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
难说再见难说爱
我丈夫知道我心里住着一个随时可能会回来的人。
但他表示丝毫的不介意。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
1
我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叫荆时墨。
初相识时,他用打劫小混混的钱请我吃了顿烧烤。
那是在一条黑漆漆的小巷,我每次做家教结束必须要经过这条小巷,
虽然才夜里九点钟,但没有灯光的巷子还是有些渗人。
那两个小混混出现的时候,我很配合地把包里所有钱都交了出来。我是个穷学生,包里只有八十块钱,手机二手市场买的二百块用了大半年,没什么好可惜的。
其中一个小混混一边翻我的包一边骂骂咧咧:「晦气!」
钱太少,他上下打量我,似乎还有劫色的念头。
荆时墨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三两下就踹翻了两个小混混。就当我以为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之士时,荆时墨反手劫了小混混的财。
真正义悍匪。
两个小混混身上搜出了五百多,比我有钱,怪不得说我晦气。
小混混还想挣扎,想让荆时墨留点,说这钱是他们工作了一晚上赚的。
我真想笑,说什么工作一晚上,八成也是从别人那劫的。
但我不敢笑,因为荆时墨劫了财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去前面烧烤摊一起吃点儿?」
烧烤摊就烧烤摊吧,起码那里人多利于逃跑,不像这黑漆漆的巷子,我被人刀了都没人知道。
我点点头,大气也不敢喘,跟在荆时墨后面出了巷子到了烧烤摊。烧烤摊三面都是路,要是想跑,还挺方便的。
我的八十块钱还在荆时墨手里,我不好意思要回来,但又肉疼得厉害。我打算干脆破罐子破摔吃回来。这里人这么多,他也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
荆时墨点完菜坐到我对面,我这才发现他挺年轻的,也就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做什么不好,竟然学人家抢劫。
「我叫荆时墨。」
荆时墨开口自我介绍,我却没想清要不要暴露自己的姓名。
正当我暗中思考时,荆时墨突然身体前倾向我靠近,「怎么样,是不是特像八点档偶像剧男主角的名字?」
荆时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他眸子亮晶晶的,看起来像一只真挚的,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狗。
不得不承认作为颜狗的我有片刻心动。
「我叫程锦。」
前程似锦的程锦,但其实是个穷鬼。
荆时墨的名字和他这个人一样特别,让人捉摸不透。
荆时墨没对我做什么,一顿烧烤的工夫,他没抽一根烟也没喝一口酒,甚至连烤串也没吃几口。
大部分肉都进了我的肚子,连附赠的酸梅汁都被我一饮而尽。
荆时墨笑得像条傻狗,吃完饭还送了我几步,他把我送到灯火通明的大道上,还拿了我兜里的手机添加了好友。
我看着荆时墨走远,手伸进口袋却意外摸到了钱,一共四百五十三块,是荆时墨放的。
一瞬间,在二十岁的我眼里,荆时墨变成了劫富济贫的大英雄。
2
荆时墨后来经常出现在我面前,小城就那么巴掌大点的地方,认识以后,我时不时就能遇见他。
相比第一次见面时他吊儿郎当的行为,熟识之后我发现他人还不错。
荆时墨有晨跑的习惯,自从知道我住在哪里之后,他每天都会经过我家楼下。
我透过窗子看见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跑了一个多月。
「怎么不告诉我?」
荆时墨笑笑,语气是难得一见的忐忑,「就……怕打扰到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真正属于少年人的赤诚和心动。
我没再说话,不过后来的每一天清晨,我都习惯打开窗子看他一眼,这个习惯持续了很久,哪怕后来荆时墨消失不见,我还是在窗子前看了很多年。
荆时墨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紧张地走起路来都同手同脚。他在门口换鞋,还小心翼翼地把我刚换下来的高跟鞋摆正,调整成让我出门时最方便穿的角度。
下雨后遇到积水时,他不由分说就把我抱了过去。
就连去公园散步时,他都要把我要坐的地方认真擦干净。
我明明是贫民窟长大的女孩,我的鞋子是三十块钱的便宜货,我是父母眼里低贱的赔钱货,可荆时墨对待我,就像对待公主般视如珍宝。
此时此刻,我突然想打破和他之间的暧昧情绪,我说:「荆时墨,你是不是喜欢我?」
面对我直白地询问,荆时墨郑重地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不知为何,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了荆时墨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纠结表情。
他看着我,似是做十分重大的决定般,最终说了声:「好。」
从这一天,荆时墨成为我的男友,我们相处的时间顺理成章地变得更长,但时间一久,我发现荆时墨似乎有事情瞒着我。
他不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工作,不介绍我认识他的任何朋友。
可他还是对我一如既往地体贴和周到,他给我的银行卡,我偷偷去 ATM 机看过余额,里面有三十万整。
他把最好的都给我,连吻我时都带着一丝克制的意味。
可是他不告诉我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喜好,每次约会,他总是选我喜欢的地方,吃我喜欢的东西。
我一边感受他的爱,一边又害怕这样的关系有一天会不疾而终。
同床共枕时,我有时半夜会听见荆时墨低声叹息。
他在忧虑什么?
