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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云胡不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169 更新:2026-06-09 11:33:14

云胡不喜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皇帝的白月光回来了。」

自我入宫之日起,宫里便有了这样的传言。

原因无他,是个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李美人的眼睛,史美人的鼻子,张才人的手,瑜嫔的琵琶,无一不像我。

这样看来李广白真是好深情。

只是可惜了一点,我根本不喜欢李广白,我还想让他死,给我长姐偿命。

1

十一岁时我第一次进宫,同长姐一起赴宴。

即使在相府待了五年,我还是被宫中的奢靡震惊了。

整块整块的汉白玉做台阶,金丝楠木做廊柱,还有连绵不断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我正看得入神,耳边却响起了嘲讽之声:「乡野村妇就是上不了台面,这宫里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可别把你的眼珠子看掉了。」

一抬头,我看见一个和长姐一般大的女孩,长姐打扮素雅,她却珠光宝气,一身荔枝红缠枝莲纹宫装,头上的金蝶蝶须嵌珍珠蜂恋花金顶簪能晃花人的眼。

她应该就是杨贵妃那个娇纵的女儿, 李朝阳,长姐提过的,她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不怪她娇纵,她母妃实在得宠,又有皇子傍身,风头险些压过了正宫。

我识趣地给她施了一礼,我不想给长姐添麻烦。

但她似乎与我长姐积怨已久,偏要咄咄逼人。

「朱则茵,你带一个养女来皇宫,不嫌丢人吗?还是你故意想用她来衬托自己?大家都夸你温婉善良,我看你是一贯会装,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长姐向来不善口舌之争,被怼得红了脸。

我很生气。

她骂我可以,但我听不得她这么说我的长姐。

从我六岁被相府收养以来,长姐一直待我像亲姐姐一样,她在我心里,就是仙女一样的存在,容不得别人如此编排!

就在我忍不住开口辩驳的时候,一个狂傲的声音率先响起。

「哪里来的狗叫!」

我心里顿时一喜。

陈少安来了。

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顿时挺起了胸。

翩翩少年郎一脸桀骜不驯走来,冲着李朝阳说道:「原来是你啊!小爷还以为是哪家狗在叫呢。」

「陈少安,你别太过分了!」被说成狗的李朝阳怒容满面道。

「这才哪儿跟哪儿,李朝阳,你要是再敢找相府小姐们的麻烦,小爷一会就去寿康宫禀了太后,撕了你的嘴!反正你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还平白脏了别人的耳朵!」

也就他敢这么狂。

陈少安的父亲是手握重兵的宣平侯,母亲是护国长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当今太后唯一的女儿,太后也喜爱极了这个外孙。

所以他在宫里向来横着走。

「你!」李朝阳气红了眼:「我看你能护她俩几时!」

她终究是惹不起陈少安这个小霸王,放完狠话便走了。

「小爷能护一辈子。」陈少安翻了个白眼,嘟囔着。

「多谢小侯爷解围,只是人多嘴杂,我和宜柔便不和您同行了。」长姐一直把我护在后面。

「小事。一会儿宴会上见。」陈少安离去时对我挑了一下眉。

我憨笑了一下,正被姐姐抓个正着。

也不怪长姐对陈少安警惕,这四五年里相府的墙头都要被陈少安扒烂了,前两年还好,他正大光明的来找我。自我七岁后,男女不同席,他也不走正门了,总爬墙头对我傻笑。

京城一条街里,无人不知道相府二小姐是他陈少安罩着的,也无人不晓,我这条命是他救下的。

六岁时,我父亲因为偶然救了相府侯爷一命,导致了全家被灭门。

母亲把我藏在水缸里,我于缝隙之中见证了这场屠杀,男女老幼,幸免的只有我一人。

我在不大的缸中蜷缩了两天,又饿又渴,昏昏沉沉,仍不敢出去。

迷离之中有人掀开了缸上的木板。

「父亲!父亲!这儿有个妹妹还活着,是个妹妹!」

这是我与陈少安的初见,那年他八岁。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都庆幸,还好遇见了他,还好遇见的是他。

