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
仙君他貌美如花
……
「可以?!可以你个大头鬼啊可以!」
宿舍里,我托着下巴一言不发,二鼓在我身边来回暴走,恶龙喷火:「多好的机会,多难得的搭讪,你居然说可以――可以什么啊可以!」
我低声嘀咕:「曲钧棠说有事,我当然说可以,不然说什么,不可以?然后让他放下他的事,来帮我挑书?你觉得他可能答应吗?」
「就算不答应,你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点头啊,」二鼓恨铁不成钢,「曲钧棠随便敷衍你一句,说改天帮你挑书,这个改天其实就是永远没有下一回的场面话!」
我皱眉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不像场面话。如果他不愿意帮我,就不会答应。」
曲钧棠要拒绝别人,可能解释,也可能不解释,但绝对不会骗人就是了。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你才和他见过几次,我可是粉了他很多年的!他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平时喜欢去哪,身高多少,体重多少,腰围多少,我全都知道,所以我很确定,他所谓的『改天』就是场面话!不然你说,这个改天,是改到了哪一天?」
二鼓,我的好二鼓,戏曲大学附属中学毕业,标榜自己是曲钧棠的十年老粉。
我不怀疑二鼓对曲钧棠的了解,但……
「他爱吃什么?」我问。
二鼓想都不想回答:「火锅涮肉、爆肚烤鸭、炒肝豆汁……他是平京人,这些从小吃到大的。」
「他爱穿什么?」
「国内私人设计师的一个小众品牌,叫『白衣素绢』,只有这个牌子的衣服,才能衬托曲钧棠的美貌颜值。」
「他平时喜欢去哪?」
「教室、图书馆、自习室,学霸该去的地方他都爱去。」
听到这里,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别的地方?比如,他在习惯在哪儿练嗓。」
「这还用问,当然是戏曲系的练习室了,专业设备,专业隔音,最适合像他这么专业的人!」二鼓十分自信。
哦。
那我可能认识了一个假的曲钧棠。
也可能是二鼓的资料库该更新了。
我对二鼓笑着说:「虽然我对曲钧棠的了解没有你这么多,但我觉得,他不会骗我。」
二鼓戳了戳我脑门,怒其不争道:「你还是真是一根筋,等着吧,曲钧棠要是真记得这件事,我直播表演口吞横笛。」
我看了一眼二鼓的专业乐器――大 F 调竹笛,96cm。
看完后,心里只有一句话――到时候,希望人没事吧。
我不觉得曲钧棠会骗我。
但打脸总是措手不及,piapia 就来了。
秋冬交季的风急促地刮过脸颊,生疼又酸爽,我跑完定量,喘着气往树林里走。
林间安安静静,只有时不时的几声鸟叫,没有清丽婉转的曲调。
我皱了皱眉,脚步加快,绕过几棵树,骤然停下。
黄栌树的红叶依旧,树下却没有了白衣青年。
曲钧棠……不在这里练嗓了?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黄栌树,泄气地松了肩膀,缓缓走到树下,站在曲钧棠平时站着的位置。
树叶细细碎碎往下落,林荫薄雾,宁静清冽,这里确实是一个练嗓的好地方,但曲钧棠却不来了……
和有着专业隔音专业设备的练习室比,这里再好,也不是他一个专业拔尖的人会长久停留的地方。
我巧合地在路上撞到了曲钧棠。
我巧合地在汇演上给曲钧棠伴奏。
我又巧合地在这里遇见了曲钧棠。
我对曲钧棠所谓的「倒追」,在这种种巧合下,犹如开了外挂,点了金手指一样。
现在「巧合」结束了,「外挂」关闭了,「金手指」失效了。
我不是主角,我是丑角,丑角就是丑角,永远做不了主角。
心坎上有些难受,我闭了闭眼,开口唱起了二人转里的小调。
「……窗外霜起三尺寒……北风吹得人心颤……大雪封山又一年……」
我把一首《冬打樵》唱完,忽然觉得自己好矫情。
曲钧棠一个大活人,爱上哪练嗓上哪练嗓,他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我,他不来这里,也和我没有关系。
别说现在还处于我追求他的准备阶段,就算有一天,一不小心、一不留神,我对他表了白,他也是有权利拒绝。
所以,在我还没准备好告白,在他还没有拒绝我之前,其实我们也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
曲钧棠没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顾忌那么多――比如,他不来这里唱曲,我多失落……
完全都是我自己在脑补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脑补太多,矫情太多,是病,大病!
