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伤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潘金莲心里恨着孙雪娥,人却不由自主困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没睡够。
原来,小潘的睡眠安排并不自由,虽然平时可以睡到太阳照屁股,甚至睡到中午都没关系。但偶尔遇到大娘子要出门,四个小妾都要早起送大娘子。
这天就赶上了。西门庆、吴月娘早上出门送殡(出殡时陪送灵柩),古时葬礼通常八点出殡,西门庆夫妇要早起赶过去,小潘只好受委屈,在六点半就起床了。
起这么早,潘金莲可受不了。困意很快上来,回屋倒头便睡,睡梦里喊秋菊泡茶,秋菊鬼祟猥琐地捧茶过来,近了一看居然是孙雪娥!
潘金莲气得醒了,叫了声春梅,春梅从外面走了进来。潘金莲道:「却才梦见了一个人,气煞个人,你猜是谁?」那春梅鬼祟猥琐地问道:「是不是梦见的我呀?」潘金莲抬眼一看,嘿,又是孙雪娥!我还在做梦!
小潘这般不愉快地睡了一觉,起来懒洋洋地走到花园亭子上。
人的精神状态全看心里想着什么,比方说一个人心里想着爱慕女子的容貌,必是一副幸福花痴的模样。若心里想着故去的慈祥老父亲,还是花痴的样子,这说明他病还没好。
潘金莲心里怀着恨(见原文),总觉受了孙雪娥欺压,这股阴气沉甸甸地坠在她心里,到了脸上神色便是阴沉沉的。她倚在柱子旁,看似在赏花,实则入目尽是仙人掌。
她的所作所为,全看在一个人眼里。
孟玉楼。她摇飐(悠闲自在)地走上亭来。
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受了情伤的女人。
守寡一年多,她看中了西门庆的才貌,她一生的归宿都压在西门庆身上。
她真动情了。
与西门庆浓情蜜意的那个月里,一张南京拔步彩漆床给出去了(西门大姐出嫁准备仓促,用了孟玉楼的南京拔步床)。
这是真金白银啊。中国古代自唐时,法律就有明确规定嫁妆不算夫妻共同财产(唐律: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列),孟玉楼的金银箱笼等嫁妆都在她自己房里收着。
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多月时间,跟自己卿卿我我的男人突然翻脸。
他穿上裤子离开,然后又脱下裤子爬上了潘金莲的床。
他狡诈地欺骗,恶毒地背叛,然后假装一切没发生过。孟玉楼长在深闺,不知世道险恶,这一刀直扎孟玉楼的心窝子,狠啊!
没人在乎孟玉楼的感受,如果她因心里的伤痛表现出怨愤,反倒有人指责她不晓事理,不守妻妾本分。
生活化作恶龙,将她逼到了死角。
往往在苦难之时,才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孟玉楼她有时自私、糊涂,有时容易轻信人(后来两次被骗),但她身上有一种常人没有的能力,这种能力化解了她的苦难。
有位佛家居士说:「要看烦恼,不要看烦恼的过失」。就是说,大体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以便改进,继续好好生活;但别去看自己失去了什么、受了什么无形的精神伤害,算计损失了多少财物。因为木已成舟,什么都改变不了!一旦精力黏着在那些上,你的苦难之门就打开了。
不黏着,就是舍。这是人生快乐和痛苦的开关。
这次感情受伤,孟玉楼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作为一个正常女人,她渴望再与西门庆单独见面,渴望他的声音、他带着玩味的笑、他的山盟海誓、他的爱意绵绵。
但这些确实像肥皂泡一样,一瞬间,没了。孟玉楼接受了这些,将这份真实付出了一个月的爱放在心底,某个格子里。
爱情这个玩意,如果确实有,那好好对待。你西门庆根本玩假的,还有个鬼的爱情。既然这爱情不存在,那就得是不存在的活法了。
我不恨你,不求着你,但我的嫁妆不能再给你家做补贴了,没那情分。
这样想了,这样做了,孟玉楼活得逍遥自在起来。家事有大麻烦找吴月娘,财物出入找李娇,做饭找孙雪娥,争风吃醋有潘金莲。
孟玉楼干啥?玩呗!做好她的小妾角色,尽了本分,也避免了被人抓到把柄。
人生如戏,角色你一定得好好演,但谁入戏谁傻逼。
在这样的生活里,孟玉楼虽对西门庆还有些怨气,但每日都在逍遥自在,那点不愉快不足以影响到她日常生活。她越来越喜欢这场戏,更喜欢看戏。
恰好,孟玉楼刚出现,戏就开演了。
话说孟玉楼走上芙蓉亭,见潘金莲沉着脸,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
潘金莲随口回应道:「别提了,今早困得不得了。」她心里惦记着孙雪娥,「三姐,你去哪玩了?」
孟玉楼道:「刚才到后厨走了走。」
潘金莲登时起了疑心,带着恨意问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孟玉楼听出潘金莲的敌意,语态自然地回道:「姐姐(孙雪娥)没言语。」
潘金莲怎会相信,暗想那淫妇必定百般谋划,想着法儿来害我。我不能做那砧板上的鱼,我要奋起反击保护自己,让庆哥收拾她!
