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直到大团圆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第七次。
我大口喘息着。
我羸弱的未婚夫谢瑭满身是血躺在那里,而当朝长公主,我的亲姐姐正持剑抵住我的胸口。
这是第几次被她杀死了?
我抬起眼皮,朝着阿姐轻蔑一笑。
「要杀就快点,本宫赶时间!」
或许是因为气势过于澎湃汹涌,阿姐一愣,往后退了半步。
好机会。
我义无反顾地朝着明晃晃的剑尖扑了过去。
「我还有机会,」濒死的那刻我扭过头,朝着已经没了生气的谢瑭笑了笑,「我一定会救你的!谢瑭!」
1.
第八次。
「臣知道公主不情愿嫁与臣为妻,但天命难违,成亲之后若是公主不愿,谢瑭不会做逾矩之事,公主若是想要面首,也是可以的。」
我站在亭树下,头脑因为反复回溯时间而发昏,谁能想到一炷香之后我的亲姐姐湖阳长公主凌含玉会提剑冲进来,谁又能想到眼前说着会相敬如宾的我的未婚夫会舍身替我挡剑呢?
但什么用也没有,我会死。
哀求,会被杀。
反抗,会被杀。
挣扎,同样的结果。
逃跑,外面全是叛军,会被杀。
整整七次,每死一次我都会回到一炷香之前。
我原本以为,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谢瑭,你相信本宫么?」我看着我这位在我面前反复去世长达七次的未婚夫,曾经我一点也不喜欢他,现在更谈不上是什么喜欢。
但我需要他,我一个人没办法。
「臣不敢僭越。」
就是不相信的意思咯。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强行将他往后院带。
我府上的围墙有个缺口,平常懒得从正门进的时候我就从那儿跳出去——
前提是有人得当垫脚石。
「会翻墙吗?」
他摇了摇头。
早就知道了。
「后院有个水缸,平常用盖子好好挡上的,本宫出去之后你就钻进去,盖上盖子,没有本宫的旨意,你不准掀开盖子。」
我踩着他的背翻上墙。
羸弱男人的用途就只有这一种,被人踩在脚下。
2.
外面没有军队,好机会。
人在狂奔的时候总能想起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比方说我本来是为了和谢瑭取消婚约才叫他过来。
但不知为何我阿姐就这么提着剑走进来,先捅了我,谢瑭为我挡了一下,所以先死的就是他。
而第二次我跑了出去,于是撞见了包围我公主府的叛军们,然后凌含玉走过来,从背后一剑穿了我的心。
第三次我跪下来求她,死得很卑微。
第四次、第五次我都试图去夺那把剑,但是很遗憾,我再次回到了死亡前一炷香。
第六次我改变了策略,那就是走为上。
很遗憾,我一个人翻不过那道矮墙。
我必须得去找到能帮我的那个人,我的同胞亲哥哥,也就是当朝太子,凌逊。
东宫,不,以他的德行,现在应该在章台寻花问柳才是。
路上比我想象中更糟糕,大路上都是集结的士兵,那些一定是准备包抄我家的叛军。
嗯。
我早就该猜到了。
章台这边的情况比我府上还糟,一汪血色蔓延到我脚下时,我还心存侥幸地认为我的皇兄能够幸存。
而我不要命的行为也确实得到了报应。
「她在这里!快!抓住她!然后去禀报湖阳公主!」
那些杀死我皇兄的叛军冲进来,把我按在地上。
我以为经历过七次的死亡后我都习惯了,但看到我阿姐提着沾满血的长剑走进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心理崩溃。
「阿姐,」我勉强抬起头,看着她冰冷的眼睛,「阿姐为何非要置我与皇兄于死地?」
凌含玉嘴角微微扬起。
「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笑死我了。
我一个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跟朋友出去赏花踏青的咸鱼公主怎么就欺君了?
「敢问,欺的是哪位君?是我们生死不明的父皇,还是你的亲生儿子凌越?」
阿姐没有回应我,她只是一剑洞穿了我的喉咙,任凭我无力倒下。
「收拾干净。」她说。
第九次。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可真好。
「臣知道公主不情愿嫁与臣为妻,但天命难违,成亲之后若是公主不愿——」
谢瑭还是那个谢瑭,我还是这个我,又是同样的戏码,但这次我不想再听他絮絮叨叨。
「等下,」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的马车在外面么?」
「嗯?」
我得另辟蹊径。
凌含玉要谋反,不,已经谋反了一大半,她想让她三岁的好大儿当皇帝,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须包抄敌人后方,挟天子以令诸侯——
首先得征用一辆马车。
「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本宫现在不想说这个,我们出去透透气,对,你偷偷把本宫塞进你的马车里,然后带本宫出去行吗?」
「可是⋯⋯」
他马上就得说什么僭越或者逾矩的话了,再让他鬼扯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于是我情急之下,做了一件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逾矩的事。
我走过去,踮起脚,把手腕搭在他肩上,就这么吻了他。
然后果断拉着吓断片了的我的柔弱未婚夫上了他的马车。
3.
正所谓风萧萧兮易水寒,拖家带口上贼船。
我不算是个良善的公主,特别是对待男人方面,没办法,这都是遗传。
不过话说回来谢瑭从坐进马车里开始脸就红得不像样,甚至还隐隐有种呼吸不上来的冲动。
要不是我们两个的命就剩大半炷香,我真的怀疑我之后进门就光荣守寡。
「你还好吗?」关心别人不是我的一贯作风,但他就这么死了我会很麻烦。
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这是要到哪儿去?」他把脸别到一边,但我还是能看到这小子微微发红的眼眶。
「去湖阳公主那儿,你一定会喜欢本宫的外甥阿越,他那么小,那么可爱。」
还很好拿捏。
是个完美的俘虏。
我不敢去看大路,但谢瑭一直在看,谢家虽然世代公卿,但到他爷爷那代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筋要勤俭持家,所以他们家每个人都活得很朴素。
我以前只觉得他们家配不上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简朴真好!不会被那些叛军拦下来!要是能活下来我立刻就把生活标准降到简朴!
「最近街上的官兵很多,」谢瑭开始没话找话说,「臣…刚过来的时候被拦下了一次,表明身份后就放行了,之后他们似乎在马车壁上刻了个记号。」
记号?我一下子就精神了。
「这之后就没人再拦了?」
「嗯。」
好情报!
那么看来,这群叛军抓人是有目的的,我阿姐很聪明,需要的人留下,不需要的人清洗干净。
在谢瑭踏入我公主府前,他是谢家的长子,谢家有能耐保他,但一炷香后,他就成了这场清洗中的一缕冤魂。
「殿下是认真的吗?」谢瑭突然扭过头看向我。
什么认真的?
我想了半天,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刚刚那个逼上梁山式的吻。
索性就这么利用下去吧。
「若不是有点什么,你又怎么会特意过来找我,」我握住他的手,直直望着他,「我对你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么?」
虽然是第一次这么和异性说话,但我觉得我在这方面应该算是有天赋加成。
毕竟我母后可是从一个小小的婕妤硬爬到皇后大位上的女人,她不止漂亮。
「殿下——」
我觉得谢瑭应该还想说些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可惜马车停下了。
我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4.
