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可以选择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闺蜜被霸凌的时候，我选择了冷眼旁观。
六年后，她竟然和霸凌她的人结婚了。
霸凌者与被霸凌的人。
真可笑。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1
现在已经是夏天，但我仍穿了一件薄外套。
我戴上帽子，一个人走到楼下，去丢垃圾。
小区的篮球场里，我看到了一对关系很亲昵的男女，很年轻。
男生在打篮球，女生站在旁边看。
他们言笑宴宴，他们站在阳光下，充满青春与活力。
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窥伺着他们，像阴暗的毒蛇一样。
朋友？我怎么配呢？
那是我不配拥有的东西，那是被我弄丢了的东西。
我提着垃圾准备转身离开。
在我即将转身的瞬间，我的心脏猛然骤缩。
因为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是钱钟琦和孙中棋！
怎么会是他们呢？
可我绝对不会认错，因为那是我每每午夜梦回都会看到的两张脸。
钱钟琦是我最好的朋友，曾经。
我弄丢了她。
而孙中棋，就是那个霸凌者。
他霸凌了钱钟琦，而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从此之后，这就成了我的梦魇。
我不敢相信怎么会是他们，我扶着墙颤抖地看着他们。
孙中棋穿着白 T、短裤，漂亮的三分球，一副阳光大男孩的模样。
钱钟琦也穿了一件薄外套，笑着给他欢呼。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了他们的发丝，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而我身边只有垃圾散发出腐败的味道，如同我一样，如同我的人生一样。
我十分痛苦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原来，我一直以来所谓的愧疚毫无意义吗？
原来，被困住的只有我自己吗？
他们已经走出来了，他们甚至成为了朋友？
2
我十分无措的低头看着我身上的衣服，那是我高中的校服，我早就丢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
教室前面的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 97 天。
窗外的树枝已经发了嫩芽，一片生机。
我确认了一下日期，是六年前。
我，重生了？
我皱眉，可是我这样的人，就算重生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现在是高三下半学期，我略有些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钱钟琦的噩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我的成绩稍微好一点一直在重点班。
可是钱钟琦，她自由如风，她是从来不在意学习。
我央着她，求着她，想让她来陪我。
她将我的话放在了心上，更加努力地学习。
终于，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她也考进了重点班。
她知道结果的那天，眉眼弯弯地举起我的手呼唤，「我们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那个时候的她，意气风发，万丈光芒。
那个时候的我也以为我们一直会是朋友。
然后她遇到了孙中棋。
孙中棋是我们这个小县城教育部部长的儿子，他成绩很一般。
但他的父亲通过关系将他也送进了重点班。
这个人就是一个小混混，暴力粗俗。
但还好，这一切都与我这个小透明无关。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单单因为名字的读音相似，他就盯上了钱钟琦。
或许还因为钱钟琦的甜美可爱，肆意生机。
是他可望而不可得的。
但无论如何，他是一个恶魔，钱钟琦的噩梦开始了。
想到这，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站起来，四处搜索着钱钟琦的位置。
钱钟琦看到我，笑吟吟地小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月月，去厕所吗？放松一下，不能总学习，劳逸结合。」
我并不聪明，只是很努力而已，所以才能勉强待在重点班。
我看着钱钟琦的笑脸，只是麻木地点头，然后跟着她走。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恶魔般的口哨声，「姓钱的，过来！」
钱钟琦下意识地抱紧我的胳膊，浑身发抖。
孙中棋带着两个人斜倚在男厕所门口，痞里痞气地冲她挑眉。
我和钱钟琦不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孙中棋大跨了两步，拽住钱钟琦的后衣领，硬生生地将她拽开，「胆子大了是吧？」
钱钟琦拽住我的手，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整张脸毫无血色，只有眼眶通红。
她满眼泪水地摇头，「月月，月月，救我……」
我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袖子。
孙中棋不满，指头捏的咔咔作响，「李月，别多管闲事。小心点，我不介意将我的目标转移，我看你怎么高考。」
他猛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我很害怕他，一直都是。
我也不想惹事，我只想平平凡凡的高考，读书、工作、赚钱。
我颤抖着向钱钟琦伸出了我的手。
突然之间，我想起来了篮球场上钱钟琦的那张笑脸，像是春日的阳光。