说到同床共枕,荆时墨明明都和我躺在了一张床上,却始终不愿意碰我。
他只是在很多时候如羽毛飘落般轻轻吻我,再多的,任由我怎么撩拨他,哪怕他忍得需要去冲冷水澡也不愿跟我再进一步。
「阿锦,等我们结婚。」
荆时墨抱着我,他说:「阿锦,等我们结婚。这样才不辜负你。」
他每日早起为我准备早餐,趁我洗澡为我清洗换下来的衣服,连我生病了不想喝药,他都会尝一口然后告诉我不苦。
可这样爱我的荆时墨,有他的秘密。
「说不定他是什么逃犯之类的,你不是说你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打劫了小混混吗?」朋友阿兰一脸认真地帮我分析。
「你还是找个机会偷偷看看他的身份证,然后上网查查比较保险!」
我害怕阿兰说的是真的,如果荆时墨真的是她说的那样,我有勇气去举报他吗?
从阿兰那回来的当天晚上,荆时墨在浴室洗澡,他的钱包就放在客厅桌子上……
3
我打开了他的钱包,里面有一些现金还有那张放在夹层里的身份证。
我一点点把荆时墨的身份证往外抽,姓名那一栏里,刚抽出一半就已显露端倪,虽然只露出姓名最上面的一点,但能清楚地看到,不是荆时墨三个字。
他真正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我没有勇气看。
我怕我看了,会忍不住去搜索他的信息,如果真像阿兰所说,我真的舍得离开荆时墨吗?
贫民窟长大的女孩,我的童年充满父母的争吵和一地被摔碎的玻璃片,没有人像荆时墨这样爱我。
如果可以,请允许我这样自欺欺人下去,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包括荆时墨的姓名。
我身份证又推了回去,钱包也放回原处,可他还是发现了端倪。荆时墨从浴室出来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钱包,我的双手瞬间冰凉。如果他以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会不会离开我?
