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请再爱我一次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燕戬临死前对我说:「下一世,我还会来找你。」
可是我等了他许久,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应子政问我:「现在这样,你满意吗?」
「你不要笑。」我说道,「你一笑,就不像他了。」
1.
燕戬囚禁我的当天,应子政就杀了过来。
可惜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几句就动起手来。
两个化神期的大能斗法,一时间天雷滚滚、暗无天日,光是无意间流露出的威压就逼得我呼吸不顺。
「咳咳……」
我躲在房间里吃力地挣扎,因着被下了软筋散,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爬到房门处,颤颤巍巍地开了门。
燕戬刚刚突破至化神中阶不久,可应子政竟在我不知不觉中早就升至化神圆满,压着燕戬死命了打,燕戬受了重伤,偏偏还护在房子前,不愿它被破坏。
「都……停下……」
我的声音微不可闻,但燕戬还是立刻停了手,应子政趁此机会一剑飞过,只见燕戬腰部又落下深深的伤痕,可他只身子晃了一瞬,又冲我而来。
应子政面无表情落地,手中剑轻颤。
「朝元!……」
燕戬一把抱住我,脸紧紧贴着我的:「朝元……别怕……」
「师姐,杀了他。」
应子政冰冷地开口,看向我的眸子深不见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曾经最要好的师弟是那么的陌生。
「他已堕魔,早被下了追缉令,正道人士人人见而诛之。」
剑锋指向燕戬,应子政的声音直接贯入我的脑海,「师姐,杀了他!」
「……放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嗫嚅着说了三个字,却是目光躲闪,长叹一声,「放过他。」
「放过你自己罢,师姐。」应子政低声道,「……也放过我罢。」
「他堕魔是为了我!」我嘶吼,燕戬已因重伤而瘫软在我怀中,我抱紧了他,哀求道,「阿政,你就当没看见可以吗……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吗……」
「他害了你,师姐。」应子政的声音如风般飘忽不定,「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我浑身一颤,不知道他是否点破了原因。
我爱上他了吗?
2.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燕戬,他欣喜若狂,说他是万剑山的剑尊,而我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爱人的转世。
三月前我答应与他结为道侣,他高兴地向全修真界宣布了这个消息,举办了盛大隆重的道侣大典,对我说生生世世永远爱我。
一月前燕戬堕魔,我亲眼看着他脸上渐渐显现魔人独有的暗纹。
周围人喧哗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他望向我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澄澈而温柔。
昨天他将我掳走囚禁,我陪他过了生辰。
燕戬抱着我,让我喂他用膳,我僵硬地保持着动作,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戬是那么的温柔啊,哪怕我根本不记得前世的经历,哪怕他堕了魔,在我心中他依旧只是燕戬。
那我爱上他了吗?还是仅仅因为我只是他爱人的转世呢。
我还记得我刚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是他的爱人。
――的转世。
我一开始当然是不信的。
那一年我刚刚下山,没了师尊的管束,与我的师弟应子政在附近的镇子里胡吃海喝、肆意妄为,正好撞上了上元节庙会,兴致勃勃地去赏灯。
我拉着应子政乱逛,他絮絮叨叨地叫我下了山也要勤加修炼不可妄为,我反手把糖葫芦塞他嘴里:「闭嘴啦!」
「师姐!」他气急败坏地喊,「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啊!」
我做了个鬼脸,「有本事来追我呀?」说着就跑远了。
等我停下来,却见人影绰绰,灯火辉明,周围是陌生的景象,竟也见不到应子政人了。
我慌了神,想要寻他的时候,转身却撞到了人。
「啊!呃……」
好痛啊,感觉像是撞到了一块石头……
眼泪差点喷薄而出,还好逼了回去。
我揉揉额头,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人眉目如画、霞姿月韵,端的是仙风道骨的架子,好一个翩翩美男子。
「你……」
他震惊地开口,我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慌张来,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问我:「这位道友……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我讷讷:「我、我跟师弟走散了……」
他竟笑着拉住我的手,牵着我去寻阿政。
而我被他令人惊艳的面容勾了魂,稀里糊涂就跟着走了。
还好他不是坏人。
路上我得知了他的名字「燕戬」,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事后我才想起来这正是万剑山剑尊的名讳。
之后找到了师弟后,燕戬却也没有离去,反倒是缠上了我。
非要跟我一同游历,我们也如此相熟了起来。
燕戬实力只有化神,虽然比我这个金丹境是高了不知道多少,但是作为剑尊还是有点不够看。
熟了后我还笑他万剑山怎会有你这般修为低微的剑尊,而他看向我,耸耸肩:「都是为了你啊。」
我又失了神。
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起,燕戬就告诉我:「你是我爱人的转世。」
我原以为他在说笑,但看着他认真而坚定的神色,取乐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讷讷地受了。
对燕戬来说,我大约是他用尽一生守护的珍宝。
但是对我来说呢?
