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游不过那片海
难说再见难说爱
我死了,死在了我最爱的那片海。
死前我留下了一封信,告诉江肆:我爱他。
我知道他一定会看,
我也知道他一定会替我报仇。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也确实爱过他。
1
江肆回家的那天是我的生日。
苏泰将我从自己的房子里接了回来,想要完成他那家庭美满的和谐表象。
苏泰是我亲爸,而江肆则是他现任妻子林琳带过来的小孩。
饭桌上,苏泰坐在主位,林琳坐在他的左手边,而我则是坐在右边,正对着江肆。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江肆抬了下眼,正好与我对上。
我看见他如墨的瞳孔里翻滚着太多的情绪。
短短一瞬,却又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我被苏泰喊到了书房里。
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他希望我能经常回回家,还说他现在年纪大了以后家业肯定得由我来继承,所以想让我去国外读金融。
我敲着他从某个拍卖会上高价拍来的毛笔,忽而发问道:「你知道林琳前几天去医院了吗?」
苏泰愣了下才开口,「没听说她病了。」
「她去做了个小手术,取身体里的节育环。」我讽刺地看着苏泰,「所以她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吗?让我继承家业?你也不看看她肯不肯。」
闻言,苏泰的脸有些难看。
「这个家还轮不到她说了算。」
「行吧,那你们商量好了再通知我。」
我将毛笔一丢,转身出了书房。
回到卧室后我看见了放在桌子上的礼物,是我前段时间发在朋友圈的星钻腕表。
只看了一眼我就将盒子给关上,随后拿起它直接闯进了江肆的房间。
我直接将礼物盒砸向江肆,冷声道:「谁准你进我房间的?」
东西砸在他的胸膛,随后掉了下来,按扣被打开,那支腕表直接摔在了地上。
「抱歉。」江肆站得笔直,看向我的目光里翻涌着数不清的情愫,喉结微滚,「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只要是你送的我统统都不喜欢!」我冷笑道:「何况你买东西拿的还不是我家的钱?既然是寄人篱下你就该有寄人篱下的样子!别跟你那不要脸的亲妈一样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份。」
江肆的表情有些落寞,却还是解释着,「这块表是我用奖学金买的,今天会回来也是因为是你的生日,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但是苏遥,我还是没办法习惯。」
「加害人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跟借口来希望受害人能够理解自己,可江肆我就想问一句,你配吗?」我嘲弄地看着他,重复问道:「你觉得你配吗?」
「是,我不配。」江肆的脸上是一闪而过的受伤,他声音有些低哑,「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你实在不想要再见到我的话,从今往后我会尽可能地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最好不过。」
我从江肆的房间出来后直接就离开了家。
发小苗鹭给我攒了个生日局,在酒吧喝到凌晨烂醉以后,我们俩互相搀扶着压马路。
夜风吹过,我听见苗鹭开口问道:「江肆今天送你礼物了吗?」
「我就知道是你跟他说的那块表。」
「其实他也不容易。」苗鹭转头看我,目光里是清晰可见的心疼,「幺儿,我知道这两年你很不好过,可是说到底江肆他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你真的不能……」
「不能!」苗鹭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我直接给打断,「我为什么要原谅他?!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他!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的话,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我能感觉到鼻腔的酸涩感,以及眼泪的夺眶而出。
「我怎么能原谅他,我原谅不了他!」
2
「江肆,听说学校外开了家新的椰子鸡,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吃?」
「你怎么这次数学又是满分啊,江肆你这个脑子看来是被上帝亲吻过啊。」
「今天我生日,苗鹭订好餐厅了,你可别跟去年一样最后一个才到啊。」
「江肆……」
「江肆……」
我从酒店的床上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一整晚混乱的梦境让我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一时间分不清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
我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这时苗鹭人已经不见了,而手机里有她发的短信。
「幺儿我回学校了,礼物已经寄到你学校了。」
「照顾好自己,改天再约。」
我给苗鹭回了个信息,之后也收拾收拾回了自己的房子。
路上我接到苏泰的电话,问我怎么一整夜没有回家,之后又说起了林琳的事情,再三跟我保证他只会有我一个孩子,林琳想的那些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对此,我嗤之以鼻。
男人的承诺从来都是空中楼阁。
否则,当年他也不会娶了林琳。
回到学校后我收到了苗鹭寄过来的生日礼物,是两张庄木的摄影展门票。
距离庄木上次来 N 市开展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那时候我是跟江肆一起去的。
我还记得那时候他因为堵车迟到了十几分钟,被我碎碎念了好久。
现在想来,有些人有些事情在那个时候就是早有预告的。
我自嘲地笑了下,脑子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时候我们在摄影展上所拍的照片。
而最后呢,那些照片早就已经不知道被分解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
往事总是不可追。
况且,我也没有要追回的意思。
我跟江肆早就已经是永远没有办法修复的关系。
在学校又待了三天,我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我每年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本以为跟去年一样常规的取个报告,可谁知到了医生办公室就看见他一脸的凝重。
「苏遥,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暮色四合,我看着天边灿烂的夕阳只觉得万分讽刺。
运动神经元病。
通俗点来说就是渐冻症。
写《时间简史》的那个霍金就是得的这个病。
属于绝症之一,目前没有任何一种可以治愈的办法。
「去年你的体检正常是因为起病隐匿,你上次说你肢体乏力且容易疲劳,这就是该病的早期症状,渐渐地会进展成为全身肌肉萎缩以及吞咽困难,最后产生呼吸衰竭。」
「对于渐冻症我们有不少种治疗办法,但是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一种可以完全治愈,按照你现在早期的症状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尽早住院尽早治疗。」
医生的话犹如一道道惊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实在是想不通,我年纪轻轻怎么就会患上这种病。
可笑吗?