她和孙中棋会变得亲昵，我觉得又讽刺又难受。
反正他们最后都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反正他们最后都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我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一个小丑。
想到这，我深处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我低下头，转过身向外走。
我听到身后近似凄厉的哭喊，「月月！李月！李月！」
但我只是竖起衣领，闷声不吭地往前走。
3
孙中棋一把将钱钟琦摔在地上，他弓着腰甩了钱钟琦一巴掌，「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
钱钟琦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声不吭。
孙中棋一脚踩在她的肚子上，一手拽起她的衣领，「还这么硬气呢？你朋友都抛弃你了。」
她的伪装顿时松懈了起来，露出柔软的内里。
孙中棋看见她如此表情只觉得浑身更加兴奋，他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
斑驳的阳光洒在我身上，那是我久违的温暖。
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人生也会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么？
我停下脚步，拳头攥了又松。
算了，未来的事与我无关，做一个小丑又怎样！
我咬紧下嘴唇，猛地转身，疯狂往回跑。
我看见孙中棋的背影，他正愤怒地攥着钱钟琦的衣领，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打他，赶走他！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我顺手拿起了扫帚，攥紧，对着孙中棋的后脑勺，狠狠地，狠狠地砸了下去。
却也只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孙中棋吃痛，放开了钱钟琦。
我眼疾手快拉起钱钟琦，带着她往外跑，「钱钱，我们走！」
我一向是叫她这个名字的，她也不想和孙中棋同音，她也觉得恶心。
她满脸泪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她反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逃跑。
她笑着看我，我又想起来她说过的那句话，「我们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可是，我们还是没能逃跑成功，毕竟在场的不止有孙中棋，还有他的两个跟班。
他们两个一手一个将我和钱钟琦按倒。
但我和她仍然紧紧地牵着手，十指相扣。
孙中棋更加气恼，更密集的更惨烈的拳打脚踢落在我和她身上。
我们两个都没有求饶，而是疯狂反抗，撕咬怒骂。
但是男生女生的生理差异仍然不可忽视，我和她几乎是被单方面痛打。
钱钟琦这次没有哭，她脸都皱成了一团，却仍然带着笑容。
但我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一边痛哭，一边大笑。
此时此刻，我身上有多痛，心中就有多畅快。
我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爆发。
我的身体被他们禁锢在一个角落，但我的心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辽阔过。
我是一个懦夫，更是一个人渣，但我终于有了流泪的资格。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救赎。
4
或许是我的疯癫行为引起了周围同学们的注意，我们得救了。
我和钱钟琦浑身青紫，头发散乱，校服上也全是鞋印子。
孙中棋的样子也很是狼狈，但相比而言，他真正受到的伤害微乎其微。
我们一行人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
钱钟琦慢慢踱步到我身侧，她用手指轻轻刮蹭我的手。
我终于有勇气反握住她的手，她手心的温度灼得我鼻头一酸，我跟她已经六年没有见面了。
我的朋友，我将她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但是这次，我没有。
这件事闹得很大，我们都被喊了家长。
所谓霸凌，一旦受害者反抗就被定性成了互殴。
更何况孙中棋是教育部部长的儿子。
我母亲匆匆赶到，她进入房间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了我一巴掌。
那声音清脆响亮，打得我耳膜轰鸣。
这个世界在我眼前急剧褪色。
我听到钱钟琦在我耳边呼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5
我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又熟悉又恶心。
电话铃声猛然响起。
我接通了电话，那边是我弟弟的声音。
「姐，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打过来啊？」
我皱眉，「钱？你要钱做什么？」
「我结婚的彩礼钱啊，你之前说好的，妈妈她已经……只有你能帮我了。」
彩礼钱？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手颤抖了起来，是梦吗？未免太真实了些。
我没有重生，也没有穿越，只是晕了过去？
我依旧是个人渣，我没有回去救她。
那次之后孙中棋就变本加厉，不再局限于在她的衣服上画画，划破她的她的课本和书包这种小儿科的东西，而是动辄拳打脚踢。