陈少安的父亲宣平侯将我送到了相府,朱相爷愧疚连累了我一家,于是提出收养我。

相府大门关上前,我似乎听见了陈少安和宣平侯的咆哮。

「我也要这个妹妹,你干嘛把妹妹送走,我也要!」

「你要个混蛋球,老子看你像妹妹!再嚎就去军中操练!」

2

皇宫很大,去宴席的路上,我和长姐被人算计迷了路。

那带路的太监定是受李朝阳指使,把我和长姐越带越偏,就是为了让我和长姐出丑。

等长姐发现不对的时候,他一个俯身冲刺撒丫子就跑,我连他脸都没看清。

我和长姐面面相觑,便随着他逃跑的路线往里走,却越走越怪异。

宫中无尽奢华,怎会有如此荒凉的地方,杂草丛生,阴森恐怖,应该是个废宫,如同冷宫一般。

长姐拉着我往出走,却冷不丁的窜出一条蛇,咬在了长姐的脚腕上。

我和长姐就是在那样一个阴沉的午后遇到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李广白。

少年明媚如阳光,一席白衣,洗的有些发旧,身形消瘦修长,一双桃花眼,与李朝阳长的有些像,果然皇家人的长相都不差。

长姐此时已经有些晕乎乎的软倒在地上,我扶着长姐,刚要向他呼救。

未等我开口,他便走到远处揪了些草,碾碎了敷在了长姐伤口处。

「这片地方阴冷,常有蛇虫出没,毒性不大,过后找太医开上两副方子便好。」少年自顾自的开口。

「你住这?」我问道。

「嗯。」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听长姐提过咱们这位圣上多情却又薄情,光是上了玉碟的子女便足有二十余个,更别说没有名分的。

生而不养,枉为人父。

他住这,我信。但他要说这宫里平白无故出现伤人的毒蛇,那可就有待考证了。

那蛇还在潮湿的石缝下吐着信子,好似在和我长姐叫嚣。

我自幼在乡野长大,还有一个猎户父亲,胆子自然跟真正的千金小姐不同,我瞟了一眼四周,拾了一块锋利的石头,走过去一脚踩在了这畜生的七寸,把这蛇割的再不能活过来。

我把死蛇扔在他面前,笑容讥讽。

这点小把戏,吓不到我。

他刚要说什么,陈少安却风风火火的赶来了,定是因为我们耽搁了太久。

「姑奶奶啊,你咋走到这的,鸟不拉屎的地儿,欸?这儿怎么还倒一个?」

我装作不太高兴的开口:「一个小太监把我们带到这里之后就跑了。」

「肯定又是李朝阳干的好事,小爷一会扒了她的皮!」陈少安也没含糊,背起了长姐便要走,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个皇子。

我临走时回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他却回了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第一次见面,李广白给我的感觉便是阴冷,像披着羊皮的狼。

3

「长姐,你可好些了,我觉得那蛇不像是……」长姐在皇后宫中悠悠转醒,我在床边轻轻问道。

「嘘,阿柔……」长姐有些虚弱的靠在我的肩上与我耳语,「帮他一把,就这一次。」

我虽比长姐小了两岁,却也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多说。

皇后和一群妃子匆匆而来。

「则茵无碍,让姑母担心了。」长姐起身道。

「这次倒是多亏了宣平侯家的那个泼皮,只是一件,杨贵妃,朝阳公主好说也有十二了,你也该管束管束了。」皇后连忙让长姐平身,又转头对后面的杨贵妃道。

「娘娘恕罪,这孩子是被臣妾和圣上宠坏了,臣妾已经将她禁足在妾宫里了。」皇后姑姑的话显然没什么分量,杨贵妃微微福身,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她长得妖艳得紧,没什么脑子,但圣上喜欢,于是便什么事都拿圣上出来说一说。

一群妃子聚在一起聒噪得很,皇后便让她们退下了,而后坐在床边,拉着长姐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又看向我告诉我,既是一家人便也要时常进宫来陪陪她,她的凤仪宫冷清的很,莫要拘束。

长姐不经意间提起了杨贵妃的跋扈,皇后姑姑微怔,而后叹了口气:「是本宫肚子不争气,而今也没有一子半女傍身,是本宫没福分。」

「姑姑哪里的话,生子生贤,就杨娘娘那二子一女,一个比一个张扬,都不如臣女在废宫见到的那个皇子。」长姐接着开口。

我看见长姐在被子下攥紧了手帕。

「废宫?是了,本宫记得七八年前沈嫔被废,连年幼的七皇子都被牵连撤了玉碟,画地为牢自生自灭,沈嫔五年前便自戕了,那个皇子还活着?」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来了兴致。

「是那个哥哥及时用草药救了长姐,连句话也没讲,不过长的高高瘦瘦的,比杨娘娘的皇子长的好,是好看的!」我轻轻握住了长姐紧攥的手,憨憨地笑着开口。

皇后被我的傻样逗乐了,在我眉间轻点了一下,嗔怪道:「你呀~」

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

故而几个月后陈少安和我提起皇后收养了废宫皇子李广白这事儿时,我并没有多惊讶,若长姐能美满,那我甘愿入局。

皇后姑姑生性坚韧,半分不愿低头,所以并未得到皇帝的过多温存,这次难得的求圣上,圣上也不会不给姑母这个面子。

「李广白对圣上皇后谦卑恭敬,虽启蒙晚,但我看出来了,他这月余在国子监表现的天资过人,连圣上都夸赞了几句。」陈少安躺在我院里那棵粗壮的歪脖子树叉上,嘴里叼着一只狗尾巴草,好生逍遥。