惭愧。
我虽为女子,却生来风流,当然热衷于处处留情,具体表现为每晚都往百阳楼里跑。
啧,主要是楼里的花魁长得太帅了。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想给天下所有的帅哥一个家。
阿政大约是习惯了我的做派的。
毕竟宗门里的帅哥都被我祸害了个遍,不然师尊也不会这么干脆地把我扔下了山。
虽然阿政有时候会把我提溜回家,再控诉我无情无义的做派,但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由我去的。
但是燕戬不会,他的爱是我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3.
「啊燕戬……」我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花魁小心翼翼地躲在我身后。「你怎么来了呀?」
「我不来,看你们闹到天亮?」燕戬笑眯眯的,手中长剑寒光凌冽,「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一溜烟爬起来,「现在立刻马上!」
我乖乖地跟着他回了客栈,一抬头应子政也站在房门外,同样笑眯眯的。
前面是师弟,后面的燕戬,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求饶:「打人可以不要打脸!我、我就是在外面多呆了一会儿而已!」
应子政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理了?」
最后还是没挨揍,他们俩果然是爱我的。
但之后我还是死性不改,燕戬无可奈何,只是每晚都会在固定时间带我回家。
其实我们还没有表明心意,不,燕戬是爱我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虽然如此,但燕戬还是包容我,陪着我四处游历。
当然,还有我的师弟,应子政。
我们一行三人到处斩妖除魔,也算是闯出了几分名气。
燕戬和阿政皆是惊才艳艳的绝世天骄,倒是收获了不少女子的青睐。
于是有时候我也跟阿政打趣:「师弟啊,你什么时候带个姑娘让我见一见?」
「我带个什么姑娘。」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又去捣鼓火堆,嘴里嘀咕着,「师姐又莫名其妙了。」
彼时我们正在一个破旧的佛庙里暂住一晚,燕戬出去寻食物去了,我跟阿政顺手搞定了火堆。
我坐在一旁撑着下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寻个道侣了罢?」
「你不要嫌我话多,我只是觉得……」
「呲――」
「阿政?」火苗飞起三尺高,差点烧着了应子政的衣袖。
我一惊,急匆匆站起身想要看他是否受了伤,却被他躲过。
「我出去一下,燕戬这人怎么这么墨迹的。」
应子政面色不愉,动作有些僵硬地离开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无语。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
虽然说是我的师弟,但其实他比我年长一岁,但师尊带我入宗的时候告诫他要保护我,所以让我做了师姐。
那一年我六岁,刚刚痛失双亲,应子政是我身边唯一的同龄人。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一同修炼,幼年时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我不能确定应子政爱我,是真的顺应本心,还是因为他只认识我?