从那以后，她也彻底变得沉默，低眉顺眼逆来顺受，不再反抗。
后来她高考发挥失利。
再后来，我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了。
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却有勇气做那样的梦，多可笑。
我弟弟催促我，「姐？姐，你听到了吗？」
我敛下眸子，「我这里只有十二万。」
「姐，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态度强硬，「我只有十二万，多得一毛也没有了，你没钱结婚那就不要结。」
那边沉默了半晌，「……谢谢姐，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我收拾收拾下了病床，熟练地走到门诊室拿我的诊断报告。
「李月？你有几项指标异常，晕倒的主要原因还是太贫血了，好好补补。」
我点头应着，「嗯，谢谢医生。」
「李……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好像一阵强电流通过了我的身体一般，一阵酥麻。
原来我晕倒之前，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至少这个不是幻觉。
我理了理头发，转身回头扯出一抹微笑，「钱钱……钱钟琦。」
我们两个沉默着在走廊上一前一后地走着。
她突然开口，「你怎么突然晕倒了？」
「不碍事，有点贫血，老毛病了。」
「是啊，你高中的时候就……」
像是触到了什么禁忌，她突然止了话头，我们两个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我开口打破沉默，「还没谢谢你帮我叫救护车，谢谢你。」
她像一个成年人一样，跟我客气的寒暄。
「钱钱。」孙中棋走过来，亲昵打招呼。
他们两个是一起的，我是一个外人。
我喉头酸涩，「你们？」
孙中棋伸手搂住钱钟琦的腰，「我们两个快结婚了。」
「你们两个一直有联系？」
他咧嘴一笑，「不是，我和钱钱后来偶然又遇到，我主动追求，我们便在一起了。」
孙中棋脸上一片和气，完全看不出来他冷笑揍人时狰狞的样子。
可是对我来说那个样子的他，就在刚刚。
我强忍着不适回应，「嗯……」
孙中棋主动上前，打开微信，「加个微信吧，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到时候请你来啊，老同学。」
钱钟琦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衣角，孙中棋将她的手拂开，「来来来，别忘了拿份子钱。」
我猜到钱钟琦应该是不想让我去。
加了孙中棋的微信之后，我看了她一眼说，「我有点忙，不一定能去。」
6
夜晚，今天晚上意外地早早入了眠。
迷迷糊糊之间。
我看到我的高中校长趾高气扬地说，「你女儿看着就不老实，小小年纪不务正业，打架？你看把人家打得。」
我看到我母亲鬓角的白发，她十分谦卑弯腰鞠躬，陪着笑，「是，小孩子家不懂事。」
说着，她将一个薄薄的信封塞给校长。
校长冷哼一声，没有接过信封，「哟，孩子都晕了啊？不会是想讹人吧？她可还没道歉呢？」
我妈妈脸上堆着笑，「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农村人皮糙肉厚，她就有点贫血。」
我妈妈塞了一颗糖到我嘴里，我头晕的症状缓解了好多。
又来了，又是这个梦，我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真实的不像话。
我妈妈按着我的脊梁，让我同她一起弯了腰。
「对不起啊孙同学，都是我家孩子不懂事，给您赔不是了。」
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妇女，不停地向一个不满 18 的年轻男孩鞠躬道歉，她的背都快直不起来了。
道了歉，校长才一脸不情不愿地收下了那个薄薄的信封。
钱钟琦的家人没来，她父母离异，从小就没什么人管她。
见如此，她也弯腰给孙中棋鞠了一个躬。
她弯腰的时候还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真像她会做来的事。
好像弯腰这件事，也没有那么不堪，我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几分。
7
我母亲推着自行车在前面走，我沉默的跟在她后面。
她问了一句，「还疼吗？」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一巴掌，还是我身上的其他伤，「不疼了。」
她放下自行车，转头斥责我，「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不能跟别人比，我们家没钱，你只能好好学习！」
「打架什么的更别去凑热闹，医药费是我们能承担的么？万事先忍忍，等你考上大学能工作，生活就好了。现在更是高考前的关键时刻，你的学籍被动了手脚，你可怎么办啊，我们家可怎么办啊。」
说着，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爸爸也早早去世了，是妈没能耐，是妈没能耐，妈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从我爸爸去世以来，我妈妈第一次在我面前表露出脆弱的模样。
我记得那个时候是小麦收割的季节，农忙，我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我推着弟弟的婴儿车蹲在路边，等着我父母一起吃午饭。
我看见了路边有一只受伤的小狗，我为了救它冲到了马路中间，但我没看见有一辆车疾驶而过。
我父亲为了救我，出了车祸，不治而亡。
对方只赔了几千块，因为是我们不遵守交通规则在先。
我父母明明交代了我好好待在原地，是我没做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叛逆不听话的代价。
