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
妖夜慌踪
昨天,我弟的未婚妻死了。
消息还是从我弟的朋友圈里刷到的。
更离谱的是,所有的犯罪证据,都指向了我。
1.
我叫于乔,大概在三个月前,我就隐隐发现……全家人都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隐秘至极的默契,一个语言,一个动作,对方就能读懂。
只唯独我一人不懂。
直到好姐妹郑青青给我打来的那一通电话:「乔乔,你猜我居然之家看见谁了?是你弟于焱和王彦妮!于焱买房了?叔叔什么时候给他准备的?你可真是的,居然连我都瞒着!」
是的,我从未想过我爸会偏心至此。
毕竟他在不久前,还送了我一辆红色的保时捷 911 作为和程朗的订婚礼物。
原来,那时的他就已经有了计划。
我想,或许这也是我被拘进警局后,他一直不出现的原因吧。
审讯室里,我抱着手臂,微微哆嗦了下,就听面前的宁警官转动电脑屏幕,发问:
「这是王彦妮公寓楼道监控拍到的视频,于乔你仔细看看。」
电脑屏幕上,时间显示着下午 4 点 31 分,我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手挎着未婚夫程朗送我的那只 LV 包走在王彦妮家公寓 5 层的走廊上。
时间下午 4 点 52 分,我从王彦妮的房间走出,进入电梯间,离开了公寓。
屏幕上,我的背影从容淡定,衣衫也如去时般整齐干净。
可仅仅在过去三十分钟后,有送快递的小哥发现王彦妮死在了这栋租来的旧公寓内。
期间,她家再无第二个人进出。
理所当然,我成为了第一嫌疑人。
「9 月 13 号当日,你独自一人去找了王彦妮,为什么?」宁警官凑近,瘦长手指不断敲桌。
为什么呢?我的嘴角浮现出一个苦笑。
想我在我爸的医美面膜公司一直劳心劳力,没想到事到临头,被卖掉被推出来背锅的却是我。
他们可真干的出来。
2.
但我仍努力整理心情,向这位宁警官阐述我之所以会在那的原因:
替我爸于总去向王彦妮传话,让她离开我弟于焱。但可惜的是,我的理由并不被他所接受。
「于副总,你的手机里拿不出任何让我相信你这句话的证据。」宁尘语调冷淡。
不仅如此,他还向我阐述了一遍他眼中的我的行为逻辑:
于焱才是继承人,我把他的未婚妻王彦妮除掉,这样于焱就暂时无法结婚,我也就无法分我爸的财产,如此一来,就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为自己在公司布局。
都什么时代了,竟然还有男人的思想停留在封建王朝,我被他气笑了。
但他仍陷入自己的逻辑里,并继续拿出了证据:
「6 月 5 日,于总在本市新开发的豪宅区购买了一间 178 平的朝南大平层。如果于总真不希望于焱和王彦妮结婚,那他为什么要为他们购置婚房?」
「婚房?宁警官就这么确定?」我故作惊讶的反问。
果然,就在他的助理将资料传送过来时,这位宁警官被啪啪打脸了。
因为那套婚房的产权人是于亚东于总,也即是我爸本人。
这个答案别说宁尘想不到,便是当初的我都是震惊的。
可后来想想,我也便理解了,他是一个典型的生意人,别说是给于焱的房,就是他送我的车,恐怕都被挂在了公司名下。
理由仅仅是这样做可以抵税。
生意人的亲情,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句话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
「宁警官,问询的时间已经到了,疑犯的家属现在就在外面等。」
一名短发女警走进来向他耳语,他的面子挂不住,索性踹了一脚桌椅,一个文件夹从上面落
下,几张从王彦妮家拍摄的照片从中滑落出来。
我低头去瞧,目光随即被一件眼熟的东西吸引,但我并未声张。
「于乔,你是有什么新发现么?」那位短发女警敏锐留意到了我的神色。
见过不说话,她微笑着指了指工牌上的微信二维码:「没事,想起什么新线索,可以联系我。」
「好的。」我也点点头。
3.