当然可笑。
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上天却偏偏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生命里铺满荆棘。
我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最后竟回到了家门外。
看着倾洒出来的一地灯光,我站了许久还是决定进去把这件事情给苏泰说一下。
不管怎么样,他都还是我爸,就算我要住院治疗也是瞒不了他的。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了进去却只看见正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看电视的林琳。
「哟,大小姐竟然回来了。」
她斜乜地扫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我没搭理她,反问道:「苏泰呢?」
「苏泰可真是有福气生了你这么个直呼他大名的闺女。」
我看出来林琳是想要找茬,但今天的我实在是没心情跟她计较,转身就想上楼自己去找。
「你爸今晚没回来。」林琳打断了我上楼的步伐,接着说道:「苏遥,不是我说你,你一天到晚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的,真当这个家是旅馆?」
我转过身回望着林琳,一字一顿道:「关你屁事。」
「你别忘了,我现在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林琳说道:「既然你不喜欢你爸,不喜欢这个家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爸现在还年轻,我跟他再生一个完全有时间跟能力把他抚养好,你自己不想要认你爸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阻止他再养一个,你做人怎么能够这么自私!」
「自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种话?!」我怒火中烧地瞪着林琳,「你不仅自私你还坏,还卑鄙无耻下贱,照顾病人把自己照顾到病人家属头上!」
「你想要再给苏泰生个孩子?没门!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3
三年前,我妈在外出的途中出了车祸,在经过抢救后也只剩下半条命,从此陷入昏迷。
我在江肆跟苗鹭的安慰下虽然痛苦但始终还是抱有希望,我觉得我妈会醒过来陪着我,会给我过我的十八岁生日,还会像从前一样在我睡不着的夜晚陪我一起睡。
苏泰工作比较忙,而我也有学业,但我妈那边不能没人。
在这种情况下,林琳,江肆的妈,一个高级护理师出现了。
一开始她确实是尽心尽力,甚至因为江肆的关系,我对她的依赖比苏泰还要多。
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在我妈去世的第二个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我家,成为了我的后妈。
被哄骗,被欺瞒,被背叛。
我怎么可能会原谅这么一个虚伪的女人!
现在她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想要跟苏泰生个孩子?
她的心思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意。
我忽然就失去了找苏泰说这些的想法,我不否认苏泰仍旧是对我在意的,可是假如他知道我得了绝症,他难道真的不会生出再要一个亲生骨肉的想法吗?
我说过的,男人的承诺从来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不敢赌,我也不能赌。
之后我在酒店窝了三天,终于接受了我得病的这个事实。
我开始积极地查起了渐冻症的相关资料。
我还年轻,我并不想死。
可无论我怎么翻阅资料,国内外搜索,都没有成功找出一条关于该病成功治愈的案例。
甚至在看着那些肌肉萎缩、表情抽搐、形容枯槁的照片时,我的害怕竟多过了我想要求生的念头,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恐惧那样的自己。
医院又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尽快住院治疗,可是只要一想起这个病不会好,想起我可能无休止地在病房里痛苦度过,我就开始摇摆不定。
一个我在劝说着,让我尽快去治疗,好死不如赖活着。
另一个我却决绝地表示着怎么样都是死,不如能痛快多久就痛快多久。
而让我下定决心不去住院治疗的事情是三天后基金会经理发给我的消息,林琳接手了我妈在我出生那年创办的关爱残疾人基金会,并且她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妈的名字去掉了。
我冲到苏泰的办公室质问他,他只是头痛地回我道:「幺幺,你要理解爸爸,我跟你林阿姨已经说清楚不会再生别的小孩,所以这个基金会就当是对她的补偿。」
「那妈妈呢?!妈妈怎么办?!」
面对着我的歇斯底里,苏泰只是叹了口气,「幺幺,我知道你跟你妈妈从小就很亲密,但是她已经去世两年了,人生还很长,我们都要往前走不是吗?」
我的人生并不长了!