阳光撒在少年的脸上,岁月静好。

「比少安哥哥还要聪慧吗?」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托着脸颊真诚的发问。

「小爷三岁能文四岁提诗,十岁从军杀敌,八岁还救了个漂亮妹妹,谁能比得过小爷啊。」陈少安得意洋洋道。

「夫子打手板痛不痛啊?」

「可疼了,我现在都不敢执笔,我……」陈少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面色一红。

我抿着嘴笑了。

「小没良心的。」陈少安笑骂道,语气却带着宠溺。

看着他张扬明媚的笑脸,我好像能理解了长姐。

如果陈少安算计我,我大抵也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没有他,我或许早就死在了那个水缸里。

我还记得我刚到相府时,夜夜噩梦不止,一闭眼就是全家被屠杀的场景。

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便萎靡不振。

是陈少安替我去求了大师的符,让我带在身边,说可以保护我。

他还亲手画了一堆鬼画符,贴在我的门口,结果差点吓到我的丫鬟。

「少安哥哥,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我不禁问道。

陈少安毫不犹豫:「当然会。」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翻墙便跑了,留下一句改日再来。

4

天祁十七年,李广白入主东宫。

中宫嫡出四个字让他摆脱了原生尴尬的身份。

在皇后收养李广白后,是怀过一个孩子的,但这个成型的男胎被杨贵妃幼子冲撞之后,便没了,姑姑伤了身子,再不会有别的孩子了,皇帝震怒,从此宫里便多了个被厌弃的妃子和皇子。

这年圣上大病了一场,群臣慌了,连连上奏,务必早立太子,稳固国之根本。

圣上在这些不争气的儿子里挑了又挑,虽说他并不想承认,可那个曾受母族牵连而被厌弃的儿子,最聪明也最像他。

这是长姐及笄的第三年,皇上皇后终于敲定了她与李广白的婚事,少女自豆蔻年华便紧皱的眉头终于在她十七岁这年彻底舒展开来。

这些年李广白对长姐是真的好,只要长姐想要的,他都会去做,只要长姐开心,便把朱府上下哄得服服帖帖。

有趣的是,只要长姐有的,他也要带我一份,定是想让我多帮他讲些好话。

那日李广白骑着高头大马,四爪蟒袍上系着锦绣红花,从相府绣阁里接走了长姐,按理说他是太子,是不必亲自来迎亲的,可他亲自来接长姐,让父亲很是满意。

三媒六聘,十里红妆。

我叹有情人终成眷属,又转头看着陈少安在长姐婚宴上喝的烂醉,嘴里还嘀咕着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我只觉得嘴角有些抽搐,不靠谱啊,真是不靠谱。

长姐大婚那天我从未看李广白那样顺眼过,我甚至忘了当年第一次见到李广白时的偏见,我只觉得阿姐嫁给了她喜欢的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长姐在东宫过的好,朱家是长姐的后盾,李广白没有冷落过长姐一天。

可是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长姐生下皇长孙之后吧。

也或许是随着权力的集中,在李广白顺利继位后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长姐,彼时她抱着小皇子静静的坐在床边,温柔娴静,身边却是散不尽的愁绪,我拉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李广白继位后对她不好。

长姐却眉头轻蹙,告诉我不可胡言,她一向是不管家中琐事的,那天却絮絮叨叨与我讲了许多,最后却紧紧拉住我的手,问:「阿柔,你和陈少安的婚事可有眉目了,宣平侯府可曾提过?」

这话问得急促,我当时只觉得是闺中私语,脸红了一片,只道不急。

我终归是要嫁给陈少安的,这是少时的缘分,定能幸福美满,也许会有一双儿女,一个像他,一个像我。

长姐那时面色并不算好,有些苍白,只说日后不要再频繁进宫了,现在的圣上并不喜欢后宫与外戚接触得太多。

我临走时长姐又匆忙叫住我,有些哽咽地开口:「父亲母亲年纪大了,姐姐而今不能在二老身前尽孝,家中便只有阿柔了,阿柔也是大姑娘了。」

我笑着满口答应姐姐,只说那等到除夕,我再来和姐姐一同守岁。

可不过半年,我就没有姐姐了。

那年长姐十九岁,死在她人生最好的年华,死在了未央宫里,死在了她的儿子还不会叫母后的时候。

夜里的丧钟整整响了二十七声。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直接不省人事,这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

我发疯一般的想要进宫,我想再见见长姐,却被陈少安死死拦住,他说宫中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不能不管不顾,我身后还有朱府。

