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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玉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321 更新:2026-06-09 11:33:14

玉荷伴谢燕之从穷困潦倒到东山再起。

换来的却是谢燕之与他意中人大婚前夕给她的一碗落胎药。

玉荷万念俱灰地被赶出了谢家后,谢燕之后悔了。

(一)

玉荷被灌下落胎药的时候,谢燕之正准备迎娶平阳郡主。

玉荷凄厉地惨叫着,剧烈地挣扎着,腹中是血肉硬生生被剥离的剧痛。

待到挨完这一波波酷刑,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玉荷已经不成人样了。她全身都被血汗浸透了,身上晕染开了大片大片的血花。头发散乱,惨白的脸上全是泪痕。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眼神空洞痴痴地望着窗外。

屋内昏暗阴郁,窗外却阳光大好,一片喜庆祥瑞之景,到处飘满了红丝绸,大红的喜字贴满了谢府的各个角落。

「听说平阳郡主对下人很是宽厚善良,有这样的主母真是我们下人的福气。」

「平阳郡主的温柔贤良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将军算是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两个下人从门前经过,他们雀跃的声音轻轻地飘入了玉荷的耳中,犹如针扎。

她曾无数次想过与谢燕之成亲的场面,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她会落魄潦倒至此。

其实,她与谢燕之也是有过好光景的,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玉荷心想,不过现在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罢了。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她玉荷连旧人都算不上。谢燕之的旧人新人一直都是平阳郡主,一见倾心是她,魂牵梦绕也是她。

(二)

她和谢燕之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

彼时,她还是焦摇山旁的小渔村的小姑娘,家中只有一个爷爷,她从小就和爷爷相依为命,生活虽然贫苦,却无忧无虑。

直到她九岁的那天,家中来了几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些人的衣服是那样华丽,是她在村中从未见过的。

爷爷跟她说,那些人是从京城来的,要带玉荷去京城享福。

京城,那是离焦摇山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说那里有高耸入云的阁楼,有能在夜空中盛开的烟花,那里繁华,那里绚丽,那里有着许多她未见未知的事物和人。

那时,她怀着对京城的期盼,抬着头,雀跃地望着爷爷:「那爷爷也跟玉荷一起去吗?」

爷爷怜爱地拍了拍玉荷的头,苦涩地笑着说:「爷爷去不了喽,爷爷老了,走不动了,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了。玉荷到了谢家后要好好听话,要好好照顾谢少爷。」

爷爷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很是不舍,从他九年前收养玉荷起,玉荷便是他的亲孙女。

但也没有办法,美丽的花儿不应该长在贫瘠的土地。在贫穷的地方,越是美人越坎坷不幸。送玉荷去京城,这是他能为玉荷选的最好的路。

(三)

后来玉荷到了京城谢家才知,原来爷爷是谢老夫人的远房亲戚,谢家小少爷谢燕之从出生起便身体孱弱,多病多灾,算命的说她的八字正合谢燕之命格,可为之挡灾避难,保他一生无恙。

谢家乃将门之后,满门忠烈,显赫天下。

但古来征战几人还,谢家的门楣是无数谢家先人的鲜血和战功累就。

谢老将军和谢将军先后战死,谢将军只有谢燕之一个子嗣,谢老夫人和谢夫人难免过分看重。

于是她被接来谢家,明面上是表小姐,其实实际上是谢燕之的童养媳,大家心知肚明。除了谢燕之和她。

谢燕之刚开始确实对她很好,不过就是正常的兄妹之情,后来他长大了,在一次上元灯节中对平阳郡主一见倾心,有了喜欢的人,又知晓了自己一直照顾有加的妹妹其实是长辈们一早为自己定下的妻子,又见玉荷事事对他言听计从,无微不至,觉得她胆怯懦弱。 少年的反叛心理让他对玉荷越发厌倦,越来越不待见她。

他在外面是温良有礼,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但回到府中,一旦对上玉荷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恶劣、冷漠、忽略、暴躁、厌烦,最大的恶意留给最爱他的人。

这实在伤人,但玉荷却通通可以包容,有时候被伤得狠了,便偷偷找个角落藏起来,舔舔伤口,流流眼泪。新的一天开始,她还是那个很爱很爱谢燕之的玉荷。她对谢燕之的爱从来都是十分,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半分。

因为从她来谢家的第一天,谢夫人便指着谢燕之跟她说,这个人以后会是她的丈夫,他以后是她的天,是她的中心。她存在的意义,便是万事都为他。这个念头在玉荷心中扎下了根,经年茁壮,直到后来烈火焚身,血泪浸烂,才最终随风飘散。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见到谢燕之第一眼她便深深地喜欢上他。少年芝兰玉树,风姿迢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谪仙的人。

她一直期待着,期待着她长大成人可以嫁给谢燕之的那一天。

(四)

可是天不遂人愿,玉荷终究没有等来谢燕之娶她那天,她等来的却是谢家因被牵扯进多年前的一桩旧案,被圣上下旨抄家。

不过也不意外,谢家家大业大,却只剩孤儿寡母,是多少人眼中钉,肉中刺。幼主尚未长成,此时正是折其翅翼,断其根基的好时候。

树倒猢狲散,不到两日光景,谢家的下人便都散光了,整个偌大的宅子只剩下谢老夫人、谢夫人、谢燕之和玉荷四个人,显得尤为冷清。大宴宾客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却只剩人走茶凉。

玉荷是在谢府后院的湖心亭找到谢燕之的。那时天已入秋,天色昏暗,烟雨朦胧。

玉荷一走进湖边便不自觉地拢紧了衣领,入秋有寒,水边寒意更甚。而此时亭中,谢燕之仅着一件单衣,倚靠在亭边闷声喝酒,他的脚下全是散落的空酒坛。

谢燕之听到声响,缓缓地转过头望向这边,见到来人是玉荷,痴痴一笑:「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留在这里,怎么还不走?」接着又扬头灌下一大口酒。

玉荷从未见过谢燕之这副模样,落拓潦倒。谢燕之前半生意气风发,不受磋磨,是京城中最明艳的少年郎。如今这样,玉荷心如刀割。

「玉荷不走,谢家对玉荷恩重如山,玉荷要留下来。」玉荷蹲下将酒坛子收拾好,声音温婉而坚定。

「哐当。」一个酒坛狠狠地掼在玉荷脚边,里面的酒水溅湿了她的裙边,飞裂的碎片划伤了她柔软的肌肤,沁出了晶莹的血珠。玉荷轻轻地痛呼了一声。

「留下来,你以为还能做谢家少夫人吗?谢家没了,什么都没了。」谢燕之痛苦地怒吼着。

玉荷在谢燕之的脚边,抓着谢燕之的衣角,抬眸含泪深情地望着他:「我知道的,玉荷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的,求少爷不要赶我走。」

她来到谢家已经三年了,谢老夫人把她当成亲孙女一样,谢夫人平日待她也算不错,而谢燕之是她深爱的人。待在他们身边,就算日子苦一点,她也甘愿。

谢燕之见此,随手拂开玉荷抓在他衣襟上的手,无谓地笑了笑:「随便你。」似是不相信世间有人这么无私坚定。就算现在如何言之确凿,以后也会离开的吧。

(五)

第二天,马车来了。

谢老夫人年事高,见过的世事多了,难免通透许多,世事无常,潮起潮落难免有时,倒也不见几分颓败之色。见玉荷立在车边扶着她上车,同他们一起离开,怜爱地抚了抚玉荷的手,欣慰地说道:「真是个好孩子。」

谢夫人早年丧夫,又遭此大落,她生性又偏柔弱哀怨。几日不见,她竟憔悴消瘦了许多。

她频频回头望向谢府,眼中垂泪,她没有替亡夫守好祖宗留下的基业,此番离开,不知道她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这里。

变化最大的还是谢燕之,他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变得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之前的他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金贵少爷,现在的他变得沉静稳重内敛,默默地担起了复兴谢家的重任。

他失去了许多东西,权势,地位,还有他最爱的平阳郡主。他发誓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这里,把失去的一切都重新夺来,把陷害践踏过谢家的小人全部都狠狠踩在脚下。

在他最难的时候,玉荷一直在他身边,一直默默地陪着他。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是安稳。

那天夜已经很深了,但是谢燕之还没回来,玉荷很是担心,迟迟不敢睡下。直到后半夜,她才等来了一身酒气,满口胡言的谢燕之。

玉荷怕惊扰到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让她们徒增担心。她轻轻地将谢燕之扶回了他的房间。

在谢燕之的胡言乱语中,她拼凑出了谢燕之今夜醉酒的真相。平阳郡主要与汝阳世子定亲了。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谢燕之爱的人是平阳郡主,他心中支撑着他的信念也是平阳郡主。她一直以为她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但爱情终究还是自私的,在谢燕之叫她平阳的时候,她终究还是心生悲戚,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谢燕之歇在玉荷房里。玉荷想着总有一天,谢燕之会被她的真情所感动,他会回头看看她,他的目光也会为她而牵动。

对于这件事,谢老夫人是十分喜闻乐见的,从玉荷来到谢家的第一天,她便对玉荷表现出了格外的喜爱和满意。

而玉荷本来就是谢燕之的童养媳,谢燕之醒来之后发现是自己喝酒误事,也不置可否。不能是平阳的话,其实是谁都无所谓。玉荷也确实足够温顺乖巧。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过着,玉荷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岁月静好,爱人在侧,只有在这些日子里,谢燕之的眼中偶尔才会有她的倒影。

但她知道这种日子是不会长久的,谢燕之是九天翱翔的鹰,是千锤百炼的韧,是陡崖绝生的柏,绝不甘,也绝不会长困于此。

(六)

后来,谢燕之不愧是将门之后,天纵奇才,从军入伍不到一年,便因屡建奇功,平步青云。

他们又回到了京城的谢宅之中。玉荷那时还不知道,那会成为她一生梦魇的开端。

那天管家来跟玉荷说谢燕之在书房等她的时候,玉荷正在后厨看着小火,慢慢地炖着汤,最近入秋天气干燥,谢燕之的嗓子不太舒服,玉荷想煲点汤给他润润肺。

玉荷端着汤到书房时,谢燕之正在窗边远眺出神,天边黑云压城城欲摧,窗外一片阴沉压抑。

谢燕之身着一身白衣,广袖飘飘,似天上仙,欲乘风去,身姿风流。此时的他不像是刀口舔血的武将,反倒似那温文儒雅,清朗多情的读书人。

玉荷进屋委身一福,「少爷唤我?」

谢燕之闻言转身看着玉荷。许久却无言。

谢燕之的眸色偏浅,在他看着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此人清冷无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谢氏一族被牵连之后更甚。眸子里的水被结成了冰,任由底下如何惊涛骇浪,水面依旧不见波澜。