我想要这么说,可是哽在喉咙里的那抹酸痛却让我怎么样都开不了口。
已经离开的人不会再有几个人记得。
我妈如此,将来我也会如此。
他们薄情,他们残忍,可我凭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好过呢?!
该受到惩罚的从来都该是他们啊。
我决定报复林琳,报复苏泰,在我仅剩下不久生命里。
林琳在乎的是什么?
金钱、地位,以及她的儿子。
苏泰在乎的是什么?
金钱、地位,以及他的女儿。
而在我的手上则握着一个秘密。
那就是江肆喜欢我。
高中的时候他就喜欢我,否则他也不会陪我去看庄木的摄影展,帮我过生日,攒钱送我礼物。
最可笑的是他的这份喜欢在这两年对我的愧疚里越渐加深。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早就说明了这些。
看,这就是上天给我递过来的刀子。
一把可以捅进林琳身体里的刀子。
想到这里,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她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跟我搅在一起的表情。
会崩溃吧,会歇斯底里吧,会恨不得把我给杀了吧。
哈,真是一出完美的复仇记啊。
4
我跟江肆是在初中认识的。
他是全校第一的大学霸,而我跟苗鹭则是交了择校费才进来的小学渣。
在他站在操场主席台上接受表彰时,我跟苗鹭正偷偷摸摸翻墙出去抢周边。
对于这么一个学霸,我们本不该有任何的交集,但是命运之手总是翻云覆雨。
直到现在我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跟江肆成为朋友,依稀只记得他成了帮扶小组的小组长,然后时光匆匆走过,不声不响间就让我跟他变得要好起来。
我还记得初中时候的江肆个子不高,还没长开的五官总是板着,可是一笑起来会有两个梨涡。
可高中后他的身高就突飞猛进,一跃冲破一米八的大关卡,少时就精致的五官也变得突出起来,就连那股少年老成的感觉也变成了别人嘴巴里面的疏离感与高冷范。
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回想着我跟江肆之间的点点滴滴。
开始的猝不及防,结束的一地鸡毛。
我忽然就想起了苗鹭说的那些话。
「他不容易。」
「他也是个受害者。」
是啊,江肆确实是个受害者。
这些年他已经承受了我太多太多的怒意,可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我。
可他再无辜,光是他是林琳儿子这一条便让我没办法不把对于林琳的厌恨转移到他的身上。
我终于还是决定勾引江肆,我要让他成为插向林琳的那一把匕首。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明知道自己选择的是错的,可却依然往前冲。
而我,早就已经没了回头路。
我计算着自己零碎的生命还能支撑多久,计划着该怎么实施我的报复计划。
而对于江肆那边,我却总是找不到一个好的切入点,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事情的转机是在庄木的摄影展上,我跟江肆再次相逢。
不同的是我孤身一人,而他的身边有个打扮可爱的女孩子,一口一个学长亲热地叫着。
江肆看着我的目光有些迟疑与慌乱,最后还是开口喊我:「苏遥……」
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置一言地与他擦肩而过。
身后,我听见那个小学妹不停地在跟他追问着我是谁,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早就明白世事总在变迁,没有任何人可以固执地活在回忆里。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看,可视线却总是见缝插针地转去江肆那边。
小学妹脸上的笑容一直灿烂,反倒显得江肆心不在焉,好几次我都能感觉自己如芒在背,我知道那不是小学妹就是江肆,这让我有些隐秘的痛快。
只是我怎么样也没想到小学妹的胆子这么大,在撞见我之后还能高调的对江肆表白。
「学长,我很喜欢你,从进校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小学妹的眼神热烈,目光灼灼地像是要融化江肆。
两个人的周围已经被小范围围成圈,我看见在圈中心的江肆。
他的表情有些错愕,斟酌着开口:「抱歉,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我打断了,「江肆!」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在这个安静的氛围里让他听见。
江肆抬起头来看向我,隔着几排人群我甚至能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个自己。
「过来。」
我是这么说的。
而江肆没有任何犹豫,丢下小学妹就朝着我走了过来,脚步里带着急切。
身后小学妹还在喊着「学长」,只是闹剧终究是闹剧。
江肆如同做错事的小孩慢半步地跟在我的身后,我将他带出了美术馆,之后回头看向他。
「你要谈恋爱了?」
「没有!」江肆斩钉截铁地回道,随后语气有些自嘲,「这怎么可能?」
「那和我谈恋爱吧。」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看着面前江肆惊诧的表情,随后努力为自己找补,「你知道的,你欠我的……」
正当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时候,江肆的表情却渐渐融化开来。
他微微张唇,一个字便砸在了我的心上。