从那以后，我母亲就担起了整个家庭的重任，就算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她也不曾流泪。
可是她现在却哭了。
也是从那后不久，我就开始一个人在县里住校上学。
我一直知道我的高考，我的大学对于这个脆弱的家很重要很重要。
对于我的母亲它像是救命的稻草，她凭借着这个信念咬牙撑着。
可是我今天又不听话了。
我声音有点哑，「……妈，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叛逆了。」
我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皱纹多得不像话，她的皮肤如同这黄土地般枯槁，「妈，我爱你。」
在梦里说出这句话，原来这么容易。
她一下有点手足无措，我抱住了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再次说，「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
良久。
我扶她起来，「妈，走，我们回家，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好久没吃过了。」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好，给你做面条吃。」
8
我又醒了，凌晨五点。
这已经是我这么多年来睡得比较好的一次了。
我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我熟练地起床，热锅做早餐给自己吃。
我坐在床上发呆，总觉得心里很难受很酸涩。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现实生活中的我没有任性，没有让我妈妈失望。
在距高考的那 97 天里，我都选择了冷眼旁观。
我被梦里的勇气鼓舞—我已经工作了，我可以任性，我必须做点什么。
早上八点，我仔细斟酌言辞，给孙中棋发了一条微信。
「你跟钱钟琦是怎么认识的啊？」
「前两年，我在这里偶遇她，就对她一见钟情了，她真的很好看，不是吗？」
钱钱她一直很好看，现在比当初却是更耀眼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言辞不显得突兀：「你们两个都是一见钟情吗？我一直找不到男朋友，想和你们取取经。」
王中棋：「你居然还没谈过恋爱，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你也认识的，刘岩，他现在离婚了，有一个孩子，正想找一个后妈，要不是看你和钱钱是朋友，我也不会介绍给你。」
刘岩，就是王中棋高中时候的小跟班，他们带头一起霸凌钱钟琦。
王中棋：「我对钱钱死缠烂打了几天，她就被我轻松拿下了。」
我心中的不适感被彻底放大，我只觉得他很恶心。
我不想同他纠缠，我要见钱钟琦，我想见见她。
「我刚刚去请了假，公司没批，不能去参加你们的婚礼了。我跟钱钟琦见一面吧，正好把份子钱给你们。」
那边没有回复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忐忑，他会让钱钱来见我吗？钱钱会来见我吗？
「叮咚」消息回复。
「好啊，你跟钱钱关系这么好，不能来太可惜了。」
我跟孙中棋商量了一下，约在了周六下午。
我特地嘱咐他，让钱钱一个人来，是闺蜜之间的聊天。
等待周六的过程中，我又开始胡思乱想。
孙中棋为什么回复这么快，好像不用问钱钱的意见，难道是他胁迫了钱钱？
我越想心越乱，脑海中全是钱钱弯腰时眨眼冲我笑时的表情。
但我只能等待周六的到来。
因为我现在和钱钱只是客气寒暄的陌生人，而孙中棋是她的未婚夫。
9
周六，今天有点热。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餐厅门口的钱钱，她穿了一件外套，下身一条干净的牛仔裤。
她是一个人来的。
我取下来我外套的帽子，理了理头发，扯出一抹笑，「钱钟琦。」
我订了一个包间，我们边吃边聊。
她说话没有异样，不是绑架，也不是监禁。
她现在是一名幼儿园老师，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仿佛，看起来，她和孙中棋就是一对普通的未婚夫妻，甚至有点甜蜜。
我停止了无意义地寒暄，沉默良久开口，「你真的愿意跟孙中棋结婚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问问你，我想知道你是怎样想的？」
「是吗？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那我就告诉你，我恨你！你让我考进重点班陪你，但你却将我一个人丢在了那里，我恨你！」
她声音嘶哑，将包砸在我身上，「你听明白了吗，李月，我恨你！」
不轻不重地。
我仍然强撑着笑容，「我知道，但是你真的愿意跟孙中棋结婚吗？」
她别过脸不看我，「闭嘴，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说罢，她拿起自己的包，起身离开，没有再看我一眼。
但是却有一滴泪砸在我手掌上。
10
当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钱钟琦，她笑着向我招手。
她鲜活快乐的样子，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我一时间看得入了神。
我攥了攥手，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我必须确认一下。
我小跑到钱钟琦面前，「钱钱，如果。」
「如果有一天孙中棋过来追求你，你会答应吗？你会跟他结婚吗？」
她拍了拍我的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在想什么呢？当然不了，不可能。」
「如果他痛哭流涕表示忏悔呢？」
她笑了，「那就让他痛哭流涕忏悔一辈子吧，我绝不可能原谅他。」