而此时,厨房里的孙雪娥确实在谋划,烧莲子粥的柴火要不要少添一些?水放少了。
潘金莲带孟玉楼去她房内,春梅拿茶来,两个妇人吃了。算时间,西门庆送殡回不来,两人便放了张桌子下棋玩。
忽然,看花园大门的琴童快步进来,「爹来了。」
潘金莲与孟玉楼慌不迭地收拾棋子。
孟玉楼心里是最慌的,因为他来了。
没收完,西门庆沉着脸一步踏进门槛。他今日参加的葬礼,逝者以往乃是宫廷之人,斋堂里面来的多为内相(太监,晚明太监多如牛毛,单宫里的人数就已上万),按规矩得在里面呆五六个小时。西门庆哪受得了,涉及女人的话都不能讲,说个荤口笑话,当场得炸了窝。
西门庆实在呆得不耐烦,找了个空当走了。反正人已来过,你还能在棺材里生我气咋的。
他心情真闷,一进门看见了俩老婆。这一入眼,心情大爽。这也难怪,原先斋堂里,一水的白色,内相们沉着脸,阴不阴阳不阳的。这眼前,两个漂亮女人,都带着银丝鬏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身上衣衫也都是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那面容更是粉雕玉琢一般。
西门庆嫖性大起,开玩笑道:「好似一对粉头(妓女),也值百十两银子!」
孟玉楼自西门庆独宠潘金莲,少与他见面,见面的场合也都是全体妻妾家人都在的时候。如今突然三个人相处,心里有些酸,一时不知答什么。
倒是潘金莲嘴利,「我们不是粉头,你家粉头(孙雪娥)在后边哩!」
孟玉楼抽身要走,被西门庆一把拉住,「你往哪去?我来了,你倒要脱身走。实说,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这玩笑口气,以前是孟玉楼最爱的,现在倒像是遥远的尘封记忆。
孟玉楼还是没言语。
潘金莲接口道:「我俩闷得慌,在这下两盘棋,又没做贼,谁知道你来了。」说着话,替西门庆接了衣服。
她说话急,应对快,反显得孟玉楼的沉默不怎么尴尬。
潘金莲继续说道:「你今日送殡来家早。」
西门庆答道:「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天气又热,我不耐烦,先来家。」
孟玉楼知道不能再不说话,毕竟她是妾,本分总是要尽的。她问道:「她大娘(吴月娘)怎的还不来?」
照规矩,大娘子回来,小妾就要去见。
西门庆答道:「她轿子也快进城了,我先回,派两个小厮接去了。」他一心想着两个美女一齐陪他,坐下来,「你们俩赌些什么?」
西门庆兴致来了,赌博、嫖妓乃是他的两大爱好,今日这家庭氛围颇有本司三院的感觉,得拉她们赌。
「等我和你们下一盘,哪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请客)。」
潘金莲反驳道:「我们没银子。」这话说对一半,孟玉楼手里大把银子,小潘是真穷。西门庆对待女人有个原则,吃喝、衣服首饰可以提要求,要银子,没有。
西门庆道:「没银子,拿簪子做当,也一样。」
于是,三人摆下棋子,下了不一会,潘金莲的心思不在下棋上了。她欲望来了,而且今天这个床必须上,想让西门庆办事,得伺候好他。
他身体、心理上都爽了,孙雪娥就好收拾了。
一盘棋下完,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正数子儿,小潘假做气恼,把棋子扑撒乱了。随即起身,出了门,一直走到瑞香花下。
当着孟玉楼面,不好亲热。这娘们故意找了这地儿,这里有假山花草遮挡,热烈起来不易被人看见。
她摆了个比较诱人冲动的姿势,倚着湖山(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手掐着瑞香花,等着西门庆。
这是个自带 BGM(背景音乐)的娘们,「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小潘房中,潘金莲一走,西门庆本意要对孟玉楼上下其手,然后找潘金莲。奈何孟三儿不怎么开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西门庆只好借潘六儿生气,起身出门去哄她。
孟玉楼慢慢舒了一口气。一场会面,她只说了一句话,「她大娘怎的还不来?」
她也是自带 BGM(背景音乐)的女人,只是这个时候,歌词是那首《问》:
如果女人,总是等到夜深,
无悔付出青春,他就会对你真。
只是女人,容易一往情深,
总是为情所困,终于越陷越深。
可是女人,爱是她的灵魂,
她可以奉献一生,
为她所爱的人。
真正的爱,是互相尊重、互相付出。任何一方起索取、糟践的心,都会让这段缘分变味。这时,如果双方还抱在一起不撒手,心灵会在彼此折磨中腐烂,从此失去爱的能力。
所以孟玉楼她放下了。
放下不是放弃啊!只是放下不该爱的人而已,心中的爱还原原本本的在那里。
我若盛开,清风徐来。六年后,西门庆精尽病故,孟玉楼在杏花村酒楼下遇到了李衙内。
且说潘金莲在瑞香花下摆了半天造型,终于看见了西门庆。
原来小潘这地方找得隐秘些,西门庆晃晃悠悠东瞅西瞧,没发现人。倒是看园门的琴童凑过来,「爹您找我?」
西门庆摆摆手,意思让他滚远点,琴童麻溜地消失了。
潘金莲已经急不可耐,在她的脑海里,早翻云覆雨了几十回合,那场面香汗淋漓,气喘吁吁,鬼哭狼嚎,嘶声呐喊——她恨不得嗖一下跳过去,将西门庆拎过来。
老娘在这呢!
西门庆终于寻到了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躲在这里。」
小潘想到即将发生的事,眤笑不止,身体花枝乱颤,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说她,偏来缠我。」说着话,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了西门庆一身。
这动作撩得西门庆热血沸腾,上前将她一把抱住,按在湖山上。
来呀,快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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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26 13: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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