他说:「好。」
5
我甚至没来得及用上任何的手段,江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为了我的男朋友。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有的人并不需要你费尽心思的勾引,你的存在一直都是他打破任何世俗的例外,且,你会是他那唯一的例外。
只是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江肆能为我做到何种地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江肆没有要求我把这段不见光的恋情捂严,甚至他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
我当然也没有傻到在这个时候告诉林琳我跟他儿子谈恋爱了,在我的心里面始终有个最佳的时间点,一个能够让林琳疯,让她狠狠感觉到被背叛的时间点。
江肆是个很好的男朋友,我们的学校虽然隔了大半个 N 城,可是他背熟了我的课表,会在我没课的当天出现在我的学校里,我问他跟他的课表冲不冲突,他的回答一直都是没有。
我不相信,可我也不拆穿他,江肆如果能堕落对于我的复仇来说只会是件好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免不了地痛了一下。
我讨厌江肆,却并不反感跟他的约会。
我把这一切归结成为少女心,毕竟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幼时看过无数言情小说的我也曾经期待过要谈一场恋爱,更何况江肆长得不丑,对我也是无可挑剔的好。
他会提前做好攻略,带我去游乐场,电玩城,陪我看演唱会,巨细无遗地跟我汇报自己。
转眼就到了五月,我跟江肆也偷偷摸摸地谈了两个月的恋爱。
苏泰打电话喊我回家过节,而江肆也理所当然地被林琳叫了回去。
我到家的时候,林琳正拉着江肆在客厅里嘘寒问暖,现在只要苏泰不在,她看见我的时候甚至连装都不装一下,脸上的厌恶简直是明明白白。
我看见江肆想要站起身来跟我说话,却被林琳牢牢地给拉住。
我浑不在意地笑了下,心里面更觉得林琳这副做派可笑。
你以为你这么拉着江肆就有用了吗?你儿子早就跟我搞到一起了。
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林琳知道这一切时崩溃的样子。
依旧是一顿表面和平却令人作呕的晚餐,饭后我没有理会苏泰的示好,直接回了房间。
自从上一次他把基金会给了林琳后,我对于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夜晚,整个别墅都安静了下来,我的房门却悄悄地响了起来。
我打开门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江肆。
「你真的过来了?」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却见江肆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回道:「嗯,因为你想我了。」
一分钟前是我在微信上跟江肆说想他了,希望现在就能见到他。
这句话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家里的各个角落除了房间全部都装了监控,江肆此时此刻的举动无疑是亲自把我们俩的关系曝光在林琳的面前。
只要一想到这个,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监控的方向,挑衅地笑了下。
随后我拉着江肆进了房间,面上虚伪地说道:「你太冲动了,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不会的,况且被看到也没什么,我从来没觉得我们见不得人。」
江肆坦荡的目光刺得我有些不敢看。
我有些慌乱地撇开视线,胡乱道:「你明天回学校吗?」
「嗯,先送你回去。」
「哦。」
我应了声忽然有些语塞,目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随后我的手上多出了一抹冰凉,我转头就看见江肆半蹲下身在给我系手链。
「你在做什么?」
江肆将扣子扣上,站起身来看着我。
「我总是想给你送点东西,我知道你这两年很不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可是遥遥我总是想要把我能给你的都给你,手链我已经给你系上了,你不想戴也没关系,但是能不能别再还给我。」
自从发生了林琳的事情后我便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江肆的善意,他送的礼物我不是扔了就是砸给他,可明明在从前我曾经是那么期待过来自于他的东西。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疼,于是连忙低下头去看那条手链。
纯银的,上面有一个兔子的挂件,手工很是粗糙。
「你从哪买的这么丑的兔子手链啊。」我抽了下鼻子,问道。
然而半天没等到江肆的回答。
我有些奇怪的抬起头就看见他一脸的尴尬。
「该不会是你亲自做的吧?」
男生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却早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反正你收好就是。」
江肆羞赧地开口,窗外的月光忽然洒了进来,倾落了一地的皎洁。
我似乎又听见了心里那开花的声音。
可我却还是那么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做不得数。