本来日子就是这样平淡而诡异地过着,但是很快噩耗突传,师尊他没有撑过雷劫,宗主传信让我们迅速回宗。
我拉着师弟就往宗门的方向跑,终于见到了师尊最后一面。
阿政继承了峰主之位,一天到晚见不到人,我反倒闲了下来,整天就在宗门里乱逛。
燕戬也回了万剑山,但还是时时来看望我,我与他的感情迅速升温,只差一个人去捅开这个窗户纸。
没多久他约我去凡界散心,刚好我在宗内百无聊赖,当即跟着他偷偷下了山。
又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小镇,我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燕戬,今天是不是还是上元节?」
「是啊。」他笑着拿过一个面具,替我戴上,「今晚有烟花大会,一起去看吧。」
如同初见那一晚,周围人影憧憧,灯火灿烂,我与他并肩站在桥上,欣赏漫天烟火。
烟花姹紫嫣红,转瞬即逝犹如昙花一现。
可旋即又有更多更大的烟花冲天而起。
时而如金菊怒放、牡丹盛开;时而若彩蝶翩跹、巨龙腾飞;时而像火树烂漫、虹彩狂舞。
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烟花下的我和燕戬。
我听见他说:「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燕戬对我求了情缘,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庙会结束后,燕戬把我送回了宗门。
深夜,应子政来寻我。
他一身普通的弟子服,却仿佛披了一层月光般朦胧,看向我的眼神略带疲惫。
「师姐,你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
「……是啊。」我道。
他紧追不舍:「不是被什么转世影响了吗?」
「我没有前世的记忆,阿政。」我答,目光坚定,「仅仅是作为『喻朝元』答应了他。」
我们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他才轻飘飘地说道:「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
4.
我从未认真想过我与他的关系。
我之前是怎么看应子政的呢?
师弟、亲人、朋友,亦或是可有可无的……
我不想用更轻蔑的词语。
这对他确实太残忍了,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听起来确实挺无耻的,但是我无能为力。
过几日就是我与燕戬的道侣大典。
燕戬按凡人的标准,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邀请了各宗各派有名有姓的人物做宾客,极尽风光。
我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成为了燕戬的道侣。
只是过后有人告诉我:「你知道吗?你师弟在大典外徘徊许久,终究是没有前来。」
我无言以对。
沉迷在燕戬的甜蜜之中,下意识地逃避了应子政对我的感情。
我承认这样非常卑劣,但是……
但是……
燕戬常常来寻我,可是修为也只是从化神中阶升到了化神高阶,只提升了一个小境界。
应子政的境界倒是层层提高,虽然他总是往我这里跑。
之前因为道侣的事跟我闹的矛盾,好似随风消散了。
我撑着下巴,「你的修为是怎么练得这么快的?」
「我是天才好不好?」应子政洋洋得意。
「别说大话好吗?」我轻轻踹了他一脚,「你没事跑我房里处理公务干什么?我不用睡觉的吗?」
「我们修仙人士,就要行修仙之事。」他笑着闪过,「你睡你的,我又不耽误你。」
我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正要说话,却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唤我:「朝元。」
「燕戬!」我赶紧爬起来跑到窗边,兴奋地朝他挥挥手,「你怎么过来啦?」
「当然是来找你。」燕戬微笑着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这么晚还没睡?」
我正欲回话,却见他一滞,应子政慢慢走到我身边,「师姐她困了自然会睡的,倒是燕剑尊,夜闯我宗,实非正派所为。」
「不是……」
「朝元是我的道侣,我来找她天经地义。」根本不待我说话,燕戬义正辞严,「而你只是她的师弟,深夜还来叨扰,不觉得自己太多余了吗?」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了,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那个……」
「这话真是好笑,我与师姐相识数百年,纵然你是她的道侣,难道也要干预我与她的关系?」
「此言差矣,我只是告诫你离有夫之妇远、一、点。」
针尖对麦芒,我颤颤巍巍举起手:「这是……修罗场是吧?」
两人异口同声:「闭嘴!」
他们不欢而散,而我则战战兢兢地被夹在两人中间。
还没有从这段感情之中挣扎出来,迎面又撞上了一个噩耗――燕戬堕魔了。
5.
「你说什么?」
简直如晴天霹雳,我直接打翻了茶盏,任由滚烫的茶水洒到地上。
我重复道:「你说什么?!」
应子政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字一顿,「燕戬堕魔了。」
我全身颤抖着,直接冲了出去,而站在门外的,却是数十我宗弟子和几位长老。
他们均严正以待,而被围在中间的,则是我的情郎。
燕戬。
他仍然是一席青衣,可白发变黑发,脸上出现了魔人独有的诡异黑纹,就连气息也变了,充斥着血腥与压抑。
「……燕戬……」
我不敢相信!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燕戬他身为万剑山剑尊却毅然决然地堕魔了!
