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今朝有月明

今朝有月明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被一顶小轿抬入王府那日，正遇上姜晏自战场凯旋。

他鲜衣怒马，英姿勃发，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而我背信弃义，攀附权贵，是人人唾弃的小人。

可明明半年前，我和他还是京城中人人称羡的未婚夫妻。

1.

世人都说我背叛了姜晏。

三个月前，姜晏领兵攻打北狄，结果落入悬崖，生死未知。

消息传来，作为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仅仅伤心了一日，就去姜府退掉了订婚信物。

然后浓妆艳抹，穿红着绿，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跌进了淮南王的怀里。

小妹骂我不知廉耻，祖母对我失望至极，我被关在祠堂整整三日，淮南王府的管家就上了门。

淮南王楚明尧，要娶我做他的侧夫人。

我出身将门世家，乃是英烈之后，父母叔伯战死沙场，换来我和小妹一生尊荣富贵。

与人为妾，实在是有辱门楣。

祖母大发雷霆，小妹哭闹不止，但淮南王乃是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又是本朝第一位异姓王，他权势滔天，这桩婚事便就此定下。

谁曾想，我与楚明尧的婚事一定下，边疆就传来了姜晏单枪匹马，深入敌营，取了北狄首领首级的消息。

姜晏被封为大将军，一时风头无两，而我这个大将军的前未婚妻，就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我没想到姜晏会在今日回京。

按理说边疆和京城相隔数千里，他身上还有伤，不该这么快才对。

可看到姜晏苍白消瘦的脸色，还有衣领处隐隐透出的血色，我才知道，他该是得知消息，不顾身上的伤，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他们说，你在得知我掉下悬崖之后的第二天，就对楚明尧投怀送抱，非君不嫁了，」

「你妹妹劝你，你祖母打骂你，你都咬死了要嫁给楚明尧，就是只得侧夫人之位也在所不惜，」

姜晏站在轿门前，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妙妙，他们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是说好了，你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的吗？你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确确实实坐在王府的轿子上，穿着妾室才会穿的粉红裙裳。

「他们说得都是真的，」

我狠命掐着手心，才能叫身体上的疼痛盖过心上的疼痛，「祖母老糊涂了，我妹妹也还小，他们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你死了，姜家没落，我们祖孙三人无人护佑，空有家财万贯，和一个侯府的名头，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罢了，」

「我只有嫁得一个手掌权柄的人，才能护得住祖母和妹妹。」

「……好，」

姜晏红着眼睛：「可为什么是楚明尧？你明知道……为什么是他！」

姜晏此生最恨的人，就是淮南王楚明尧。

因为三年前与北狄一战中，身为骠骑将军的姜父被困，楚明尧未及时派遣援军，导致姜晏的父亲和至亲的叔伯全部身死。

姜晏将楚明尧当作杀父仇人，恨之入骨。

我默了默，将轿帘放下来，到底是将那句关心的话咽下了。

「因为他圣眷正浓，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些人说得没错，我就是攀附权贵，看中了淮南王府的滔天权势。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轿子重新走动起来，姜晏还想拦，被楚明尧的人拦下了。

我知道，使人传信给姜晏是楚明尧做的，让姜晏拦下花轿也是楚明尧允许的。

他就是要让姜晏看着我被抬进王府，就是要借此来折辱姜晏。

能让自己的死敌痛彻心扉，楚明尧一定满意极了。

楚明尧就是个魔鬼，京中无人不怕他。

传闻他嗜虐成性，每月从府中抬出去的丫鬟小厮就有小二十个，他府中的池塘和枯井，更是堆满了尸骨和残骸。

我本以为，作为姜晏的前未婚妻，我初到王府的第一夜，并不会好过才对。

却不想，他压根就没来见我。

我穿着嫁衣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楚明尧就派人来给我梳妆打扮。

宫中为姜晏举行庆功宴，他要我随行。

楚明尧在宫中等我，我坐着王府的马车去到宫门外，又撞上了姜晏。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眉目清丽的女子。

姜晏的目光落在我的妇人髻上，眼睛立刻就红了。

而他身边的女子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姜大哥，这便是那个你出事的消息一传来，就立马抛下你另寻攀高枝的前未婚妻吗？」

2.