我曲起手指,敲了敲脑门:「稳住!苟住!曲钧棠不来,我来,他不在这里练曲,我练!」
等我专业水平上来了,哼――
「唢呐一声震天响二人转唱得真响亮台上绝活台下鼓掌我是丑角也放光呀!诶呦呦哎呦!」
我美滋滋地现场编词儿,一边唱,一边低头捡了地上一片红叶,在手指上捻着转着,步履轻快地往回走。
我的生活因为曲钧棠……确切地说,是因为自己的决定开始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戏曲系的专业课上了好几天,有点得心应手了。
戏曲的技巧性知识与唱腔是通用的,但戏曲分支太多,各个派别之间的唱法完全不同,又各有各的出彩独特。
曲钧棠说戏曲是一项严谨的艺术,这观点简直不能更正确!
戏曲如汪洋,一旦入门,如鱼得水。
上着两个专业的课,中间穿插大量的练习时间,我对唢呐始终爱得深沉。
有人说大学生涯是按劳分配制,多劳动者多得食,我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简而言之――谁学谁知道。
这样的生活忙碌充实,唯独美中不足的是,曲钧棠好像忽然抽离消失了。
黄栌树林里他不去,答应要帮我挑书也没有了下文。
二鼓永远是我的好二鼓,不但没嘲讽我,反而一脸深沉地安慰我。
「至少,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为了追城花而付出实际行动的勇士,虽然倒在了摘花的路上,但你的精神值得颂扬!」
我:……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一个礼拜后,我接到了电话,付炀的。
「梁兔,你初试过了!」
我一手拿着唢呐,一手握着手机,迟钝了两秒后,啊地叫起来:「真的真的?真的过了?!」
「骗你做什么,」付炀笑嘻嘻道,「下周一下午五点,戏楼 209 复试,你准备个曲子,现场来一段,表现得好就能加入民乐队。」
我兴奋不已:「我准备什么曲子好?难度高的还是难度低的?吹《一路走好》怎么样?这曲子我最有把握,到时候肯定一气呵成,惊艳全场……」
「你想当场把评委送走吗?」付炀无语,「吹什么不好吹哀乐。」
我有些为难:「……可我会的曲子,大部分是哀乐。」
「小部分呢?」
「都是些花活儿,」我说,「送行下葬的时候,我们走在最前面,得表演点压得住场的。」
比如《百鸟朝凤》高潮部分的拟声技巧。
再比如抻长气的拔高音,越长越有观赏性。
但其实,这些花活大部分不能用在曲子里,属于炫技。
「你动了动脑袋瓜,用点子智慧,」付炀压低声,「我给你透个底,今年校民乐队的选拔不比往年,表现好的队员,将来有机会进剧团,所以严得很……」
进剧团这种梦我就不做了,眼前最难的还是曲子。
哀乐不能吹,就只能在花活儿上想想办法。
单纯炫技虽然不可取,但时间紧任务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在练习室埋头苦练了三天,信心十足地去了复试现场。
复试的人比报名时少了很多,但依旧排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准备得怎么样?」付炀站着我身边,低声问。
「差不多了,」我小声回答,「我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了。」
付炀给我竖了个大拇指:「今天复试的评委有点来头,民乐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两个民乐专业老师,还有一尊大佛。一会儿进去别慌,也别露怯,甭管他们问什么,都往『梦想』『民族』『艺术』『复兴』上答,又红又专又正的气质必须拿捏得死死的!」
我重重点头:「明白!」
话虽如此,可我进去了,看见坐在桌后的五个评委,还是当场表演了一个呆若木兔。
一男一女,年纪轻轻,是民乐队的队长副队长。
一男一女,中年严肃,是民乐系的专业老师。
中间坐着的那个,好看得一塌糊涂,漂亮得一眼难忘,不是城花本花曲钧棠又是谁?!