不知是不是玉荷的错觉,那天她曾短暂地,一瞬间地在谢燕之眼中看到一丝挣扎。等她再寻去,只余古井无波。

良久,谢燕之收回目光,复望窗外,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细密却不滂沱。是一场苦雨。

谢燕之轻声平静说出的话夹杂着微微的雨声,落在玉荷耳边,却犹如霹雳落耳,大雨倾盆,玉荷在那一刻,溃不成军,万箭穿心,一败涂地。

谢燕之说:「今日,汝阳世子在朝上解了与平阳郡主的亲事。我向圣上求娶平阳郡主,圣上允了。」

玉荷手上端着的汤盏,就像玉荷摇摇欲坠的心,再也不能承受的痛,最终失手落在了地上,支离破碎。

「为什么?」玉荷问,这是为什么呢?玉荷想不通,明明她对他那么好的,明明她那么爱他。

「因为我爱她,支撑我上战场,支撑我回京城,支撑我走下去,一直都是她。年少钟情是她,日思夜想从来都是她。我一生爱的,想娶的自始至终,都是她。」谢燕之温柔地说着,可能是因为提及爱人,也可能是因为追忆某桩美好的往事,他的声音竟是那样的缱绻多情。

谢燕之始终没有转过头看玉荷一眼,好似她跟刚刚摔落在地上的汤盏一样,无论如何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对于珍爱之人,毫发未伤仍觉心疼;对于不爱之人,刀剑加身仍觉不够残忍。人与人区别怎么这么大,玉荷心想。

平阳为郡主,云在天端,在谢燕之的心尖上。玉荷为庶民,泥落尘埃,在谢燕之永远也看不到的地方。

「可是,可是从头到尾陪在你身边的一直是我啊。一直对你好的也是我啊。」玉荷心想着,却在鬼使神差间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可是我不爱你,玉荷,我真的不爱你。爱这种东西是水到渠成,心有灵犀。我会送你离开谢府,余下的我会补偿你的。」到最后,谢燕之还是没有回头。

玉荷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房,不记得她最后是怎么回应谢燕之要送她离开谢府这件事。

玉荷回房后便生了一场病。玉荷身体底子一向好,平时不怎么生病。偶尔生场小病,也是一两天就自己好了。

可是那场病却来势汹汹,莫名其妙。玉荷半醒半梦间看到的都是谢燕之对她说他不爱她的决绝模样。一会儿高烧,一会儿虚汗,一会儿胡言乱语,在床上躺了几天都不见好,丫头觉得不对劲,这才请了大夫。

谁知,大夫竟诊出了喜脉,已有二月余。

(七)

大夫一贴汤药下去,玉荷很快就转醒了。

在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之后,玉荷先是呆怔了几秒,后像所有孕育新生命的母亲一样欣喜和期待。

这是谢燕之的孩子,这是她和谢燕之的孩子。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会共同流着她和谢燕之的血,是真正的血脉交融。

玉荷温柔地扶着腹部,心想:有了这个孩子,她和谢燕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谢燕之不爱她,但这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不会那么狠心的。只要,只要还能留在谢府,留在谢燕之的身边,怎么样都可以。就算是要远远地看着他和平阳郡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可惜她低估了谢燕之对平阳郡主的爱与执着,低估了谢燕之对她的狠心与决绝。直到刀悬在颈,她还依旧高枕无忧。

直到谢燕之的那句「落了他吧,对你我都好。」玉荷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大梦一场。

「为什么,这是你的亲骨肉啊?我可以不要名分的,只要能留下孩子,能留在谢府,你知道的,我不会和她争的,什么都不会和她争的。」玉荷起初还抱有希望,觉得还有余地,直到那碗落胎药被谢夫人身边的婆子端上来。玉荷才明了,她腹中的孩子可能活不过今日了。

玉荷跪在谢燕之脚边苦苦哀求,「谢燕之,这也是你的孩子啊,求求你了,求求你给孩子一条生路。」

谢燕之却一直不为所动,他只是高高在上地站着,用很冷的眼神看着她。玉荷今天才真正地知道,原来谢燕之的心是这么硬。

「平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此生不会负她。」玉荷的眼泪流干了,她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她的心也死了。悲极反笑,她悲戚地凄笑着,真可笑,他们的坚贞爱情竟要她和孩子来填命。

「喝下这碗药,一切都会过去了。」谢燕之不再看她,转身向屋外走去。他说得那样轻易平静,仿佛他在断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命。

在跨出屋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谢燕之,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此生永失所爱。孤独终老。」

这个声音的主人,从九岁就陪在他的身边,从未跟他说过一句重话。直到今天……谢燕之的心忽然一紧,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不可察觉地,又跨了出去。没有停留,没有任何留念地离开了。

在被两个下人摁住,婆子拿着药越来越近的时候,玉荷忽然想到了谢夫人,谢老夫人在玉龙寺清修,如今府中能为她腹中孩子争得一条生路的只有谢夫人一人了。

玉荷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看到一线生机,「我要见谢夫人,我要见谢夫人。」

端药的婆子似乎是不忍看到玉荷这样徒然地挣扎,「玉荷小姐,你就从了吧,老婆子过来的时候,夫人就说了谢府是少爷的谢府,一切由少爷做主。这药药性很猛的,痛一下就过去了。」

听完婆子的话,玉荷一下子安静颓败下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们啊?在药被灌入口中,万事已成定局的那一刻,玉荷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谢燕之,谢家人要对她如此绝情?

(八)

三天后,谢府的婆子送来了一沓银票,苦口婆心地劝道:「玉荷小姐,听老婆子一句劝,你和少爷终究不是一路人。拿着这些钱,以后你和谢府就两不相欠了。好聚好散,回去后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玉荷自从落了孩子,脸上失了血色,身子也单薄伶仃了许多。她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了无生机,仿佛那天过后,她便只是这世间的一缕亡魂,再无念想。

玉荷沉默地接过银票,不发一言。看着这些银票,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漫天的血,刺骨的冷,凌迟的痛。还有,谢燕之不加掩饰的淡漠与绝情。

她只觉得可笑,四年的光阴和一条命就换来了这些。好个两不相欠。

回去嫁个好人家?玉荷痴痴地笑着,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一个失了贞洁,落过孩子的女人,能嫁给哪户好人家呢?

婆子看着玉荷神伤的模样,惋惜地摇摇头,轻叹着离开了。

最后,直到玉荷离开的那天,谢燕之都没有去看过她,一次都没有。

玉荷后来被送回了焦摇山,那个她长大的地方,那个孽缘开始的地方。

焦摇山还是那个焦摇山,可是爷爷却老了那么多,爷爷的眼睛浑浊了,头发银白了,被佝偻了。不过玉荷也不是当初离开时那个天真无忧的玉荷了。

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爷爷坐在门口,他已经走不太动了。看到玉荷回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怜爱地摸着玉荷的头发,像儿时那样:「回来了就好了。」

玉荷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脆弱、强撑在这一刻通通溃不成军。

玉荷那段时间失魂落魄,她的异样最后是邻居的屠户娘子发现的。

世事偏是这般无常。厄运专挑苦命人。

那天屠户娘子过来送肉,村里人都以为玉荷这几年是嫁去京城的,许久不见,以为她这次是回来省亲的。

屠户娘子一见面便打趣道:「果然京城的水就是比我们这破落地方养人,看看这脸多水灵。你这身子应该有四个多月了吧,你家君郎能放心你,没跟着一块来?」

那一刻,玉荷猛地抬头,像是被箭矢击中,随即不可自抑地打颤,如置冰窟。

这些日子的异常通通有了解释,恶心、反胃、明明食欲不振,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

那碗药那么苦,那么痛,那么多的血……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竟然没有落下来……

(九)

噩梦般的回忆如海潮倒灌般再次席卷了玉荷,她脸色惨白,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衣裳,巨大的恐惧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几欲干呕。

前有虎狼群饲,后有万丈悬崖,怎么走,都是绝人之境。

爷爷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送走屠户娘子后,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玉荷,「玉荷,你……」

玉荷抬头,却没有看他,她看着天边,又仿佛透过天边看到更远的地方。

她喃喃道:「本就不该留的,本就不该留的。」眼中恨意与挣扎交缠。

这个孩子最后还是留下来。

大夫说玉荷之前被药伤了根本,身体大损。再加上如今孩子月份也大了,若是要再强行落胎,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但玉荷不在乎,她万念俱灰,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她恨透了谢燕之的绝情,凭什么他新婚燕尔,琴瑟和弦。而她要一辈子驻足在过去的噩梦之中。

她不要这个孩子。

甚至只有除之才能后快。

爷爷阻止了玉荷,把她带回家中,劝道:「命是自己的,活着才有希望。把孩子生下来吧。爷爷和你一起养大他。」

可是这次爷爷也没有信守诺言,爷爷在两个月后离世了。留下了玉荷和她腹中六个多月的孩子。余下的路,他不能陪玉荷一起走了。

六个月的身子是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了的。整个村子都是她的流言蜚语。

有人说她偷人怀了野种被赶出来,有人说她是自甘下贱,贪图富贵,在青楼挂牌接客,被嫖客搞大了肚子,又因亏了身子不能落胎被青楼扫地出门……

玉荷出门,身后都是指指点点。他们在说她淫荡下贱,说她自作自受,说她虚荣活该……

村里的人好像都变了一副模样。之前和蔼的大娘会刻薄地让她的孙子不要接近玉荷,说她晦气,下贱,丧门星;那些男人会半夜喝醉,在玉荷的庭院外发酒疯,「快开门,让爷进去,装得那么贞洁烈女,到头还不是荡妇一个,把爷伺候舒服了,爷把你连同肚子里那个拖油瓶一起收了。」

恶语伤人六月寒。

这一切都是因为玉荷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那个还没出生便被他的生父舍弃的孩子。

办完爷爷的丧事,玉荷知道她该离开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地。

玉荷背着行囊,带着腹中六个多月的孩子。离开了这个她长大给予了她快乐也给予了她伤痛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浮萍无根,四处漂流。

(十)

孩子是在一个冬天的雨夜里出生的。那夜的雨极大,天地倾覆,没有人烟,只余雨声。大到玉荷绝望地以为她的生命到此结束了。

那天玉荷身体不太舒服,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她腹部闷闷地坠痛。但没有人教过她,那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陪着她,要怎么面对。

她早早地歇下了,直到半夜,噩梦连连的她被窗外巨大的风雨声吵醒,她下床到桌旁想倒水。

那时,窗外电闪雷鸣,白光闪过,整个世间在那一刻亮如白昼。也就在那一瞬间,玉荷看到自己脚边蜿蜒的血迹,以及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裙。

玉荷停滞了一刹,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孩子要出生了。

在这样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深夜里。她的呼救声会被掩盖在滂沱的大雨里,没有人听得到,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可能今夜和孩子一起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玉荷最后也没有等来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疼痛如潮水般细密尖锐交织而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越来越不可忍受。

玉荷撑不到回到床上去生下这个不被任何人期待,还没出生便被舍弃的孩子。在一阵阵剧痛的袭击下,玉荷倒在了离床只有几步之遥的地上。

待熬过这一波猛烈的剧痛,玉荷全身都被汗浸湿了。地上又冷又阴又潮,寒气入体,玉荷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犹如针扎,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到那张可以给予温暖的床上。

在喘息之余,玉荷静静地望着窗外大雨倾盆,仿佛要倾覆整个人间。

这世间终成眷属的有情人那么多,为何独独没有她呢?谢燕之对别的人那么好,为何独独不怜惜她呢?