「看着相貌不错，品性却如此低劣，」

「不过她也算阴差阳错做了一件好事，她这样的人，才不配和姜大哥你在一起。」

姜晏脸色难看极了，低声呵斥了一句：「絮絮，够了。」

那名叫絮絮的女子没再说话，只是不服气地挽紧了姜晏的胳膊，仿佛是在向我示威。

姜晏没推开她，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给他行礼，「大将军安。」

「昔日未婚夫妻，如今一个是功成名就的大将军，一个将门之后却为人妾室，当真是一出好戏啊！」

来人是宁安郡主，她少时爱慕过姜晏，又素来与我不和，得见我如此窘境，想必心里十分痛快。

「不知道祁小姐如今是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世家小姐，皆是目露鄙夷，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要是你当初再坚定些，今日可就是大将军夫人了！」

「就是啊，大将军一出事就迫不及待地另攀高枝，平日里一副清高样，现在还不是要在姐妹几个跟前行礼？」

「笑死个人了，什么侧夫人，就是个任人轻贱的玩物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可我无从反驳，只得忍着难堪福了福身子，想转身离去。

「便是这么个玩物，郡主想当还当不上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我被人拽到身后，那道娇小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郡主半月前写诗赠予淮南王被拒的事，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

宁安郡主霎时惨白了脸色，说不出话来。

「大将军如今是功成名就了，可我姐姐是正正经经与你退了婚的，她是有不对的地方，可那时谁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难不成你要她给你守一辈子活寡吗？」

姜晏薄唇紧抿，神色晦暗。

妹妹拽着我的手就走，走远了，我还能听到絮絮为姜晏抱不平，说我不守妇道，背信弃义，冷血无情。

「寻常在家里不是很能耐吗？方才怎么哑巴了？」

她红着眼眶瞪着我，又别过脸去擦掉眼泪，哽咽道：「你顶撞祖母，咬死了要嫁过来，现在这样子，满意了吗？」

我出嫁前，她放狠话说再不与我往来，可见我被欺负，还是要冲上来护我。

我眼眶有些酸，拿起帕子帮她拭泪，「祖母身体还好么？」

「能好吗？被你气得下不了床，饭都吃不下了。」

她说不了两句，又要哭，哪里还是方才挡在我面前气势汹汹的模样？

我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但楚明尧的人来寻我，不得已，我和妹妹便约定好散宴后在宫门相聚。

我被带到行宴的正厅时，人已经很多了，姜晏作为这场宴会的主角，坐在左下首，身边则是絮絮。

我一进去，就感受到了许多目光。

鄙夷的、不屑的、探究的、看热闹的、可怜的，其中有一道最为炙热。

是姜晏，自从我踏入正厅起，他的目光就没从我身上移开过。

一直到我落座在楚明尧身边，那道目光就更为炙热，愤恨、委屈、哀伤，叫我无所适从。

「抬头，」

楚明尧是真的很懂该如何激怒姜晏，他端着那张俊美英气的脸，扬起温柔宠溺的笑容，抬手轻掖我的耳发：

「叫他看看，他心爱的未婚妻，是怎么做我的侧夫人的。」

这样亲密的动作他做得自然又妥帖，可那双狭长的凤眸却仿佛凝着寒冰，含着讥讽的笑，叫人胆寒。

我僵着身子抬头，刻意不去对上对面姜晏的目光，可眼角余光却还是瞥见他捏碎了一只酒杯。

「呵。」

那边絮絮惊叫着去夺姜晏手中的碎瓷片，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楚明尧还嫌不够，又亲力亲为为我倒了一杯果酒。

「夫人，这果酒清甜，乃宫中特制，尝尝？」

「姜大哥！」

姜晏忽地起身，被絮絮牢牢拽住。

「她不能喝酒，」姜晏目光沉沉，「一滴酒都不能沾。」

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楚明尧眉头微蹙，眸光渐深。

我怕他生气，更怕他因此记恨姜晏，便心一横，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明尧面色更冷了，姜晏红着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到底是在絮絮地拉扯下，颓然地坐下了。

果酒清甜，确实比寻常的酒酿要淡，因此一直到宴行过半，我才觉得头开始昏沉。

「……姜爱卿立下大功，可有什么心愿，想让朕帮你完成的？」

御座上，皇帝兴致盎然。

「臣恳请皇上，赐婚，臣与臣的心上人。」

我浑身一个激灵，抬眼看去，正对上姜晏深沉的目光。

3.