一,二,三……图书馆一别,数日未见,城花美貌依旧。
我不动声色地多了看了曲钧棠好几眼。
「梁兔同学对吧?」年轻的女生抬头问。
「嗯,对,」我站的笔直,「我是梁兔,民乐系唢呐专业,大一。」
「你的报名表上写了……」女生顿了顿,「三十四首曲子,都会吹吗?」
我诚实回答:「只要写的,都会。」
曲钧棠抬了抬头,看我一眼。
我一点不怕地回望他,再一次重复:「这些我都可以现场吹。」
「你今天要吹哪首?」女生问。
「即兴可以吗?」我试探着问。
女生看了看身边另外几个人,大家点点头,她对我说:「可以。」
好N儿!
我拿起唢呐,试了试哨片,调匀了呼吸,吹响第一声。
所谓先声夺人!
我上来就开始《百鸟朝凤》最高潮的拟声部,紧接着跳《黄河奏鸣曲》滔滔江水一气音,再转《山岗的月亮》大开大合,最后一个大圈儿,再绕回《百鸟朝凤》。
滴滴滴哒哒!
滴滴滴滴哒!
滴~~~~――!
全程衔接,高低起伏,从百鸟齐鸣到黄河涛涛,再到月光铺散,再回百鸟齐鸣。
唢呐为什么叫民乐流氓?
因为这东西一响,任你八个双簧管十六把小提琴,万箭齐发都盖不过去。
我为了突显自己确实实力雄厚,吊着一口长气,配合这些天越发稳定的肺活量。
吹得那叫一惊天动地,那叫一个响彻寰宇,那叫一个雷霆万钧――
我眼瞅着两位学长学姐傻了眼,紧接着两个老师也没了表情。
只有曲钧棠,他一手按着额角,低垂着一帘扇子似的眼睫毛,极力表现出固有的漠然――但我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淡定,他的内心折服于我出类拔萃的专业水平。
不,也许,折服谈不上,但肯定要对我另眼相待。
这不是我在脑补,有实锤。
他抬眼看我了。
他看我了!
我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曲钧棠看我,是我动力的来源。
他不是我的白月光朱砂痣,他是我的氧气瓶,看着他,我就觉得气儿足!
再来一回合完全不是问题。
可评委老师给我打了个手势,没让我再表演第二轮。
我悻悻地挪开唢呐,看向评委席:「老师,我吹完了。」
两个评委老师还算沉得住气,大概是在考虑怎么点评我这段表演,没有立刻开口。
但那位民乐队的学长,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我:「你平时都是这么吹曲子的?」
「也不是,」我想了想,说:「主要看家属意愿和价格,才决定表演的曲目难度。」
如果每场活儿都这么干,我早就力竭而亡了。
「你有商演经验?」民乐队的学姐问。
我点点头:「有。」
「都出席过什么演出?」学姐问。
我迟疑了一下,瞥了一眼曲钧棠:「……就,家里的一些……小型演出。」
「具体是什么级别,容纳多少观众的演出?」其中老师问。
「观众多少,取决于对方家里多少亲戚和围观多少群众……有的时候多,有的时候少,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回答。
「是露天性质的群演?」另一个老师问。
「差不多,有时候也有屋子棚子,不过大多数是露天搭场。」
评委的问题没超纲,我放松了一点,口若悬河说:「我家里人都会吹唢呐,我从小耳濡目染学会的,所以演出经验很多,特别多,我自己都不记得多少场了,要是赶上活儿多,我一天能送走好几个!」
「送走好几个?」学姐发现了盲点,「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啊……
我动了动嘴唇,看向几个评委,尤其是一直没说话的曲钧棠。
曲钧棠低着头,似乎在审阅表格,没分给我半点目光。
犹豫了一会儿,我轻出了口气:「我家,是吹丧葬搭台唱二人转的。」
啪嗒――
学姐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五个评委,除了曲钧棠外,四个人,八只眼,都在不同程度地怔愣。
我闷声说:「我演出经验真的很多,十二岁登台,十五岁代替我爸当主吹,唢呐我从小就会,十里八村做这一行的,都夸我有天分,我……我反正就是,专业真的还行……真的……」
越说越没底气。
说到最后,自动消音。
屋子里安静得要命,我的心沉了又沉,自觉大概率是没戏了。
就在我抠着唢呐哨片的时候,曲钧棠清淡的声音响起。
他说:「刚刚那段演奏,气息流畅,音准合理,技巧性强,尤其在几个音调的跳转间衔接无误,颤音部分处理得不错,整体难度高,完成得很好。」
诶?!