「姨娘!」不出我所料,阿越果然在这里,小小的粉团子似乎长大了不少,明明才半月未见而已。
「阿越又长大了,」我抱起朝我跑过来的小外甥,看向匆忙向我行礼的乳娘,「肃亲王呢?」
我阿姐也算是个奇人,当年要她择个乘龙快婿,她直接点名要嫁给父皇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
如此亲上加亲一番,竟然还能生出健康的小崽子,真是稀奇。
我原来只是当个八卦来看,现在想想我阿姐真是深谋远虑,只要她好大儿姓凌,她好大儿就有继承大统的机会。
「回公主殿下,肃亲王尚在外地未归…等等殿下,您这是要带着世子去哪儿?」
「带他离开,」我把阿越转手交给谢瑭,「谢瑭,我们撤!」
「娴玉姨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小孩子还是天真可爱,在我紧紧张张抱着他坐上马车的时候还在逗弄我身上的香囊。
我抱了抱他。
虽然他娘很是可恶,但说到底小孩子是无辜的。
「姨娘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好不好?」
「阿越不想放风筝,阿越想骑大马,状元郎,骑大马,插宫花。」
长大之后当个闲散王爷不好吗非得想不开去科举?
不过幸好这里有个专业的,谢瑭虽然看上去不像是能活着爬出科举考场的,但人确实是实打实进过殿试拿过三甲的探花郎。
「谢探花,你给他讲讲科举这里面水有多深。」
我猜谢瑭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装死,毕竟当我扭过来看他的时候他是愣的。
「嗯…只要世子想,进殿试还是很简单的。」
谢瑭的语气很平淡,我听说要不是他殿试最后半炷香突然咳了血,状元本该是他的囊中物。
我的未婚夫该不会是个天才吧。
「听说有些人学到七八十也不见得能中举。你还挺厉害的,不像我,连女书都看不下去。」
我这次是真心夸奖他的,如果不是摊上我,他或许也能成就一番功名。
「臣本以为…不,这一切竟然不是臣的一厢情愿…」
谢瑭兀自红了脸颊,说话也开始磕绊起来。
他倒也不算是块木头。
而我只能当视而不见。
「娴玉姨娘,我饿了……」
小世子拽着我的袖子眼巴巴地看。
「忍着,等出了城姨娘就给你买好吃的。」
我掐了掐他粉嫩的小脸蛋。
我该知道我阿姐不会放过我,但我不知道她此刻就守在城门口等着我自投罗网。
马车被拦下来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总觉得侥幸。
毕竟已经活过一炷香了对吧,万一能继续活下去呢?
我这么想着,走出去,然后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凌含玉。
准确地说,是怒气冲冲的凌含玉。
「凌娴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我的儿子做人质!」
第一次这么平等的沟通哦不谈判我还有些不适应,毕竟前几次都是我跪着,她站着。
「这世道不好,人总要留些手段才是,」我莞尔一笑,抱紧了怀里的世子,「现在放我出城,不让我就让你的好大儿死在这里!」
「殿下?」谢瑭的声音从我斜后方传来,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和他解释。
之后再慢慢解释算了,等出了城再说。
我这么想着,和我阿姐对峙着。
我觉得我能成功,不,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没有不成功的理由——
但是我忽略了一件事。
阿姐她一个妇道人家,绝对不会独自行动。
「公主小心!」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谢瑭的声音变得焦急。
他在喊什么?明明我们已经快成功了。
我看到他试图挡在我身前,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一支箭破空而出,深深地扎进我的眉心。
意识涣散之时,我隐约看见对面的城楼上有人拿着弓。
真是令人脑洞大开的惊喜。
第十次。
5.
「臣知道公主不情愿嫁与臣为妻,但天命难违。」
又回来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被射中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本以为活了这么久能换个地方开始,没想到又到了这时候。
「本宫没说过不情愿,」这种话听了那么多遍,我早能背下来了,「虽然是我父皇的旨意,但本宫不点头他们也奈何不了本宫什么,相敬如宾的话就省省吧,本宫也没有找面首的想法。」
眼前的谢瑭微微睁大了眼睛,我知道他现在脑子应该十分混乱。
「听说你来的时候被官兵拦了下来,还在马车上刻了记号,是么?」
这一次不跑了,我必须让我的脑子歇一会儿,整理一下思路,顺便打听一下情报。
反复死来死去的太费神了。
「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拿命试出来的。
「本宫心悦于你,才对你的事上心,」我看着那张俊秀但毫无血色的脸,说实话,病死可要比谋逆被诛杀要体面得多,「但本宫现在无法做出任何许诺,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谢瑭对我有情,我知道,我必须得利用这一点,他必须帮我。
「什么事?」
总算说到重点了。
「如果本宫的姐姐湖阳公主现在要冲进来杀了本宫,本宫是躲还是打?」
「无凭无据,为何要杀?」
「若是她想要造反呢?」
「为何不去皇宫,而是先来公主府?」
好问题!
我不知道!
「嗯…可能是她脑子有病吧。」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公主殿下试想一下,就算有天大的冤仇,怎么会有人放着正事不做反而去做小事?」
是啊。
怎么会有人傻了吧唧地不去逼宫,先跑来一刀砍死我?
甚至太子那边她也没有亲自过去!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理由来。
「原因可能有二,其一,您和她有血海深仇。」
「这个不太可能,本宫和她同为公主,她本是先皇后所出,但先皇后生三皇子时难产不治,这才给了本宫母后上位的机会。」按道理来说,就算是寻仇也寻不到我头上。
「其二,您手上有她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本宫的智慧和美貌?」我挑起一边眉毛。
谢瑭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殿下可以再想一些更为珍稀之物,臣听说——」他似乎陷入了一小会儿沉思,「不,或许只是空穴来风。」
有猫腻。
「什么?」我走向前一步。
「这只是听说,太子殿下曾经宴请宾客的时候,说是将半块虎符交给您作为代管。」
虎符。
虎符。
虎符?!!!!!
我这个王八蛋亲哥造的什么破谣!
我几乎是提起裙摆就往屋里跑。
「殿下?」
「我们没时间了,得赶紧找到虎——」我话音还没落,就看到了冲进后院的官兵。
和他们的头头,我阿姐。
情急之下,我只能偷摸着先把头上的发簪取了一个下来,抱在手上,揣进怀里。
「把你藏着的东西拿出来。」
凌含玉自然是看到了我往怀里塞东西的小动作,凭她的脑子,一定是觉得我拿着真正的半块虎符吧?
我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什么东西?本宫这里…可没有你想要的。」
「本宫可全都看见了,」我这位阿姐冷哼了一声,提着剑朝我走来,「把虎符交出来,饶你不死!」
果然是虎符!
我朝谢瑭眨了眨眼,大哥你真有用!我好爱你!