大门外,天色正阴沉,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我的未婚夫程朗黑着眼眶在门口等我,显然也是一宿未眠:「乔,你还好吗?王彦妮这件事,是和你无关的,对吧?」
程朗与王彦妮是高中校友,当年两人还惹过绯闻,不过此事我从未向他提过,只当是不知道。
但后来王彦妮再度出现,还与我弟纠缠不清,多少让我意外。
「亲爱的,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王彦妮出事当天,你去哪了?」我装作不经心的反问。
他略感莫名,但还是答:「老秦临时出差,我替他去拿这次安瓶面膜的质检报告了,这次我们更新了生物配方,总得谨慎点。」
说完,点着汽车,照旧替我拉开车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我上了车,习惯性坐副驾驶,这期间他的手机闪烁了一下,我瞄了眼那屏幕,闭目养神起来。
「乔乔,你和程朗在一起这么久了,查过他的手机没?」青青的话忽而浮现耳边。
都说女人很难活着走出男人的手机,但程朗也许真是个意外。除了……
那天也是个雨夜,程朗出门应酬,回来时很难得喝断片了。
我艰难的扶着醉醺醺的他去床上睡,不巧手机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他手机的密码是我的生日,这事我一直知道,却始终没尝试开启过。可那天不知怎的,我的脑子像是忽然短路,鬼使神差般划开了他的手机。
程朗的手机界面很干净,除了常用的应用软件,其他的都被按类别整理好。
我翻了他的几个主要的应用,不论是收支账单、浏览痕迹、还是收货地址,都相当很干净。
甚至连他的手机相册里,仍保存着我们从高中到现在的一些照片。
除了,其中一张夹着的突兀出现的,女生的照片:
是王彦妮,十七岁的王彦妮。
看到这,我的心突突直跳,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
还好,他仍在熟睡。
在高中时代,王彦妮清纯妩媚,是公认的狐狸精,还与校草程朗有暧昧。
但我为了拿下程朗,前期没少使手段,甚至并放出程朗有我这个女朋友的消息。
怪的是事情没过多久,王彦妮就从他身边消失了,那干脆的程度就像她是我情敌的这件事,仅仅是我的幻觉。
可时隔多年,我没想到会从程朗的手机里再次翻到那个女人的照片。
我的心跳加速,手指慌乱间,又点向了他的手机备忘录。
在这里,我未料到发现了他的另外一个秘密。
4.
一个犹如游戏进度条的文档安静出现在我眼前。
它的时间自 2014 年 2 月 14 日开始,到 2020 年 8 月 9 日,文档更新的内容从 1/10,到 1/2。
除此外,就再无其他文字说明。
我留意到,手机系统显示它最后的修改日期是 2022 年 8 月 9 日,但更新内容未变过。
目标进度条仍旧是 1/2。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秘密,还是某个计划?
冷汗从我的背脊流了下来。
2014 年 2 月 14 日情人节,我至今记忆犹新,这是我和程朗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与程朗相拥在人流涌动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在我眼前不断变幻,他的手指很冷,胸口却滚烫:
「于乔,我恐怕是喜欢上你了。」
彼时车灯、路灯、大厦的灯光交织成海,一刹那,我的心跳骤停。
不及反应和拒绝,我的话音淹没在他的唇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猛地推开他,却听——
「好啊于乔,原来你背着爸妈和老师谈恋爱!」
「于焱,你敢回家乱说,看我不揍你!」我冲远处的于焱瞪眼,奈何人家却笑得更欢了。
「校草,你看她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她可不是什么乖乖女,都是装的!装的!」
「你弟他……」
「我弟说的是真话,现在你肯放手了吧。」我故作平静的说。
「不放,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于乔,我都不放手,死都不放手。」
他那个「死」字说得极重,我当即被吓住,只觉同一个人,怎么能有两副面孔呢?
可一恍神,他又变回了那个谦和温文的校园男神。
5.