「等我杀退了北狄，我便求陛下为我们赐婚，」

「妙妙，我会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姜晏临行前的话仍旧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可如今，我已经是楚明尧的侧夫人了。

姜晏他，想干什么？

殿内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随着姜晏落在我身上。

我浑身僵硬，只得低着头，恨不能隐入阴影里，可楚明尧偏偏将我一把拽了出来，神态自若的要喂我茶水。

「加了解酒药，喝。」

他大半身子都挡在了我跟前，在外人眼中就是将我亲昵地拥进了怀里。

茶水入喉，我听见姜晏紧绷涩然的声音：

「求陛下，为姜晏和医女柳絮赐婚。」

太苦了。

我忍不住皱眉，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脏的闷痛。

可是没用，我还是能听见皇帝赐婚姜晏和柳絮，四周大臣齐齐恭贺，称赞他们神仙眷侣。

「要不是柳絮姑娘医术了得，大将军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柳絮姑娘在大将军重伤之时不离不弃，可比某个人情深义重多了。」

「呸，她祁月菡怎么配和柳絮姑娘相比？明明和大将军青梅竹马，结果大将军一出事就数她跑得最快，我看啊，现在沦落到给淮南王做妾，真是她的报应！」

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我垂着头，只当事不关己。

「为什么不告诉姜晏，是你救了他？」

楚明尧和满殿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神色很淡：「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我逼迫你嫁入王府，才愿意派兵支援，送去粮草和药材，这样姜晏才能活，才能有如今的功绩？」

姜晏掉下悬崖死生不知的消息，是我从楚明尧这里知晓的。

楚明尧在朝中军中都有人，他知道得比京中所有人都要早，可他只告诉了我。

他威胁我，要我悔婚，嫁给他，这样，他才会派遣精兵支援，将姜晏和柳絮从那个断崖底下救起。

那断崖之下是个密林，乃我朝和北狄交界之处，猛兽多，虫蚁也多，那叫柳絮的医女学艺不精，快要将重伤的姜晏给医死了。

我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自小护着我的未婚夫，我如何能叫他就这样屈辱的死去呢？

可我没有办法。

只有楚明尧能帮他。

楚明尧恨姜晏，但姜晏是功臣，他不杀他，他要他痛不欲生。

而作为姜晏放在心尖儿上的未婚妻，就成了他的工具。

我能将这些告诉姜晏吗？

告诉他，他势必会与楚明尧对上，楚明尧的势力这样大，几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姜晏性情耿直，哪里玩得过腹黑阴险的楚明尧？

更何况，我家有年迈的祖母和尚未及笄的幼妹，我赌不起。

「呵，」

楚明尧轻蔑地笑，「宁愿看着他对自己误会至深，迎娶他人，也不愿意将实情告知，」

「祁月菡，你对姜晏，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眸光晦暗不明，末尾那四个字咬得极重。

我眨去眼前的雾气，淡声道：「王爷谬赞了。」

楚明尧似乎是被我刺激到了，一直到宴会结束，他也没对我说一句话，只是叮嘱我身边的丫鬟先带我回府，而后转身就进了内殿。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我尚未出宫，就在路上被姜晏堵住了。

「若是你没有……今日金殿赐婚，便是你我。」

姜晏身上酒气很重，他不顾我的挣扎将我圈在墙角，抬手轻抚我的脸颊。

「喝了那酒，身上可有不适？」

我避开他的触碰，只觉得眼眶酸涩，「没有，大将军，你我如今身份有别，还请你——」

「祁月菡！」

姜晏咬着牙，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与你做了十七年的未婚夫妻，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我哑了声，说不出话，他却忽然靠近，小心翼翼地将头埋进我的颈窝里，哽咽着：