她歪头问我，「你不是最了解我的吗？爱憎分明。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我看着她的表情，喉头发紧，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回来救你，你会……」
你会原谅我吗？
她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她垂眉认真思考了一会说，「还好你回来了。」
我也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不会原谅我。
我也不配被原谅，可孙中棋，他又怎么配？
11
我从梦里惊醒，腹中疼得厉害，只想呕吐。
我打开朋友圈，窥伺着孙中棋的动静。
他们回我们那个小县城了，为举行婚礼做准备。
我买了最近的飞机票，连夜赶回去，我一定要见到钱钟琦。
至少这次，我不能再把她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一落地就有一种不真实感，是风吹麦浪的气息。
这是我最熟悉的，又爱又恨的农村的土地的味道。
能种出来粮食，养活很多人。
但是它挣不到钱，养活不了自己，即便我的母亲她已经是我见过最勤奋的人。
回到了老家，我总是下意识先去找我妈。
麦地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钱钟琦，她穿着一身金色的外套。
走近了看，她眼眶通红，满脸泪水。
我沉默地走到她身侧，将自己手中的花放在坟墓前。
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是将自己最终的归宿也安排在田地里，身躯停留在这里，心灵也是。
她声音嘶哑，「阿姨她……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怎么会这样？阿姨明明才四十多岁。」
「我妈……她，过度操劳。」
不过一年没有开口喊「妈」，我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喊，明明在梦里已经喊得那么顺口。
我妈妈她啊，最开始先是腰酸背痛，但她把这个当成庄稼人的通病。
后来，她开始头晕目眩。
再后来她晕倒了，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倒在了我工作的第一年，倒在了她向往的生活的门口。
12
我注视着钱钟琦，「你呢？你真的要和他结婚吗？」
她垂下头，头发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轻声「嗯。」了一下。
我仍看着她，「可是，我问过你，你说你不会原谅他，绝不。」
在梦里，但是无论是痛感还是画面，那个世界都真实的不像话。
「我可没说过这句话。」
我的声音有些颤颤巍巍，「那……你总是穿着长袖，我能看看你外套袖子的下面吗？」
从我那天和她重逢，她就一直穿着外套。
可现在是夏天啊，那么热的天气，怎么会有人一直穿着外套啊。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这没什么奇怪的，你不是也总穿着外套吗？」
「……正因为我总穿着外套。」
所以我太清楚了，我太清楚袖子下面被遮住的是什么。
她瞳孔微微缩了缩，她总是能轻易地读懂我的言外之意。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猛地撸起我的袖子，「你……什么？！」
我的手腕上全是大小不一的伤疤，深深浅浅。
那是我割腕留下的痕迹。
她红肿的眼睛又溢出来泪水，「你，你想自杀？你想死？为什么？为什么！我都没有想过要去死……」
我没有回答她，轻轻地挽起她的衣袖。
她的胳膊上，一片青紫。
我就知道，孙中棋！孙中棋！他早该下地狱。
我声音颤抖，「是他干的？」
她也没有回答我，自顾自地问，「别去自杀了好吗？」
「好。」
「你不骗我？」
我不假思索，「我不骗你。」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脸上挂着泪笑着看我，「那我也不嫁他了，你说得对，我没有原谅他，我绝不原谅他！」
我有些担忧，「他是不是胁迫了你？」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手腕上的伤痕，指尖微动，「那都……不重要。」
13
他们退婚了，我也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孙中棋确实胁迫了她，用一个视频。
他们退婚当天，一个视频在网上快速流传，大家总是对这种视频很感兴趣。
那是一个女孩被三个男孩凌辱的视频记录。
视频中的女孩没有露出相貌，但她的胸口上有一个纹身「qzq」
这个纹身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和她一起去做的纹身。
那个时候我们高二，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候。
钱钟琦同我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要把彼此的名字纹在胸口上。
但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慎重的人，做事总要留三分，给自己一个转圜的余地。
万一之后，遇到了更好的朋友，遇到了恋人，或者是其他人。
所以我告诉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无论怎样，我们更应该珍视自己，所以应当纹自己的名字。」
她不做他想，很容易就被我说服了。
她在她的胸口上纹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qzq」–钱钟琦！
所以在我看到这个纹身的第一时间，我就就认出了它。
终于，在时隔六年之后，我知道了我抛弃钱钟琦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让她万念俱灰的事。