随着一声汽车的鸣笛响,我从遥远的回忆中被拉了回来。
我与程朗回到公寓时,郑青青已经等待多时了,显然也为了王彦妮的案子。
「乔乔,警察怎么说?最后的判定是自杀吗?」
青青递给我一杯刚煮好的红糖姜水,她今天的妆容精致,可厚厚的粉底仍难掩眼底的黑眼圈与面容的疲惫。
「警察现在还没有下论断,案件仍在调查中。」我说。
青青点头,轻吁了口气,顺便拍了拍我的手臂。
这时程朗的手机好巧不巧响了起来,却被程朗当即掐断了。
「怎么了?」我忙问。
程朗表情犹豫,但最后还是将事情告诉了我:原来,自从王彦妮离奇死亡后,她的粉丝们便开始频频向公司出手。
打骚扰电话,拉横幅,泼油漆……甚至最后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弄到了程朗和我爸的电话,气得我爸已经好几天不去公司了。
「他们再这样闹下去,恐怕会影响你们接下来的订婚仪式的。」青青表情担忧,「彼得酒店很难订的,我记得去年冯市长的千金结婚就是在那的!」
「对了青青,我之前送你的爱马仕丝巾呢?你不是很喜欢么,也不见你戴?」我忽然问。
她的表情滑过一丝惊讶,摸了把脖子,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和这套衣服不搭。」
只是和这身衣服不搭配就不戴么?
我「哦」一声,心下却一沉,没有当即说出:我在王彦妮的家里,看见了那条一模一样的限量爱马仕丝巾的事,而是道:「那我下次再送你一条吧,我看你挺喜欢这种配饰的。」
她点点头,此时程朗起身告辞。
一直以来,他并未与我同居,而是跟他妈妈住在市郊。
郑青青说他这种是绝世好男人,但我却觉得古怪:
这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总想跟妈妈住,这是什么怪毛病?
不过今天我太累,懒得再提这些,倒是在程朗离开后,才向郑青青开口说了另外一件事:
「青青,王彦妮出事那天,你知道我在她家的地下停车场看见了谁的车么?」
「谁的?」
「我看见了程朗的那辆奥迪 A6。」
6.
我于是把之前在程朗手机里查到的事告诉了郑青青。
毕竟在这个风雨之夜,除了她,我好像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虽然你说的这些好像是很可疑,可他对王彦妮下手的动机是什么呢?更何况他马上就要跟你这个白富美订婚了。」
青青戳着布丁奶茶,话题又引到了刚才的方向上,「你刚说你离开的时候看到了程朗的车,你都看到什么了?」
当日我离开的时候,那辆奥迪车还在,但车上没人。可怪的是,程朗那天去过王彦妮家这件事,却并没有向我提起过,甚至我问他这件事,他的回答也是去了别处。
真是程朗在骗我吗?还是?
说话间,屋外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倾盆,雨点狂拍玻璃,似有一张人脸缓慢的爬上窗沿……
关于王彦妮的死状,我至今不愿多想。
那天我清楚的记得,我们是在微信沟通好之后,我才前去的钻石湾公寓。
但怪的是,当我与警方对质时,这条微信记录却「神奇的」消失了。
可待我事后再看手机,才明白其实是王彦妮撤回了消息,但她为什么要撤回消息?
我深吸了口气,拧眉继续回忆——
当时 501 室的棕色大门并未反锁,我轻扣了两声后,推门而入。
她的房内很暗,家具也显得凌乱,房灯没开,就连布窗帘都被拉得严实,我叫了两声她的名字仍无人搭理,便拨通她的手机。
手机铃声从白色床被下传来,那俏皮的音乐反而让屋内透出一种莫名的诡异。
我不敢去掀开床被,凑近瞧了一眼,但没瞧出什么所以然。
这时我才注意到房内还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我便向卫生间的方向轻挪脚步,那门虚掩着,里面依稀透着光。
我握紧手机,鼓足勇气又叫了两声王彦妮的名字,但仍旧无人应答。
「然后呢?」青青打断我的话。
「她家的情况太诡异了,我本来是想立刻离开那的。但那时忽然有人发给我了一条短信。说王彦妮怀孕了,孩子是程朗的。」
青青「啊」一声,顿时惊掉了下巴,「可,可她不是怀了于焱的孩子吗?」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那条匿名短信确实是这样说的。」我摇摇头,继续想。
之后我一把踹开门,浴室里灯光幽微,隐约能看到防水帘后的人影,以及细碎的流水声。
我又喊了两声王彦妮,但依旧无人回应。
我提着心,深吸了口气,索性上前一把掀开了那鹅黄色的防水布帘,只见——
白色的浴缸、蓝色的池水、浸泡在水中仰面的苍白女人、还有那海藻般散开的黑色长发……
一股深深的恐惧从脚底传来,我想跑,但双脚又像被固定胶粘住了。
她这是,死了吗?