泪水轻轻地从她眼角掉落,滑过脸侧,最终跌落地面。

阵痛持续地凌虐这个被爱人辜负,伤心绝望的可怜人,血肉剥离的剧痛让玉荷不可避免地回到被灌落胎药的那天,谢燕之冷漠的眼神,绝情的话语。比那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还要伤人。

玉荷力气都用尽了,可是孩子却迟迟都没有下来。

长时间的痛楚和失血已经耗尽了玉荷的所有心神了。她熬不下去了。这个孩子她生不下来。没有人来陪她,没有人来帮她,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的勇气越来越微弱。她有时候会想,其实这样死去其实也不错。她腹中的孩子本来就没人期待。她对这人世间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谢燕之……谢燕之如果得知她和孩子的死讯,不知道会不会为她们落一滴泪?想来不会,如今他正新婚燕尔,佳人在怀,缱绻情深,哪里有时间为匆匆的过客神伤。

这世间的万般情爱太苦了,到此为止吧。

可是……

可是腹中孩子的挣扎是这么地明显,他想来到这世间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他想活下来……

当初在谢府那碗药药性那么猛都没有落下他。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怎么可以放弃他呢?

痛到极致,便是新生。

婴孩嘹亮的哭声划破了黎明第一缕晨光。是新生,是光明,也是希望。

是个男婴,一个长得像他父亲的男婴。

(十一)

孩子像甘甜的春泉一样润泽着玉荷千疮百孔、早已干涸的心。

纵使之前因为对谢燕之的怨怼牵连而不喜这个孩子。在孩子降生后,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天真烂漫的模样,玉荷心里的伤痕渐渐被抚平。

玉荷给孩子取名为忘安,忘记前尘,平安无忧。

在一个和煦的寻常日子里,玉荷忽然发现,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谢燕之。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恍若隔世。

玉荷一直觉得自己渐渐在淡忘谢燕之,慢慢地走出那段难堪伤痛,沾满血泪的往事。

一切事情都在慢慢走上正轨。小忘安在慢慢长大,聪明伶俐、活泼快乐;玉荷盘下的小酒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玉荷一直以为自己走出来了,走出曾经被她铭刻在心尖上的谢燕之三个字带给她的无尽噩梦。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倒在小酒馆门口,不知生死。

玉荷想着世道艰难,她们孤儿寡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明哲保身为上策。

在经过那个人时,仿佛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玉荷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容貌稠丽艳色,不似人间颜,更甚画中仙。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的眉眼间,远山作眉,挑花化眼,流水迢迢有微愁,似轻浅蹙眉间,江南烟雨至。与谢燕之竟有七分相似。

玉荷刹那间恍然,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自欺欺人,这么久过去了,她还一直在名为谢燕之的泥潭里抽身不出,越陷越深。她,还爱着那个人。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而玉荷,始终参不破。

覆辙重蹈,不过须臾间。

玉荷将那个人带回了小酒馆,玉荷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个人伤好后,便让他赶紧离开。

只可惜,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后来,玉荷忆起与沈定若的初遇,只能道是世事无常。

玉荷本以为那个人会很快好起来,谁知那人伤得极重,昏迷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却什么事情都不记得,像个懵懂无知,未谙世事的幼儿。

玉荷这时养育着不足一岁的小忘安,正是心肠最软的时候。便留下那个人做小酒馆的伙计,给他一口饭吃。

那人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玉荷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桑。因为玉荷是在小酒馆门口的桑树下捡到他的。

(十二)

阿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玉荷还是从他的言行举止中依稀地看到了他的过往。君子端方,温文和煦,良润如玉。

他应该是一个温柔却有力量的人。

即使面对失去和未知,他依然不惊慌、不窘迫,宠辱不惊,修养礼节极好。

犹如上好宣纸一片清白,从容地等待着执笔人的落墨。

玉荷并不知他为什么会浑身是伤倒在她的小酒馆门口,也无从问起。但她愿意相信阿桑沦落至此是世事所迫。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阿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不过他与玉荷母子的相处愈发融洽。

在闲时小酒馆没有活计的时候,他会在靠阳光安谧处静静地捧着一本书细读。

小忘安一岁多,可能是由于天生对父爱的渴慕,他格外黏着阿桑。

阿桑在看书,小忘安跌跌撞撞地走到阿桑身边,靠抱着他的脚扯着他的衣角抬头依恋地望着他。

阿桑低头看到小忘安,怜爱地将他抱进自己怀里,轻笑着温和地将书中的内容念给小忘安听。

玉荷心想,阿桑以后如果有孩子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越疏朗。犹如泉水激石,泠泠成歌。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小忘安不解地睁大眼睛望着他,漆黑的眼珠明亮得像天上被大雨擦拭过的星辰,带着小孩子的稚气与童真,惹人心生怜惜。

阿桑轻轻地抚了抚小忘安的头顶,望向窗外远方的巍巍青山,连绵而不绝,无情亦无意。悠悠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河山辽阔,徒思远人,繁花易落,春光易逝,不如怜惜眼前人,及时行乐。」

是解释,也是劝慰。

纵他失去了对过往的记忆,但有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风来幡动,水到渠成。如涵养礼数,如学识底蕴,如风骨气节;纵刀剑加身,烈火烙体,仍不改志。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玉荷缓缓停下手中的刺绣,喃喃重复着这一句话。

玉荷很少听到书中的大道理,她出身穷苦,后入谢府也是被教习着怎么照顾人。没有人会教她这些古人圣贤言。

谢燕之文章锦绣,但是他从来不会跟玉荷说这些。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

「那若自苦于心,该如何求渡?」玉荷声音婉转却又坚定。

阿桑循声看去,在日光的照耀下,细碎的尘埃犹如金粉浮动在玉荷周身,熠熠发光,纵布衣荆钗,仍难掩她国色天香。

他想,这个收留他的好心人身上一定发生过很哀伤的故事。明明拥有倾城之姿,但眉眼间却总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和怯意,易碎而菲薄。

阿桑并不想知道玉荷的往事因果,因为擅自探究一个独自带着幼子的孤身女子的过往,这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阿桑宽和地望着玉荷,缓缓启唇:「去余恨、忘昨日、自珍重、立新志。」

「我可以吗?」

「可以。」

「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玉荷常年黑云蔽顶,阴雨连绵的世界忽然豁来了一个缺口,一束和煦的阳光照了进来,给玉荷带来了光明和暖意,这束光来自于一个善良温厚的人。

在这一刻,玉荷骤然发现,阿桑与谢燕之的眉眼虽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形似而神骨不同。阿桑是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而谢燕之是雪,孤洁傲骨,寒意伤人。

「你以后可以教我识字读书吗?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厉害的人。」

「好。」

「你也觉得女子也可以读书吗 ?」

「读书是为了通晓道理,明辨是非,增长见识,解脱自己。胸有丘壑,自然不易为俗世所累。于是男子是女子并无差别。」

「是这样吗?」

「嗯。」

(十三)

京城暮冬,天大雪。

京城好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凛冽的寒风纷扬凌杂地飘落,仿佛要将世间所有辜负和悔恨全部掩埋,重还人间一片清白。

谢府。

谢燕之立在檐下,望着院中雪景。如芝兰玉树,清贵不可言。

他披着狐裘大氅,却还是觉得冷。寒意像是从心底骨缝溢出,而他无处可躲。

与平阳大婚之后,他便领兵征战金渊,这一战打了好久,纵使最后打赢了,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将士的英魂被永远地留在了异乡。

谢燕之本来便是性子清冷,年少又遭逢家中巨变,尝遍人情冷暖。后在战场上又杀伐果断,见惯了死生无常,周身常年徘徊着利刃出鞘的血气与杀意。这些年他愈发孤冷无情,如霜似雪,深不可测。

从前还有人可以安安静静让他倾诉,不用担心会换来背叛和失望,如今……他越发沉默寡言。

再锋利的剑,失了剑鞘的保护,终会伤己。

望着茫茫大雪,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与平阳大婚的那一天。

掀开红盖头,盖头下是他一见倾心,自年少时便日思夜想的女子。

夙愿得偿,他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甚至平静得有些匪夷所思。

在看到平阳盈满泪水的双眼时,他有的只是不解,世间的女子都是这么喜欢落泪的吗?