我猛地抬头。
曲钧棠正正看我,与我四目相接,他继续说:「你演奏经验很丰富,对曲子的掌握也还算熟练,这是优点,但你的曲库量过于单一,按照报名表上填写的,虽然有几十首,但绝大部分是哀乐,如果想在戏曲民乐上更进一步,你需要扩充曲库量,学会更多曲目,尤其关于戏曲名段,务必做到信手拈来,并且……」
他顿了顿,形状美好的眼眸望向我:「不能只靠炫技。唢呐是民乐中最有特色的乐器,作为专业演奏者,还需要深挖勤练。」
我被他看得心湖泛滥,但同时又觉得耳朵根滚烫。
他点评我的话,大部分肯定,小部分建议,我听得出,他了解我的专业水平,还希望我在戏曲民乐上更进一步。
脑海中的狗熊咆哮,嗷嗷嗷!
「好!嗯!我知道!我以后一定多学多练,把戏曲民乐通通学会!一定,肯定!」
我恨不得把脖子点骨折。
「那,梁兔同学,复试就到这里,后续听通知吧。」学姐对我笑着说。
「谢谢老师,谢谢学长学姐,谢谢曲学长。」我挨个鞠躬,推门走了出来。
我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水泥地不是大理石地不是瓷砖地,是云朵是棉花是空气,软绵绵,空荡荡,一步还要晃三晃。
他!夸!我!了!
我小口喘气,慢慢呼吸,姿态平稳地走过排队的人群,往楼梯角一拐,单手扶着墙,脑门哐哐哐。
并不激动,只想撞墙。
要不是考虑到这里是公共场合,并且我这乐器确实流氓,我真想现场来一段。
滴嗒嗒滴嗒嗒滴滴哒哒哒~!
呦~!
我脑门顶着手背,咬着下嘴唇,笑得像只兔子又像只仓鼠,反正不怎么像人。
我的激动之情才开始发酵沸腾,还没来得及原地踢踏舞、现场演鬼畜,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在安全门里。
是付炀的声音。
他说:「你给我滚!」
如此粗鄙之语,完全不像整天笑眯眯一脸和气的付炀会说的。
我担心付炀和人掐架,就稍稍推开了点门。
安全通道的楼梯下,付炀扭着脸看墙壁,他面前站了个高个子男生。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我去找曲钧棠时,和曲钧棠在一起的那个人。
「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这不是事出紧急吗?我和钧棠忽然接到通知,马上就得出发,一刻都不能耽搁……今早刚回来,我立刻就来找你了。」
「石赫,」付炀语气不善道,「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我就问你一句话,梁兔进民乐队的事,究竟有没有把握?」
石赫嗓音低了两度,略显不悦:「校民乐队的选拔和我没关系,我为了避嫌,都没去做评委,已经算帮她了。」
「我求你给梁兔投票,你弃权,这算帮?」付炀质问。
「我如果真坐在里面,一定会投反对票,弃权就等于是在帮她。」石赫不为所动。
付炀一张脸被气得鼓鼓囊囊:「你什么意思啊!梁兔是我学妹,专业过硬,你为什么要投反对票?凭什么要投反对票?」
「你说凭什么?」石赫看了他一眼,「你三番两次求我给她暗箱操作,只这一点,她就不合格。」
「放屁!」付炀气得爆粗口,「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这是公平公正。」石赫沉声说,「我和钧棠为了青年京剧团筹备了快两年,我们希望能挑选真正优秀的年轻人,培养磨合,将来一起走上更大的舞台。」
付炀火气低了点,但还是不服道:「梁兔就是有实力的……我知道你们在筹备剧团,所以才希望――」
「你把这件事也告诉她了?」石赫淡淡问。
付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头往下低。