「妙妙……」

「今日金殿赐婚的本该是你和我才对，你本该是我的娘子……」

他复又抬起头，那双从来恣意洒脱的眼眸含着万分的希冀和乞求：「你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是楚明尧逼迫你的对不对？我向皇上请愿，请他重新给我们赐婚！」

「姜晏！」

我忍着心中的酸涩，字字清晰：「我也希望你没有掉下山崖，希望今日金殿赐婚的就是你我，」

姜晏的眼睛立时就亮了，我继续道：「毕竟做王府的妾，自然比不上做大将军夫人。」

4.

姜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中的光熄灭了。

我亲口告诉他，我没有苦衷，不过是和外人所说的一样，捧高踩低，攀权附势罢了。

不远处传来了柳絮的声音，我推开姜晏，行了一礼：「望将军自重，你我日后不必再相见了，要是让我家王爷看见，便不好了。」

「侧夫人最好说到做到，不要再来打扰我家将军。」

柳絮站在巷口处，将那个「侧」字咬得很重，满是防备和警惕地看着我。

我与她擦身而过。

妹妹月衫在王府马车前等我，见我来迟，赶紧上前来：「快快快，将这药吃了！」

「你沾酒就会头晕，就是果酒也喝不得的，王爷他逼你喝，你就不会拒绝吗？」

我摇摇头，将她塞到我嘴边的解酒药拿下来，「是我自己要喝的，解酒药也吃过了，别担心。」

「吃过了？」

我点头，「是……是王爷给我的。」

她更震惊了，「淮南王？」

不怪她震惊，便是楚明尧将解酒药融在茶水里喂我喝下的时候，饶是我知道他只是要用我来气姜晏，我也被他那句话给惊到了。

他大可以喂我普通的茶水，反正他最终目的只是让姜晏痛心难过不是吗？

要是我醉了，醉在他身边，岂不是更能刺激姜晏？

「本王只是不想你醉酒失仪，在御前丢了我淮南王府的脸罢了。」

楚明尧于次日清晨回府，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不管如何，你如今是本王的人，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本王的脸面。」

我怔住了。

在淮南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的更自在。

楚明尧总是很忙，每日回府，也只是在前院和书房。

他的后院除了我，还有一位侍妾，据说是皇帝赐下的，很得楚明尧的宠爱。

但我来了王府快半个月，就没见楚明尧踏进过后院。

而那位据说十分得宠的侍妾，我也就第一日她给我行礼时见过一面。

整座王府平静得出奇，池塘里种着亭亭玉立的荷花，井里是清澈见底的井水，没有什么尸骨残骸。

但几乎隔几日就能从府中抬出几个人倒是真的。

那些都是来杀楚明尧的人。

楚明尧是佞臣，仗着对皇帝的救命之恩在京中横行霸道，无人不憎他恨他。

所以杀他的人前仆后继。

没嫁进来前，我也恨他，希望他死，可嫁进来之后，我反倒不这么想了。

那日是中秋，我在后花园遇到楚明尧给两个无名牌位上香。

我本不想打扰他，可他叫住我，指着那两个无名牌位告诉我，那是他的爹娘。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姜晏吗？」

楚明尧一身白衣，神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站在月光底下，飘然若仙。

我咬紧了唇瓣：「为什么？」

他一字一顿：「杀父仇人，不共戴天。」

「不可能！」

我反驳他：「姜晏自小在军中长大，只杀敌寇，从未伤害无辜！」

我和姜晏自小青梅竹马，最清楚他的性子，他一身忠肝义胆，满腔抱负，毕生所愿便是边境和平再无战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伤害无辜？

「我母亲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吗？！」

楚明尧眼圈红了，他胸口起伏着，愤恨又不甘地看着我。

「那年北狄占领厉城，派遣使臣与我朝谈判，是姜晏出其不意，乔装打扮，领兵八千从后门奇袭，趁北狄不备，夺回厉城，你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是姜晏的第一笔军功，彼时他才十四岁，就有如此功绩，那是何等的威风！