玉荷在他让她落了孩子的那天也流了好多眼泪,好像要把一生的血泪在那一天流干。不过她之前是从来不哭的,那么多年无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会包容宥恕他。

想来那一天,她真的被他伤透了。

平阳跟他说,她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嫁给谢燕之是皇命不可违。希望谢燕之看在年少的情分上,容她多些时日割舍这段感情,不要逼迫她。

他以为自己会心生波澜,不甘怨恨。心爱的女子、如今的妻子竟然爱着另外一个人。但是他没有,他甚至觉得自己只是这桩故事的一个旁观者。他听见自己冷静地开口:「好,我等你回心转意。」

年少时,他便对平阳多有顾念。如今平阳嫁他为妻,他更要多担待些。

后来,谢燕之才明白:原来挚爱与执念是不一样的。若是挚爱,是断不容得别人染指一分的。她若眼里没有你,你会心如刀绞;她若多看他人一眼,你会神魂皆碎。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这次出征回来,他总觉得谢府少了什么?后来他想可能是冬天来了,燕儿去南方过冬了,府中少了婉转的鸟叫声,少了许多人气。

可是往年的冬天也没有这么难熬。

应该是今年冬天特别冷,风雪特别大。所以才……

谢燕之遥望着东北角的院子,心想:明年开春,燕儿还会回来这里筑巢吗?应该不会了,燕儿应该找到了更合宜,更暖和的去处了……

(十四)

夜深,天上星光点点,万物俱寂。

阿桑从混沌的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头痛欲裂。

梦中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凄厉地哭喊,襁褓中啼哭的婴孩,挂满白绸的府门,被带回来的染血的银枪,浸满鲜血的石砖,温柔却又决绝的素衣女子……

纷乱遥远,却又那么地真实……

仿似那便是他的过往……

阿桑坐起身,身体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地喘着气,极力地平息着噩梦带来的压抑和窒息。

等到气息渐渐趋于平缓,他下床打开了房门,走到院子中。

院中明月皎皎,清辉盈盈,温柔而宁静。丝毫不似他梦境中的那轮沾染了血色的孤月,让人遍体生寒。

他究竟是何人?他的过往又是如何?他自问,却无解。

「阿桑,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婉转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地响起。

阿桑抬眸望去,月下观美人,果真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玉荷在他身旁坐下,阿桑敛眉看向地上的小水坑,在月光的照耀下,亮如明镜。

「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苦笑。

「我也睡不着,你平时给忘安讲那么多故事,可不可以今晚也给我讲一个?」身旁的女子托腮侧头看着他,言笑晏晏,面若桃李,眼如星辰。放下过往,这些日子,她愈发明艳动人。

「你想听什么故事?」

「都可以,你讲的故事我都喜欢听。」

「那就说一个有关于将军的故事吧。」他今晚的梦境迷雾中,好似也有一位将军。

「从前有位将军,他骁勇善战,忠君爱国,立功无数。后来敌军犯境,敌强我弱,朝中只有五个人死谏主战,其余全都主张求和,将军是主战中的一员。可惜,外有敌军虎视眈眈,内有奸臣狼子野心。皇帝听信了谗言,以通敌叛国罪将主战五人下了狱牢,并下旨择日处斩。在将军处斩的前一天,他昔日手下到狱牢劫救将军,但将军却不肯走。他希望用自己的鲜血唤醒皇帝的贤明,换回一个朝代的不折的脊梁。他希望自己的牺牲可以换回一个国家的昌盛,边境的安宁,百姓的安居乐业。其他四位大臣在离开天牢的时候劝将军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将军只说了一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之志也。』」

「后来呢?」

「后来,将军死了。满族株连,无一幸免。世人都在笑将军愚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将军的至亲至爱一定会以他为荣,理解他的苦心与选择的。将军的道亦是他们的路。」玉荷望着他,脸上虽有泪痕,却言辞笃定,眼中充满着敬重和感动。

阿桑看着玉荷,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却透着些许意外,他心里柔软的角落骤然被触动,「很少有人会这样觉得。」

良久,他才柔声言道:「是的,将军的妻儿一直以他为荣。纵世人大多都觉得是将军连累了他们。他们应该怨恨他的……」

他不知自己之前是如何得知这个故事,但是他知道真相便是如此……将军的妻儿至死,亦如此……

春风来,月如钩,乱了谁人心弦……

(十五)

冰冷的箭矢穿过谢燕之的身体时,他正在奋力挥剑斩下敌军将领的头颅。

他看着胸前刺破盔甲露出的沾着血,泛着寒光的箭头,凝滞了一瞬,竟有些出神。

他并不是畏惧死亡,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作为一个将军,当他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便要有马革裹尸还的决心和勇气。

他只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段很遥远的往事。

从前他每次出征,总会有人帮他把虔心求来的平安符系在身上,柔声嘱咐他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事多加小心。他那时总是不耐,觉得那人过于烦琐絮叨。

他那时候有些厌烦负气,便冷声说道:「那不系这个就不会平安了吗?」那天她罕见地没有顺从他,一天没跟他说话。直到第二天他去找她,她也只是仔细地帮他收拾着行囊,柔声地跟他说:「以后不要乱说了,上战场的人是很忌讳这些。」

她对他一向是温柔,臣服的。无论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总是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

后来,再也没有人帮他系平安符,再也没人那么虔诚地祈求神佛保佑他平安顺遂。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报应来得这么快。

年少妄言,一语成谶。

在他摔下马,众人围过来的时候,他恍惚间看到了,那年桃花正好,而那个女子,笑颜如花,温柔笑意。

回到营帐时,他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在军医拿出剪子想剪掉他的单衣为他处理箭伤时,他仍固执地要忍痛将那件单衣完整地脱下来。

那是一件旧衣,虽然已经洗得发白,却见针脚细密,依稀可以窥得当初缝制它的人在它身上倾注了怎样的情意。

他只剩下这最后一件了,以后也不会有了。因为谢燕之知道,当初在烛光下为他仔细缝衣的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当谢燕之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京城。

贼人歹毒,那支箭的箭刃上染了剧毒,他的情况万分凶险。

谢燕之看着头顶的素帐,想抬手却抬不起来,他润了润干涸的唇,竟有些无谓,仿佛太医说的是别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送走太医后,他问他的母亲:「娘,我会死吗?」多日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一样。

谢夫人守在他的床前,用帕子替他拭去额角的微汗,她红着眼应他:「不会的,皇上已经下旨广求名医为你治伤,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便哽咽了起来。夫君故去多年,她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娘,能不能……」谢燕之静默了一阵,似是难以开口,「能不能帮我把她找来……在临死之前,我想见见她……我已经……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久到他已经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谢夫人有些不可置信,她怔怔地望着这个她一直引以为傲而如今却憔悴枯竭的孩子。这些年他越来越沉默少言,拒人千里,她也越来越不了解这孩子。母子情分,越发生疏。半晌,她怯怯地出声:「谁?」

她隐约知道答案,却又不敢相信。世事无常,因果相报,不过如此。

「玉荷。」谢燕之声音珍重轻柔,好似这个名字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绰约却又朦胧让人觉得不真切。

没人知道那是一段怎样不堪回首的往事……没人知道他当初是怎样果断恨绝,不留情面地剜下那丛攀附于他的丝萝,刀刀沁血。

愿为丝萝托乔木,愿为乔木托丝萝。如今才道当时错。

只怪当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谢夫人亲耳听到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

她眼睛微微睁大,眼神错愕而又惊恐。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谢老夫人母族那边的一封家书,上面有一句话:春初,益城破,满城皆屠。

而焦摇山便在益城…..那是玉荷的最后去处了……

谢夫人知道她当初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恶果,来了……

(十六)

玉荷被捂住口鼻拖进巷子深处破落的荒屋的前一刻,她还在雀跃地想着今天要煮什么给小忘安和阿桑吃。

篮子中在猛烈的拉扯间被撞翻,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却无人问津。

玉荷被狠狠地掼在地上,极力的挣扎和长时的窒闷让她犹如一条离水的鱼,濒死喘促着,眼前发黑。日光晕晕,天旋地转,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具肥腻腥臭的皮囊欺压了上来,竟是巷头豆腐铺那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儿子李大。

他急不可耐地撕开了玉荷的衣服,嘴里猥琐地说着下流的话:「美人儿,你知道我想了你多久吗?每次看你从巷头走过,哥哥我都心猿意马,夜不能寐。好玉荷,你就从了哥哥吧。哥哥保证这次你尝到了甜头,以后都离不开哥哥。」

玉荷又恶心又害怕,她拼命地挣扎,发髻散乱,满脸都是泪痕。她苦苦地哀求:「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不行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放过我吧……」

李大被她吵得不耐,狠狠地扇了玉荷一巴掌,气急败坏地恶声道「臭婊子,在我这里装什么贞节烈女?带着个野种,现在还和个伙计眉来眼去。不要给脸不要脸,长得这么美还天天在外面晃,我让你勾引我……」

这一巴掌打得玉荷几欲昏厥,她再无反抗之力,她绝望地望着窗外,眼泪淌落。窗外风日正好,而屋内却昏暗污秽。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乱世,美丽的容貌若没有家族的庇护,便会变成催命的刀。

阿桑,你在哪里?玉荷忽然想起了那个温润宽和的男子。

阿桑,能不能……能不能来救救我?

骤然,在李大要撕掉玉荷全部衣服的那一刻,变故发生了。

他被人从玉荷身上狠狠地掀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死了。穿心而过的,是一盏蒙满尘灰的废弃烛台。

万念俱灰中,玉荷看到阿桑高大的身影逆光向她而来。这次他不再温润如玉,他的眼神带着戾气和杀意。

绝处逢生,竟是这番滋味。

这一次,她没有再被舍下。

阿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和心痛,他快步走到玉荷身边,脱下外袍轻轻地罩在玉荷因害怕而蜷缩着的身体上,低声地安抚道:「没事了,我来了。」

劫后余生,玉荷惊魂未定,她露出的伶仃腕骨上满是青紫的印子,她战栗着,眼神空洞,仍静默着不愿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缓了过来。

她蓦地扑入阿桑的怀里,双手用力地环着阿桑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中,细细地啜泣着:「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会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泪水打湿了阿桑的衣服。这个女子,她温柔善良,却又脆弱易碎。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成为可以保护她的人,不管是眼下还是以后。

护她不受风雨吹打,护她不受世事磋磨。

他缓缓地拥着她,笨拙而又怜惜地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他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

少时,玉荷才终于平静了下来,今天遭遇的横祸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心神。她偎在阿桑的颈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日薄西山。

在这一刻,阿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七)

「娘,玉荷她来了吗?」谢燕之强撑起身子,眼带期待地望着他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着 。眼里的微光为他连日来缠绵病榻的苍白面庞增添了不少生机。

谢夫人不知如何应他,只能不忍地别开眼,不去看他。

前些日子派去焦摇山的人已经回来,他们说那里现在一片焦土,荒无人烟。之前屠城时更是人间炼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玉荷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夫人的沉默让谢燕之颓靡黯然。他低落地问道:「她是不是不肯见我……她是不是还在恨我当初那样对她……」话还没说完,他便剧烈地咳了起来,声声泣血。

「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当初那样待她,她哪里还会再来瞧我一眼?」谢燕之苦涩地自嘲,眼中灰蒙一片,古井无波,了无生意。

他和玉荷之间横亘着太多血泪和一条命,终究是他辜负亏欠了她,临死前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他绝望地哀笑着,眼中似是有泪。