我再叫了两声她的名字,声音小得如蚊子叫。下刻,却见白色浴室中,犹如水鬼的女人霍然睁眼,用那泛白的放大的瞳仁徐徐转向我。
「你刚说看见她睁眼了,你确定吗?」听到这,青青的脸色也变了。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再去看时,她又变成了原来的模样,所以很难说那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
「应该是你的错觉吧?死人,是不会睁眼的。」青青一副的心有余悸。
「可你怎么知道她那时候一定死了呢?」
「这,这不是警察说的么。」青青说着,忽然张开双臂抱向我,「别多想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嗯」一声,拥抱间,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中,仿佛只有这个拥抱是真实的。
「乔乔,你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吗?」「会的。」
「对了,这件事其实还有个细节我刚忘了说。」「什么?」
「那个人说,如果我不取消婚礼,就把王彦妮怀了程朗孩子的事在订婚宴上公布。」
7.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这条匿名消息呢?
我与程朗八年感情,我又是否应该怀疑他?
但不论怀疑与否,发短信的人想必都是有备而来,如果我不照做,那么公司的声誉和于家的面子恐怕都很危险了。
期间,我也去过几家大的运营商调查过这个号码,可不出意料,这是个马甲号。
事情一度要进入死局,就在这时,警方再次传唤了我。
他们表示在王彦妮公寓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 50 万元人民币整,账户名则是我本人。
我并未找理由搪塞过去,实在那那信封确实是我那时在慌乱中遗留的。
「没错,这笔钱的确是付给王彦妮让她离开我弟的,但出资者并不是我,而是我爸于总。」
「可银行卡的账户名是你于乔,除非你能证明这件事得到了于总的授意。」
我翻遍微信,奈何无法证明我爸以文字的形式表述过这个意思,于是我只好给我爸打电话,可接电话的却是宋阿姨,我的后妈。
「小乔啊,你爸爸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你爸爸可从来没有过不让彦妮进门的意思呀。」宋阿姨堆着笑说。
对于这位屡次失声的老爸,我无话可说,毕竟人是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我因此不再联系我爸。
其实自王彦妮死后,我就已陷入了一个局中,一个以栽赃我踢我公司的局。
尽管我至今仍不清楚,王彦妮的死亡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
8.
最近两天,程朗失联了。
不论是在公司,还是我拨打他的手机,都无人应答。
「程朗他什么意思,都这个时候了,他该不会要逃婚吧?」公司的茶水间里,青青压低下嗓音。她今天穿着棕咖色的小风衣配八分的毛呢裤,很随意休闲的打扮,但表情却难掩失望。
是的,于焱截止今天还是没有来公司。
自从王彦妮出事后,我与于焱就断了联系,俨然活成了彼此朋友圈里的人。
反倒是青青,成为了我与我弟之间唯一的联络。
「你要不然去他家看看?」青青提议,「你好像一次也没去过他家吧。」
我盯着手上一克拉的 Dr 订婚钻戒犹豫半晌,终于点头。
程朗几乎不与和我说他家里的事,难道他还藏着什么别的秘密?