现在我能演多久,我就能活多久了。
「给,肯定是会给的,不过阿姐过来,一定是抱着杀心的吧?」我冲她笑笑,「娴玉一条烂命死了也就死了,只是阿姐能否放过本宫的皇兄,留他一条狗命,若是不放心,阉了就是。」
「……」她沉默了。
我猜,她不知道凌逊的死活。
「原来如此啊,」我点点头,看来此时此刻我皇兄还活在世上,下一次就必须要去找他问明白了,「阿姐,我脚崴了走不动,你能亲自来拿虎符吗?」
她嘴上说着好,手上的剑却抬了起来。
我没来得及躲。
血,在我面前喷涌而出。
…是谢瑭的。
「殿下快…快走…」我从没想过一个濒死的病弱男人能死死握着刺进胸口的剑刃,我也没想过他会扭过头对着我,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该死的是我,你该活着。」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簪子,朝着凌含玉晃了晃。
然后反手把它扎进了我的喉咙。
6.
第十一次。
「臣知道——」
「走吧谢瑭,我们出门去找个人。」我径直拉起谢瑭的手把他拽出公主府。
「殿下快放手,此等逾矩之事——」
我转过头亲了他一口。
「什么逾矩,等本宫的皇兄登基,本宫就是规矩,」我把他拽到马车前,「到时候本宫纳三百六十四个面首,每天宠幸一个。」
「那闰年呢?」我的未来驸马跟在我身后,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果然,马车壁上有一个痕迹,是一个被草草刻上去的莲花纹样。
我摸了摸,糙的。
「多的那天就还是你咯,」我抬起手,「上车,我们去章台!」
少年浪迹爱章台,性命唯堪寄酒怀。
我皇兄就是这样的人。他虽然贵为太子,但没有坐上那个职位的自觉。
要我说就是凌含玉都稍微比他强点。
如果他是我的敌人就好了,可惜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就是再不情不愿,也得帮他。
「听我说,等会儿你随本宫一起进去,」我不指望谢瑭能帮我多少,但多个帮手总比没有好,「我一个人进,害怕。」
特别是把我皇兄从床上拖下来的时候。
章台还没有染上血,它掩着那张过分浮夸的门,我推开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听说里面的头牌比我年纪还小,当然是听凌逊说的。
「别看花了,看路。」
门里倒是热闹,姑娘们三三两两陪着恩客,一如既往。
「喊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我叫过来一个小厮,把一锭金子塞给他,这还是我刚在谢瑭钱袋子里找到的,「找个人,他叫凌逊。」
「姑娘,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打开的二楼窗户前有个衣衫半遮的少女,她手拿烟枪,冲我一笑,「回去吧。」
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吧。
「堵上耳朵。」我温馨提醒了谢瑭一下。
然后深吸气,叉腰,用我这辈子能发出来的最大的音量——
「圣——旨——到————!」
我明显看到二楼洞开的窗户有个熟悉的身影猛晃了一下。
你小子,就在二楼看我热闹是吧。
在一连串推开门撞到人一脚踩空顺着楼梯咯楞楞楞滚下来的噪音之后,我这位不成器的哥哥捂着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又差点撞到门。
「父皇驾崩了?」
我给了他一巴掌。
「跪下。」
在老老实实跪下之后,太子抬起眼皮看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娴玉,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过会儿我们都得死,」我俯下身和凌逊视线平齐,「皇兄,那半块虎符究竟在哪儿?」
「虎符?孤不是送你了么?」凌逊眨巴眨巴眼睛,他和我长得很像,这让我更烦躁了。
我又给了他一巴掌。
「皇兄诓别人也就算了,」我一把拽起他的衣领,「怎么连亲妹妹也敢诓?你送没送我东西你不知道?你当我不知道?」
在我疯狂摇晃凌逊脑袋的时候谢瑭还在一边絮絮叨叨什么让我注意形象。
形象?不存在了,原来我还稍微矜持些,死多了就不会了。
「孤真把虎符送你了!凌娴玉!」我皇兄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他就这么趁着我愣神的工夫起身往后挪了好几步。
「证据呢?」我现在真希望我能有把剑。
我敢确信我府上没有所谓的虎符,这两年太子送我的东西我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无外乎就是首饰、珊瑚、黄金什么的。
「等等,孤一定能想得起来,」凌逊来回走了两步,皱紧眉头,还给了自己脑袋两巴掌,「虎符、虎符,等等,你要虎符干嘛?」
我忍不住给了他第三个巴掌。
我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不是为了等他想起来事情的,我知道这家伙绝对门清,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本宫就不该来找你!耽误本宫的时间!混蛋皇兄!」我一把拽起谢瑭的手往外走,「我们走,死了就死了!棺材板一盖,也好过在这里和一个叫不醒的人说话!」
「慢走不送。」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试图用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完。
我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为何必须要用那虎符?为何又要……」明明只是跑了几步,我这位柔弱的未婚夫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本宫只想活着!活着…能有什么错吗?」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声音为何如此嘶哑,「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次吗?我——」
我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恕臣僭越。」
谢瑭比我更弱,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帮手,我真的会留这个拖后腿的家伙等死。
我必须将他推开,然后跳上马车直接去找凌越,这样还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可他的胸膛太暖和了。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两位能不能不要在这儿谈情说爱?」皇兄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一个激灵,下意识推开了谢瑭。
或许是被我瞪得发毛,凌逊兀自笑了笑。
「孤改变主意了,虎符可以给你。其实那东西就在你家,孤把它包装了一下,还记得孤送你的——」
凌逊最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因为突然响起的尖叫声,因为谢瑭突然间扑过来把我压倒在地,因为我的皇兄直直倒了下去,因为有人一箭射穿了他的眉心。
「殿下,」谢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等下臣会拖住刺客,殿下请务必立刻离开!」
「不,那不是刺客,」 我就这么仰倒着,看着那个拿着弓的人走过来,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问题,这个人当时在城楼上给了我一箭,「那是凌权,我的三哥。」
7.
「别来无恙啊,娴玉。」凌权蹲了下来,捏了捏我的脸颊。
在这里澄清一下,我跟他没多熟。
「你平日里就喜欢对着人脑袋放箭吗?三哥?」
要是眼神能杀人我能把这家伙戳个对穿。
「孤喜欢。」
我三哥是个好猎人,比太子有能耐些,但父皇不喜欢他,不。
准确地说,我们没一个人喜欢他。
他母后以生命为代价生下来的是个不停尖叫的小怪物,浑身皱纹,皮肤通红,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老鼠一样的尾巴。
怎么说呢就,挺恶心的。
所以凌权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他没法成为太子。
我默默地推开谢瑭坐了起来,谢瑭似乎腿受了伤,不过没什么事,反正还会重来的。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老鼠。」
凌权的手段我清楚得很,他会把感兴趣的猎物带回去慢慢玩耍,直到失去兴趣的那天为止。
我现在只能激怒他。
「老鼠又怎样?只要越过龙门,孤一样是龙。」
他笑着,但是声音充满怨毒,是啊,人没必要为了自己的出生负责,可这也不是你勾结我大姐谋反顺便杀了我大哥的理由吧?
下巴被人一下子钳制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凌权的手劲很大,我感觉我快脱臼了。
「放心,孤不会轻易杀了你,等孤登基之后,」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刀刃正抵着我的胸口,「孤就送你去和亲,听说突厥的可汗生性残暴,已经杀了许多妃子,刚好治一治你这暴烈的性子。」
和你亲娘的亲!