谢夫人见他这副作践自己的模样,心如刀割。她含泪劝道:「孩子,忘了她吧,要不娘帮你把平阳找来,你之前是那么喜欢她。」喜欢到不惜一切地去伤害另外一个那么深爱着你的人。

「平阳……」谢燕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曾经是他的执念的名字。

平阳嫁入谢府后一直在玉龙寺修行,她说她此生爱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她余生只愿和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

他们两个人其实自始至终都不是爱情,从前是他,也只有他,看不透罢了。

如今是该了结的时候了。他自己困于死局之中,不应该再牵连他人。

一封和离书。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娘,你能不能跟玉荷说,我时日无多,当初我对不起她,如今我报应来了。让她来看看我如今的下场……我真的很想再见见她……很想再跟她说说话……」谢燕之抿了抿唇,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玉荷当初那么爱他,对他那么好,那么心软,她不会对他这么绝情的。

谢夫人不敢告诉他真相,真相太过残忍了。这几日,他是靠着对玉荷的想念和执着在硬生生撑着。若他得知玉荷身死,万念俱灰,决计熬不过后天凶险万分的刮骨疗毒的那一关。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与故去夫君仅存的唯一血脉,倾注了她所有心血与想念,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眼前死去。

那天,她欺骗了她的孩子。她跟他说:「玉荷说,如果你好了之后亲自去焦摇山跟她赎罪,她或许可以原谅你。」

「真的吗?玉荷她真的是这样说吗?她真的还会原谅我吗?」如她所料,谢燕之的眼底重新燃起了生气和光彩。

「会的,玉荷她会原谅你的。」只求上天保佑我儿平安,所有业障,吾愿一人承担。

那时,谢燕之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当中,他并没有看到他母亲眼中的凄怆与煎熬。

他带着祈望迈过了鬼门关,却走向了万丈深渊,走向了万劫不复。

(十八)

深夜,一道寒光掠过阿桑的眉眼间。

他陡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手提弯刀,眼神阴鸷的蒙面人。

那人见他醒来,狰狞地嗤笑着道:「沈定若,我之前还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却是贪生怕死之徒,躲在这穷山僻野苟且偷生。之前你倒是命大,在那么多人的追杀下还能侥幸逃脱,这次,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说完,挥刀便刺,招招狠厉,取人性命。

阿桑格手躲过一次猛烈的攻击。忽然他的动作凝滞了一下,头痛欲裂,好像头脑中有什么洪流要决堤而出。

沈定若,这个名字好熟悉,是他的名字吗……

一些细碎的片段一闪而过:他穿着红色的官袍自巍峨的宫墙徐徐走过;朝堂上满头银发的老臣冒死进谏;烽火中,瘦弱的婴孩在他死去多时的母亲身边无助地哭喊着;在处刑前,书生依旧挺着不屈的傲骨……

头好痛……我究竟是谁……

黑衣人趁着阿桑分神心乱之际,锁住他的喉咙将他克制住,弯刀逼近阿桑的胸口,他桀桀地笑着:「我现在就送你下去和你的老师好友一起……」

骤然,他狂妄的笑声忽然中断,动作一僵。

临死前,他不甘地向身后看去,竟是一个脸色惨白的柔弱的女子。那女子手里握着沾血的簪子,战栗着连连后退。

黑衣人在不可置信中咽了气。

玉荷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她脸色苍白,浑身冰冷。她的衣裳早已被虚汗浸透,被寒冷的夜风一吹,更冷得让人心颤。

她抱着膝盖蜷在角落里,不发一言,只是惊恐呆滞地盯着黑衣人的尸体……

阿桑终于恢复了清明,他心疼地将玉荷从阴寒潮湿的地上抱起来放在他的床榻上,用被子将她紧紧地裹住。他双手不断摩挲着玉荷没有半点血色的指间,试图给予她一点暖意。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儿。

「阿桑……我刚刚……杀了人……」玉荷缩在阿桑怀里,攀着他的肩靠在他的颈边,身子不住地发着抖,惶恐无助地哭出声。

滚烫的泪水滑过她的脸庞,滴落在阿桑的胸膛上,熨得他的心头一悸。

勇者的坚毅果敢固然可颂,弱者的一腔孤勇却更为难得。

他只是没想到,玉荷那样温柔胆怯的人,能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是意外,是震撼,也是感动……

阿桑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脊背,炙热宽厚的手掌给予了玉荷些许力量,好似在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得见水岸,渐渐心安。

「你是为了保护我,玉荷,没有你,我今天活不下来的。我要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他看着她,温柔又慈悲。抬手轻轻地替她梳拢耳边乱了的碎发。

「他们以后还会再来吗?」玉荷的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我不清楚,不过我们要尽早离开这里。」他一个不明来路,不知归途的人,若是因为他那迷雾般的过去而连累到玉荷和她的孩子,那是万死难辞其咎。

毕竟,她们是那么好的人。

在阿桑将玉荷送回她和小忘安的屋子准备离开时,玉荷扯住了他的衣袖,「阿桑,你今夜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我怕……」

「好,今天我在这里守着,你睡吧。」

阿桑听着玉荷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仰头望天,今夜的月亮被乌云笼住,灰蒙蒙一片,压抑又沉重……

他的过往纠葛究竟是什么……

(十九)

第二日,玉荷便将小酒馆盘了出去,带着小忘安跟阿桑一起离开了她曾以为是最后归宿的地方。

回首过去,她好似永远都在辗转漂泊,永远都在离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不过这一次离开,她不再彷徨无措,伶仃不安。因为她身边有了小忘安和阿桑。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有了他们,异乡也是归途。

阿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

玉荷沉吟了一下,想起了阿桑跟她讲过的江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阿桑说江南多情,那里有烟雨迷蒙,杨柳依依,青石古桥,水乡人家,佳人才子……

江南是什么样的,玉荷没有去过。但那应该是很美很美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听说江南是酒乡,那里的桃花酒举世闻名。玉荷想,她可以在那里再开一家小酒馆……

「江南,我想去江南。」

不知前路,便下江南。

玉荷想,余生终老江南烟雨杨柳水岸边,也是一桩美事。

这一次,她想安定下来。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可能是因为连日奔波,在一个滂沱的雨夜里,小忘安骤然起了高热。

他恹恹地缩在阿桑怀里,小脸烧得红红的,小手紧紧地抓着阿桑的衣袖,蹙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许是梦魇,也许是烧糊涂了,玉荷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对着阿桑说:「爹爹,别走……」

惊雷响彻耳边,很多事情在这一刻终究明了。

玉荷看清了自己的心,她爱上阿桑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在阿桑教她读书的时候,在阿桑保护她的时候,在阿桑温柔地安抚她的时候,在阿桑疼惜小忘安的时候……

爱意一点一点积累,最后满溢而出。

玉荷看着阿桑温柔地轻拍着小忘安,耐心地哄着小忘安入睡的身影,她想,阿桑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目光沉静,永远温和地包容着一切。

她还能够成为站在阿桑身边,与之并肩的那个人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这一次,她想再奋不顾身一次,纵粉身碎骨是果,她也甘之如饴。

在阿桑准备离开的时候,玉荷在他身后轻轻地环住他的腰,她的头轻轻地抵在他的后背,满是眷恋的姿态。

「阿桑,我们成亲好不好?」她的声音低不可闻,虔敬又小心,唯恐惊扰神明,不得神明垂顾,结局仍是一场空。

阿桑一怔,他的眼眸微微一瞠,眼里流彩四溢。他心里波浪滔天,却不知如何言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堪?」等不到他的回答,玉荷哽咽着问道。泪水砸落在地上,七零八落,像极了玉荷此时的心。她这一生所求不过良人与温情尔,却皆不如愿。

阿桑转身,眼神珍重,他抬手轻轻地揩去玉荷脸上的泪水,「不要妄自菲薄。玉荷,你是很好的人。历经磨难仍温柔善良。爱一个人,便是爱她的全部,爱她孤勇,爱她赤忱,也爱她脆弱,爱她过往……玉荷,我喜欢你……我只是,我只是怕连累你们……」他苦涩地笑着,眼里的星辰渐渐暗淡了下去。

「可是,你不是说,爱一个人,便是爱他全部。爱他温和,爱他宽厚,也爱他缺憾,爱他过往。」

「是。」阿桑蓦然抬头,润泽却带锋芒。爱一个人,便要有为爱孤注一掷的勇气,

烟花三月,他们终于到了江南,江南果真美得令人如痴如醉。

桃花纷飞,他为她挽玉簪。

天地为媒,星月为证。在烟雨朦胧中,他与她在江南成了亲,许下了白头偕老的誓约。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二十)

春末最后一场雨落下,谢燕之的紫玉簪也跟着在潇潇雨声中落下了最后一刀。

他细细地摩挲着这支他亲自执刀,倾注心血,细细雕琢的紫玉簪,簪子玉色纯粹,莹润剔透,做工精细,他想玉荷戴上它一定会很好看。

这块紫玉是他在征战漠北的时候偶然得来,他看到它的第一眼,想到的便是玉荷皮肤白透,性子温婉,这紫玉,会很衬她……

年少落魄时,他曾送过玉荷一支木簪。只是一支很普通的木簪,却被玉荷视若珍宝地收着,从未见她戴过。他问过玉荷为什么不戴,玉荷只是红着脸应他说怕把簪子弄丢。他那时候不置可否,只是说,等以后回京城再送玉雀楼最好的玉簪给她。

后来回了京城,玉荷没有等来他应承给她的玉簪,等来了却是他不要她和孩子……

前不久他去了玉荷之前住过的院子,在那里他又看到了那只木簪。被主人遗弃,没有被带走的它,被掩埋在尘土里,逐日腐坏,缺失。像极了他和玉荷的过去……

如今他想,玉荷之所以当初那么珍视那只木簪,不过是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人送给她的罢了。

木簪终究不够长久,还是玉簪更相宜合衬些。他的玉荷本来就是如玉般美好的人。

谢燕之温柔地想着:玉荷看到这支簪子会喜欢吗?会原谅他吗?她或许刚见到他的时候,会流泪,会怨恨,会推开他……但她应该会很快原谅他,毕竟她是那么温顺柔和的人,毕竟她那么爱他……

他会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珍重地吻去她眼角苦楚悲戚的泪珠。他会跟她忏悔,跟她倾诉,祈求她的原谅。他会娶她,余生至死,生同裘,死同穴。