我疯了一般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我这个人渣、懦夫，我怎么不去死！
但是我答应过她不自杀。
我捂着自己的小腹，靠着墙缓缓地蹲再墙角。
我是逃兵，我不敢去问她。
但我想了很久，还是给钟阿姨打了一个电话，钟阿姨是钱钟琦的妈妈，因为钱钟琦的婚事他们夫妇俩才回到这个小县城，各自带了他们的新伴侣。
「……阿姨，钱钟琦她还好吗？」
钟阿姨的声音也很虚弱，「她不好，从退婚之后，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发呆，直到这个事情的发生，我才知道她在学校到底是受了什么苦！」
「阿姨，你们打算怎么做？」
她很愤怒但又极力压低着声音，应该是担心钱钟琦吧。
「我们打算怎么做？我们能怎么做！在这个小县城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我可不想她被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我和她爸现在就带她远离这里。」
我扶着墙勉强起身，「阿姨，你别担心……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钟阿姨冷哼一声，「能有什么办法？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说你一直知道！你在助纣为虐，你也是施暴者！」
是啊，我是。
是我刻意不去关注这件事，我在逃避，我是人渣。
我沉默了半晌说，「阿姨，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你们先等一等，等一等……」
14
不过片刻，另外一个视频再次引爆了网络。
视频背景简单，一个女孩坐在镜头前，她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怕。
镜头中的女孩微微笑，「大家好，我是李月，或许大家不认识我。」
视频中的女孩就是我，我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将自己胸口上的纹身展现在镜头前。
「我就是那个视频的女主角。」
我的胸口上是和视频中一样的字母纹身——「qzq」。
我骗了钱钟琦，那个时候，我将她的名字纹在了我的胸口。
在我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或许，我的梦魇，更多的是我自己不愿意醒来。
我不想她将我的名字纹在她身上，我这种人有什么可珍视的，我自己都鄙夷我自己。
我指着自己胸口上的字母，笑着同镜头解释，「小时候不懂事，胡乱纹的字母。」
「我，李月，实名举报孙中棋，正如视频中的那样，他强奸了我；他的父亲某县城的教育部部长，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某县城中学的校长，收受贿赂，徇私舞弊……」
录完这个视频，发送。
我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一般，伏在桌上，大口喘气。
带着桃色色彩的讯息，总是传播的更快更广泛。
网络上对这件事情的讨论声量极大。
这一次，我拖了更多的人入局，有些人就该下地狱。
都去死吧。
我不知道他们不会把钱钟琦再牵扯进来。
毕竟他们狗咬狗的时候，会怎么样很难说。
钱钟琦当年可是一个未成年啊，孙中棋真是一个禽兽，猪狗不如。
但是，无论怎样，我已经将大众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了。
至少她不用承受世人狭促的目光和流言蜚语。
我稍微宽了宽心，伏在桌子上休息。
15
有人敲门，是钱钟琦。
我有点手足无措，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钱钟琦指着我的胸口，「你骗了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纹身的事，我扣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有点声嘶力竭，「你不用这么做的……」
钱钟琦紧紧地抱住我，她的情绪开了闸一般涌出来，「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都是他们该死，我一个人好害怕啊……」
「别害怕，这次我们是一起的。」
良久，她情绪平稳了很多，「你去，不，我去跟他们澄清，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我想扯出一抹笑安慰她，但我的嘴唇过于干裂，铁锈般的血丝渗到我的口中。
「你就让我这么做吧，我求你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我抢先一步，「你知道的，不然，我没办法活下去的。」
我知道我这么说是最有效的。
果然，她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这些，「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自杀了，这次不要再骗我了。」
「这次，我不骗你。」
钟阿姨来接钱钟琦，离别的时候她再次拥抱了我，「谢谢你，但是……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你。」
这些伤害都是她结结实实受到的，我做了什么呢，马后炮似的承受了一些流言蜚语？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她，「钱钱。」
我知道她没有原谅我，但我还是这样称呼了她。
在我死之前，我又短暂地拥有了朋友。
我欺骗我的好朋友，「因为这件事情，我要离开一阵子，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放松一下。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提前和你说一声，再见。」