那天晚上,我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满眼是泪,正抱着荆时墨说「别走。」
他给我温暖的拥抱,却没说他不会走。
那天晚上的荆时墨变得不一样。
他热烈又莽撞,吻遍我的全身才停歇,他还是没跨出最后一步,这次他说的是:「阿锦,对不起,我怕我会辜负你。」
清晨醒来时,荆时墨已经不在我身边,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阿锦,如果可以,周六下午在我们常去的茶馆,我想再见你一面。
我不知道荆时墨几时离开的,我想给他发个消息,拿起手机却发现微信上有关于他的所有聊天记录都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他趁我睡着删了好友,连打过去的电话都是已关机。
我给阿兰打电话,阿兰叫我不要伤心,说荆时墨八成不是个好东西,要不然也不会如此突然就一走了之。
阿兰说得有道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这种难过在最开始没有显现出来,反倒是后来我看到荆时墨喜欢用的那套餐具时突然袭来。
荆时墨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如此突然,除了这张纸条和他很久之前给我的银行卡,他没留下任何痕迹。
周六那天,我一早就去了约定好的茶馆,打算等见面就狠狠骂他一顿,骗子人渣混蛋。茶馆偏僻且安静,我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九点茶馆打烊,荆时墨没有出现。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兑现他的承诺,我有预感,他不会再来了。
荆时墨带着他的秘密,消失得干干净净。
4
荆时墨离开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会产生幻觉。
我总觉得荆时墨还是在我身边,有时候某个街角、人海中一眼,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可当我去寻找时,人海中千千万万个身影,没有一个是他,一切不过是我的错觉。
荆时墨离开后的第四年,我才摆脱这种恍惚的幻觉,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唯一不同的是,我多了两个习惯。
每日清晨我习惯打开窗子向下看,楼下总是有不同的人行色匆匆,街道两旁的树发芽、长叶、凋零持续了几个年头,荆时墨始终没再出现。
我成为那家茶馆的常客,每个周六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去坐上一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几年不曾改变。
说实话我一开始知道自己是在坚定地等荆时墨出现,等他给我解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后来,这一切好像就真的变成了一个习惯,我不确定是否还爱荆时墨,或许我爱的,只是爱情。我执着的,只是小时候得不到的那份疼爱。
我觉得自己放下了,但保留的习惯却没有改变。
荆时墨离开的第四年末,我在周六的这天照例去了那家茶馆。
这几年咖啡和奶茶更得众人喜爱,这家茶馆的茶客越来越少,今日天气不好,暴雨寒风,茶馆八点多钟就打了烊。
跟几年前相比,我有了稳定的工作,脚上的鞋子也摆脱了三十块钱的行列,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这一切在这个寒雨飘摇的夜晚被打破,风刮跑了我的伞,我小跑着去追伞,却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是我第一次遇见荆时墨时那两个打劫我的小混混。
虽然这两人容貌沧桑了不少,头发也短的像瓜皮,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但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两人竟然也认出了我。
暴雨夜的屋檐下,他们对我做了几年前他们就要做的事。
我被蛮力拉扯倒在地上,我的衣裳变得和落在地上溅开的水花同样破碎。
雨水混合泪水糊了满脸,我的挣扎和谩骂激怒了这两人,他们用摔碎的酒瓶子在我的胳膊、胸口、大腿留下了深深的伤疤。
疼痛反倒使我更加清醒,我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疯狂往其中一人脸上用力,昏黄的灯光下,我分不清手上到底是谁的血。
其中一人拳头巴掌不停地往我脸上打,一开始浑身上下都是钝钝的疼,后来所有感官都消失,我只看到弥漫的雨雾,和在我身上不断起伏的人影。
这一切令人作呕,昏迷前我又想起荆时墨的脸,他小心翼翼摆正我的高跟鞋,他忐忑又赤诚的模样,他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阿锦,对不起,我怕我会辜负你。」
荆时墨,如果可以,能不能再出现,救救我……
5
荆时墨终究没有出现,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我的脸应该是肿的,或许还有伤口,皮肤有刺痛的感觉。