石赫不冷不热道:「你对她是真好,什么消息都告诉她。」
「她是我直属学妹,真同门师妹,又萌萌的特别可爱,我帮她是应该的。」付炀辩解,「你知道专业学唢呐的人多稀缺吗?我不想让珍珠蒙尘被你们当石头忽视,才希望你能高抬贵手,给她擦擦灰。」
「我没空给你萌萌的珍珠师妹擦灰,」石赫看了付炀一眼,「里面五个评委,你也都认识,如果梁兔真像你说的那么有实力,肯定不会落选,但假如她没真本事,那我也没办法。」
「你这个人――」
付炀跳脚,又开始朝石赫嚷嚷,但我没再听下去,悄悄从另一边出口走出了戏楼,往食堂方向走。
付炀的用心良苦我听明白了,说不感动是假的,可石赫的话显然更有道理。
他们要办剧团,希望能在一个舞台上演出的,是旗鼓相当的同伴,不是滥竽充数的混子。
曲钧棠今天确实肯定我了,但他真的会给我投票吗?
就算他投了,其余人呢?
他们会觉得我有资格和曲钧棠同台表演吗?
一直以来,我对自己都很有自信,觉得无论如何,最起码我的专业水平是好的,可现在再仔细想想,我的水平真的好吗?……如果真的好,也不至于连一首完整的京剧选段都吹不出来。
我刚刚说,十里八村,所有人都夸我有天分,可这里不是那十里八村,是全国最好最顶尖的戏曲大学。
周围的同学,谁又是没天分的?
我在复试时多雀跃,现在就觉得多沉重。
这个时间来食堂,受欢迎的菜基本告罄,我点了一份砂锅烩面,一边哧溜哧溜地吸面条,一边打开软件搜关键字。
复试,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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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的时候让你等通知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我随手点开,一条条看回复。
【没机会啦!基本上说这句话,就是没什么后续。】
【题主节哀,下次努力吧。】
【肯定没希望了,请等通知四个字等于再见你嘞!】
我手里一松,手机掉在桌上,懊恼地拿掌心拍脑门。
完了。
八成……不,九成九……十成十是没戏了。
面不香了。
汤不鲜了。
我不活了!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我把面条顶在四颗门牙上,棕鼠啃白菜一样啃啃啃。
正啃得激烈,手机忽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微信消息,好友添加提示。
id:棠棣
备注:我是曲钧棠
头像是一张手绘的戏曲头面。
啪!
我把手机翻过去,按在桌上。
然后平静地咽下嘴里的面,又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确定自己不会喷汤咳面后,才立刻抓起手机。
987,确认添加。
654,修改备注。
321,打开聊天框。
「曲学长好!」
我拿出了民乐专业的手速。
消息发出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页面。
【我棠我棠】:打扰了。
【兔叽兔叽】:不打扰!曲学长太客气了!(花花送给你.JPG)
【我棠我棠】:上次说的,帮你选书的事,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我立刻翻手机课表,明天下午我自己没课,但戏曲系有两大节专业课。
曲钧棠重要,课也重要。
我毫不犹豫,做了选择。
【兔叽兔叽】:下午有课。(眼含热泪.JPG)
我选择的思路很简单,曲钧棠在那里又不会跑,但课不上老师可不会单独开小灶,当然是上课更重要。
【我棠我棠】:下了课呢?