「你……?」我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瞳孔巨震,语不成调,「为什么……?」
应子政站在我身后轻轻扶着我。
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堕魔??
燕戬缓缓转头看向我。
「朝元……」他轻声道,「你跟我走吧。」
「放肆。」应子政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厉声呵斥,「燕戬,何必执迷不悟,落得如此下场!」
……他在说什么?
「朝元。」纵然如此,燕戬还是在唤我,「你看着我。」
我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身体颤抖不止。
「不可理喻。」
应子政面无表情:「拿下。」
燕戬终究是不敌众多正道,挣扎着朝魔域的方向而去,不知所踪。
「师姐。」应子政轻轻地落到我旁边。
「……他会去哪里?」我嘴唇蠕动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清醒一些吧,师姐!」他的声音仿若远在天边,冰冷地贯入我的身体,「他已经堕魔了!你别再想他了!」
我突然没有来地想……吐。
为燕戬,为我,为这可笑的正魔之分,为无疾而终的爱情。
燕戬堕魔后,大开杀戒,肆无忌惮。
世人皆斥他手染鲜血、满是肮脏,我却只看到一身的月光。
后来某夜我突然惊醒,却看见燕戬静静地坐在床边,默不作声。
我也无言,只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顺势低下头紧紧地贴着我的掌心。
「累不累?」
他偏头看我,目光温柔。「见到你就不累了。」
6.
所以准确来说,我是自愿跟他去魔域的。
因为他是那么的爱我啊,爱到我已经不忍心再伤害他了。
既然能遇到这样的人,还修什么仙成什么大道呢?
平淡一生难道也要算奢侈吗?
我匆匆地抱紧了怀中的燕戬,应子政逆光面向我而站。「你放过我们吧……」
「应子政,阿政……」我喃喃细语,温声哀求,「他没有做错什么啊……」
「他是魔人,这就是错。」面前人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竟全无我记忆里的模样,应子政垂眼看我,「师姐,你下不了手,那就我来。」
我猛地抬头怒吼:「应子政!!」
可是他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痛苦愤懑,一双眼通红,我竟一时无言,只能咬牙硬道:「我自己、来……」
我握着刀的手颤抖无比,燕戬不知何时已经苏醒,静静地看着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燕戬……」
我好像失了头脑,痛不欲生,来来回回只能重复他们的名字。
眼泪顺着我的脸庞流下来,声音哽咽:「不行……我做不到……」
「那我替你!」
「应子政!!」我大惊失色。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燕戬脸色巨变,狠狠地推开了我。
我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
抬头亲眼看见燕戬的身体被剑光穿刺,鲜血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我的身上。
一瞬间燕戬脸上血色尽褪,终于失力跌倒在地上,应子政就站在不远处。
我扑过去:「燕戬!」
他面无血色,瘫软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充斥着可怖的破碎感。
「燕戬……」
我想哭,但我又想压抑住,可是不行啊,眼泪几乎是汹涌而出。
我感受着燕戬的体温渐渐流失,他的生命如水一般散去。
我无助地紧抱着他想要留住他,但燕戬还是像鸟一样,轻轻地啄了我一口,然后恋恋不舍但又无情地、飞走了。
他死了。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一世,我还会来找你。」
「应子政……」
我终于抑不住地痛哭出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仇视目光死死地盯着应子政,说出最恶毒的诅咒。
「应子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燕戬・放不下」
1.