我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嗓子也火辣辣地疼。
病房的窗台前,我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警察正在说着什么。
他见我醒了,第一时间过来查看我的状态,一旁的女警轻声开口:「好好养伤,那两人已经被抓住了。」
她又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我看着病房里白色的墙壁,耳边却听到了多年前那熟悉的谩骂。
「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待着乱窜什么?真是没事惹事……」
我许久未见的妈妈又说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医生把她从病房拉了出去。
是啊,我是最不完美的受害者。
我穿了裙子,独自一人在雨夜从茶馆回家。
或许我不应该反抗,这样就不会惹怒那两个禽兽,或许我应该更拼命反抗,宁死不从保留气节。
很多人可以从很多方面批评我、指责我,说我这个放荡不堪的女人在大晚上在外面瞎逛,说我活该,说我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任何人都可以对我指指点点,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幸好医院是个要求安静的地方,医生把她拉了出去,让我可以暂时躲起来。
我的伤口好得很快,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临走之前,主治医生拦住我:「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心理医生。」
「谢谢,不过我不需要。」
我没有错,需要被治疗的,不应该是我。
医生点了点头,只说让我下周同一时间来医院找他复诊。
我脸上还有些淤青没消,但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从医院出来,我去了派出所,耽误了这么多天的笔录,该去做一下。
那两个禽兽被暂时拘留,前几天的来医院的女警告诉我,那两人四年前因为抢劫入狱,遇见我那天刚出狱几天,除了我,他们还做了其他事情。
四年前入狱,我想起那晚的事情。或许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记得我了。
他们会被判刑,会再次入狱,只不过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没关系,我会奉陪到底。
出院后的一周,我去医院复诊。
其实我早在照镜子时就看过,我的胳膊、胸口、大腿的伤口加起来可能缝了上百针,留疤是在所难免的。
我躺在蓝色的诊疗床上,医生看过伤口后又给我开了几支药膏。
「回家以后按时抹药,疤痕后期会慢慢变成白色,看起来就不明显了。」
我点点头,生活对我来说不会有太大改变,我只是稍微有些沉默。
「程锦,要不要互相认识一下,我叫沈厉。」
我抬头看沈厉的脸,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毕竟早就说好要复诊,所以早在上周出院时我就记住了沈厉的名字。
可是,沈厉为什么要认识我这样破败不堪的女人?
6
我想不通沈厉在想什么,但感觉到沈厉在带着善意靠近我。
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手机上存上他的名字和号码,落日余晖中,这一幕突然让我觉得眼熟。
沈厉对我好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对我的照顾细微之至,有时候哪怕我一言不发他也能发现我的不快。
有时候让我怀疑他对我有所图。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图呢?
后来想想,大概是作为一个医生悲天悯人的善良。
跟沈厉相处的过程中,那两个禽兽的判决也下来了,不过是进去再坐几年牢。
我打算重新上诉,这个过程会比第一次更加漫长。
在我等待第二次判决时,沈厉竟然向我求了婚。
这真是比地球是方的还令人难以置信。
「沈厉,你知道我当初是因为什么进的医院吧?」
沈厉抿抿唇:「知道,但这不能代表什么,跟我想和你结婚没有关系。」
沈厉这么说,我突然想起荆时墨来,自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两三个月,我没再去过那家茶馆。
「那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去干什么?我从前……」
「程锦!」沈厉打断我的话,「那些都不重要,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必把自己剖开来给所有人看。」
沈厉的目光隐藏在西沉的暮色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程锦,未来还很长,而你需要一个人陪你看看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跟我在一起,忘掉从前的一切,我们会有崭新的开始。」
跟沈厉在一起相处的时光确实很舒服,他永远细致永远温润,可我们之间,不像爱情。
不过没关系,我还是答应了沈厉的求婚,婚期定在两个月之后。