余下日子,他会好好疼惜她,像当初她待他那样。

少年夫妻老来伴,到了白发苍苍,他们还在一起。

一起看冬雪扬,一起看夏花落。

在出发去焦摇山寻玉荷前,谢燕之去赴了谢父昔日旧友的一场宴席。

在宴席中,一个孩童猝不及防地跌撞进他的怀中。他是那样地小,那样地柔软……

谢燕之微微发怔,血色的回忆又被掀开一角,如果……如果当初那个孩子能够生下来的话,是不是也这般大了……

那会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会像玉荷多一点还是会像他多一点……玉荷一定可以将他教得很好……

可是没有如果,因为他的心狠,因为他的无知,那个孩子早已化成一滩血水……

谢燕之眼中痛苦浮沉,宴席主人以为他身有不适,便将他引入内间休憩。一路闲谈。

「你祖母最近身体还好吗?」

「祖母身体健朗,这些日子一直在玉龙寺清修。」

「你祖母的母家是不是在益城那边。」

「是,不过早些年迁去洛都了。」玉荷在益城,一提及那个地方,谢燕之整个人都变得放松和愉悦起来。他本来就长得清朗,现下眼里盈着笑,纵使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清瘦苍白,也是风华无双。

「迁走了好,春初的时候,益城根本就是人间炼狱。第戎那群畜生,在城破了之后,烧杀抢掠,屠戮全城。」宴席主人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同,继续扼腕道。

谢燕之骤然抬头,如遭当头一棒,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他痛苦地重复着:「屠戮……全城……」每个字都沉重的好似裹着鲜血,艰难地切齿而出。可是……可是玉荷还在那里啊……连日来母亲的不忍与反常……原来是害怕他知晓残忍的真相……

「那焦摇山呢?」谢燕之听到自己颤着声开口,他还在奢望,奢望他恶事做尽,神明却依旧对他留有最后一点慈悲。他浑身如置冰窟般一阵一阵地发冷,他的手不断地哆嗦着,他颤抖着裹紧了身上的外袍,企图汲取最后一丝温暖。为什么都到了春天,却还这么冷。

「整个焦摇山一片焦土,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的报应还是来了。衣袍中的玉簪刺破了掌心,绛青色的布料被鲜血泅成了深色,谢燕之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年少时,他曾弄丢了一件宝物,后来再也找不回来了……

(二十一)

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

春去秋来,在一个萧索席卷大地,落叶纷纷,凉意渐起的秋日,阿桑想起了一切。

他温柔地跟玉荷诉说着他的过往。

他的名字叫沈定若,是大将军沈堪长子,他的父亲因为十七年前茫真犯境时主战,先帝受奸臣蒙蔽,以叛国通敌罪论,被处以极刑,满族株连。他的母亲在抄家前冒死将他和尚在襁褓中的幼弟送出沈府,后自刎于父亲灵堂前。他被老太傅收养,而幼弟被父亲的一位下属收养。

三年前年初,温岭大旱,朝廷赈灾。却还是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开春后又起瘟疫,整个温岭成为了人间炼狱,变成了一座死城。

老太傅冒死进谏,圣上震怒,连派了几波钦差大臣都在半路死于非命。他的好友也因为此事牵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

他奉旨彻查此案,却在半路接连被截杀。最后死里逃生,晕在玉荷的小酒馆前,却失去了所有记忆。

「你会继续查下去,对吗?」她自己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问出了声。

「为民请命,为国赴难。不仅是老师入朝为官的初衷,亦是我的初衷。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起。我父亲志如此,我亦如此。」阿桑眼神深邃坚毅,似是在追忆很久远的往事。

「可是会很危险。」玉荷再三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狼狈地滴落了下来。

「玉荷,是我负了你。」三尺之躯已许国难许卿。阿桑悲戚地将玉荷轻轻拥入怀中,抬手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他过去一直克己守礼,在情一字上不敢逾矩,便是怕有朝一日赴难,连累妻儿。可是最后,他还是对玉荷动了情。终究是他亏欠了她。

「阿桑,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没有辜负任何人。我之前跟你说过,爱一个便要爱他全部。爱他的过去,也爱他的选择。」玉荷用力地回拥着他,给予了他无上的力量。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玉荷问他。

「等事情了结之后,我就回来接你们。」阿桑轻抚着她的发,听院外雨声滴答。

「阿桑,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和孩子会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我答应你。」

大雪纷扬,又到了冬天。

玉荷腹部缓缓地隆起,形成一个柔和的小山丘。

她每天都会在黄昏的时候抱着小忘安坐在院子里迎着夕阳候着远方的归人。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忘安好想他。」小忘安乖巧地坐在玉荷膝上,无忧地玩着阿桑给他刻的小木马,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爹爹了。

「快了,爹爹很快就回来了。」玉荷温柔地轻抚着微隆的腹部,她悠悠地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暮云,眼神盈满了无法诉说的思念。阿桑,你要回来了吗……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你知道吗……你快要当爹了……他快四个月了……

冰雪初融的时候,玉荷没有等回她的阿桑。

她最后等来的是谢燕之,和沈定若的死讯。

(二十二)

久别重逢,已有四年。

院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恍若隔世,谢燕之见到了玉荷,那个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上的爱人。

几年未见,她还是和之前一样美丽温婉。

她身穿浅绿色的冬袄,撑着墨绿色的油纸伞,遥遥地立于苍茫素雪间,轻易地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春色,复苏了谢燕之寂静干涸多时的心。

爱人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滔天的喜悦将谢燕之掩埋,他牙关咬紧克制着,身体却仍忍不住微微战栗着。他眼眶发烫,忍不住想要落泪。她还活着,上天终究还是待她不薄。

对于重逢,他曾设想过很多次……

他会紧紧地将玉荷拥入怀中,跟她诉说这些年的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爱意;他会细细地抚绘她的眉眼,祈求她的原谅;他会拂去她一身的风雪,好好地弥补她……

可是玉荷欣喜地打开门,见到是他后渐渐黯淡下来的眼眸就像一场寒冷的暴雨,浇灭了他所有的妄想和奢望。

玉荷的眼中倒映着的身影明明是他,却再无往日半点情意。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有的只是期盼落空的失落……

谢燕之心如刀割,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失去玉荷,其实并不在被屠戮的焦摇山,而是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谢府。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早在那时候,一切便已成了定局。玉荷,早就不是他的了。

那样温柔却浓烈,谦卑却坚定的爱,他这辈子不会再拥有了。

曾经耳鬓厮磨的枕边人,如今却如萍水相逢般相对无言,谢燕之不免心生哀戚。

垂首伤神间,他看到了玉荷隐在温厚冬袄下的隆起腹部,他不由得微微发怔。

曾经,他也有过一个孩子……曾经,他也是有机会做一个好父亲的……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的话,应该也三岁多了……

良人另觅,是他当初劝说玉荷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娘亲,是不是爹爹回来啦?」院中传来孩童稚嫩雀跃的呼声。

玉荷抬眸沉静地看着他,微微出神。往事纷纷扰扰,恍若前世。她只是从来没想过,在有生之年,她还会见到他。她以为她会恨他,会怨他……没想到久别重逢,她竟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她想,她真的走出了那段暗黑血色的过去了。阿桑和小忘安,还有腹中这个未出生的孩子,都是上天对她最好的馈赠。

思及爱人和孩子,她不免柔情万千,连眉梢都带着暖意,竟给一种春意已来的错觉。

她对故人释然一笑,道了声别来无恙。雁过无痕,叶落无声。

她轻轻敛眸,转头看向院内,带着笑意对着院内的孩童柔声应道:「爹爹还没回来,是娘的……一位故人……」

故人……谢燕之神魂皆碎……

在天崩地裂中,谢燕之骤然想起了一件一直被他遗忘却又很重要的事。他来这里,是受父亲旧友当朝太傅所托,来接他学生沈定若的遗眷。可是……沈定若……已经死了……死在温岭的一场流民叛乱中……尸骨无存……

沈定若的遗眷……玉荷隆起的腹部……孩童口中未归家的父亲……谢燕之在这一刻知晓了一切。

他猛地抬头望向玉荷,眼中似有悲凄和怜悯。

上天对玉荷太残忍了,终究又是,不归路。

「他死了。」谢燕之轻声道,他不忍地别开眼,不敢去看玉荷的眼眸。

「谁?」玉荷眼前一黑,全身好似都被大雪覆盖,冷得她摇摇欲坠。阿桑明明答应过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定若。」玉荷心中最后的弦还是绷断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泪水自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滑落,落在了雪地上。风雪呼啸,似乎也在为这个落魄的可怜女子鸣不平。

这时,一个小小的孩童冒着风雪从屋内跑了出来,躲在玉荷身后。他怯怯地探出头看了谢燕之一眼,很快又藏了回去。

虽然很快,虽然只有一眼,但是足够了。足够谢燕之看清他的长相。那是一个长得很像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

谢燕之万箭穿心,肝肠寸断。沾血的往事又被掀开。当初他真的大错特错……

那个孩子竟然活了下来……玉荷竟然把他生了下来……

(二十三)

玉荷被接回了谢家。

故地重临,也不过如此。

谢燕之跟她说,阿桑去温岭前回了趟京城,将她们托付给了老太傅。若他此行当真遭遇不测,希望能将她们接来京城妥善安置,庇护她们平安。

既然阿桑希望她们去京城,那便去吧。反正没有阿桑,在哪里都是他乡。

哀大莫过于心死。在得知阿桑的死讯后,玉荷如同失了活水的泉,日渐干涸。

她多么想像当初跟阿桑承诺的那样,若他为国赴难,她会以他为荣,将他珍藏在心底一辈子,然后相忘于江湖,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祸难真正降临,她才知道原来信守诺言是这么地艰难……

永失所爱……太痛苦了……

她见到桑树便会想到他……见到明月也会想到他……见到细雨也会想到他……见到小忘安也会想到他……

他在她的世界中,无处不在。水池中的涟漪是他,树梢上的鸟鸣也是他;春夏是他,秋冬也是他。

玉荷日复一日,作茧自缚,消磨生机。

在谢府中,玉荷每天都是安静地独坐房中,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海棠树,一动不动。她不落泪,也不开口,如游魂一般。

只有在对上小忘安和腹中未出生的孩子的时候,她才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着,可她的身子却因连日来吃不下东西而越发嶙峋。

大夫说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已经亏空了身子,再加之最近哀痛欲绝,心神大伤,若再不好好调理身子,怕是撑不到孩子出生的时候了。

玉荷躺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憔悴,身子单薄消瘦,双目灰白无光,竟隐隐有大限将至之兆。

她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海棠花开了,春天来了,可是她的爱人却永远不会归来了。眼泪默默地顺着脸侧滑落,打湿了她的鬓发。