四百二十七年前我飞升,走之前我咬破了爱人的唇,鲜血淋漓间与她结了魂契,说下一世我还来寻你。
我睁眼又是万剑山的剑尊,实力却从飞升直接跌到了化神。
但我不在乎这个,一醒来便匆匆下山去寻找那个人。
不知道她现在年岁几何、容貌何样、身世如何,只能如大海捞针一半寻找。
我找了近三年却一无所获。
最后在一个小镇上流连半月,只等上元节庙会结束后离开此地继续寻找。
而事情一开始总是戏剧性的。
我随便戴了个狐狸面具漫无目的地逛着,却想起了上一世我与她一同逛庙会,她特意买了个狐狸面具让我戴,说这个适合我。
我拗不过她,就戴了,如今一想竟也是四百多年过去了。
正神游间突然一个人朝我冲了过来,其实以我的实力大可避开,但不知是鬼迷心窍了还是怎地,竟与那人迎面撞上了。
「碰!」
女子惊呼一声:「啊!呃……」
「你……」
我抚着下巴,话说一半便卡了壳。
面前人的容貌与记忆中的那位合在一起,一模一样的面容,正是她无异。
正是我前世的道侣无疑。
一时之间欣喜若狂,差点抑制不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可那女子震惊地看着我,察觉我目光后反倒眨眨眼流露出一分羞赧。
我对上她陌生的目光,不得不收敛了神色,以手拂面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激动,「这位道友……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啊?」她一惊,有点不太好意思,「我、我跟我师弟走散了。」
我莞尔,忍不住主动牵起她的手,「那我陪你找吧。」
事后想来,是我唐突了,可是她竟也毫无避嫌之心,反倒高高兴兴地跟我走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有所准备的。
路上我道:「我唤燕戬。你呢?」
「我吗?」她笑靥如花,一如从前,「我名喻朝元。」
四百三十年后我找到了爱人的转世,仍然是那个名字,喻朝元。
将她送回客栈见到她的师弟后,朝元便这样与我熟稔了起来。
只是她身边的那个师弟应子政很不喜欢我,总是敌视地看着我,好像我抢走了他的所有物。
当然,我也看他不爽。
因为他看向朝元的眼神是我熟悉的爱慕,与我曾经望向她的目光一模一样。
而我满心欢喜地认为我与朝元仍如前世一般琴瑟和鸣,可是……
她没有过去的记忆,对我的爱也不似从前,更重要的是,她乐于流连人间,四处留情。
比方说我每天晚上都要去百阳楼抓人;
再比方说我日日要陪着她闲逛,甚至疏于修炼。
但我甘之如饴,只要能保护她就好。
我们一行三人就这样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历,直到朝元的师尊大劫突至,朝元急忙回了宗门,为师尊主持了葬仪。
游历被迫结束,朝元和应子政回了宗。
我也回了万剑山,终于开始了久违的修炼。
我的境界保持在化神境中阶,其实宗中一直有人传信,催促我尽早回宗,好不让剑尊的名号名存实亡。
但我更关心的是朝元,我要先做成一件事情。
我带朝元去了我们初遇时的城镇,又逛了一次上元节庙会。
在盛大的烟火之下,我们结成道侣。
我举办了盛大的道侣大典,一如前世。
有人说曾在大典外见到徘徊的应子政,我微微一笑,没有多管。
之后应子政愈发排斥我,比方说他站在我面前,面色不豫,「你三天两头地来我宗,是不是太闲了些。」
「莫不是万剑山已经不要你这个剑尊了?」
我表面笑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已经暗中握拳,「这不用你操心,阻我看我道侣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你根本就不配做师姐的道侣,拿前世去束缚她,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什么意思?」
他一字一顿,「字面意思。」
我在拿朝元的前世束缚她吗?
或许是吧,她没有曾经的记忆,所有的过去都好似空中楼阁,只有我在固执地等待虚无的海市蜃楼。
她真的爱我吗?答应成为我的道侣,是否是出自真心呢?
她很潇洒,她的爱收放自如,是天赋。
我很羡慕。
我握不住自由的风,只能望着手失神,却再也遇不到曾失去的人。
她呢?她也会在某一天难过地想要找回我吗?
对朝元的情感和对现实的郁闷几乎压垮了我,最终在一次修炼中走火入魔。
等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布满了魔人独有的黑纹。
我堕魔了。
2.
第一次带走她失败了,我逃往了魔域。
魔域永远是暗红的天空,压抑沉闷,不如上界。
但是对我来说,没有朝元的地方,哪里都是魔域,暗无天日。
在这魔域之中,我会伤害到她吗?