程朗家在龙湾区青柠路 197 号,可笑的是这居然还是我从他的简历上找到的。
我记得听他说过,这是和他妈妈的家。
至于他爸爸,我则完全没听他提起过,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一个小时后,我将那辆红色的 911 跑车停靠在路边,从车里拿出帆布鞋换上,前往林荫道的尽头满爬山虎的红墙建筑。
这里只有步梯,楼梯间随处可见旧式的自行车,连廊灯都年久失修。
我提着包,捏了捏酸胀的小腿,停在一扇写着 702 的墨绿色的铁门前。
我按向门铃,可门铃早坏了,甚至我还不小心弄掉了几块铁皮,倒是这时隔壁的邻居恰好出来倒垃圾,见我来,便开腔道:
「你是来找程家母子的?他家都快一个礼拜没见人了,也不晓得去哪儿咯。」顿一下,「哦,上次我闺女看他们出门好像是傍晚时分,提着几个行李箱,有可能是去旅游了,听说他家儿子单位福利蛮好的。」
当真失联了?我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我是程朗单位同事,他们部门最近有人要订婚,我顺道路过来送请柬。」我礼貌说。
「订婚?没听他家人说起过呀!」邻居满脸疑惑,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摆摆手,「不过他家人很奇怪的啦,尤其是程妈妈……你不晓得,他家明明就程妈和阿朗两个人,但每回吃饭,桌上都摆三副碗筷,怪瘆人的!」
我带着满肚子疑问离开了 702 室,也不记得往下走了几层,就见那廊灯闪了几下——
我正要打开手机电筒照明,不料后背一声闷响,我当下吃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9.
我醒来时,人被用麻绳反绑在一个小黑屋的木椅上。
我的头顶是一盏橘色的旧吊灯,那吊灯晃得我眼花,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人。
这是一名身材瘦小,面容颇猥琐的男人,他表情狠厉的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蓄谋已久的猎物。
「于乔,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他轮着手里的铁锤头,有一下没一下砸着旁边的旧木桌。
「大哥,咱俩认识吗?」我盯着他的脸,想去辨认,可惜并未有结果。
再从这里未严实拉上的窗帘外的景色来看,我应该并未离开之前的旧公寓。
如果我判断没错,对方十之八九就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心下一沉,手在后背的绳结上摸索,嘴上却是讨好道:「大哥,我的银行卡里有两百万,如果你放了我,这些钱都是你的。」
「呸!你以为老子费这么大代价找到你,还会稀罕你的臭钱?!你这个杀人凶手!」听我这样说,他更愤怒了,「要不是你把我的女神害死了,她说不定这会正在跟我吃饭呢!」
我没听错吧,王彦妮和他吃饭?我忍住了想吐的冲动。
「大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如果这样你就被别人当了枪使,杀错了好人,你女神泉下若有知,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我紧张的手心冒汗,只能先说两句拖延时间。
但这也没有多少用,男人的动作不过停了一瞬,就向我起身走来,瞬间里,我只记得男人在墙上的投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为彦妮女神报仇,我死而无憾!」他再次抡起铁锤,俨然志在必得。
「等等大哥,我其实还知道王彦妮的另一个秘密,你过来凑近点,我告诉你。」
殊死之下,我想到了最后一招。
就在他俯身凑近的一瞬间,我忽然弓身,用尽全力将身下的木椅向他的头重重砸去!
「轰」的一声,他始料未及的被我砸得一踉跄,他表情极度愤怒,刚想骂我,我的拳头就再次挥了出去,直将他整个人揍懵了。
接下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我将他绑好,奋力跑出门去,打电话报警。
没错,作为一个富二代,我从小就学习各种自救和防身的方法,更是跆拳道的黑带二段。
只是我的教练曾经说过,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不要轻易和敌人动手。
要学会忍。
离开了老公寓,我的思路开始渐渐清晰。
这一次,我来找程朗本就是临时起意,并未向他人提起,那么他到底是如何准确知道我的行踪的呢?
会是她么?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可我们多年交情,她又为什么要出卖我呢?可除了是因为于焱,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还有程朗,此刻的他又去了哪里?
10.