她多么想把阿桑的孩子平安生下来,多么想勇敢地活下去,多么想陪着孩子们一起长大,多么想信守约定,在百年之后黄泉之下能与阿桑无愧相遇……

可是太难了,她做不到……没有阿桑教她,陪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她想,她这一次可能是走不出来了……

谢燕之将大夫送走,来到玉荷床边,看到玉荷颓败枯萎的模样,他心如刀割。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当初不是他不要她和孩子,她就不会遇见沈定若,也不会爱上他,也不会在失去他后这么万念俱灰。是他害了她。

他帮玉荷将被角捋好,轻声劝慰道:「玉荷,忘了他吧,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当作自己亲生孩子一样。」他的声音微颤着,他并不如他表面看到的那样淡定自若。他也会害怕,害怕爱人的拒绝,害怕爱人的离去。

玉荷涣散的眼神终于慢慢聚拢,看向了他,她怔怔地看向他,眉头轻蹙,似是疑惑,良久她才轻轻地开口:「可是你当初……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她的声音还和之前一样温和,没有一点恶意,似乎只是在陈述自己的不解罢了。

玉荷平淡的话语落在谢燕之身上,却犹如平地惊雷起,轻易地便让他溃不成军。他仿佛在那一刻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直到扶住案台才勉强站稳。

对于小忘安的出生和身世,他一次都没有问过玉荷。他不敢,也不配。那段过去,他比她更害怕提及。

单是只言片语,都足以让他遍体鳞伤。

她当初,该有多痛……

(二十四)

谢燕之每次见到小忘安,都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是他的孩子,这是玉荷为他生下的孩子。他迟来地感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感动。

小忘安乖巧又懂事,玉荷和沈定若真的将他教得很好。谢燕之在欣慰之余又有些可惜,这些本来应该由他来做的。

小忘安还小,不太懂得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他只知道爹爹迟迟不归家,而娘亲一天比一天沉默。

在一次谢燕之教小忘安读书的时候,小忘安仰头天真地问他:「将军,你知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吗?娘亲很想他,忘安也很想他。」

他内心苦涩,竟不知如何作答。他不知怎么跟小忘安解释沈定若已经死了,也不知怎么跟小忘安解释他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早在当初,他要杀了还未出生的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如今谈天伦之乐,谈承欢膝下的资格了。

他本可以有美满的家庭,有温婉的妻子,有乖巧的孩子,是他自己亲自葬送了这一切。

说起沈定若,其实他对他只有几面之缘,只知道他是老太傅得意门生,自小便跟着老太傅。他惊才绝艳,卓尔不群。三年前奉旨彻查温岭一案,却在途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直到半年前再次出现。再后来……便是如今了……

谢燕之上朝的时候,小忘安多是由谢夫人带着的。谢夫人很喜欢小忘安,这是谢家的血脉,这是她的孙儿。小忘安就如朝露般,给寂静冷清多年的谢府带来了生机和希望。

只可惜却没能润泽他母亲日渐干涸的生命,谢夫人想到了那个憔悴哀戚的可怜女子。

谢夫人有时候会很同情玉荷。她小时候无父无母,年少时便被送进谢家做童养媳,后来又被谢燕之厌弃,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辛辛苦苦生下了孩子,后来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腹中的孩子成了遗腹子。真是命苦,连她作为旁人都忍不住叹一声命运弄人。

后来,果真是命运弄人……

春初,谢老夫人从玉龙寺回到了谢家,岁月如梭,她也到了弥留之际。

在一个暴风骤雨的晚上,她将谢夫人叫到床前,向她袒露一桩她深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

「云娘,至儿走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谢老夫虚弱地躺在床上,望向她的眼里满怀歉意。

「娘,这是儿媳应该做的。」谢夫人紧握着谢老夫人的手,眼中有泪,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她们早就亲如母女了。

谢老夫人抱愧地摇了摇头,娓娓地道起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二十年前,大将军沈堪因受奸人陷害,满门株连,他的两个孩子被抄家前被送出沈府,一个便是沈定若……」

谢夫人对二十年的沈家灭门惨案有些许印象,只是她那时候快要临盆了,一直在府中养着,对那件事并不是很了解。只是后来在别人口中听说过那天行刑流的血,将整条朱雀街都染红,惨烈异常。她心中隐隐不安,却还是顺着谢老夫人的话头问:「那另外一个孩子呢?」

谢老夫人满怀亏欠地看着她,悲戚地开口:「另一个孩子被抱回谢家,取名谢燕之……云娘,沈堪对我们谢家有大恩啊……」

谢夫人跌坐在地,双目失神,眼里全是泪,她木然地开口:「那我的孩子呢?」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一出生就不在爹娘身边的可怜孩子呢?

「那是个女儿,她一出生,我便将她送去了母族一个远房亲戚那边……」谢老夫人缓缓擦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着继续回忆道,「那时候我和至儿商量,等那个孩子长大些,便将她接来谢府养着,等年岁到了,便让燕之和她定亲。等那个孩子过了门,我们便又是一家人,旁人瞧不出一点端倪……」只是世事无常,阴差阳错。

「只是我没想到,至儿会走得那样早,燕之会那样不喜她,为了迎娶平阳宁愿落下她肚子的孩子也要让她离开谢府……那么好的孩子却要遭受这些……只恨我当时在玉龙寺,不能给这个孩子一点庇护,待我知道的时候,却已成定局,为时已晚。后来我再派人去寻她,却再也找不到人了。那是我的亲孙女啊……这些年我常年礼佛,便是为自己当年的过错忏悔,也求佛主可以庇佑那个孩子……」谢老夫人哀痛地说完,掩唇无力地咳着。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谢夫人泪流满面,她无助地抱住自己,她眼中有后悔,有憎恨,有无措,有抗拒,更多的是心痛……其实她已经知晓答案,却仍不愿相信,她竟然成为了伤害自己女儿的帮凶……

「她的名字是至儿取的,玉和润,荷清洁……便叫玉荷。」锥心之痛也不过如此,谢夫人溃败得号啕大哭。自作孽,不可活。当年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报应来了。那个孩子明明那么好,在落难她病得快要死的时候,那个孩子明明还衣不解带地照顾过她的,她却对她那么狠,那么绝情,没有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眼睁睁看着她被灌下落胎药,那么痛……那么多血……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还不到二十岁,大夫就说她可能撑不到她腹中的孩子出生……

「前几天我听说那个孩子被接了回来,那个孩子太命苦了,孩子还没出世就没了丈夫……终究是我们谢家欠你们母女,云娘,这一次好好待她,我们都亏欠她太多了……」谢老夫人椎心泣血,玉荷她本该是娇养着长大,无忧无虑的谢府小姐啊……不该被世事搓磨至此……

惊雷列缺,院中刹那大亮,谢夫人漠然麻木地回头,她看到了谢老夫人门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谢燕之……

(二十五)

谢燕之痴痴地笑着,原来这么多年,我占的竟是她的位置……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去祈求她的原谅……

雨水不断地泼洒在他的脸上,他已经分不清楚,从自己脸上流落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浑浑噩噩,犹如世间一缕游魂。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玉荷的院中,敲响了她的房门。

玉荷披着一件素衫开了门,她似是准备入寝了,几日不见,她越发苍白伶仃了,只余腹部高高隆起着,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生机。

谢燕之忍不住地想,她当初独自一个人生下他的孩子也是这番模样吗……也是这么艰难吗……她当初是不是也曾觉得撑不下去了……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痛了一次又一次,如同自虐一般。

玉荷打开门见到谢燕之这般少见的失态模样,也不免面露几分诧色。不过她很快便寂静了下来,如今她都自顾不暇,旁人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不过她抬头看了看檐外如瀑般的大雨,又看了看谢燕之脚边不断晕开的水渍。最后,她还是移开了身子,让谢燕之进屋。

屋内和外面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小忘安酣甜地在床上熟睡着,明暖的烛火轻轻地跃动着,宁静而又温馨。

谢燕之远远地站在门边,不敢向前靠近玉荷和孩子,他怕将身上是的寒气和湿意渡给她们。

他心中波澜滔天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却又无言,似是难以启齿。是了,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于事无补,徒增伤害罢了。

末了,只化为一声世事无常的叹息,和一句不合时宜的「我过来看看你们。」

「少爷……」玉荷轻声唤她,温婉的声音夹杂在暴烈的大雨中,让人有些听不真切。谢燕之微微有些出神,其实自玉荷走后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他少爷了。这一声少爷响在耳边,却又仿佛来自很遥远的过去,来自他和玉荷未曾分别过的年少岁月。

「其实你不必这样,过去了已经过去了,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玉荷并不知谢燕之与平阳郡主为何和离,但是无论如何都与她无关了,她已经有阿桑了。

谢燕之凄寂地摇了摇头,苦涩地哀笑着。其实他爱上她,并不是在后来的某一次心血来潮,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可能是在谢家落难时,他们相互扶持的时候;也可能是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候;也可能是玉荷刚来谢家,他遥遥一望的时候……他其实早已爱上了玉荷,只是这份爱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看着表面不显却在一日又一日的浸润中深入骨髓。等他后知后觉地幡然醒悟时,却已经错过多时,满盘皆输了。

「如果这一次我熬不过去,我想将忘安托付给你,帮我好好养大他,好吗?」玉荷低声地乞求道,如今除了谢燕之,她已经不知道还能将孩子托付给谁了?