第二次我坐在她的床沿,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终于是久违的平静。
我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看到她睁眼对我笑,问我「累不累」时,我只能说:「朝元,跟我走吧。」
等到应子政杀过来的那一天,我嘱咐朝元千万不要出房,最后单刀匹马迎面而上。
本就来者不善,话不投机,我们直接打了起来。
他本身就是天才,进步极快,不知不觉间竟已经突破至化神圆满,高我两个小境界,我应付得极为吃力,却还是败在了朝元一句「停下」。
应子政要她杀了我,我知道朝元下不去手的。
其实他只要再拖一会儿,我就会死,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一定要苦苦相逼呢?
最后入目的,是刺眼冲天的剑光。
我感觉身体逐渐冰冷,朝元扑过来抱住我,我紧靠着她企图贪得几分温度,却无果,只感到朝元的眼泪滴到我的脸上,湿滑黏腻。
「燕戬……」
她好像是在唤我,但我已经无力回应了。
「下一世……我还会来找你。」
这是诺言,也是最沉重的诅咒。
我缓缓闭上了眼。
爱我。
爱我吧,这是我唯一存活过的证明。
「应子政・求不得」
1.
燕戬死后,师姐在魔域的那个宅子里待了整整三个月,足不出户,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我便在宅子外护了她三个月。
其实有时候我很嫉妒燕戬,他占据师姐的生命太久,又死得太早,这样她想到爱,是他;想到死,还是他。
想起燕戬,我就想起师姐。
真可恶啊,他们的名字就像命运般绑定在一起。
而我,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还记得师姐刚突破至金丹境就吵着闹着要下山,师尊说不过她,就半赶半留地把她扔出了宗门。
而我是死皮赖脸连夜收拾了东西跟着她的。
因为我喜欢她。
我从小就跟她在一起,师尊把她带回来,告诉我:虽然我比她年长一岁,但我要保护女子,不可以欺负她,所以她是我的师姐。
而我要保护师姐。
于是我刻苦修炼,也督促师姐勤加练习。
但她却不以为意,相反还天天各个峰乱跑,把那些有姿有色的弟子全都祸害了个遍。
「人生在世,难道不是为了一个『乐』字吗?」她这样告诉我,「我不是渣,我只是想给天下帅哥一个家。」
歪理真多!
这样倒是苦了师尊,他那里天天都有人上门去求道侣,不堪其扰,最终这些人都被我打跑了。
之后师姐终于修到了金丹境,一门心思就想下山,偷偷跑出了宗门,闻之我当即收拾了包袱追上她,师姐很是诧异:「你怎么也来啦?」
「因为我也想出门啊。」
师姐豪气地揽住我的肩膀,「不愧是我喻朝元的好师弟!」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我在心里面说:因为我要保护你。
我们一路吃吃逛逛,最终来到了东流镇。
此处是南方的一个水乡小镇,正值上元节庙会,师姐兴冲冲地拉着我去看灯展,我只好结束了修炼无奈地被她拉走了。
「师姐啊,你也要多加修炼啊……」
「师姐啊,你不能再四处留情了啊……」
「哎呀师姐……」
师姐从小贩手里接过冰糖葫芦,然后转身一下子塞到我的嘴里:「吵死啦!」
「呜呜呜!」
怎么老把我当小孩子啊!可恶!
如此回想起来,好像也还不错,但就是在这一天,我们遇到了燕戬。
那个自称是我师姐道侣的男人。
他生了个好皮囊,只一面就勾去了师姐的魂,更用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束缚了她,这男人死皮赖脸地跟在我们身边,愣是插足了我跟师姐的关系。
是的,我用「插足」一词形容他。
后来师尊没有撑过雷劫,我继位成为峰主,每天忙于公务,渐渐地就跟师姐疏远了。
而燕戬则天天跑到宗门这里找她,我听了,无可奈何。
有谁能留下自由的风?
可是某一天,我突然收到消息――师姐跟燕戬结成了道侣。
我枯坐至深夜,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她,问出了我从来都不敢想的问题:「……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
她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无话不谈的朋友?亲近的家人还是一个苦恼的累赘?
她作为「喻朝元」做出了决定,那我就要被抛弃了吗?
道侣大典那天,我在外徘徊许久,终究是没有勇气前往。
但我压抑不止关心师姐的心,愣是把芥蒂抛到脑外,一天天往她那里跑。
哪怕结成了道侣师姐还是没有搬到万剑山去,也算方便了我。
燕戬愈发看我不爽起来,真可笑,难不成他就觉得我会喜欢他吗?