沈厉对我一如既往地体贴,连我妈如此苛刻的人都说我是破锅配了个好盖。电话里她再三叮嘱我多要点彩礼给她,枯燥的话语中还掺杂着我爸的怒骂声。
或许我以后,真的会彻底与这种生活决断。
连那件事的二审都开庭了,一切又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开庭这天,沈厉送我一件新裙子,白色的连衣裙安静躺在精致的礼品盒里。我去房间里换上,落地镜前,白色连衣裙看起来纯洁无瑕,唯我那从胸口至锁骨的伤疤有些刺眼。
我的伤口是沈厉亲手缝的,可他偏偏送了我一条这样的裙子。
我从房间出来,身上又换回之前的普通衬衫,「尺码不合适,回头退了吧。」
沈厉眸光深沉,却又什么都没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想来沈厉也是。
庭审时,我再次见到了那两个人。
我竟然比想象的还要冷静,沈厉为我请的律师有条不紊地为我据理力争,希望能重判对方。
其中一个被我用酒瓶碎片划伤的脸上留下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看向我时,眼底分明是怨恨的模样。
审理还未结束,那人终于按捺不住,他试图从被告席窜出来打我一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贱货!你这个贱货!」
7
直到我跟沈厉婚后的第三个月庭审才成功结束,但具体的判决书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下来。
我跟沈厉没办婚礼,只简单领了个证,这三个月来我妈时不时打电话过来骂我赔钱货就是赔钱货,沈厉听到了,却又什么都未说。
我搬到了沈厉的房子里,和他成为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沈厉很忙,大多数时间在医院度过,回家后还要在书房里写论文。隔行如隔山,我没法为他提供什么帮助,却发现他因为论文的事情扰乱了心绪。
沈厉看我时的眼神经常带着痛苦,我以为他后悔和我结婚了,提出想休年假出门走一走。
我想留给他一点时间考虑,如果他后悔了,我可以离开。
没想到沈厉竟然和我一同休了假,说要陪我一起出去。天知道他是怎么请下来的假,不过时间难得,我们自驾去外地待了几天,回来时沈厉似下重大决定般:「阿锦,论文我不写了,以后下班我们有更多时间在一起了。」
沈厉的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一刻我竟然觉得,沈厉现在是爱我的。
沈厉比从前更体贴,我从浴室洗完澡出来,他都要拿毛巾认真把我脚上的水擦干再为我换上新拖鞋,他很少再进书房,半夜醒来时还会偷偷亲我。
沈厉不管是从长相还是处事上都很完美,我没有理由不心动。
荆时墨离开的第六年,我好像快要爱上沈厉了。
荆时墨离开的第六年,许久不去的那家茶馆发来消息,由于经营不善,营业时间截止本月月底。
我明明很久不去了,但收到这条消息时还是有些难过。
到月底结束,还有最后一个星期六。
我想最后再去一次,不过这一次,是跟沈厉一起。
……
许久不来,茶馆竟没有太大变化。我在院子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沈厉在院外一个老太太摊前为我买漂亮的茉莉花手链。
恍惚间,我好像又产生了幻觉,看见荆时墨向我走来。
我看着这个一步步向我走来的男人,他消瘦了些,眉眼之间多了些疲惫。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我才惊觉,即使六年未见,我还是没忘记他的脸。
「程锦,好久不见。」
我自认早已放弃有关于荆时墨的所有幻想,可他说出这句话时,我的眼眶突然发酸。我早已当他死了,他为什么还要重新出现?
我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他走后一切杳无音信,甚至留给我的名字都是假的。
我应该恨他或者忘记他,可此刻,我竟卑劣地把搭在桌上的左手放了下来。无名指上戴着沈厉送我的钻戒,我不想让他看见。
沈厉买了茉莉花回来,「阿锦,我挑了一支,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未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我不知道此刻该跟荆时墨说好久不见,还是告诉沈厉我很喜欢。我曾骂荆时墨是个渣男是个骗子,是个人品低劣的混蛋,原来我自己也不过如此。
和沈厉结婚的一周年,我还是没忘掉荆时墨。
沈厉看了荆时墨一眼随后走到我身边,三个人有片刻沉默,随后沈厉率先开口:「阿锦,你们先聊,这支不好,我再去为你换一支更好的。」
沈厉发现了我餐桌之下紧握的手,发现了我想隐藏住的秘密。
8
「他,对你好不好?」
荆时墨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真是多年不见的普通朋友叙旧般自然。
我没办法回答荆时墨的问题,也没法问出这么多年想问的问题,我怕我一开口,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荆时墨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却没能开口。他静静在我面前坐了一会,起身想走时又开口:「程锦,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我看着他,就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他向我走来,飞快地抱了我一下,我听见他说:「对不起。」