那么想巴结人家怎么不自己上!
我虽然有一万句骂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但我忍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死,然后回家找虎符。
「也行。」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凌权松了手,收了刀,环顾左右。
「把她带出去,至于那个姓谢的,打一顿,放了。」
我三哥不像凌含玉,他多少也知道休养生息的道理,不能全杀干净。
可惜算盘打得再响,也挡不住我求死的心。
「三哥。」
确认自己能站稳当之后,我出声喊住凌权。
「嗯?」
周围的官兵也愣了下,没有拽住我。
其实我进门的时候就看中了莺莺燕燕中那一块巨大的石头,也不知道谁搁上面提个了「群芳落处」的蠢字,不过。
我就这么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块石头撞了过去。
作为埋骨地,倒也应景。
……
其实一下是没有死成的。
果然下回还要提前备上毒才是,也不至于半死不活地被人抬走。
「娴玉啊娴玉,三哥又不会杀了你,你这又是何苦?」
稍微恢复了些神智之后,听见的却是凌权的声音。
何苦?
「本宫….喜欢。」
我几乎是从肺里挤出来这句话的。
头治好了,多半能活,多半能继续活。
但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真贱,」我听见我三哥压着火气的声音,「放消息出去,二公主凌娴玉伤重不治。来人啊,把她丢井里去!」
第十二次。
溺水的感觉不好受,我扶着墙弯下腰咳嗽了几声,才觉得稍微好了些。
「殿下,你还好么?」
又是熟悉的声音。
「本宫没事,口水呛到了而已。本宫完全没有纳面首的想法,谢瑭——」
等等。
手上传来有些熟悉的粗糙感。
是那朵……被草草刻在谢瑭马车上的莲花。
这里不是我家后院。
我扶着的也不是墙。
是谢瑭的马车。
8.
「殿下方才分明说要纳满一年的面首…罢了,如此也好。」
谢瑭的眼神里多少带着些委屈。
我大概知道我现在回到的是什么时候了。
是吧,凌娴玉你个薄情郎,亲也亲了,手也拉了,还跟人家说要纳快一年的面首,现在好了,一时嘴嗨,结果翻不了篇了!
算了,正事要紧。
我提着裙子就往府里跑。
当务之急是要检查皇兄送过的每个东西,找到虎符,销毁它。
绝不能让这在朝的半块虎符落在凌含玉和凌权手里!
凌逊送我的东西我都随手一放,黄金就算了,藏个东西进去手感绝对不一样,还随随便便就花了,先排除黄金。
至于首饰什么的,也不太可能,成天身上穿戴的,多半轻便。
至于大件什么的,我记得凌逊去年我生辰那天,送我了一株半人高的东海红珊瑚,盆里堆满珍珠。
我确实把它摆屋子里了一段时间,后来只觉得眼花,就让人收库房里去了。
难道那珊瑚也另有玄机?
「来人啊,把库房打开。」
我背着手站在库房前,看着管事儿的半天掏不出来一把钥匙,他急我更急。
「公主殿下,钥匙、钥匙…丢了。」
管事的脸上挂汗大气不敢出,一定有问题。
讲道理我可没什么闲情逸致听他说什么钥匙丢了的蠢话,找个人打他一顿就什么都有了。
「殿下,着急,就找人撞开吧。」谢瑭不说话我差点把他当空气,但这男的关键时候是有用。
「行,那就撞开,」我瞥了管事儿的一眼,「到时候里面不管什么情况,都送管家见官。」
「…殿下、殿下,钥匙找到了殿下!」
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库房门打开的。
好小子,等我活下来就找你算账。
9.
库房挺黑,我跟谢瑭举着烛台一件一件地找。
「殿下,您说的珊瑚,是太子送您的那株?」
「嗯对。」我记得生辰的时候谢瑭也去了,可惜宴会半途就告病回了,我还为此发了一通脾气。
「公主还在生生辰那天的气么?」
烛火掩映下,我看不清谢瑭此时的表情。
「怎么能不生气呢,多好的日子,那么多人,都知道了你谢瑭是个动不动吐血的病猫,我还没成亲,就被人编排着什么时候守寡了,」我顺着模糊的编号一件件地找,「换你,你也生气。」
「都是谢瑭的不对。」
我听见外面有人跑来跑去的声音,隐约传来几声尖叫。
然后,就是猛烈的撞门声。
我阿姐进来了,幸亏我进门的时候顺手把库房门闩好了,时间不够,我定然会死在这里。
「别管了,继续找。你要将功折罪,好好替本宫鞍前马后,」我掀开一块油布,是什么西洋的座钟,「等风头过去了,本宫就带你去找名医,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谢瑭带着些惊喜的声音。
「找到了!」
珊瑚,那么大一棵珊瑚树,温润得像红玉一样,没别的话讲,就漂亮。
但我醉翁之意不在珊瑚,那密密麻麻镶了那么多珍珠的盆土就这么被我轻而易举地掀了起来。
底下是真土,随便一挖就摸到了我想找的东西。
半块虎符。
「外面听声音,像是在泼油。殿下方才说什么之后的事,应该也是不作数的。」谢瑭背靠架子席地而坐,语气淡淡的。
我抿着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啥。
看凌含玉的架势,一定是要把我们两人烧死在这里了。
「作数的,」我叹了一口气,把虎符放回怀里,「你可能不信,但本宫确实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会回到不久之前,再给本宫一些时间,本宫一定救你。」
事到如今,他一定以为我死到临头在说胡话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谢瑭却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我相信你。」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然是诓你的,哪有那么好的事?」我吸着鼻涕,「本宫怕冷,死之前,再抱抱本宫吧。」
10.
第十三次。
又是马车前。
回屋踹开门找到虎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次我动作很快,算了算还不到半炷香。
说起来还没来得及考虑某件事,为何前几次我都回到了庭院里,而这两次却在马车边?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莲花纹。
算了,再摸一把。
「走吧,去章台。」我招呼着谢瑭上马车。
这次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这次我学乖了,进了章台直接上二楼。
本以为会有人来拦,没想到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看来是把我当成了来捉奸的谁家夫人。
正好。
我站在一扇门前,深吸气。
上上次的经验告诉我门里面绝对是我皇兄本人,现在只需要温和地敲敲门,把虎符交给他,然后看着不让他就这么去死——
算了,真麻烦。
我一脚把门踹开。
「凌逊你个王八蛋,给我出来!」
帷幕掩映的榻上立马弹起了某个熟悉但可恶的身影。
「等等!我跟她只是在谈理想!……娴玉?」在看清楚我究竟是谁之后,惊慌失措的凌逊立马就安静了,「你什么毛病?」
「皇兄,三哥说要把我送去给突厥那个糟老头子做小。」
我酝酿着情绪,试图在他面前哭出来。
「他还说要取你而代之,怎么办?」
凌逊眼神明显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披上外袍。
「他真是这样对你说的?」
我疯狂点头。
对,没错,在不久的未来,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孤早就知道凌权有谋逆之心,本想着父皇生病期间他会收敛点,没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儿多了,」我擦干刚拼命挤出来的两滴泪水,一把拽起凌逊,「走吧。」
「?」
我把虎符塞给他。
「凌含玉和三哥是一伙的,我们现在去肃亲王府。」
11.