「好。」谢燕之不忍再看,他狼狈地别过脸,泪水在玉荷看不到的脸侧无声地滑落……他是她不幸人生的源头,如果不是为了保下他,她不会自小流落在外……她会被娇养在谢府,从小锦衣玉食,不受风霜……她会觅得如意郎君……她会一生顺遂无忧……

得到谢燕之的应承,玉荷释然地笑了笑,她温柔地望向熟睡的小忘安,泪眼中有不舍和亏欠。他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他那么地小……那么地乖……

「你知道吗,当初我真的是好恨你,明明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的人是我,最后为什么被舍弃的人也是我。我当初一想到你和平阳的孩子将来会在温帐暖裘,众人祈望下出生,而我的孩子一出生却连个帮忙抱他的人都没有,我就真的好恨,好难过啊……」玉荷娓娓地诉说着往事,声音从容而平静,那是一段已经放下了的过往。

「对不起,是我错了……」谢燕之心如刀绞,他艰难地开口。玉荷的每一字都令他如受千刀万剐,字字皆痛……

玉荷无谓地笑了笑:「幸好都过去了……」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二十六)

晨光熹微,东方欲晓。

谢夫人在谢家祠堂中枯坐了一整夜,她痴痴地望着亡夫的牌位,一时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谢至,我见到我们女儿了……你知道吗?她已经十九岁了,很快便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好似她在我腹中,你对沈定若笑言:「若是个女儿,长大便将她许配给你好不好?」还在昨日,转眼便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没过一天好日子……她才十九岁啊,你怎么能让别人这样糟蹋她……

谢夫人忍不住悲恸地大哭,可是她却再也流不出眼泪,她的眼泪在这一整夜中早已流干了。

她扶着侍女虚浮地起身,她想……她想去看看她的孩子……

谢夫人来到玉荷院子的时候,玉荷正在给小忘安缝小袄。

当玉荷抬头望向她的时候,她才蓦然地发现,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过她,其实玉荷与她父亲竟是有几分相像的……

她将汤盏轻轻地放在桌上,那是她一大早去后厨亲自炖的,是一盅鲜美清补的鱼汤。她想,玉荷这些日子伤虑过度亏空了身子,现下将近临盆,更该好好补补身子了。

玉荷不解地望着她,在谢府,她与谢夫人自小便不亲近,反而是谢老夫人对她更疼惜怜爱些。不然,谢夫人也不会在当初谢燕之执意要落掉她腹中孩子的时候袖手旁观。

玉荷迷惑的眼神犹如细密的冰锥,从四面八方牢不可破地将谢夫人困住,不动声色间便已痛彻心扉。

她悲痛地别过身,偷偷抬袖拭去眼角的泪水,嘴唇几度开合,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她多么想告诉玉荷她们母女阴差阳错离别多年的真相;她多么想与玉荷毫无芥蒂地再续母女情缘;她多么想听到玉荷亲口叫她一声娘亲……

但是她不能,也不配……

说出来除了徒增难堪,给玉荷身体再次一击外,毫无益处。

早在当初她因私心置她们母子生死于不顾的时候,便注定了她今天要尝这轮回的苦果,便注定了一切真相只能和血埋于心中。

破镜重圆是罕事,世间故事多的还是覆水难收。

谢夫人咬着下唇生生吞下胸中的痛意,深深地压下眼中的酸涩。因为极力遏抑,她的唇色沁出一片殷红。

平复了良久,她才细颤着声言道:「这鱼是后厨今天刚在后湖捞的,这个季节熬成汤最是鲜美,你如今身子沉了,更要多喝一些……」

她絮叨着,像极了怜爱孩子的慈母,但玉荷如今却已无意她的反常。当初她还喜欢谢燕之的时候,还有妄想会成为他的妻子的时候,她是真的很想得到谢夫人的怜惜和佑护的。

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玉荷低头继续缝着手中的小袄,专注而又温柔,轻轻地一句「夫人,我从不吃鱼的。」在那一瞬间让谢夫人轻易地瓦解土崩,一败涂地,她跌撞着如逃离一般地离开了玉荷的院子。

对玉荷来说,她迟来二十年才觉醒的母爱可能就如这她从小便不钟意的鱼一样,多余且不合时宜……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二十七)

流水淙淙,蝉鸣阵阵。

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春日里,玉荷一开门,便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回来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长身玉立,风骨峭峻,是天上孤洁的月,也是枝头傲雪的梅。

玉荷手中的篮子掉落在地,里面的桃花逶迤了一地,满间清香,仿若又回到了桃花夭夭的江南。

玉荷飞奔入阿桑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不敢言语,隐忍小声地啜泣着。她在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害怕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南柯一梦。

阿桑动容地回拥着她,他们密不可分,如此契合,他们天生一对。

他虔诚珍重地轻轻抚着玉荷隆起的腹部,红着眼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眼里有怜惜,有心疼,有愧疚,更有滔天的想念和爱意。

他们紧紧地相拥着。

良久,阿桑才压下心中的酸楚,埋在玉荷耳边哽着声开口:「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直到这一刻,玉荷才敢真正相信,她的阿桑真的回来了。

这么多年,上天终究还是厚待了她,将她的救赎还给了她。

阿桑告诉玉荷,他找到账本后在回京的半路上被劫杀身受重伤,被贼人关押在地牢之中逼问账本的下落,后来历经千险万难,才终于逃出生天,上京将账本呈递给圣上。

至此,一切事了,温岭一案水落石出,黄太师奸邪一党被连根拔起。京城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

春末,小忘安多了一个弟弟,爹爹给他取名为兰逢。

后来,他们一家四口离开了京城,回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远离过去,远离纷扰……

再后来,玉荷和阿桑开了一家酒馆,声名远扬……

细水长流,岁月静好,已是幸事。

多年后,一位将军遥遥地立于塞北城头上,月光倾泻,远看去,整个大漠犹如玉色的绸。

将军专注而温柔地看着手中在月色下流光莹莹的簪子,他满身月华,却又满身孤寂。

他身旁一个刚入伍士卒问他:「将军,这个簪子是你妻子的吗?」那个士卒很年轻,差不多十五六岁,年轻鲜活的面孔在盈盈月色下熠熠生辉。

月影参差间,将军看着士卒的面容,不由得恍了恍神,记忆溯回往日,想当年他入伍时也差不多是这般年纪,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将军深情地轻轻摩挲着手中透润玉簪,缱绻地望着大漠夜空中那一轮孤月,中有无限思念。半晌,他低声应道:「是,这是我多年前许诺要送给她的。」声音温柔而又珍重,似是怕惊扰心上人。

「后来呢?」

「后来,她有了孩子……」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走了……」

平阳郡主番外

平阳第一次见到沈定若的时候,是在少年时的一个梅雨天。

雨拂杨柳,桃花纷纷下。平阳在亭廊的转角处看到一个修长清俊的少年正在亭栏边出神地看着落雨。雨水如珠,落在湖面上,泛起了圈圈涟漪。

少年将手伸出亭外,雨水在他手里慢慢积聚,满溢,流出。如此良久,天地间只余沙沙的雨声。他白净的袍袖也被雨水晕染出一大片暗色,犹如一幅上好的宣纸墨画。

虽然雨不大,丝丝如织。但是初春的雨水却还是带着微寒,平阳看他静立许久,怕他受凉,便轻声出言提醒道:「公子,你的袖子湿了。这样下去你会受凉。」

那少年闻声微微转头看向平阳,缓缓地将手收回来,脸上挂着善意的笑意。他温声应道:「不打紧的。」

少年清朗温润,这一眼便让平阳一生沦陷。那一瞬,平阳觉得亭外的雨打落是不是湖面,而是她的心上,涟漪阵阵。

「你也很喜欢雨天吗?」平阳走到少年身边,轻声地问。

「是,看雨能让我心静。」平阳看向少年的双眼。她总觉得少年眼里萦绕着一股轻淡的落寞与孤寂,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你很孤单吗?我母亲说喜欢雨天的人都很孤单。」

「或许吧。」少年悠悠地看着远方被蒙雾笼住的青山,身上愁绪更甚。

后来平阳知道了少年的名字,他叫沈定若。是当朝太傅的得意门生。此番来王府,就是随着太傅前来赴宴的。

那天晚上,平阳辗转难眠,在书案前沉坐许久,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偶然被谢燕之看到,谢燕之问她为什么写这句话。她沉默了许久,言道:「希冀而已。」

后来听说在宫宴上,荣元公主被沈定若的才华和风度所折服,对他一见倾心。皇帝当场赐婚,沈定若却谢恩回绝。他那时候的回言是:臣七尺之躯,已许国难再许卿。

平阳那时便知道,沈定若凌霜傲雪。他的风骨,是绝不会为任何富贵和贫贱所折的。

但即使如此,她仍抱有一丝幻想。及笄之后,她仍鼓起勇气向沈定若表明心意,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错蒙厚爱。纵使她早有预料,仍心如刀割。

那时她便在想,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沈定若呢?后来,她终于知道了。

皇上为她赐过两次婚,一次是汝阳世子,一次是谢燕之。可是又有什么区别呢?终归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还不如一辈子青灯古佛相伴。

其实她有时候很敬佩汝阳世子,有为所爱之人放手一搏的勇气。不像她,皇诏圣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平阳一开始听到谢燕之向皇上求娶自己的时候,她是不解的。因为自她认识谢燕之开始,谢燕之身边便一直跟着一个温顺婉约的姑娘。据说那是谢府的表小姐,名唤玉荷,自小便被一直被养在谢府。

那个姑娘长得很好,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笑起来,眼里都是盈盈的春水,润物无声。京城里的人都说丞相家的二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但是平阳却觉得,论容颜的话,玉荷反而更胜一筹。

平阳看得出来,玉荷真的很喜欢谢燕之。因为只要有谢燕之出现的地方,玉荷的眼神便一直都落在他身上。

平阳问过谢燕之为什么要在她被汝阳世子退婚之后请圣上为他们赐婚?谢燕之说他自年少时便喜欢上她,这些年心上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那玉荷呢?」平阳问。

谢燕之当时是这样回答她的,他说:「平阳,那不是爱,我不爱她。这世间并不是所有感情都能得到回应的。欠她的,我会好好补偿她的。」

「是吗?」

「嗯」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在那个可怜的女子身上发生过什么痛彻心扉的往事。

其实细看之下,谢燕之和沈定若容貌上是有几分相像。刚开始平阳并没有发现,因为他们的气质迥然不同,一个如水,一个似霜。旁人断断不会将他们混淆。

可是即使容貌有相似又如何呢?终究不是那个人,终究是骗不了自己。在大婚那天,掩在红盖头下,平阳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为她不能做主的婚姻,为她没有结果的爱恋,为她永远得不到的意中人……不喜欢的话,连假装都觉得勉强。

谢燕之待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好,他没有责备她,没有逼迫她,他就这样宽和地纵容了她的任性……就连她要去玉龙寺静修,谢燕之也依从了她。后来,她才知道,谢燕之和她当初都错得离谱,害了一个无辜的可怜女子。谢燕之之所以那么无条件地顺从她,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爱她。其实她只是他少年时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罢了。因为不爱,所以无谓……后来平阳收到谢燕之的和离书,也觉得是互相解脱。谢燕之和她成婚后过得很不快乐,平阳是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剑失了鞘,而他弄丢了玉荷。谢燕之但凡能早点知晓自己对玉荷的情意,也不至于后路会那么坎坷。当初谢燕之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看玉荷的眼神,炽热而浓烈,那哪里是不爱的样子?他明明当初就……那么地……喜欢玉荷……

平阳放下一切,皈依佛门。当她知晓了沈定若娶的妻子是玉荷的时候,她也只是寻常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轻叹一声:「造化弄人。」

她真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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