有温热的液体划过我的肩颈,荆时墨的声音很低,他又重复了一遍:「阿锦,对不起。」
荆时墨离开很久,沈厉才拿着新的茉莉花手链回来,我平复好情绪看着手腕上漂亮的茉莉花,它看起来纯洁无瑕,还有干净冷冽的香。
我宁愿沈厉骂我,甚至给我一巴掌,我希望借此能抵消心中对他的愧疚。可沈厉永远都是温润的模样,他说:「阿锦,这茉莉花很衬你。」
沈厉大概也在隐忍着,他环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这一刻,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他没问我荆时墨是谁,我也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
我本来,马上就要爱上沈厉了。
那天晚上,沈厉尤为卖力,我累得要昏睡过去前,沈厉伏在我耳边说:「别离开我。」
我没打算离开沈厉,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渴望得到安稳的生活,跟沈厉在一起,我能想象到以后的日子会充满细水长流的温馨。
更何况,自茶馆相遇后我和荆时墨再未遇见过,他像六年前一样再次消失不见。
我的心情归于平静,连接到法院寄来的判决书时都没有太大波动,那两个禽兽似是又在牢里惹了别的事,数罪并罚,这一次,一个死刑一个终身监禁。
和判决一起收到的,还有一封信。
信是陌生人送来的,对方来时说了两句话:「他死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下午在城南墓园举行葬礼。」
这些年,荆时墨只留下两样东西。一件是那张存款三十万的银行卡,一件是他消失前留下的纸条。
那纸条我曾经看过成千上万遍,所以我一眼便认出了,信是荆时墨的笔迹:
【阿锦:
对不起。
我不止骗了你,还一走了之这么多年。
局里又安排了新的任务,我跟同事说,如果我死了,任务没完成,就把这封信烧掉。你能收到这封信,说明我的任务完成了。
在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延续我父亲的使命,成为一名警察,我的父亲在我幼时牺牲,长大后我继承了他的警号。
因为卧底任务,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名字,第一次把那张银行卡给你时,我想着,如果我能回来,那就是我娶你的聘礼。如果我回不来,希望那张卡能给你的余生多一份保障。
我本来不应该对你动心的,因为我的使命,向来没有什么好结局。
我没有办法正大光明地见你,前两年你去茶馆时,我偷偷去看过你好多次,只是后来,这种偷偷看望我也没办法做到了。我不能被他们发现端倪。
等我再回来时,我发现当年的那两个人渣再一次伤害了你。我没能第一时间在你身边保护你,是我的错,我亦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能竭尽所能利用我的关系让他们得到最大的惩罚。
我知道你结婚了,对方是个医生,对你似乎很好。有人照顾你,我还算放心。
那天去茶馆,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
絮絮叨叨写了太多,希望你不要怪我。
阿锦,忘记我吧。
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9
我到墓园的时候,墓碑前只剩几个人,墓碑上荆时墨的照片带着浅笑,眉宇之间尽是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旁边刻着荆时墨真正的名字:荆洛
这一片墓碑,大多是无名碑,只寥寥几个上面刻有姓名。
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没想到知道他的名字,竟然是在他的葬礼上。
旁边拍照的人似乎是记者,「张姐,这种报告不能写吧?」
「唉,名字能刻出来的……」
那天的葬礼上,我哭得不能自已。
我想跟当年荆时墨离开那样臭骂他一顿,可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抱住墓碑不停地哭,旁人却道葬礼上出了个女疯子。
我被带到了警察局,警察叔叔拨通了沈厉的电话让他尽快来接我。
我坐在大厅里冰凉的椅子上,我听见他们说:荆洛替别人挡了两枪,那个人孩子年幼,他说不能让英雄的孩子没有父亲。
可他自己呢?还没送到医院就失血而亡。
如果当初我和他结婚了,如果我给他一个家,会不会这一次他就能活下来?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想什么?码头的风那么大,他会不会很冷?
会不会很疼?会想起我吗?
会怨我吗?会不会怪我那天没能抱一抱他?
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所有关于荆时墨的秘密,被埋在墓碑下的泥土里。
沈厉来接我时,刚结束一台手术,他眉眼间尽是倦色,却还是第一时间过来抱住我。
八月的阳光炽热,沈厉握住我双手时我才发现我浑身冰凉。
肉体好像不听从灵魂的使唤,我用力抓住沈厉的手,眼泪都落到了他身上。
如果当时他身边有像沈厉一样优秀的医生,会不会就能活下来?