一路上,马车因为有些超载而略显拥挤。两个大男人坐我对面,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我挑开帘子偷看窗外跑过的叛军。
「现在可以确定三件事,第一,长公主在公主府找虎符,第二,三皇子去了章台灭皇兄你的口,第三,城门有叛军把守,现在出城几乎不太可能。」
谢瑭沉默着看着我。
我皇兄则在尝试用虎符划马车内壁。
「……」
果然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
见我明显不乐意了,凌逊才扭过头看了谢瑭一眼。
「她平常就这么疯么?」
谢瑭哪儿敢说话。
「也是,孤都忘了,你们还没成亲呢,」太子自顾自笑了笑,「前段时间父皇还念叨,把你嫁错了,现在看来一个疯女人,一个病痨鬼,正好。」
我气得太阳穴猛跳,早知道我自己带着虎符出去找援兵了,干嘛带个拖后腿的哥哥?
「母后给你生了张嘴就是为了骂本宫的么?既然如此,皇兄现在就下去吧,之后你是被杀还是被剐,都不关我事!」
我这个大哥有个贱毛病,非要等别人急眼了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真难想象他以后要是登基,这天下得乱成什么样。
不过总好过让我三哥当皇帝,毕竟凌权一旦登基,我将生不如死。
「好了好了,孤知道错了,」凌逊笑了笑,「孤其实一直都信任你,谁叫你是孤的亲妹妹呢?」
他绝对在骗人。
他不过就是在戏弄我罢了,我就该把他丢在章台让三哥射穿他的脑袋。
但是稍微过了一会儿我就不抱怨了,因为马受惊了。
短暂紧张又令人愤怒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12.
第十四次。
果然。
我看着紧握在手中的半块虎符,嘴角不自觉向上扬。
看来我想得没错,只要触碰那朵莲花我就能在死亡后回溯到触碰的那一刻。
但为何之前几次都是在庭院中呢?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啊。」
出了点意外。
谢瑭在扶我上马车的时候被木刺扎了一下,出了点血。
「不打紧的,殿下,」谢瑭把手背了过去,试图不让我看见,「臣怕脏了殿下的眼。」
「必须处理才是。」我硬拉过来他的手,用我的绣帕替他包扎了一下。
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我看着他颇带着些窘迫的神情和那只裹着莲花纹样绣帕的手,只是忍不住叹气。
等等。
莲花?
我帕子上就有莲花?
这帕子还是我阿姐送我的,她亲手绣的,我知道她独爱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这也就是说?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把手放在了血染的莲花纹样上。
「稍等我一下,」我掀开帘子看着车窗外那条河,「停车!待本宫去凫个水!」
「殿下等等——您不能现在就跳下去!」
第十五次。
我把手从谢瑭手上抽了回来。
我知道现在的我看上去一定很激动!但是!我根本不在乎!
「谢瑭,你真是本宫的福星!」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谢谢你!」
我能感觉到被我搂住的部分正在迅速发热,他在欲言又止。
但即使再为难,他也没有再推开我。
「总之,现在的情况很是严峻,我阿姐和三哥串通一气,密谋夺权篡位。我们现在先去章台找我皇兄,他有办法联络大将军,然后出兵平叛。」
我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谢瑭解释目前已经发生的事。
「下一步呢,殿下打算怎么办?」
「然后去找我的外甥,阿越,」我想了想,「带着他和我皇兄一起试试出城,有阿越在,料想阿姐不会多为难我。」
而谢瑭却摇了摇头。
「殿下,臣认为您应该先握住人质,再去找太子。太子虽然年轻,但多少会有些自保的手段,但作为要挟用的人质,则不一定随时都在。」
我眨了眨眼。
好像有点道理。
总之中间去找阿越的片段我们就此省略,这次我非常顺利地找到了我的小外甥兼我的堂弟,顺便逼着谢探花给阿越讲了一路的故事。
而驾车去章台的路上也一路畅通无阻。
只不过看到顺着门缝流出的鲜血时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有退路了,大不了就回去,反正我已经在接到凌越的那一刻摸了莲花。
我就这么想着,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13.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叛军的尸体。
而其中最显眼的那个人明显还留着一口气。
虽然很不愿意,但我还是走了过去,那男人虽然有错在先,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时,我还是于心不忍起来。
「还能听见我说话么?」我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三哥?」
「孤不会要了他的命,他现在至少得活到秋后问斩。」
一边说着话一边提着剑走下来的,正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我们家烂泥扶不上墙的太子爷,凌逊。
哈哈。
我想起来了。
这家伙超厉害的。
「怎么,吓傻了?」凌逊伸出手在我脸前晃了晃。
见我还没反应,他有点慌。
「你怎么了?你不会暗恋三弟吧?」
回过神的我直接给了凌逊一拳头。
「本宫还以为…死的人是你……」
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是用什么语气说出的这句话,我只觉得不断有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
我明明从一开始就可以不用管我哥。
他对于我而言作用也只是那半块虎符。
可我总会想起小时候他带着我在御花园里捉青蛙,还把蔫巴巴的花插在我头上。
「别哭啦,孤给你分一只青蛙还不行?快拿好,下回凌权那死小子要是再欺负你,孤就拖着他的猪尾巴把他丢进池子里!」
凌逊虽然混蛋,但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别哭了。本来就不好看,一哭谁还要你。」
…当我没说,凌逊确实是个混蛋。
「所以这群人都是你杀的?」
跟着凌逊踩着一地叛军走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
「孤哪有这本事?都是让手下人做的。这年头谁身边没几个暗卫啊。」凌逊头也不回地说。
对不起,我还真没有。
「孤让暗卫把凌权绑了送去宗人府,之后再去你家一趟,拿些东西——等等。」
眼见着一个小团子从马车上蹦下来,凌逊眼明手快地把他抱在了怀里。
「阿越怎么会在这儿?」
我把头别到一边,看向一脸为难的谢瑭。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可能是被小孩折磨太久了,可能是不小心从门缝里看见血色了。
总之我的未婚丈夫摇摇欲坠的,状态不好。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拖着两大一小上马车,「凌逊我问你,你去我家干嘛?」
凌逊抱着阿越兀自玩了一会儿。
「太子应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谢瑭轻声说着,我知道他心有疑虑,毕竟只有他知道虎符现在就在我手上,「殿下……」
我默默把手放在了谢瑭的手上。
「大舅舅,姨娘是不是要有小宝宝了?我娘说两个大人手拉手就会生宝宝。」
阿越扯了扯凌逊的袖子。
「不,他俩还没到这一步,至少也得亲了嘴然后睡一个床上了再说。」
貌似经验丰富的凌逊非常自信地对自家外甥辟了谣。
「……」
我还是跳河回去吧。
14.