楚明尧冷笑一声：「我父亲，是后门守城的民兵。」

「他腿脚不便，被北狄以我娘的性命作要挟，不得已为他们所驱使，」

「见了姜晏，还以为他是来救满城百姓的，结果才一见面，就被姜晏一刀抹了脖子，死不瞑目。」

楚明尧猛地咳嗽了几声，他唇色殷红，眸光狠戾，「我父亲走后，母亲大受打击，缠绵病榻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了。」

「我父母双亡，成了孤家寡人一个，那时我的杀父仇人在哪里？」

「他立下军功，赏赐无数，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我哑然失声。

「可又有谁知道，那日后城门的那一队民兵，从未叛变，何其无辜！」

「可至今，他们仍被扣上叛军的帽子，我就是光明正大地祭拜他们都不行。」

楚明尧眼圈红了，他眼中似有泪光，倔强地看着我，「祁月菡，不管你信或不信，姜晏落崖，是他急功近利，太过蠢笨，与我无关。」

5.

自那日后，楚明尧就病了。

听说病得很重，府里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冷眼看着我：「你来，是因为得知真相过意不去？」

我被说中心思，有些赧然，他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却也没赶我走。

「姜晏是姜晏，你是你。」

我顿了顿，还是端出了煎好的药。

「妾身是王爷的侧夫人，照顾王爷，是妾身的责任。」

楚明尧转过来，眸光幽深，却也还是接过了我手中的药碗。

他的病好得很慢，时不时会吐血，太医说他身体亏空太严重了，中过毒，又受过那么多的伤，需得好生将养才行。

我给他熬药，不小心烫伤了手腕，他丢出一盒药膏，神情冷淡：「你不应该盼着我死吗？这样，你正好将事情真相告诉姜晏，和他重归于好。」

我垂着头，语气平平：「王爷忘了吗，姜晏已经和柳絮定下婚约，不日就要完婚了。」

「哦，所以你死心了吗？」

他这张嘴实在是咄咄逼人，我再好的脾气也被他逼出三分火气，「这不正是王爷想要的吗？」

楚明尧不说话了，接过药一饮而尽。

「那药膏是宫中秘制，效果很好，不会留疤，每日三次，不要忘了。」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说完就背过身去，「你下去吧。」

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出去了。

次日，月衫与我传话，说是有事相商，约在酒楼一聚。

我没多想，带着人赴约，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姜晏立在窗前。

我转身要走，门却已经被人关上了。

「妙妙，楚明尧就快死了。」

姜晏的语气很兴奋，「他死了，所谓淮南王府就成了一座空壳子，」

「到时候，我接你出来，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闭了闭眼睛，背抵在门板上，「姜晏，你和柳絮已经定下婚约了，嫁给你的人只有柳絮。」

「可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姜晏气息不稳，他面露挣扎，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恨，很快就恢复成往日的含情脉脉：

「我知道你在乎名声，我给你换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将你娶进来，抬你做平妻，好不好？」

「你不想见到柳絮也没关系，我另置一座宅子，只有我和你，好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姜晏。

「你疯了吗？柳絮救了你的命，是你亲口请求皇上给你们赐婚的，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

「就算楚明尧死了，我们也不可能了，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姜晏忽然大吼，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做得楚明尧的妾，为什么就不能做我的平妻？」

「你说你贪图权势，如今楚明尧病重，御案上参他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淮南王很快就要变成阶下囚了，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还是说，」他看着我，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你早在我出征之前，就和楚明尧勾搭上了？」

我有一瞬间的愣怔：「你说什么？」

姜晏神情痛苦，仿佛悲伤到了极致，「宁安郡主说，你在我出征后，就时常与楚明尧泛舟湖上，花前月下，」

「你早就心仪他了对不对？所以我落崖的消息一传来，你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啪——」