我宁愿荆时墨是个骗子是个败类,也不想让他躺在地下成为被人颂扬的烈士。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我救不了荆时墨,也辜负了沈厉。
沈厉把我带回家,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我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但说得什么我却全然听不见。
他将我放到床上,为我盖上被子。我看到他满眼尽是痛苦模样,他说:「阿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厉篇】
我叫沈厉,一名外科医生。
从小到大,我一直按部就班地生活,连语文作业里的标点符号都写得工工整整。
在很多人眼里,我算得上优秀,不到三十岁就成了院内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可只有我知道,这样的生活实在无趣。
直至那晚医院被送来一个年轻女孩。
她被一名女警送来,身上还盖着不算宽大的警服。她身上被撕裂的白裙子沾满血水与泥水,浑身上下也尽是血污,像是被人毁掉的破布娃娃。
跟她一起被送来的男人脸上尽是伤痕,手还被铐了起来,我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为她进行缝合,发现她身上最长的一道伤口已经超过二十厘米,这样的伤口,必定会留下丑陋的伤疤。
处理伤口时,我听到护士的惊呼声,女孩的手里,扎满了细碎的玻璃碴。
医院的科室里经常见到这种事情,这样刚烈的性子,醒来后通常会很难过。
为她清理玻璃碴的护士一边清理一边忍不住落了泪,我却没有任何感觉,生死之事见得多了,便也逐渐觉得稀松平常。更何况,我本就对这一切觉得厌倦。
护士把她送回病房后,我去照例去观察了一下。
麻药劲还没过,她躺在病床上,眼角不断有泪水涌出,双手握得很紧,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溢出血迹,嘴里还说着什么。
我靠近,听见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荆时墨。
人在受伤害的时候,通常会喊自己的最亲近之人,这个称呼,通常是「妈妈」。警察解锁了她的手机,没找到荆时墨这一联系方式,最终还是拨通了她家里的电话。
她家里人第二天才到,看年龄应该是她妈,只是她一来就骂骂咧咧地说话很难听。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极不情愿地去办理了住院手续,病床前的牌子上有了姓名:程锦。
她的名字叫程锦。
程锦醒来既不哭也不闹,面对家里人的谩骂也如同听不见一般。她太平静了,好像身体上的伤口不存在,昨晚发生的一切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她躺在病房里,侧着脑袋看窗子外所能看见的那一片天空,如古井般阒然无声。
我想起了我三个月前就开始写的那篇论文,关于创伤后的心理。眼前的人,是一个完美的特别且真实的可观察原型。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程锦,我抱着不可见人的目的。
复检那天,程锦脱下自己的衣服躺到医疗床上,神色如同饮水般自然。
刚愈合的伤疤泛着红,像骇人的蜈蚣趴在女孩莹白的身体上。生平第一次,我为所见到的病人感到难过,这样漂亮的身体,不应该留下这样丑陋的疤。
与我相反,程锦对待这些伤疤完全一副淡然模样。我给她开了去疤的药膏,她也只是轻轻点头。
直到我向她自我介绍,想向她靠近时,才看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尽量表现出医者善良慈悲爱众人的模样靠近她,天知道我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若说程锦是个不会悲伤的怪物,那我就是披着善良人皮的鬼。
从前,解剖动物和人类的身体让我觉得兴奋,如今,剖析人类的心理亦是如此。
我观察程锦的表情、举动,想借此参透一个被破坏掉的灵魂。可是,程锦太平静了。
我做什么说什么,对程锦而言都无任何影响,哪怕后来我抱着近距离观察的目的向她求婚,她也只微微惊讶了一秒。
程锦开口欲向我解释她的过往,我拒绝了。
她大抵不知道,她昏迷那晚,流了一夜的泪,喊了无数次荆时墨的名字。她的过往我大致能猜到,无非是爱而不得的故事。
我告诉她人生很长,而我和她会有新的开始。
婚姻不过一场交易,与其与别人做交易,倒不如和自己选中的人结婚。我可以更加仔细观察她的心绪浮动,而她可以借此暂时停靠。
程锦答应了我的求婚,哪怕我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中间没有爱情。
我与她自然而然地靠近,却始终看不清她的内心。
被忽视扔进医疗垃圾箱的白色连衣裙被我捡了回来放在书房,如果我的论文写完,那衣裙也是记录过往的物件之一。