「你三天两头地来我宗,是不是太闲了些。」
我双手抱臂挡在燕戬面前,先发制人,「莫不是万剑山已经不要你这个剑尊了?」
「这不用你操心,阻我看我道侣是不是多管闲事了?」燕戬笑得云淡风轻。
只是看着他,我就感到心里的恶毒丑陋在一丝丝滋长。
我冷笑,「你根本就不配做师姐的道侣,拿前世去束缚她,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他身体一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燕戬能抓住名为喻朝元的风吗?
旁观者清,燕戬身为万剑山剑尊,却修为低微,更是玩物丧志,再说师姐本身就是个闲不住的,或者说她就是天生风流的人物。
种种负担压在他的身上,想必燕戬也快要崩溃了罢。
但我永远也想不到,他竟然心魔缠身,直接堕魔了。
得知此事我也被惊到呆滞片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无所知的师姐,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的快意。
原来心魔缠身的不止燕戬一个。
堕魔后的燕戬直接打上了山,但是终究一人难敌四手,还是逃往了魔域。
师姐大受打击,我默默地看着她,心想我们的生活终于能走上正轨了吧?
一月后燕戬掳走了师姐,我一路追到魔域,却看到他们卿卿我我的场景,那一刻我站在窗子外如同受刑一般逼迫自己看他们甜蜜,心中邪火四溢。
为什么燕戬可以轻松拥有我没有的东西?
为什么喻朝元仅仅只把我当亲人看待?
为什么我想要的就永远求不得?
我和燕戬大打出手,几乎天崩地裂。
他近年来疏于修炼,不是我的对手,师姐赶紧出来制止,可是我……却被嫉妒蒙蔽了双眼。
最后我杀了他。
师姐怀里抱着燕戬,对我说「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没关系,还有下一辈子。
其实我不补那一剑,燕戬也活不下去,但是我还是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若我冷眼看着他死去,师姐可能还会接受我;可我下了手,我与师姐便再无可能了。
她的心里会永远存着燕戬的位置,而我争不过死人。
或许我只是可怜他罢了。
我与师姐只是彼此的过客,我无法私有她的爱。
但燕戬可以,这是我亲手送给他的特权。
而我,只是,求不得罢了。
「后记・苦中乐」
燕戬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下一世,我还会来找你。」
于是喻朝元就一直等,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轮回,可是她不能死,她要等到燕戬的转世来找她,她坚信燕戬一定会在某一天找到她。
「你师娘最近在干什么?」
「回师尊,」一个身着亲传弟子服的男子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师娘最近在自己洞府之中,」他抬起头小心翼翼,「……无所事事。」
应子政按了按眉心。
「知道了,你下去罢。」
距燕戬死后已有近千年,应子政卡在大乘大圆满也快三百年,无数次天边降下霞光只待他飞升。
应子政都生生压住,如此已有数次。
因为他的师姐还是大乘初期,甚至根本无心修炼,能修到大乘期完全是为了能活得久一点。
好能等到燕戬找到她。
一想到这个人,应子政就忍不住流露出几丝厌恶。
他只身前往喻朝元的洞府,只见山峰顶端云雾缭绕,女子白衣飘飘,坐在秋千上随风轻摇。
秋千是他特意为喻朝元搭的,可是却下意识地心生不喜。
他总觉得某一天喻朝元也会像鸟一般归去。
他轻声打破沉默:「师姐。」
「……阿政。」喻朝元后知后觉地回头,冲他挥手,「来。」
应子政顺从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任由他的师姐抚摸脸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
「你不要笑。」喻朝元面无表情,「你一笑,就不像他了。」
应子政慢慢收起了笑容。
喻朝元看着他,却好似在看另一个人。
风飒飒作响,吹动两人的衣摆扶摇。
喻朝元目光温柔,徐徐出声:「燕戬……」
这场感情没有人是胜者,而所有人皆在苦中作乐。
昨日春风今日及,落花相识故沾衣。
千年小雪今散去……白首嫁娶不须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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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以为我爱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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