我死死咬住他的胳膊,直到流血,我又慌忙拿出帕子,我那时已经哭的有些神志不清,我说对不住,对不住,少安哥哥。

我又说,小侯爷,我没有姐姐了。

「你还有我。」陈少安像初见那年一样,紧紧抱着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回到相府的,昏睡了整整两天,头痛欲裂,醒来时长姐的尸身已经被宫中以大行皇帝孝期未满,不得大办为由,匆匆下葬。

我们连长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果然帝王薄情,但没人敢有异议,因为李广白早已稳坐这南昭江山。一个臣子的女儿,死了便死了,总会有国母的,总会有继后的。

5

在我数月后仍然沉浸于长姐的死时,事情又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很寻常的一天,我被太后姑姑宣进宫中,半路上遇到了诸多李广白的妃子,我当时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出为什么。

凉亭中的那个美人,手拿一把琵琶,谈的一手江南小调,好像同我是一个恩师所教,我当时想着这也不稀奇,名师大家也就那么几个,东阳城里哪家贵女不想学上一学。

太后姑姑也不老,身上有一种一切安稳后的倦怠感,只是看见了我,不禁又让她想起了长姐。

「则茵福薄,哀家也痛心,可是阿柔,朱家总要有一个皇后的。」太后目光灼灼的看着我。

「臣女惶恐,臣女……」我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一瞬间慌了神。

「阿柔啊,你知道,朱氏一族子嗣凋零,若是族中有适龄女子,姑母绝对不会强迫你进宫,还会为你和陈家小侯爷赐一门好婚事,可是姑母不能。宫中没有人主持大权,哥哥身居高位却已年迈,一旦朱家和统领八十万兵权的宣平侯府联姻,以咱们圣上多疑的性子,这便是朱家的劫难呐。」太后姑姑打断了我,语重心长道。

「可是姑母,臣女毕竟不是朱家亲生,无才无德,况且长姐尸骨未寒,我又如何能踩着长姐的尸身上位?」

「想想承琅,他才一岁多,没有母妃,哀家未必护得住他,此事也不急,你回府再仔细思量罢。」

我有些瘫软的跪在地上谢恩。

承琅啊……那个长姐花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

出宫的路上我远远望见了李广白,他早已不是当年废宫里的那个瘦弱的皇子,现在的他更像是先帝,冷漠又凌厉。

他站在八重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嘴角依旧是噙着笑,就像苍鹰捕猎时的眼神,势在必得。

我心里止不住的恶心,长姐尸骨未寒,众人便都忘记了她吗?

我有些失态的跑出了宫门,见到陈少安时我已狼狈不堪。

「少安哥哥,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坐那个位置,我也不想嫁给李广白,我做不到……」我从未这么想逃避一件事情,它已经偏离了我所有的预想。

我怎么能在姐姐死后,嫁给她心爱之人?

「阿柔,我带你走好不好,什么宫门侯府,什么袭爵荣耀,我通通不要,哪怕到乡野田间,做一对寻常夫妻……」

陈少安这话说的冲动,却是实打实的真情实意在里面。

他愿意不顾一切的爱我一次,他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

三天后的夜里子时,他在玉塘边的紫竹林等我。

皇权之下,家族门楣,我与陈少安十余年的那份情,竟也显的是那样的蝇营狗苟。

可三天后的夜里,我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行囊,最后看一眼这相府的绣阁,便推开了房门。

我睁睁的看着眼前,再不能往前走一步。

院内刹时灯火通明,朱府上下一百二十七口齐齐的跪在我面前,一府的人,男女老少,就这样跪着。

其中也有父亲母亲,我看见了父亲双鬓斑白,母亲的身体也逐渐支撑不住。

「宜柔啊,阿父这两天知道你要走,阿父没想拦你,阿父也想让仅剩的女儿一生欢愉,你不欠朱家任何,可如今是阿父求你,救救这府上一百二十七口。」父亲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他拿出怀中的圣旨,举的高高的。

我那一瞬间好像被卸了力气,手里的包袱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若是李广白没有下旨,我便是疯了傻了失踪了又能如何,可是圣旨已下,我不能抛下朱家满门抗旨。

我那夜最终没能走出绣阁,我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陈少安,我好像嫁不了你了。

雨下了三天,陈少安在紫竹林等了我三天,谁也劝不走那个倔强的少年。

三天过后他走出了林子,回了宣平侯府,又做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侯爷。

昭乾二年,我乘着十六人抬的大轿子,穿着喜服,摇摇晃晃的进了宫。

那天也是陈少安袭爵的日子,边境骚动,他领了虎符,要去塞北戍关了。他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从宣武门领旨出宫,恰好与我进宫的轿子相遇。