我开着那辆扎眼的红色 911 保时捷在河堤上漫无目的的驰骋。
终于,我在一家眼熟的奶茶店的门口停了下来。
这曾是我高中时常来的小店,店铺不大,但装修的温馨干净。
今天是周末,奶茶店里人不多,仅有几位穿着校服的学生,多半是看见了我的那辆车,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起来。
那个羡慕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曾经的郑青青,或许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不动声色的进入了我的世界,更悄悄打起了于焱的主意。
我照旧点了一杯热丝袜奶茶,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奶茶店的这面墙上被店主设计成了淡蓝色的心愿墙,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学生们的心愿,偶尔的,还能看见几张亲密而暧昧的大头贴。
我边喝奶茶,边静静打量着墙面上的彩色贴纸——
「今天黄念澄跟我说话了,开森。」
「高考必胜!」
「吴老师的课真的太绝了,yysd!」
……
一阵风吹过,贴纸翻动,一行熟悉的娟秀字体忽然闯入眼帘,写着:
「如果 _____,我俩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吗?青。」
我的心陡然一沉。
一个字一个字再将贴纸读了一遍,这字迹很新,贴的位置也很靠外,应该是才刚写不久。
郑青青那空格里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会是指她背叛我这件事么?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恰此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警局打来的:
「于乔吗,你提供的线索有新进展了,你请你来一趟警局,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11.
自王彦妮死后,我便清楚知道自己已进入了某个被人设下的局中。
但我更清楚的是,我决不能束手就擒,所以,那天从警局离开之前,我向那位短发女警提供了我最后发现的线索:
还是那条爱马仕丝巾。
郑青青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条寻常的专柜货,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并不是应季款。
而是我偶然在伦敦的中古店里买到的丝巾。据说爱马仕一条全新的丝巾需要耗时 18 个月,印刷 1000 个小时,使用 75000 中色彩。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伦敦的柜姐告诉我,这条丝巾上被染上了某种化学试剂。
它在寻常光线下看不出,但在黑暗中,却能放出点点蓝色荧光。
我觉得很有趣,这很适合喜欢看恐怖片的郑青青。
但我却没有告诉她这个秘密,因为郑青青是个虚荣的人,一个虚荣的人,是很难接受我送了一条仅仅是因为有趣,而购买的二手货的。
再后来,在我将丝巾送出给郑青青的某一天,我心血来潮去查它的名字,这才知道它叫鲁米诺,又叫发光氨,它在碰上血之后会发生反应,通常是用来检测犯罪现场无法检测到的血迹。
换句话说,那条丝巾上曾经沾染过血迹。
我被中古店的柜姐骗了,郑青青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骗」了。
可这样东西忽然出现在王彦妮的犯罪现场,却无法骗过我。
所以当天,郑青青也一定来过那里。
「王彦妮的案子有变化了,当日在你去王彦妮的住宅找她之前,这栋楼的监控器发生了故障,所以只拍摄到了你进出她房间的画面。但最近发现,于焱和郑青青也曾前后脚去过那里。」
话到这,我的心被揪了起来,直觉告诉我,终于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女警口中的真相是经过法医鉴定和逻辑推理的结果:
那一日,于焱与王彦妮不知因何缘故在屋内发生了口角,王彦妮被打,后脑勺受撞击陷入昏迷,他以为自己错手杀死了王彦妮,心中害怕,翻阳台逃走。他离开后找来郑青青去处理王彦妮的「尸体」,郑青青去时是开着公司的车,据查,那辆车平时是程朗使用的。
「没错,虽然那辆车挂在公司名下,但平时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各自使用,偶尔也会给其他同事调用。」我解释说。
「据说郑青青平时喜欢一个人看恐怖片和推理类电影?」「没错,她胆子挺大。所以这个时候于焱找她,我并不意外。」「好的。」
女警继续:郑青青是公司会计,刚巧那天她去办手续的银行离钻石湾公寓很近,所以她很快抵达了现场。她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由步梯进入,几乎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在进入房间后,她为了将王彦妮伪装成是自杀,就将王彦妮的「尸体」抬进了浴缸里,并将浴缸中放满了水,最后悄悄离开了现场。
「我们还在王彦妮的手机上发现了她的指纹。」女警官沉吟片刻,「我们推测,她可能解锁过王彦妮的手机,王彦妮的手机开机手势密码是最普通的 Z 字,这并不难打开。据我们调查,她们二人是情敌关系,或许她在离开前,是想看看手机中还藏有于焱的什么其他秘密吧?」
不,并不是秘密。
而是她想通过回复并快速撤回消息引我入局,好洗脱她的嫌疑。
这就是我最好的姐妹,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推我入坑,我握紧拳。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不到极端情况,往往是很难看清另一个人的本性的。」女警合上了文件夹,拍了拍我的肩,「法医给王彦妮的最后尸检结果是因头部撞击导致昏迷,最后于浴缸中溺水而亡。于乔,这个案子你已经择干净了,可以回去了。」
可我真的就干净了吗?