6
第二天,我跟江肆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家。
出了小区我便在不远的树下看见了他,绿茵满目,他仿佛是初夏里最灿烂的一笔。
「要吃点东西再回去吗?我看你中午好像都没怎么吃。」
江肆牵起我的手,他掌心的灼热更显得我的手心冰凉。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肆抬起手探向我的额头,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担心。
我打起精神来冲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有些乏了。」
「那我先送你回学校休息。」
「嗯。」
一路上我都闭着眼睛假寐,我能感觉到身旁江肆的担忧,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之前出门的时候我很明显的感觉到了我有了片刻的呼吸困难,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此会死掉,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而那种恐惧跟不安却牢牢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了绝症的意义。
看着自己痛苦,甚至是看着自己死亡,却无能为力。
送走江肆以后我本想去趟医院,可是临走时却又忽然失去了勇气,没有人能正视自己还剩下多少的日子,至少现在的我还不能够做到如此。
我花了几个小时调整的心情,却在晚上看到江肆的那一瞬间破防了。
「你怎么又来了?」
「有些担心你。」江肆摸了摸我的头,问道:「怎么样?现在好点了没有?」
「嗯。」我点了点头,「好多了。」
之前我就好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可现在见到江肆我才有种跟这个世界还有拉扯的感觉,他此时此刻的出现就好像是在无尽无边的海域里出现的一艘船。
「晚上是不是又没吃饭?」江肆说道:「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蛋糕跟水果。」
这个时候我才看见江肆的另一只手上还提了许多的东西。
大抵是今天的情绪太过于汹涌,我有些哽咽地责怪他,「你提这么多都不知道累嘛?!」
「给女朋友送吃的怎么会累。」江肆宠溺地笑了下,「这可都是我女朋友最爱吃的东西呀。」
只这么两句话便让我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自从林琳成为了我的后妈后我便没有再江肆面前再表露过一丝一毫的脆弱,我用不屑的目光看着他,冷言冷语的刺着他,仿佛他才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而见我忽然哭了,江肆瞬间慌乱了起来。
他手中提着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伸出手连忙将我抱在怀里。
「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遥遥你别吓我。」
此时的江肆就跟所有的毛头小子一样,在面对着自己喜欢人的眼泪没有一丝的理智可言。
「没什么。」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擦了下眼泪,闷声道:「怪你太好了。」
「对女朋友好不是正常吗?」江肆拍了拍我的头,「你这是什么怪想法。」
这不是怪想法,而是你不知道我心里面到底对你有多么卑鄙恶毒的念头。
明明是我借助了江肆的愧疚与喜欢,可现在的我为什么又会如此的内疚。
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做个反派都是不合格的吧。
我在心里面自嘲地笑着,收敛了下自己的情绪把自己从江肆的怀里退了出来。
「东西全掉了。」
「我再给你买。」江肆说道:「只要是遥遥喜欢的,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会给。」
「所以遥遥,不要担心,什么事情都有我。」
「不管你做了什么,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江肆璀璨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他的眼睛里有我。
且,只有我。
不知道怎么的,我忽然想起了我妈刚出事的那一年。
江肆一直是在我的身边鼓励着我,安慰着我。
如果没有他,我不敢想象当初的我究竟能不能撑过来。
他也曾经是我一往无前的勇气啊。
可怎么偏偏我们就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7
江肆考研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喜欢做学术,林琳也乐意炫耀她有个这么聪明的儿子,所以在前一年江肆准备考试的时候这件事情就已经被她宣传的沸沸扬扬,而江肆没辜负他学霸的称号,顺利的拿到了复试通知书。
身为江肆的女朋友,我当然知道他哪天去复试。
在一开始,这天就是我向林琳宣布我跟江肆恋情的时间点。
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在这一天我会出现「意外」,而江肆身为男朋友必须是要守在我的身边,这场复试他参加不了,而一向以儿子为重的林琳也会知道江肆为了我放弃这场这么重要的考试。
而越是临近江肆的复试时间,我便越来越迟疑。