真尴尬。
「大将军就在城外,」凌逊突然语气严肃地开了口,「孤早先时间就听闻三弟有反心,就喊了大将军带兵回来,这事你们不要和任何人说。」
「所以?」
「孤把那半块虎符藏你家了。」
我默默把怀里那半块虎符掏出来递给他。
「诶??」
谢瑭低着头,脸红不语。
凌逊握着虎符,一脸怪异。
我盯着车顶,灵魂出窍。
总之,现在这辆马车里凑不出一个精神健全的大人。
「娴玉你说,母后在宫里不会有事吧。」太子爷往往是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光是我自己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母后。
「唉,也不知道父皇驾崩了没有。」
我这位哥哥托着腮,一脸苦大仇深。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就当听不见算了。
「唉,驾崩了之后就得守孝三年,也不知道谢探花的身子骨能不能熬到你俩成亲。」
我还没反应,先怔住的是谢瑭本人。
「臣……」
我们家预备驸马欲言又止,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紧紧抓着衣角,满脸都写着委屈。
我受不了了。
「皇兄。」
「什么?」
我用尽全力呼吸,然后微笑。
「本宫给你嘴撕了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混乱之下我尚且能听见我们家小外甥的纯真发言。
「姨娘和大舅舅这是在做什么呀?」
「……」
谢瑭估计找了好半天舌头。
「他们在做一些臣说出去就会被诛九族的事情,为了臣和臣全家的生命安全,小殿下还是先别问了。」
总之。
「哈、哈、哈、疯婆子。」
凌逊顺着马车滚了下来。
「等下再来一次,本宫绝对要让你付出代价!」我接过阿越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等等。
这手帕上不会还有莲花吧?
我一看,还真是。
完了,回不去了。
本来还想结结实实给大哥揍一顿再说的。
「两位殿下,还是先做正事吧。」
经历了马车事件之后,谢瑭看上去比我们俩更憔悴。
真让人担心。
「剩下的事情你们就不必担心了,」凌逊大摇大摆地往城门那边走,「叛军头头已经抓住了,等皇兄把救兵搬回来——」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我好像忘了提醒他,叛军头头不止我三哥。
还有凌含玉来着。
不过没事儿了。
我眼见着凌逊走着走着倒下了。
这次是胸口上中了一箭。
哈哈。
完了。
15.
第十六次。
「两位殿下,还是先做正事吧。」
「确实,刚刚是我不对,」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皇兄,外面太危险了,带上这个走吧。」
说罢,我把阿越抱起来递给了凌逊。
「?」
虽然不明所以,但我们太子爷还是像拎小鸡一样拎着阿越走了几步。
内城门就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我阿姐持剑而立,就站在塔楼前看着我们。
「凌逊,把本宫的儿子还给我!」
太子爷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本太子的名讳岂是你这种人能随便叫的?跪下。」
「太子的气势变了,」谢瑭凑在我耳边悄声说,「没想到谋逆的竟然是长公主…不过前几日就有人上书说肃亲王,也就是长公主驸马拥兵自重,太子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确实变了的。」
我惊了。
「还有这事儿?」
谢瑭冲我点点头。
我有点慌,只好握住谢瑭的手。
手上传来的热度令人感到莫名安心,真是奇怪,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他了。
明明,应该是我保护他才是。
「你以为,你这个太子能当多久?该当太子的是本宫的阿越!」
眼见着太子把凌越放了下来,凌含玉的眼神立马变了。
我的眼神也变了。
个王八蛋的凌逊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阿越,到娘这里来!」我阿姐立马蹲下身招呼自家儿子。
完了。
全完了。
我叹了口气,没事,还有机——
我发现我握着的正是谢瑭那只被包扎过的手。
嗯,没错,用莲花手帕包扎的。
哈哈,完啦!
16.
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出现转机的。
估计阿姐真没想到。
自家的小棉袄,是漏风的。
只见阿越坚定地摇了摇头,抱紧了凌逊的腿。
「阿越不想当太子。」
稚嫩的童音伴着回声,在城楼前飘荡了很久。
「阿越想当状元郎!」
此话一出,我热泪盈眶。
阿越真是个好孩子!姨娘爱你!
「听见了吧?现在立刻马上,放孤过去。」凌逊重新把小孩子拎起来,不过这次是老老实实抱在怀里了。
「……」凌含玉只是沉默。
「放心,孤之后不会杀你和你家儿子,」见凌含玉还是没动,凌逊想了想,「我把娴玉押给你作人质,有她在,孤不会动你。」
嗯?
我只觉得我仿佛被人兜头淋了盆水似的。
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行。」
我听见阿姐如此说道。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我只记得谢瑭把我护在身后,但最终还是被卫兵推搡着撵出了城门。
我只记得他们三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的另一头,谢瑭最后扭过头对我喊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我被阿姐丢进了宗人府的大牢。
17.
「这不是朕的二妹妹么?几日不见瘦了这么多,那群厨子真该问斩了。」
我三哥伤好之后,每隔几天就过来「关怀」我那么一下。
自从太子跑路后,这城里彻底成了我三哥和大姐的天下。
嗯,现在也不能说是三哥了,这货把我们父皇和母后往宫里一关,自己登基了。
「是,这宗人府的环境也太差了,人一样大的老鼠都会说话了。」
我抠着手指,头也不抬。
「凌娴玉,你以为朕不敢动你?」凌权蹲下身,视线和我平齐,「再出言不逊,小心朕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你不敢,」我看着他不停颤动的瞳孔,冷笑,「留我,就是给你留条活路,你以为你是皇帝,出了这城,你什么也不是。」
「……」他气急败坏站了起来,转头就走,「饿她两天。」
哈。
不痛不痒。
「这是殿下要的山楂糕、透花糍还有奶酪浇鲜樱桃,小的自作主张,又买了糍粑、玫瑰酥等吃食,公主殿下请慢用。」
「放那儿吧。」我摆摆手,让影卫退下。
我那个王八蛋的太子哥哥唯一干的好事,就是把他的影卫九十六号借给了我。
至于为什么是九十六号。
「因为前九十五个都殉了职,公主殿下如果有点恻隐之心,就请劝太子不要再作死了。」
九十六号擦了一把辛酸泪。
「……你也辛苦了。」
「总之,还请殿下稍安毋躁,太子和谢探花已经集合了兵力,据说已经抓住了肃亲王,长公主正在朝三皇子发脾气呢。」
我点了点头。不过九十六号的脸色不是很好,可能有什么事瞒着我。
「还有呢?」
「嗯…周围几个外封的王侯和各城总兵都拒绝了出兵勤王,目前三皇子除了城中的叛军,再无兵力。」
「还有呢?」
「呃……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只不过最近皇上有点积食。」
「还有呢!」
「………」
「快说。」
「…………」
「等皇兄登基后,本宫举荐你当掌印太监好了。」
九十六号痛哭流涕。
「殿下,是小的错了殿下,小的在乡下还有个青梅竹马等着小的回去娶她呢殿下!」
「那——就——快——说。」
九十六号沉默了半天,开口。
「谢探花不让小的告诉您,但是谢探花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夫说……」
「说的什么?」
「他可能只有半年可活了。」
我呆愣在原地。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为什么我还会如此震惊?
明明死了无数遍,我为何还是如此恐惧死亡?