如果我真的干净,又为何不敢去问,当时王彦妮在浴缸中是否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性呢?
我低着头,很快匆匆离开了那让人压抑的审讯室。
12.
离开了警局,我脑中像不受控般,反复回想着王彦妮最前的死亡一幕。
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害怕畏惧,伸手将她从浴池拉起来,那现在的结局又会怎样?会不同吗?
可事情终究容不得我假设,即使事情再重来一次,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在那样的森然可怖景象下,逃,只能是人最正常不过的本能反应。
我深深叹了口气,转念又想,这整件事的起因到底是什么?
以我对于焱的了解,王彦妮显然是他的天菜。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要对王彦妮下狠手?
难道神秘人给我发消息的同时,也给他发了?可那个神秘人到底会是谁呢?
我拿起手机,想要拨打程朗的电话,这时我爸的电话打进来了,他让我回去一趟。
我爸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心下冷哼了一声,为了他的宝贝儿子,他总算是坐不住了。
我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我驱车在人流熙攘的道路上行驶,直到人烟稀少,路灯暗淡。
眼前的小别墅沿海而建,外观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米白色的墙面、深蓝色的房顶搭配暗褐色的烟囱,整个气质淡雅而清新。
这正是我爸的家,准确说,是我爸、宋阿姨和于焱的家。
别墅三楼的天台顶,摆放着一张菜肴丰盛的餐桌,会选这个位置,我猜测我爸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可以退休,原本所有事情都会平缓的过渡,可因为王彦妮的案子,一切都变了。
他唯一的儿子,我的弟弟,他心仪的继承人于焱多半要判过失杀人罪坐牢了。
餐桌旁,宋阿姨避开我的视线,顾自拿纸巾抹眼泪,而我爸也似突然老了好几岁,就像一头英雄迟暮的狮子。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也不开口,沉默间,我爸递来了一张对折的单子——
我有些疑惑,打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张公立三甲医院的化验报告:
患者写着于焱,化验时间是一年之前。
「什么,于焱他居然……」
我哑然,千想万想,却没想到我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居然患有无精症。
难怪当时他会在得知王彦妮怀孕的事后失手打了她,这并不是他的喜事,而是他的羞耻。
一个几乎无法生育的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怀孕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原来如此,居然如此。
「这个秘密原本只有我们俩父子俩知道,没想到他竟然遇事如此冲动,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乔乔,那套大平层其实是给你买的,公司未来也是你的,你从小就比你弟强许多,他,不如你。」
他这样说,我自然听见了宋阿姨在一旁咬牙切齿的声音,而我的内心则掀起了千层浪:
想当年,他明面上对我妈说是女儿也挺好,实则一心想要个儿子。后来暗戳戳把自己的秘书搞大了肚子,在偷验 B 超确定了是男孩后,又想方设法跟我妈离婚,我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我爸生生拆散了。
若说我的心中没有一丝恨,那是不可能的。
可对今天这个结果,我原本以为我会有哪怕一丝报复的快感,但面对苍老的父亲,我的心中只剩下一声叹息。
「那爸,你对我弟打算怎么安排呢?」半晌,我问。
「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公司的股份,我会留出来 15% 给他。」不知是否是我多想,我察觉到他说这话时不仅有一丝试探,更有一丝怯意。
可偏偏,他又要保留他为人父的尊严。
我没说话,我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于焱没有患无精症,那么我爸此刻对他的安排,恐怕就是对我的安排。
而这个安排,在他看来,偏偏还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刹那间,我感到心中悲哀。明明我自小被教育男女都一样,男女平等,可等长大后才发现,原来有些重要的东西想要得到,男孩仅凭性别就可以,而女孩要付出多得多的代价。
「以后你不论和谁结婚,你们的第一个孩子,都要姓于。」我爸轻拍了拍我的手,表情郑重。
「爸,程朗前阵子失联的事,应该也和您有关吧。」我想了想,终是问。
13.