我穿着喜服端坐在轿中,没有掀起帘子看他一眼,我甚至连一滴泪都不敢流。后来听侍女说,他亦是看着前方,未曾偏头看我一分。

可我知道,陈少安不喜欢红色,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着红服。

陈少安,就当我嫁过你了吧。

6

我被册封为宸妃,代掌六宫事宜,养着皇长子李承琅。

这个宸字用的巧妙,唯有帝王可以用的字,却给了我做封号,给了朱家脸面,又堵住了太后的嘴。

进宫的第一个月极为平静,李广白没有来见我,宫中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李广白下旨要送李朝阳去蛮族和亲。

当年杨贵妃极爱养一些猫狗,直到怀孕近五个月的姑母在御花园闲散遛弯,却被杨贵妃幼子和一只小畜生冲撞,惹得陛下大怒,厌弃了杨贵妃。

树倒猢狲散,杨贵妃倒台,当年那样娇纵的李朝阳也收敛了脾气,深居简出,再不似往日。

说起来也是故人,但那又与我何干。

进宫的第二个月我适应了不少,李广白来见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我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寡言。

芙蓉帐暖度春宵,一夜过后,侍女端来了一碗药。

我蹙眉看着李广白。

「阿柔别怕,这是朕让太医院开的坐胎药,满宫里紧供着你一人。」李广白又从后面抱住了我,在耳边厮磨道:「给朕生个孩子,朕就立你为后,那个位置本来也是给你留的。」

我心里止不住的恶心,面上的不愿和冷淡都要溢出来了,冷声开口道:「太苦了,妾喝不下去。」

李广白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又笑着说不苦,便要喂我。

我却拿起药碗一饮而尽,丝毫没给他面子。

李广白对我很好,就像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东西终于得到的那种欢喜。

而我终于发现了那次进宫见姑母时,见到宫妃的那种怪异感觉。

人人都说皇帝的白月光回来了。

原因无他,是个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李美人的眼睛,史美人的鼻子,张才人的手,瑜嫔的琵琶,无一不像我。

发现这个真相时,我的心仿佛被人插了一把刀,疼得难以呼吸。

长姐在时看到满宫妃嫔,该有多痛心!

他不仅欺骗利用我的长姐,还如此羞辱践踏她的真心!

我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对他的恨意,他夜里来时,我恶狠狠盯着他,仿佛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如果不是身后还有朱家,我真的会杀了他!死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狱,给我长姐赎罪!

我的眼神激怒了他。

他掐住我的脖子,警告我不准我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变回了阴暗处的毒蛇,阴狠地看着我:「朱宜柔,别装了,你自小寄人篱下,永远被朱则茵压一头,所有人都看不起你,所以你才会第一眼就看穿我,因为我们是一路人。」

「你应该感谢我,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你不如她了。」

「疯子。」

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她是我的姐姐。

「你错了。」

他阴险恶毒,便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他把我当同类,想从我身上找认同感,可我偏不如他的意。

「我第一眼就能看穿你,不是因为我们是一路人,而是因为,比起如明月般皎洁的长姐,你站在她旁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长姐傻,被爱情蒙蔽了眼睛,看不出你龌龊的心思,可我不傻,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她。如果不是长姐可怜你,你一辈子只能活在」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内室。

我的耳朵阵阵耳鸣,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知道,我踩到了他的痛脚。

李广白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还打碎了屋里的花瓶。

留下了一片狼藉。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这就是长姐喜欢上的人……利用她背叛她伤害她。

那么好的长姐,毁在了这样的人渣手里。

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7

次日我才知道,李广白昨晚宠幸了一个藩王进献的舞女,名叫巴颜罗。

当即封了她为妃,接连几日,恩宠不断。

走上这登云梯富贵路,巴颜罗只用了两件事,一个是比扬州瘦马还要下贱的极致谄媚,另一个便是那五分酷似长姐的容颜。

我知道李广白故意恶心我。

长姐满足了我幼时对大家闺秀的全部期待,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女,温柔优雅,清冷矜贵,从不屑于争抢,也不屑于利用皮囊,身后有足够的底气,唯一那一次的手段,也都用在了帮李广白平步上青云。

可巴颜罗不一样,她拿捏住了这张脸,用它做尽了下贱之事。

谁也别想玷污我的长姐。

我不屑于争宠,却处处针对巴颜罗。

李广白大抵从中得到了乐趣,以为可以用巴颜罗刺激我。

我也如他的意,不再跟他对着干,我学着藏起心中的恨,在他来时,开始顺从他,但也从不掩饰对他的冷淡。

对于李广白这样的自卑偏执狂而言,让他求而不得,就是他的七寸。

我入宫第三年,还是没能育有一子半女,李广白坐得住,大臣们坐不住了,纷纷劝他不要专宠,以及劝他立后。

夜里,他一脸不爽地来到我宫里。

他不好受,让我也不好受。

事后,他从背后揽着我,手摸着我的肚子,声音很冷。

「喝了这么久的坐胎药,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对于他的怀疑,我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每次不都是陛下看着妾喝下去的?」