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不停地压下去涌上来压下去又涌上来。
最终只能像涨起又回落的潮水那样,化成一声难以遏制的呜咽。
18.
宗人府好像更冷了些。
我窝在小角落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就算三哥偶尔过来羞辱我,我也像珍兽园中豢养的那些野兽一样,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我只能数着日子活着,因为死了更麻烦。
我还是会不停回到和谢瑭分开的那天,而我已经不想看到那张脸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阿姐来看我的那天。
「娴玉。」
她的声音带着些疲惫,我明白,她夫君和儿子都在我皇兄手里,能好受才有鬼。
「阿姐也是来嘲笑本宫的么?」
总之先恶心她一下算了。
凌含玉早就没了当时提剑杀我的傲气,她的眼下一片乌黑,一定是没睡好。
「你是本宫唯一的希望了。」
阿姐就这么朝我跪下了。
「不敢当,我不就是个俘虏么?哪儿来的本事当您的希望啊?」
我冷笑着。
「肃亲王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阿越是我唯一的念想了,」阿姐捂着脸哭泣,「可那孩子竟然……」
「男孩子大了,胳膊肘总会往外拐的。」
这可不能怪我啊是不是,谁叫你天天不管他。
「可是……」
「再生一个就好了。」
这下换阿姐沉默了。
「当年嫁给肃亲王,只是权宜之计,」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叹了口气,「皇室秘辛不能外传,其实阿越的生父不是我们的小叔,而是……」
好劲爆的八卦。
我就说为什么当年我们太傅年纪轻轻突然喝醉落水死了原来他竟然和我阿姐纠缠在了一起甚至阿姐还怀上了他的孩子父皇为了掩人耳目弄死了太傅把她许配给了毫无生育能力的我们的小叔这关系乱成这样而我竟然现在才知道??
沉默。
「阿姐,本宫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我瞥了一眼房梁上偷听的九十六号。
我肯定不会乱说的,不过估计皇兄晚上就知道了。
「本宫知道我们一定会败,但还请你一定要替凌逊说情,本宫怎样都无所谓,但阿越一定要活下去。」
我冷漠地看着她。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凌含玉低声哭了起来。
嗯,是时候提条件了。
「本宫有能耐保下他,」我捂着头装作一副头疼不已的样子,「只不过皇兄那边很难说情呢,先斩后奏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一把钥匙就这么放在了我面前。
「本宫会安排人送你出城,」凌含玉整理了一下头发,「不要想着耍花招或是什么,若是阿越有个三长两短,本宫会让人摘了你的脑袋。」
19.
「就这?」
九十六号坐在一堆人身上,一脸诧异。
「别太嚣张了,」我还在用绳子捆唯一一个活口,「得留个人给阿姐传消息,省的这两个疯子一着急把父皇母后都烧了。」
「是,殿下。」
「总之,」我喝了口水,「先和我皇兄会合吧。」
「公主快看,太子他们出现在地平线了——」
九十六号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
「啪。」
见到皇兄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把这段时间受的委屈以耳光的形式还给他。
「哎呀,别生那么大气嘛,」凌逊捂着脸扮委屈,「当时也是权宜之计,孤怎么会放弃孤最可爱的妹妹呢?」
我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谢瑭呢?」
「嗯……这个……」凌逊把眼睛别到一边。
「快说。」
面对我的指责,太子殿下叹了一口气。
「一百四十五号,你带她去。」
好家伙怎么可就到一百四十五号了?
总之在一脸痛苦的一百四十五号的带领下,我和一脸劫后余生的九十六号一起到了一个。
小村庄。
重兵把守的。
小村庄。
「娴玉姨娘!!」
朝我扑过来的正是我们的小俘虏,就目前而言看上去他过得比我好太多。
长高了点又吃胖了点。
自从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后,我更讨厌不起来他了。
「大夫说谢探花最好还是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静养,而世子养在军中也不是办法,于是就。」
一百四十五号颇为为难地说。
「这样就挺好。」
我摸了摸阿越的脑袋。
最后的时间,在这里陪陪他,也挺好。
20.
「你来了?」
意料之中的,谢瑭正在榻上看书。
见我推门进来,他慌忙裹了裹披在身上的外袍。
我看到他脸上宽慰般的微笑就心情烦躁。
「你快死了,是吧。」
谢瑭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本宫什么都知道了,」我往他床边一坐,「本宫还听说,你还是凌逊那家伙的军师,真忙啊你。」
「……」 他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本宫会好好照顾你的。」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大概吧。
我站起身。
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善用时间回溯的能力,至少也得再去找个好点的大夫。
至于儿女情长什么的,还是算了,不是时候。
「对不起。」
身后传来了谢瑭的声音。
「如果那时候臣能保护您,或许您就不会被他们抓走……」
我真的很讨厌谢瑭。
他说话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要靠我猜。
明明很弱,还要逞强。
多管闲事,不会拒绝人。
如果不是他不请自来非要挽回我们的婚约。
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替我挡下那一剑。
罢了罢了。
我默默地把准备推门的手收了回去。
「说起来,」我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本宫究竟有哪点好的?为何你非要过来劝本宫不要取消婚约?」
我听见身后的人苦笑了一下。
「就当是…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次任性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现在呢?如果我就此离开,你会追上来么?」
谢瑭摇了摇头。
「臣希望公主能快乐地活下去。」
「也是,你死了,我又怎么能快乐起来?」
我擦干眼泪,走了过去。
母后说过,这种事最好成亲之后再做,省得年少轻狂过后没有后悔药可吃。
但往往有些事,不去做,更后悔。
阿姐当时和太傅私相授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她有后悔生下阿越吗?
罢了罢了。
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毕竟,春宵苦短嘛。
21.
一觉起来,神清气爽。
谢瑭似乎一夜未眠,见我睁开眼又赶紧闭上眼装睡。
殊不知我早就醒了,不过只是享受着被他顺毛摸的感觉罢了。
那就再睡会儿吧。
我悄悄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钻了钻。
「公主殿下,太子那边给您传了口信。」
在我一觉睡到大中午之后,九十六号一脸为难地跑了过来。
「你说。」
「他让您注意身体。」
我正抱着阿越玩耍,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
「让他别管闲事。」
小山村里的生活格外无聊,每天陪着阿越玩也挺快乐。
除了身体每况愈下的谢瑭,没什么能让我烦恼的。
这样,也好。
我总以为我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尽情去做想做的事。
但原来冥冥中的一切,都是天注定。
【end 1 】
皇城没过多久就被我们攻了下来。
听说三哥一把火烧了皇宫,连带着我父皇和母后一起,毁得干干净净。
而凌含玉则在城破那天,服下了早已准备好的毒药。
凌逊虽然继承了大统,但光是重建皇宫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我身为他唯一能指望上的亲人,自然也要处理一部分杂事。
每天除了忙碌,没有别的事情。
谢家又提出来想和我结亲。
这次的驸马人选,据说和他长得很像。
我拒绝了。
没有那一纸婚书,我连给那个人守孝都做不到。
谢瑭没有活到我们胜利那天。
我知道他背着我为太子出谋划策。
我也知道凌逊这种没良心的混蛋会榨干他最后一分价值。
可他每次都只是露出那种非常落寞的表情,将手放在我的手上,用虚弱的语气说:
「我想创造一个,您能幸福活下去的世界。」
我本以为,只要回溯时间就能改变一切。
但谢瑭撒手人寰那天,我彻底失去了回到过去的能力。
不,准确地说,只要我想方设法通过死亡回溯。
最后关头就一定会失败。
不管是跳河还是撞墙还是吃药还是别的什么。
要么有人出现救了我,要么两眼一黑结果十天半个月后悠悠转醒。
他们都说我是受了情伤,才一心寻死。
但只有我知道。
老天爷不让我死。
老天爷不让我回去。
我放弃了。
我收拾了心情,第一次踏出房门。
我保下了阿越,把他过继到我名下。
小孩子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死亡,每天都吵着要去找谢瑭。
而我皇兄则力排众议,接了一个章台的清倌人入宫。
我见了一次,竟然就是那个坐在二楼,拿着烟枪的姑娘。
反正也没人能管他了,就这吧。
我每天都会跪在佛前祈祷,希望能回到那一天。
但每天睁开眼睛,时间还是不断前进。
整整十年,就这么被我数着日子度过去了。
只有一天晚上,就寝的时候,身体格外沉重。
清醒过来时,我发觉自己正站在公主府的庭树下。
明明我的旧宅早就被三哥当年那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怎么回事?