可是我的论文写的并不顺利,程锦太平静,整日里无悲无喜,除了有些沉默。
二审那天,我送了她一条跟从前那条十分相似的裙子,唯一不同的是,这条裙子领口大些,会露出她胸口蔓延至锁骨的伤疤,像蜈蚣一样丑陋的伤疤。
我想看到她崩溃的样子,想看她大哭,咒骂伤害她的那两个禽兽,咒骂我送她这样的衣裙。我想看她支离破碎的样子。
可程锦从房间里出来,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哪怕她知道她的伤口是我缝合的,也没对我发一点脾气。
我捉摸不透,程锦到底在想什么。
庭审厅里,满脸伤疤的男人大声咒骂程锦,肮脏的字眼一字一句不堪入耳,我坐在听审席里看向程锦,她的眉梢之间有丝丝冷意,看向男人的眼神尽是淡漠,就像看一块垃圾。
此刻我才后知后觉,程锦纤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强大的灵魂。
或许在我送她白色裙子时,她也觉得我是个垃圾吧。
乱糟糟的庭审暂时结束,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看着程锦的脸,我发现她有一种隐忍的美,这种美,愈发衬得我像一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这天过后,每当我再次观察程锦时,心中总有一个声音自我嘲讽。
我算不上愚蠢,所以此刻清晰地知道,我对程锦动了心。
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程锦总是习惯透过玻璃窗看向很远的地方,透过她的目光,我知道她还爱着别人。
大约是她曾经喊过很多次的名字——荆时墨。
清晰知道这一切,以至于再看向程锦时,我越来越痛苦。我知道,这样的论文发表出来,对程锦无疑是二次伤害,而我对她动了心,我不确定我这么做会不会后悔。
我痛苦,却也是自作自受,毕竟一开始靠近她时,我就抱着不可见人的目的。
虽然痛苦,但只要能和程锦在一起,也算如愿。
程锦说要出门旅行,我以为她要离开我,便请了假跟她一起外出。
回来后我终于做了决定,删掉已经写了五万多字的论文。如果可以,我想和她重新开始,我想跟程锦好好在一起,哪怕她心里,装着别人。
我会比从前更体贴,更真心,她总有一天会爱上我。
可惜我没等来这一天,荆时墨出现了。
午后的茶馆里,那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只一眼我便知道,这就是程锦心心念念的人。
我拿着茉莉花编成的手环,我明明是程锦合法的丈夫,此刻却不敢上前相争,只因为程锦喜欢的是他。
我说,我去换一只更好看的来,便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再次回来后,只剩程锦独自坐在茶馆的竹椅上,我知道,程锦心软,只要我不开口,她不会离开我,哪怕只留得她的人,也足够了。
见过荆时墨的那天晚上,我还是乱了心。柔软的大床上,我亲吻程锦身上的疤痕,看她慢慢失神如同花朵般绽放,我伏在她耳边说:别离开我。
后来荆时墨没再出现,我以后往后的日子会一如既往归于平静,却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
荆时墨去世,而程锦在葬礼上哭得太凶被当成疯子。
我去接程锦,她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膝盖和手上沾满泥土。我抱住程锦,感受到她浑身冰凉,眼泪打湿我的肩膀。
相处这么长时间,我从未在程锦心中掀起过任何风波,她唯有的两次落泪,一次是昏迷时喊荆时墨的名字,一次是现在。
程锦的悲欢中,从来没有我。
我把程锦带回家,许是太过伤心,她回家后就发起烧来,整个人昏昏沉沉一连睡了几日。
直到第七天,我端着熬了半天的黑鱼粥一进卧室,就看见程锦已经清醒过来正试图从床上起身。
她看见我进来行动有一秒钟的迟缓,我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开口便是要走。
黑鱼粥的温热传递到手掌上,我听见程锦说:「沈厉,你怎么才来,我好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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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1 19: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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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顾妍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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