她笑着同我挥手，像梦里一样，「再见，你好好休息。」
16
我弟弟给我打了个电话，「姐，你……没事吧？」
在另外一个城市打拼的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啊。
我的语气很平静，「我没事，你的彩礼钱凑够了吗？」
他有些憨憨的但充满干劲，「还没有，但是我已经努力赚了一些钱了。」
「我这里还有十万，给你吧。」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谢谢姐。对了，我知道你发生了很多事，不然你来我这里住一阵子吧。」
我拒绝了，「不了，给了你这十万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姐，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这个钱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不是的，他马上会组建新的家庭，有新的亲人。
我冷冷地说，「李青，你该知道的，我对你一直没什么感情，我帮你只是因为你也是我父母的孩子，爱屋及乌罢了。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我的亲人。」
我没说谎，我从小就在学校住宿，长大后更是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我对他确实没有什么感情，我对他好也确实是因为他是我父母的孩子，而我没有机会对我爸爸妈妈好了。
他哭了起来，「姐，你别这样好吗？」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将卡里的余额都转给他，然后拉黑了他全部的联系方式。
17
我没有别的人需要告别了，便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小县城，悄无声息的。
后来，我听说，孙中棋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但是走司法流程的时候，我没有接到传票。
我猜是她去了，她真的一如既往的勇敢。
但还好，法律保护了她的隐私，她的名字没有被人当成谈资。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孙中棋的父亲被查出来贪污了三千万，也进了监狱。
校长被革了职。
一切都很好，美好的大结局。
她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18
我的人生就要结束了！
我躺在床上，身体终于撑不住，彻底垮了。
我联系了医院，商量了器官捐赠的事宜，他们会替我收尸的。
关于我的身体，我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病，胰腺癌。
痊愈的概率微乎其微。
所以从那天起，我放弃了自残自杀。
但上天并不总是那么残忍，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我进入到了一个梦境。
在那里，我没有对钱钟琦冷眼旁观。
在那里，我对我妈妈说了爱你。
可是，就算是在梦里，我也没有那么快乐，我和钱钟琦还是被霸凌了，我的父亲还是去世了，我的母亲还是累弯了腰。
算了吧，算了吧。
慢慢的，慢慢的，我的意识开始不清醒了。
恍惚之间，我看到了钱钟琦，她哭着说，「你又骗我？」
我没骗她，应该不算骗了她吧，我攥着胸口想。
她那样的生机与活力，是我把她拖进了泥潭，她不会原谅我，我早就知道。
她还很年轻呢，应当快快乐乐地生活。
我心存侥幸地想，她或许会偶尔想起我。
恍惚之间，我又回到了那片麦地，我还是去救了小狗，但是没有车经过。
我没有听话，但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抬头，我爸爸他还在那片麦田里劳作。
风吹麦浪，裹挟着他的笑脸。
我又看到了我妈妈，她头发斑白对我说，「考上大学就好了，就能享福了。」
然后，我真的考上了大学，我真的让她享福了。
事实上，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过。
更多的时候，我会讨厌她，讨厌我妈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我的不幸，更是他们的不幸。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是我在这个世界最爱，最爱的人了。
从她死后，我就再也撑不住了，我开始尝试自杀，直到我被查出来患病，我才松了一口气。
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妈妈，对不起，我真的好痛苦啊。
就算是做梦，梦里的我依旧很痛苦。
我真的好想，好想我从来没来到过这个世界。
是啊，我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便好了。」
19
「如果有来生，你想成为什么？」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希望我没有来生。」
（全文完）
作者：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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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7: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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