良久之后,他突然问我:「你处处针对巴颜罗,是因为她顶着那张脸,还是因为朕?」

可笑至极的问题,我不屑于回答。

「陛下,夜深了,睡吧。」

他突然紧紧抱住了我,仿佛要把我融进骨血里。

而后,他又一点一点松开了手。

我不会对他口出恶言,但也说不出让他开心的话。

不久后,他把皇后之位给我了,同时,也收回了他的深情。

他开始雨露均沾,变成了一只沉迷花海的蝴蝶。

那些当初劝谏的大臣纷纷悔恨不已,可是晚了。

又过了两年,他给了承琅皇太子之位,毕竟和先皇不同,他登基五年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太后也逐渐把宫中大小事交给了我,安居佛堂,她看着我无比满意,还总说则茵在时心肠太软,震慑不到一些奴才,管不好这吃人的深宫。

李广白刚登基的前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关节节大胜,人人都说他是一位圣明的君主。

可现在,他沉溺于纸醉金迷再也走不出来了,当年干净清瘦的少年,现在满身的油腻。

年宴上,巴颜罗窝在他身侧,用细长的手指将葡萄喂进他的嘴里。

李广白的手揽着她的腰,旁若无人的和她调笑,只是余光却不时看向我。

突然,巴颜罗扭着腰肢说道:「陛下,皇后娘娘的华服真是艳丽,嫔妾看着甚是好看。」

「那朕赏你亦可穿红。」李广白直勾勾盯着我,我却无动于衷。

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不会再陪他演戏。

李广白受了刺激,最后喝的醉醺醺,什么朝堂,什么百姓,他通通不记得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是妾新学的诗,可妾不信哪有高百尺可以摘星星的楼。」

「这有何难,朕这就下旨让那群贱民给爱妃建一个摘星楼。介时我和爱妃举杯邀月,又和天上仙人有何不同。」

我冷笑着看着眼前的闹剧。

李广白的皇帝宝座坐的太稳了,稳的他忘记了有足足二十多个兄弟姐妹觊觎他的江山。

这个天下他管不好,自然有人替他。

8

好像所有的皇帝在上位后都少不了寻仙问药,可李广白年纪轻轻就迷上了此道,这都是巴颜罗的功劳。

我想再帮巴颜罗下一剂猛药,我深夜未眠,坐在案椅前,摆弄着眼前的瓶瓶罐罐。

可承琅却从偏殿穿着中衣赤脚走了过来,宫中的孩子早熟,承琅不大的小人儿,此时拉住我的手,靠在我怀里轻轻说:「姨母别怕,阿琅就快长大了,姨母别做一些不好的事,那样阿琅也怕护不住你。」

文武百官也看得出来李广白这几年有多不靠谱,那些承琅的老师都是资历深之又深,他们把承琅教的很好,错便是错,对便是对,承琅小小年纪也很让人放心,他以后也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可我也不免心疼。

「姨母不做,姨母陪着承琅长大。」我轻哄着承琅,终是放下了手。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早已荒废朝堂的李广白晕死在巴颜罗的绣床上。

巴颜罗给他日日服用的丹药也不过是催命符,天师口舌生花,说皇帝进入仙境,用仙丹变得红光满面,其实不过是幻觉和浮肿罢了,再加上太医院的虎狼之药,怎么可能没有精气神儿呢?

不过自欺欺人说是仙丹的功劳罢了。

李广白再也起不来塌,一口参汤吊着他的命。

我去见巴颜罗时她已经服了毒,满嘴的鲜血躺在地上笑的猖狂,她抬头看向我,笑着道:「多谢皇后娘娘成全,妾身先走一步了。玉郎,奴家来了……」

玉郎,南安王李广玉。

当年李广玉和李广白是最有竞争力的皇子,可南郊狩猎莫名摔断了一条腿,这里面未必没有李广白的手笔。

只能说一报还一报。

我看着这张和长姐五分相似的脸,终是让人给她了一个体面。

我已许久没有见到李广白了,再见到李广白时他躺在龙床上连抬手都力气都没有,却精神好的出奇,眼神也是这些年里难得的清明。

许是回光返照吧。

我难得的打扮娇艳,在他这几近弥留之际,头上插了一朵御花园里最红的芍药花,笑的灿烂。

「你放心去吧,承琅自会替你守好这南昭江山,巴颜罗魅惑主上,其心可诛,已经畏罪自戕了。」我坐在床边,有些无聊看着新染的凤仙花指甲。

「她是你的人?」李广白眼神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与我唠家常。

「自然不是,只不过我们目标一致而已。这些年你干的龌龊之事还少吗,想要你命的人自然也不少,李广玉的腿是怎么瘸的,太后姑母的孩子是怎么没的,杨贵妃和幼子是怎样被厌弃的,先帝是怎么死的,你登基之后又是怎样对长姐的,你又是如何对待南昭的百姓的?」我嘲讽道。