我和程朗的再一次见面是在南山公墓,王彦妮的墓地前。
今天下了微雨,青色的墓园里一片萧瑟,我们一人一束百合花放在墓碑前,雨水打湿白色的花瓣,连时光都仿佛停滞在此。
我心里曾预想过许多和他在见面的方式,甚至在见面之前,我还有许多话想跟问他:
我想问他王彦妮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想问他这么长时间到底去了哪里?想问他备忘录里的进度表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想问他他这么多年,他到底有没有一丝喜欢过我?
但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尽管我已经知道他爸的死是和我爸早年放高额贷款有关,所以他找上我,大概也是为了给他爸报仇。
却没想到这中间竟横生了如此多的枝节。
「彦妮和我是发小,也勉强算是我远房的亲戚。」这是他开口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是亲戚么,难怪高中时走得近。
「那条说彦妮怀了我孩子的匿名消息是我妈发的,她一直不希望我们在一起。」这是第二句。
我「哦」一声表示理解,但还是问:「王彦妮是你介绍给于焱认识的吧。」
程朗点点头,对这点倒是没否认。
果然。
原来冥冥中就像有一股力量,因程朗、于焱、郑青青、我,我们四个人各自的心思和目的,或直接或间接的推动,最后导致了王彦妮的死亡。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有生之年,它都将成为困住我们的樊笼。
我低叹一声,看着墓碑上的清秀遗像,慢慢褪下了手指上的订婚钻戒,递回给面前的男人:
「程朗,我要回去继承于家的家产,不能做你程家的媳妇,再给你生个姓程的孩子了。」
「彦妮的那个孩子和我无关,是她一个男粉丝的。她的私生活比较乱,我不好评价。」听我这样说,程朗很是激动,表情也是急切非常:「今天当着她和我爸的的在天之灵,我承认我的确曾经对你是起过不好的念头,但或许是因恨而生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可你说你要放开我,我不许,绝不许!」他握紧我的手说。
「程朗你放手,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就像高三那年的情人节那次一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困住了你,不想其实是你困住了我。」他的话音发狠,像一头困兽,「你比月亮温柔,比玫瑰带刺,又比匕首更残忍,你不是一般的女人。」
至此,我仍未说话,直到他又说:「孩子你想跟谁姓都可以,我只希望你不要离开我。」
……
「程朗,我出国那几年,你偷偷找过别的女人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手指点了点他的心脏位置,「一个女人想要知道男人的秘密,其实并不一定需要看他的手机。」
「女人的这里,还藏了一双眼睛。」我苦笑笑,最后将那枚钻戒放进了他的衬衫前襟口袋里,「程朗,我们结束吧。如果你一定要听一个解释,那我也可以给你,就是我不可能放一枚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
「之前我需要你,我可能是需要一个男人,但现在,不必了。」
「于乔,你可真狠。」他表情狰狞,狠狠将那枚钻石戒指从口袋里掏出,作势想要扔掉,但终究还是作罢,「就像你爸当年那样。」
「是啊,我毕竟姓于。」我淡笑笑,终究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遭风雨飘摇,但青山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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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7 13: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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