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就在潘金莲、春梅大打出手之前,潘金莲的精神状态出问题了。说起来,这事跟小潘一天的生活安排有关系。
让我们看下,万恶的封建社会对小潘做了什么。
通常情况下,小潘一天的日常为:
早上起床,向大姐姐吴月娘问安。
回房想想吃什么,由春梅或秋菊给厨房传话。
等早餐的时间好无聊,骂秋菊。
吃完早餐,百无聊赖,骂秋菊。
去花园荡秋千,回屋吃瓜子,春梅没提前准备,赏秋菊一巴掌。
吃完瓜子,与孟玉楼下象棋(南宋时,已有象棋),有时下围棋。
午餐时间到,点餐,通知厨房。
午餐完毕,睡午觉,做了个噩梦,醒来骂秋菊,心情好了许多。
洗澡,水有些热,骂秋菊。
描眉画眼,等待西门庆归来,期待。没来。骂秋菊。
西门庆回来了,翻云覆雨,心情甚好,夸春梅。
熄灯睡觉,秋菊关院门手脚慢了,骂秋菊。
看起来,潘金莲的日子很悠闲。事实上,这个日子将她带入了一个无法自控的危险境地。
因为潘金莲为了独霸大宅门,用了很多脏心思。
她巴不得吴月娘早点死,却面露微笑凑过去做好姐妹。她为了独占西门庆,摆出了各种跪舔的姿态。她为了壮大势力,笼络春梅,说各种口是心非的好听话。
只有在秋菊面前,她才是真实的自己。
这些肮脏的心念,若是有些事情忙,还能稍加分散一些精力。偏她还是个大闲人。
子曾经曰过(原话给忘了,子啊,宽恕我吧!),一个人没正式的工作,可以,但至少得有一个他爱好的技艺或游戏(指不会成瘾、内容健康的运动),能够每天快乐平和地投入精力去玩,这样心灵在专注、认真、没有杂念和邪念的环境里,逐步净化,人的状态也越来越好。
就怕那些真闲的,很容易成废人(精神、灵魂上废掉)。偏偏这个社会,有些人梦想着赚够钱,让家人过这样的生活。
潘金莲更可怕,她的那些邪恶的心思好比方向盘,她那空闲的精力好比海量的汽油,这下好了,油门一踩到底,专往斜(邪)的地方撞。
这一撞,撞空了。
孙雪娥、李娇等人也不是傻子。知道你得宠,有西门庆护着,谁来主动触这霉头。
这时大家都没撕破脸,眼不见,心不烦,都是能躲就躲。因此小潘这头恶犬龇牙横冲直撞,没找着人。
她心里狂躁啊,急得在屋里转圈,一个人时就乱想。毕竟人总是以自己的观念去衡量别人,小潘觉得这个宅子里,没几个好人,包括这些奴才,比如秋菊,看我的眼神里就有不服。谁不想男人?谁不想拔尖?他们都憋着坏搞垮我,哼!
总有贱人要害朕!
几个月过去,潘金莲越发畸形变态了。她喜欢上了偷听。
有时她在拐弯处停下脚步,眼神闪烁,静静听有没有人说闲话。
有时她从月娘房中出来,突然贴到木窗上,立起耳朵听,她觉得这个时候,人往往会说刚出去那人的闲话。
晚上张灯时分,她会贴着李娇的屋后走过,尤其屋里有人声时,她会蹲后边听。不过这种事她做得不多,倒不是嫌丢人,主要是晚上有野猫在那拉屎,有回她踩了一脚,黏黏糊糊的。
这种事做多了,潘金莲变得神经兮兮,情绪阴晴不定,跟个精神病儿似的。有次秋菊起床,想到要过去伺候她,忍不住扑通跪地上,「天老爷,保佑我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天潘金莲犯病,因为一些琐碎事凑巧骂了春梅。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现在的春梅,不好惹。
自从春梅被西门庆收用后,她的地位直线上升,不可同日而语。西门庆拿她当小娘子宠,而潘金莲也改了规矩。
以前那些上锅抹灶的活,都给秋菊干。春梅只负责铺床叠被,递茶水。潘金莲还亲自给春梅缠小脚,她的想法是,让西门庆进她屋,有一种进了妓院的感觉,全是美女。
而在衣服首饰方面,潘金莲把最喜欢的给春梅用,这娘们真舍得下本。这里面有拉帮结派的心思,也确实有潘金莲对春梅的喜爱,两人性子相投。
宠溺的氛围令春梅飘了,人有动物性的一面,咬住了肉,哪还舍得撒口。
可今天,潘金莲居然骂她!春梅不是温吞性子,不吃这个!跟潘金莲对着干,又违背春梅的心意。
她坚定地认为,一日为丫头,终身恭敬对主人。
这股火压在她的心里,不得发泄,激得春梅火往上撞,快步走出屋子,去了后厨。
后厨孙雪娥,正带来祥媳妇、来昭媳妇等诸位下人媳妇做饭。
柴火烧得正旺,五鲜汤料、面食等快速地准备着,看着忙乱,却是有条不紊。
春梅黑着脸扯过凳子坐下,抬手拍了几下凳子。这个拍不是小女子轻轻地拍,反倒像对着杀父仇人几巴掌拍下去。
一旁烧火的来祥媳妇吓了一跳,她侧头看了眼孙雪娥,孙雪娥脸上波澜不惊。
春梅沉默不语,攥拳砸在锅台上(土质),如果她有武松的力气,以那个气势,锅台准塌了。
下人媳妇们看春梅的样子,没人敢引火烧身,都没言语。
孙雪娥眼睛里燃起了愤怒的小火苗。后厨是她的地盘,自从通房丫头一跃成为四娘,孙雪娥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权力。
别看只是带着家人媳妇们做饭,后厨就是她孙雪娥的王国。
管你丫头媳妇,进了后厨都得卑服。西门府四娘亲自坐镇,哪个丫头媳妇敢造次!