【兔叽兔叽】:下课有空,我最后一节课是下午四点结束。(大熊猫期待.JPG)
【我棠我棠】:下午四点半,图书馆一层 C 区借阅室。
【兔叽兔叽】:我一定准时到!(请组织放心.JPG)
话题结束,我握着手机,捏得紧紧想欢呼。
激动的同时,我想到了二鼓。
我那万年不变的好二鼓,以及她的大 F 标准款 96cm 横笛。
我想到了二鼓,二鼓与我心有灵犀,也想到了我。
一通电话,语气不善,让我无论在火星哪个犄角旮旯,都用神州号的速度返回宿舍。
我听从指令,迅速回宿舍,推门就看见二鼓坐在电脑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舞出了幻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换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再换号。
眼睛里杀气腾腾,手指间寒光四射。
我站得堪比军姿,大气不敢喘一声――二鼓这架势,颇有战时状态的肃杀感。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啪!
二鼓重重地敲了回车键,宛如闭关八百年的隐士高人一般,微微阖眼,轻轻吐气。
我察言观色,不失时机地给二鼓递可乐。
二鼓把可乐往桌上重重一放。
我心里咯噔一声,明白事儿大了,可乐都不喝了,这怕不是要九星连珠,彗星撞地球,美国队长大战孙悟空……
「曲钧棠离校好几天了。」二鼓沉声说。
我连忙点头,对,我知道。
「今天早上才回来。」二鼓继续说。
我立即点头乘以二,没错,我刚刚看见他了。
「这些天,他去见了他『岳父』了。」二鼓咬牙说。
我马上点头乘以……「岳父?!」
骤然拔高的声线充满了难以置信,我脑袋顶上一阵闷雷响起。
岳父……
是我想的那个岳父?
见我傻愣住了,二鼓索性站起身,后腰靠在桌沿,双臂环胸:「你知道曲钧棠的父母都是戏曲界的名人吧?」
我木愣愣地点头。
二鼓说:「十多年前,他爸妈带着他参加了一个综艺,那个综艺的内容是请大佬带着他们娇生惯养的孩子去偏院地区,表演怎么吃苦努力积极阳光,当时节目里除了曲钧棠和曲钧棠的父母外,还有另一个家庭,是国内有名的大导演和编剧夫妻,他们的女儿,叫孟淼。」
孟淼。
我一蹙眉,这个名字我知道。
不止我知道,应该说,年轻人很少会有不知道的。
很火的一个女明星,以美貌出圈。
「孟淼和曲钧那会儿还小,阴间节目组为了博眼球,不计下限炒两个孩子的 cp,动不动就粉红滤镜小框框……那段时间,网上到处都是『花鸟』cp 的新闻通稿,说的就是曲钧棠和孟淼。后来时间长了,再加上曲钧棠没再上过这种脑残综艺,这件事也就渐渐淡了。」
「孟淼这个人怎么样,你自己上网查查就知道,人如其名,演技水的不忍直视!微博认证是演员,正儿八经的剧没演几部,三天两头发艳压通稿,娱乐圈的大花小朵被她压了个遍,她爸孟大导演拍了一部民国时期的电影,主角是两个京剧演员,后来据说拍得很不顺利……前些天曲钧棠和石赫离校,就是去给这部剧救场的。这件事网上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现在大家旧事重提,把『花鸟』cp 又炒了一遍。」
说着,二鼓挪了挪身体,露出电脑屏幕。
界面赫然显示着「花鸟 cp【热】」的字样。
「曲钧棠和孟淼不是那种关系吧?」我问。
如果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门当户对……那可真就没我什么事了。
「当然不是!」二鼓没好气,「我粉了他十年,他单不单身,我会不清楚?网上那群键盘侠除了乱舞知道什么?」
说完,又皱眉道:「孟淼是正热门的流量花,她也不愿意平白无故招来绯闻,现在她的粉丝正在各大平台上澄清控评。」
「那是好事啊,」我松了口气,「无中生有,说清楚就行了。」