我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姜晏，你无耻！」

姜晏顶着红肿的脸，对我露出一个凉薄的笑：「被我说中了是吗？」

「祁月菡，你怎么就这么贱呐。」

仿佛晴天霹雳，我看着面前憔悴不堪神情癫狂的姜晏，只觉得满眼的陌生。

「姜晏！」

月衫自屏风后冲出来，抬手就在姜晏脸上抓出了两道血痕。

「枉我还以为你是真心为我姐姐好的，算我瞎了眼，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凭谁说什么你都信，我姐姐的人品，你难道不知道吗？」

姜晏红着眼眶：「如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她不肯跟我走？」

去给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当外室，然后使祁府满门蒙羞，彻底沦为京中笑柄，永远抬不起头来吗？

6.

我不知道姜晏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月衫在我面前哭，说她不该听信姜晏的鬼话，觉得他能救我出淮南王府。

是了，因为楚明尧的病，外面都说，淮南王快要不行了。

「王爷待我很好，月衫，你无需担忧。」

月衫止了哭声，抽抽搭搭地让我别骗她，我摸着她的头，忍下眼中的酸涩。

「楚明尧，并非外界传言那样。」

回到王府之后，我有些受凉，昏睡了一天，次日醒来时，就在床边看到了楚明尧。

他一身天青色的锦衣，少了戾气，多了些温润，正靠在床头小憩。

最关键的是，他攥着我的手。

我有些懵，他却醒了，神色自若地松开，问我身体可好些了。

我盯着他耳侧和脖颈处逐渐洇开的绯红，心乱如麻，「好、好些了。」

楚明尧点点头，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同手同脚地离开，再也没心思为姜晏伤心了，楚明尧……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不敢相信，想问问楚明尧，却得知他身体渐好，又被皇上召进宫去了。

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天。

皇上更信赖楚明尧了，赏赐一波一波地送到府里，与此同时，淮南王府收到了许多请柬，邀我去行宴。

他们搭不上楚明尧，就只好来讨好我，哪怕我只是个侧夫人，那也是王府里除开楚明尧地位最高的人。

管家给楚明尧传话，他说凭我心意，挑一两场赴宴即可。

我谨慎地接了尚书府的帖子，尚书千金李云韶是我的手帕交，李尚书素日里也和楚明尧没什么争执，最好不过。

但我没想到会遇上柳絮，更没想到会在换衣的时候，遇上中了药的姜晏。

「姜晏，你松开！」

我奋力挣扎着，但姜晏的力气太大，他将我牢牢压在身上，抬手就要撕我的衣裳。

「姜晏！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看的很清楚，」

姜晏目光迷离又火热：「你是妙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我心口一痛：「我现在是楚明尧的侧夫人，姜晏，你和你的救命恩人柳絮不日就要完婚了！」

「我不管，妙妙，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动作凶猛，撕拉一声，外衫被撕毁，我已经感受到了深秋的寒意。

我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哽咽着乞求：「姜晏，算我求你，不要让我恨你，好不好？」

他瞳孔震颤，身体僵住了，我以为他会放过我，却不想他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手便毫不犹豫地扯开了我的亵衣带子。

我绝望地闭上眼，抬手将发髻上的簪子拔下来，来不及动作，门却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阵秋风吹过，我浑身发冷。

楚明尧黑沉着脸，将姜晏从我身上扯下去，又脱下大氅将我包裹起来。

「姜晏，我想过你无耻，却不想你竟然这么无耻！」

姜晏被楚明尧带来的人压制着，看见我被楚明尧抱在怀里，发出一声冷笑：「哪里比得过你们私相授受来得更为无耻呢？」

楚明尧面露愕然，看了看我，又看向姜晏：「你竟是这么觉得的？」

姜晏仿佛察觉到不对，目光紧紧盯着我：「难道不是么？」

「姜晏，你以为你和柳絮被困崖下，是谁给你们领路救你们出去？又是谁给你送粮草送药材，叫你康复完全，去攻打北狄？」

「是我，我威胁祁月菡，要她悔婚嫁给我，我才对你施以援手，叫你和柳絮不至于死在断崖下尸骨无存，」

「可你看看，姜晏，她为救你甘愿受我胁迫，堂堂侯府千金甘心做妾，为了你的前途她独自咽下苦果，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姜晏惊愕万分，似乎是想笑的，可脊背瞬间塌陷下来，仿佛被悔恨打倒了：