可现在庞春梅就在造次,不止造次,还动次打次!
孙雪娥感觉这是在打自己的脸,春梅发一次狠,孙雪娥被打一耳光。一直狠,一直被打耳光。这一刻,孙雪娥想起了小姐(陈氏)曾教她孔夫子的一句话,「事可忍,输不可忍」!
雪娥暗自思索,小姐果然有先见之明,我不能输,输了就被她们主仆踩到脚底下了!
但公开对抗,恐惹来潘淫妇的报复,不值当。孙雪娥灵机一动,故意以开玩笑的口气,对春梅说道:「作啥妖呢,想汉子别处想去,怎的在这里硬气?」
春梅抬眼直瞪孙雪娥,眼中凶狠之气如一簇猛火,直扑孙雪娥。
孙雪娥当时心里一惊,她这才察觉,这个庞春梅好像不认识了。
其实春梅也不认识自己了,西门庆、潘金莲两个人捧着,一般人都会变。
她不觉得自己是丫头。她不会顶撞月娘,因为是旧主。见了孟玉楼,她也不会,得看主人(潘金莲)脸面。至于其他人,在庞春梅眼里全是垃圾!
这孙雪娥不过是做饭的通房丫头,又蠢又笨,当初跟自己一般身份。只因大官人与陈氏(西门庆亡妻)有夫妻情分,才勉强让她当了四娘。没几天,就拿刀背砸自己,逞做娘的威风。现如今自己能怕了你?
庞春梅就那么看着孙雪娥,一直看得她有些怯了,猛的暴跳起来,「哪个歪厮说我哄汉子?」
孙雪娥被春梅的气势猝然冲了一下,大出意外,一时反应不过来,索性一言未发,假装没听见,继续舀水进锅里。
女人的战争往往很重视政治氛围,春梅等着孙雪娥还击,然后继续抓着孙说自己哄汉子的把柄不放,到最后闹到西门庆那里,也输不了阵。
她没想到孙雪娥怂了,一拳打在棉花上!于是,春梅就那样狠狠瞪着孙雪娥。
孙雪娥想要反击,偏又做不出来,脸上热辣辣的。
春梅瞪了一会,转身回了房里。孙雪娥长出一口气,一阵屈辱感如波浪般,层层涌上心头。她沉默良久,霸气地一摔铁勺,「她再敢讲一句试试!」
来昭媳妇又被吓了一跳,好久才鼓足勇气道:「四娘。」
孙雪娥余怒未消,「又怎的!」
来昭媳妇讷讷道:「锅快烧干了。」
春梅并没有善罢甘休,被西门庆收用之前,她还能恪守本分,清楚尊卑界线。现在,她无所顾忌,她的生命里的恶奔涌而出。
她要整孙雪娥,往死里整。
她快步回到房里,见到潘金莲,讲述了自己在后厨遭受的侮辱,当然摔摔打打那段是要掐掉的,不能说。
潘金莲听着,眼神变得犀利。
春梅看得真切,但她觉得,还不够。她是那种做事要做绝的人,自然要激起潘金莲最大的愤怒,不然难解她心头的汹涌恶气。
「娘,她还说是你教爹收的我,凑成一帮儿哄汉子。」
潘金莲脑海中劈过一道闪电,直劈入她的灵魂。果然。果然!果然有人对我不满,想要害我。我说这么多天,总觉有恶人暗中作祟。
原来是你啊!好,孙——雪——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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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20 20: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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