「殿下?」
熟悉的声音让我有些目眩。
我不敢去看那个人。
我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即使指甲陷进手掌时痛得那么真实。
「殿下?」
我抬起眼,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谢瑭。」
我似乎回到了一开始,不,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恐怕是更早之前。
好像…是我生辰那天。
听见我喊他名字,谢瑭愣了一下。
或许在现在的他看来,我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都是一件堪称神奇的事情。
「臣在。」
「本宫…从未想过和你取消婚约,」我斟酌着语句,「但本宫也早已心有所属。」
这一次,别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成亲之后,本宫会把那人纳为面首。」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三哥最重视名门望族,皇兄也看重人才。
我说着,将那个绣着莲花的帕子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小池塘。
「你我之间相敬如宾,就好。」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能在那个未来中活下去。
没有我的那个未来。
凌娴玉仅仅活了十七年。
三皇子和长公主谋反那天,她被凌含玉一剑洞穿了心脏。
太子自然是轻松解决了叛军,他登基当天,重赏了一个名叫九十六号的暗卫。
而九十六号答应过那个人,永远不要告诉太子,那半块虎符的由来。
在那之后,谢瑭又活了很多年。
史书中记载他身居高位,但终生未娶。
他一直在想念她。
(完)
【end 2 】
我最近发现谢瑭似乎背着我在跟我皇兄通信。
我皇兄那人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任何一个人在他手上都会被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谢瑭很聪明,也很能干,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建功立业。
他把笔墨纸砚和兵书沙盘全部藏在床下,让几个下人密切留意我的行踪,甚至还派人忽悠我去游山玩水。
如果不是我们家阿越「不小心」看到了点什么,我至今都被这男人蒙在鼓里。
「走吧。」
我拉开一张椅子,面对一脸惊慌失措的谢瑭,坐下。
后者甚至没来得及收拾完自己摊满案牍的案几。
「又在给本宫的皇兄写信是么?」我拾起来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上面的内容我在上次回溯时间的时候就看过了,「你能拿到什么好处?」
「这不是好处不好处的问题,殿下,」谢瑭不安的开口,「臣只是——」
「本宫要带你走。」
是时候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但我知道,如果再不带谢瑭走,我会用剩下的半辈子后悔。
「什么?」
「我要带你走,」我重复了一遍,「一百四十五号说很远的地方有个神医,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承认我看上去很没耐心,但是我光在劝谢瑭跟我一起走这件事上就循环了四次。
而他每次都拒绝。
「臣现在还不能离开,殿下。」
这次也是。
不过没关系了。
我拍了拍手。
「九十六号,给谢探花绑起来!」
这一年我过得非常紧张。
我皇兄通过暗卫给我送的信,一半我没看就撕了,另一半看完就撕了。
大概也就几个方面。
前几封是他要我把他的军师送回来。
然后是他很痛苦地攻下了皇城,赶在三哥搞事情之前救下了我父皇和母后。
然后是三哥被关在宗人府里,等秋后问斩。
凌含玉据说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就要在天牢过下半辈子了。
至于我那个拥兵自重的小叔,早砍了。
阿越直接过继到了我名下,当然,我也帮了我皇兄一个小忙。
他用我的名义给一个章台的清倌人赎了身,让那姑娘顶着我侍女的名号进了他的太子府。
也不是不行。至少,名声上过得去。
不过我算是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三天两头往章台跑了。
还有几封是谢家寄过来的,要他们家被公主殿下劫持后杳无音讯的儿子。
嗯,这几封是谢瑭帮忙撕的。
「臣就算是…咳咳死在外面,臣也不愿意再回去了。」
听说他爷爷谢国公一把年纪了还坚持勤俭持家,小辈想吃个鸡腿儿都不行。
外面可比家里自由多了,我懂。
至于我。
「殿下,这大概就是最灵的一个仙祠了,不过小的也不能确定,毕竟还没有人敲开过他们家的门。」
自从跟了我之后,九十六号的精神状态是越来越好了。
「知道了,」我捋起袖子,「今儿个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回去吧。」
第三百八十四次,门口的小仙童拒绝了我。
「行。」
我掐着点,准备时间回溯。
「等等!」仙祠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少女一把把我拽了进去。
「你是不是回溯了三百多遍时间!你知道你害得我吃了多少顿早饭吗!」
少女怒火朝天。
「前段时间每隔几个时辰就回溯一下的,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我疯狂心虚。
「我要把你这事儿上报天庭,一定是管生死簿的那群人又搞事情了,你到底想干嘛?」
我看着少女的眼睛,我想,她应该是神仙吧。
「我要救一个人。」
「就那个把你送到山上的病秧子?」
「我不许你说他病秧子!」
少女深深看了我一眼。
「等着。」
在小仙童给我续上第三杯茶后,少女又急急忙忙冲了回来。
「事儿我帮你办妥当了。幸亏本大仙脚力快,再晚半炷香那个姓谢的就被人家地下干活儿的勾走了,生死簿也帮你改了,把你剩下的七十年给他匀了一半,一人四十五年,剩下的自己看着办吧。」
我沉默了。
见我沉默得不知道该说啥,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的能力我也帮你去了,永别了,凡人。」
我不理解。
是我算错了吗?
七十年的一半不应该是三十五年吗?
算了。
看到谢瑭的那一刻,我就不再纠结了。
「不是让你先下山等着么?」我小跑两步来到他面前,「山上风这么大,着凉了怎么办?」
「没事的,」谢瑭把手上的什么东西插在了我鬓边,「今天暖和。」
我看这山头上开着的,也就是石榴花了。
「本公主今天心情好,」我牵起他的手,「下次谢郎一定要听话,不然本公主就不要你了。」
「是是。」
我们十指交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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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1 15: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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