「妙妙……对不起妙妙……」

楚明尧抱着我自尚书府后门离开，一直到走出去很远，我还能听见姜晏痛苦的哀嚎声。

我揽着楚明尧脖子的手紧了紧，挣扎了一下，「放我下去。」

楚明尧语气很平：「不放。」

阳光晃得我眼睛酸涩，我吸了吸鼻子，骂他：「楚明尧，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和姜晏是死敌，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嗯，我本就不是好人。」

楚明尧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狭长的凤眸在阳光下格外清透。

「可我比姜晏好。」

7.

我实在看不透楚明尧这个人。

那日他留下这一句不清不白的话，又是好几日未曾回来。

尚书府里发生的事情被他悄无声息地隐藏下去，我听说姜晏上书皇上请旨退婚，因为柳絮德行有亏，随意打杀他院中的丫鬟。

其实是因为那日在尚书府，姜晏的药是她下的。

姜晏事后又使人来王府找我，都被楚明尧的人拦下了。

外头议论纷纷，都说姜晏是因为我才要和柳絮退婚，而当初他掉落悬崖，更是楚明尧的手笔。

是楚明尧与北狄勾结，要除掉他，也是楚明尧逼我做他的妾室，意在折辱姜晏。

流言甚嚣尘上，但他没有证据，便奈何楚明尧不得。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流言蜚语传到了宫中，皇上竟亲口问询，下令彻查。

这夜下了大雨，楚明尧冒雨而归。

看见我，他一愣：「你一直等着我？」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衣摆底下沁出的血水：「你受伤了？」

不仅受伤，还很严重，那条伤痕从他的肩胛骨一直划到腰窝，血肉翻卷，看着大夫倒吸一口凉气。

可偏偏楚明尧一声不吭。

大夫给他包扎后，他脸色更白了，半披着长衫，长睫低垂，眸色幽暗。

我在给他铺床，忽然听见他轻声说：

「祁月菡，我娶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就见楚明尧自嘲一笑，叹息一般地说：「算了，侧夫人也挺好。」

我的心仿佛被人高高提起，又重重坠下。

还未尝到欢喜，便又化作满心酸涩。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楚明尧，他为皇上办事，如今皇上要查他，这件事会发展成什么样？

他……会没事吗？

我以为我总有机会，可自那日后，楚明尧被软禁在前院养病，皇宫中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甚至姜晏也来过了。

可楚明尧不见我。

他独独不见我。

「妙妙，楚明尧这次是真的死到临头了，」

姜晏满怀愧疚地看着我：「你和我回去，我们成婚，好不好？」

我说不好，他又说他对不起我，他知道错了，他只是接受不了我嫁给楚明尧的事实，他只是太爱我。

我转身就跑。

我跑到楚明尧的院子里，趁守卫不备，终于看见了楚明尧。

病入膏肓的、瘦削苍白，和从前判若两人的楚明尧。

「你不愿意跟姜晏走？」

我莫名委屈，忍着眼泪点头。

楚明尧就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舒展欢欣的笑颜，虽然孱弱得一碰就碎，可依旧好看得要命。

他招手唤我过去，认真地端详我，然后说：「对不起，」

「我和姜晏的恩怨，不该将你牵扯进来，还让你堂堂侯府千金，给我做了妾室，」

「可我不后悔，至少，你眼里能看到我了。」

我有些怔忡，楚明尧似乎是想伸手来抚摸我的脸颊，可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只是我的侧夫人，无辜牵扯进来已是不幸，我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许你归家再嫁，」