「朱宜柔,就算我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但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给了你一个朱家养女皇后的位分,给了你满门的荣耀,是我,让你站在了权力之巅,不受任何人的欺辱。」李广白有些不甘心地看着我:「你对朕,就没有一点点真心吗?」

「真心?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阿姐怎么死的吗?」我冷眼盯着他。

他那样迫不及待的送走了李朝阳,不就是心里有鬼吗?

这宫里受过长姐恩惠的人不少,有天夜里我装作宫女去见了将去和亲的李朝阳,她被绑的死死的,众人看守,可我还是见到了她。

她告诉了我李广白是怎样的心机,迫害皇子,继位之后诛杀见过自己废宫落魄的奴才。他与长姐总是吵架,时常对长姐施暴,又次次羞辱长姐,阿姐一忍再忍,直到无意间知道了他算计了姑母。

我想象不到长姐当时的痛心,自己心爱的少年郎早已面目模糊,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起了怎样的争执,只知道长姐被关在未央宫里,整整三天滴水未进,他想让长姐求饶。

长姐自戕在未央宫,这是宫中最忌讳的秘密。

他听我说起了长姐,难得的有些害怕,艰难的动了动身子,往后靠着躲了躲。

「凭什么她出身高贵,凭什么她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我才是尊贵的皇子,不!朕是天子!凭什么要处处哄着她,凭什么我要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凭什么我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心中所爱!」李广白的眼神逐渐浑浊:「我知道她看不起我,她们都看不起我,所以她们全都该死!」

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

长姐将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他却恨上了她。

「李广白,真正看不起你的从来都不是长姐,是我。」我冷笑:「你知道宫里为什么只有承琅一个孩子吗?那碗坐胎药,早就被我换成了口味相似的绝子汤,我这辈子都不会生下你这种人的孩子。而你害怕我搞小动作,每每都要试上一口,还要盯着我,所以你也是自作自受。」

我听着他在后面歇斯底里,只觉得活该。

长姐死前那样屈辱,李广白便也体验一番吧。

9

李广白死在了当天夜里,应当是被我活活气死的,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便宜他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六岁的承琅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基。

登基的当天,各地藩王就像约好了一般,掐好了时辰,在承琅的太极殿堵着了个水榭不通。

「小殿下不过六岁,如何担得起治国之责,我等也是为这南昭的江山着想啊。」李广玉最先开口,这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下子就让人忘了他那条坡腿。

「再者当今太后,太皇太后皆是朱家之人,朱相爷又位高权重,我等也是先皇手足兄弟,自然担忧。」广平王又接着。

这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东市菜场。

父亲佝偻着腰与藩王争辩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早已想着告老还乡,只是放心不下罢了。

藩王所求不多,有人想减免贡税,开阔封地,美名曰守好这江山,而有的人野心可就不止这点了,妄图摄政。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而得一夕安寝。皇叔们是想逼宫吗?」一直在上方冷冷观望的承琅开口,掷地有声,让这些人的脸上很挂不住。

「不摄政自然也有不摄政的法子,历代皇室都有外戚乱权的例子,若陛下能效仿北魏年间『子贵母死』之说,那也算给臣等一个交代。」李广玉开口,眼里透着精明。

听到这里我再也站不住,捏紧了帘子,又松开,也好,本就不贪图这宫中荣华,想要的始终没有得到,若是一死又能如何呢……

「妙啊妙啊,南安王这话说的好不要脸,算盘子都蹦本侯脸上了,倒是身体不中用,脑子会算计。」

我隔着帘子,听见了故人的声音,嗓音沧桑了些,却还是那样肆意张扬。

「微臣陈少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少安哥哥回来了……

「陈卿平身。」易琅开口。

「陈少安,你奉先帝之命镇守塞北,怎敢无召回京?」

「宣平侯可是有不臣之心。」

「我若是再不回来,恐这江山又要易主了,我今天就带着高宗赐我宣平侯府的尚方斩马剑,看看谁敢动摇圣上的江山。」

宝剑出鞘的声音让殿内刹时寂静一片。

「你……」

「呵,我说宣平侯,你又正直在哪,谁不知道你当年和太后那点子事,你如今这幅模样,很难让我等不信你是想来京都掌权啊,大军在握,还不是你陈家说了算。」李广玉站久了有些支撑不住,便要人扶着,气势弱了下去,便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我陈少安五岁拿起红缨枪,十岁从军杀人,十八岁收复塞北十七城封侯的时候,你还离不开奶妈呢,质疑我陈氏衷心的,世间唯你南安王一人。」