「我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二鼓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我脑袋瓜,「除了曲钧棠,你能不能匀出点别的空间,放一放『人心险恶』?」
「我放我放我肯定放,」我拉下她的手,眼巴巴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二鼓眯着眼,冷声说,「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事,两家相互解释清楚就行了,可孟淼的粉丝非要暗踩曲钧棠一脚,说他配不上大美女,大美女独美……你们家美女独美,我们家城花也不丑啊!什么叫配不上?曲钧棠一个重点大学 985 稀缺专业的稀缺人才,能碾压她们家连正经学校都没念几天的九漏鱼艳压花八条街!现在这些话,就是欺负曲钧棠不是娱乐圈的人,没那么多粉丝,才敢胡编乱造给自己和自己的蒸煮瞎加戏!」
等二鼓说完,我问了句,「孟淼她没出来调解吗?」
「她除了装聋作哑趁机捞流量,调解个屁啊!」二鼓怒极磨牙。
我心里给孟淼打了个叉。
这人不太地道。
「反正孟淼粉丝这通操作是真不要脸!」二鼓气恼道,「我刚刚在平京大学城的小组里发了召集帖,她有脑残粉百万水军,我们也不怂,玩舆论的把戏谁怕谁,真当路人是傻子?」
我本来想告诉二鼓曲钧棠约我去图书馆的事,但看二鼓这愤怒的小火苗三丈高,说了没几句,又投身回「战场」,恨不得化身八爪鱼把键盘敲出包浆的斗志,就暂时把这些话咽回去了。
我把背包里的书拿出来,翻到页码,打开笔记本,做读书笔记。
这本书还是上次曲钧棠帮我拿的,已经看到末尾了,今晚就能看完。
耳边是响个不停的键盘声,和二鼓时不时「有病」「脑残」「孤儿」的词。
我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手机。
现在网上应该很多人讨论这件事……
曲钧棠太过孤傲,他是不会,也不屑为这种事辩解争执的。
能为他说话的,都是了解他,并且崇拜他的粉丝和朋友。
我也算粉丝。
我放下笔,拿起手机翻了翻关键词。
果不其然,只要点进去,内容几乎都和这件事有关。
评论也如二鼓说的,话语权由孟淼的粉丝掌控。
【水水爱喝水:素人想出名最快的办法就是蹭热度,可惜我们大美女三水属性,专灭邪火!】
【唯爱淼喵喵:?您有事吗?美女单身单身一直单身!谁蹭热度谁糊穿地心!】
【淼小白: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上来讨打了,来看美女吧(图片)】
……
我越翻越气,越看越堵心。
这说的是人话?
我撸了撸袖子,手指啪啪啪在屏幕按。
【兔子不吃草:你们家大美女三水属性,莫非海王投胎?】
【兔子不吃草:我有事啊!谁阴阳怪气谁糊穿地心!】
【兔子不吃草:讨打不敢当,就想问问,你是猴子请来的逗兵吗?】
发完这些,我还是觉得气得慌。
我拿着手机跑进卫生间,想都不想就开始录二人转现场版。
「今儿个十五月儿圆,村头泔水倒进了猪圈,大猪小猪吃得欢一口泔水两口咽,吃饱了宰你过年」
「曲钧棠的好瞎子看不见是猪还非得闹得欢闹归闹,欢归欢,吃饱了宰你过年~」
「一水叫人烦,两水让人厌,三水把人淹你以为你有多好看,我们城花最绝艳养好猪,护好饭,吃饱了宰你过年~」
三度点题,各种押韵。
气不死你们!
我录完了唱词,直接发首页。
想了想,又在首页里敲了段话。
「请有名的人独立行走可以吗?不要蹭城花热度,让城花独美!(叉腰.JPG)」
能打败追星族的只有追星术语。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谁还不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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