「姜晏品行不好，祁月菡，找个人品端正的好儿郎吧。」

这是楚明尧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我气急了，转身就跑。

却不想，那便是我见楚明尧的最后一面。

楚明尧死在这年的冬日。

皇上念及他昔日的救命之恩，赐他鸩酒，留他全尸。

楚明尧不曾勾结北狄，但顺藤摸瓜的，扯出来好几桩大案。

他们说他贪赃枉法，私吞赈灾银，横征暴敛，滥杀无辜，其罪当诛。

淮南王府就此覆灭。

我在家中浑浑噩噩，大病一场，病好已是阳春三月。

姜晏大张旗鼓地来提亲，我见了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领兵攻打厉城，杀了一个腿脚不便的民兵么？」

姜晏愣住：「什么？」

他哪里会记得呢？彼时他意气风发，一心要夺回厉城，恐怕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刀下还有无辜的亡魂吧？

我累极了，摇摇头：「我不会嫁给你的，你回去吧。」

姜晏神色一变：「为什么？」

「妙妙，你为了我甘愿给楚明尧做妾，那时是我不知道，因此误会了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

「姜晏，从你相信宁安郡主，觉得我和楚明尧在你出征前就私相授受开始，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

姜晏脸色一白，「我那时气昏了头了，对不起，妙妙……」

我打断他，继续道：「你不知道缘由，憎我恨我，我都不怪你，可你不该听信他人，随意轻贱我，」

「姜晏，我不后悔救你，你是我朝的英雄，打退北狄，我和百姓们一样，由衷地钦佩你感激你，可那日在尚书府，你叫我看清了你的另一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8.

姜晏的脸色瞬间惨白下去，身体往后踉跄了几步，声音颤抖着：

「妙妙——」

我不想再听，转身就走。

又过了一个月，祖母带着我和妹妹回到了老家

我到底曾经是楚明尧的妾室，在京中总是格外惹眼。

我在一处僻静的山上，以亡夫之名，给楚明尧立了一个衣冠冢。

里头葬着的，是我在病中，回忆着他的身形，摸索着做好的长衫。

这天夜晚，我收到了楚明尧留给我的绝笔信。

那人说：「主子叮嘱我，若是祁姑娘早觅良人，那这封信就不必拿出来了，」

他眼底似乎有泪光：「今日属下在山上看到了，姑娘给主子立了衣冠冢，依照主子的意思，这封信，属下送到了。」

楚明尧，你真混蛋，就连死了都不忘算计我，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吗？

信不长，短短一页纸。

我甚至能想象到楚明尧亲口和我说这些话时会是什么语气。

「我头回见你，是四年前，姜晏回京，你去接他，穿一袭天青色的裙子，端静娴雅，笑颜如花，祁月菡，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姜晏。」

「要你悔婚嫁我，是我嫉妒心作祟，可我从来不悔，唯一可惜的是，错过了唯一能让你光明正大做我王妃的机会，」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太过招摇，我便保不住你。」

「三年前，我未曾及时救援姜将军，是因为青州同样危在旦夕，我去救姜将军，便护不住青州城三万百姓。」

「我是恨姜晏，也想过要杀他，可从未在大事上有过私心，我不想承认，可他确实是天生将才，有他在，边疆少战事，可以活下来更多的百姓。」

「我为皇帝所驱使，是他手中一柄利刃，他予我权势，要我指向哪里，我便指向哪里，等到他不需要我，便是我的死期。」

「我早知我活不长久，却还是任性地来招惹你，妙妙，对不起。」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满面的水痕。

楚明尧，是我错了，这世上，再找不出比你更好的人了。

我随祖母在老家待了三年，第四年，妹妹月衫嫁给了自小订下婚约的太傅次子，去了京城，老家便只剩下我和祖母。

又一年，我听说姜晏也成亲了，娶的是宁安郡主。

他们关系并不和睦，郡主跋扈，姜晏耿直，吵得天翻地覆。

后来，姜晏自请驻守边关，郡主留守京城，不到一年，便和离了。

我仍旧在老宅陪着祖母，一开始她还会劝我，后来见我态度坚定，便不再提起嫁人的事。

我们一老一小，常伴青山绿水间，日子快活得很。

只是偶尔，我会很想楚明尧。

-完-

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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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9: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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