「说点好听话谁不会,倒时你和那朱氏里应外合,谁又能保我皇室太平?」

我掀开了帘子,手里拿着匕首,可陈少安却在那一瞬间跪了下去。

「臣陈少安在此请命,此生镇守边疆,绝不踏入京城一步,若誓言有毁,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这场闹剧以藩王未讨要到一点好处回了各自封地告终,承琅顺利继位,再无人有一点异议。

时隔多年,我又再一次见到了他,塞北的风沙并没有多善待他,比从前更坚毅些,但还是那样耀眼。

我拉着承琅,看着故人,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臣,恭请太后娘娘安。」语气没有冷漠疏离,但亦没有亲近。

这样是好的,是对的,只不过那年一片赤诚之心热血冲动的陈少安,再不会有了。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哀家和陛下谢过宣平侯,经此一别,愿君平安。」

我领着承琅的手,一步一步走着高高的台阶。

「姨母,对不住,是承琅耽误了您。」小孩兀自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没有的,有承琅这个孩子也是姨母的福气。」

10

元熙七年,老宣平侯上书,圣上便为远在塞北的陈少安择了一门亲事。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那个小姑娘我见过一次,与我无半点相似,是将门之女,天真烂漫与他门当户对,很是般配。

后来亦得美满,一子一女,守着塞北,守着边疆。

番外

听那些欺辱我的宫人说,我母妃也是得过宠的,只不过母家兄长贪污了盐州一大笔赈灾粮,父皇震怒。

母妃愚蠢,抱着刚记事的我,在父皇气头上求情。

于是撷芳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父皇画地为牢,把她囚禁在这,而后便再不记得。

我和母妃就这样被有意无意的囚在了这,母妃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再不似往日温柔,她痛骂我无用,只要我有一丝不如她意,便是一顿毒打。

三族被诛,再无翻身之地,她没办法,便与一些太监苟合,祈求一些吃食。

再后来她便彻底疯了,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尸身无人安葬,我把她埋在了撷芳殿的小院里。

「我身上留着皇室的血,也是上了玉碟的皇子,你们不能欺辱我。」

我的话震慑不到任何人,换来的是另一顿毒打。

第一次见到那个世家贵女时,我正被栓着脖子,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小太监骑在我身上,还大声叫喊着。

她过来制止了。

她随口的两句话,便让我的生活好过了不少,起码没人再骑着我羞辱我了。

这就是我见到朱则茵的第一面,也是我这辈子都无法爱上她的原因。

只要看见她,我就能想起我那段耻辱的岁月。

想起她高高在上的脸。

更可恨的是,我却不得不讨好她。

只有讨好她,我才能离开冷宫。

我第一次见到朱宜柔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掩饰对我的敌意,还在我面前砸死了一条蛇。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鲜活的姑娘。

而且她看穿了我。

我想到她的身世,不仅没有怪她,反而升起一抹怜惜。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对她动心了,可我却没有资格追求她。

后来,我一心往上爬,用尽手段也在所不惜。只要爬到最高,就再不会有人欺辱我,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当我终于站在了权力之巅,当我终于不用再仰仗的别人的鼻息,我终于能大手一挥,娶了她。

可是她恨我。

她还说跟我不是一样的人,她说我错了……

我并不喜欢巴颜罗,可是我偏要用她来膈应朱宜柔。

她确实很生气,开始学乖了,不会再顶撞我。

但我知道,她还是恨我。

她不愿意生下我的孩子,也不愿意喜欢我,即便我给了她后位,给了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仍旧恨我。

巴颜罗的仙丹很是管用,只需一颗,我便能忘掉诸多烦恼,只要吃了,朱宜柔便会来我的梦里,她不会用那种平静下掩藏着恨意的目光看向我。

她不会时时刻刻惦记着让我下地狱去给她的长姐赎罪。

我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朱宜柔头插着红花,染了指甲,来看命不久矣的我,她激怒我,羞辱我,只为了给长姐报仇。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难怪她恨不得我去死。

我后悔了,如果我当初没有踩着她长姐的尸骨上位,她是不是不会这么恨我……我们是不是也有一丝的可能?

我这辈子,最怕别人看不起我,我杀掉了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甚至是帮过我的发妻。

可是到头来,我心爱的姑娘告诉我。

真正看不起我的人,一直都是她。

她知道我的卑劣,也知道我的虚伪,所以她永远不会爱上我。

朱宜柔,你成功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如你所愿,我去地狱给你的长姐赎罪了,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不求做你的良人,只愿做你的脚下土,裙边泥,赎我今生的罪孽吧……

(全文完)

作者:沈栀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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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30 18: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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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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