他对我越好,我越是内疚,越是犹豫。
如我所言,我并不是个合格的反派。
大概是看出了我这些日子的心绪不宁,江肆也问起了我最近怎么了,其实我完全可以告诉他我得了渐冻症,在这种情况下,江肆是完全没可能去参加考试,可话到嘴边,我却怎么都说不出。
这一晚上,我做了许许多多零碎的梦。
梦里面是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去的玫瑰园,大片鲜红玫瑰盛开,她递给我其中开的最为灿烂的那一朵,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朵只属于我最美好的玫瑰。
梦里面还有十七岁那年,天文预告说当晚有英仙座流星雨,最近的最佳观测地点是隔壁市的海岸,于是我跟苗鹭带着江肆一起逃课,我们等了许久,苗鹭已经睡着了,还再三叮嘱我流星雨降临的时候一定要喊她,而我借着看天偷偷地看着江肆,却不期然的与他的目光相撞。
最后大片大片的梦境碎开,我被丢回了现实。
约莫是过了半个小时,门铃响起,我开了门便看见江肆。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复试?」我率先开口。
江肆将手中的早餐抬了抬,「我不太放心你,所以想过来看看,顺便给你送个早餐。」
「我真没什么。」
我想要接过早餐却被江肆给闪开,他挑了挑眉,笑道:「不准备请我这个男朋友进去坐坐?」
「坐什么坐!」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早餐,佯装恶狠狠地问道:「不准备去复试了?!」
「如果女朋友不想我去的话,我可以不去。」
江肆目光直直地看着我,这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什么都知道。
我抿了抿唇,推他,「快走吧,别迟到了。」
「好吧。」江肆揉了揉我凌乱的头发,叮嘱道:「最近天气是有点热,可你也别贪凉整夜的开着空调,复试完我会立刻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吃去吃饭。」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有点啰嗦。」
「这才多久有的人就嫌我啰嗦了。」江肆笑了一声,「好了,我走了。」
「快走吧你!」
我目送着江肆上了电梯,之后又回了房间。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可似乎我没办法克服得了自己心里面那道坎。
江肆不该是那样。
他不该是那样。我把脸闷在枕头上,直到耳边再次传来敲门的声音。
看着去而复返的江肆,我惊讶不已。
「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肆笑了笑,「我想了想,女朋友都不开心了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的鼻子莫名有些酸意,极力克制,才忍住不落泪。
就在之前江肆走后,我觉得我好像被全世界给抛弃了,可现在世界好像再次接纳了我。
我撇开脸将眼泪憋了回去,闷声道:「我真没不开心。」
「嗯,但我想让你更开心一点。」江肆发出邀请:「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玩?」
「你不是要考试吗?」
「比不上你开心重要。」
我看着江肆认真的眼睛,心里的那朵花又绽放了。
我压下那心里面的种种情愫,故意嘲笑他,「江肆,你可真是恋爱脑。」
「嗯。」江肆承认的大大方方,「我就是恋爱脑怎么了。」
我被噎了下,好一会儿才回道:「恋爱脑是要去挖野菜的。」
「没事,野菜现在很贵。」
「或许。」我凝视着江肆的眼睛,说道:「或许会比挖野菜更惨。」
江肆毫不在意地笑道:「没事,只要能陪着你怎么样都好。」
我能感觉到他在说出这句话时的认真与虔诚。
只是江肆,你怎么能陪得了我呢?
没人能陪得了我。
你的人生是一望无际的灿烂,而我的世界早就已经如同我的身体一样破败不堪了。
可明知道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是你愿意的。
是你愿意的啊。
我明明都已经想要放你走了,你却自己又回来了。
这不怪我。
怪不了我。
8
在江肆研究生复试的这一天,在没有任何行程规划的这一天,我们又去了隔壁的 A 市。
依旧还是那片海滩。
相较于几年前的那场流星雨,这夜的海滩显得异常静谧。
江肆牵着我的手走在细软的沙粒上,而天边悬挂着明晃晃的月亮。
「真好。」
晚风吹起他若有似无地喟叹,我微微侧目就能看见他温柔的侧脸。
我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好似自己是那破坏他一切美好的罪人。
终究我还是没忍住问他,「江肆,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停下步子看我。
「没去参加考试,又或者是……」我顿了下,继续道:「后悔跟我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江肆牵着我的手缩紧了一下,他柔软的表情也变得有些锋利。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未来也绝对不能后悔。」
随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下,接着道:「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庆幸,我多怕这一切就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肆……」
「所以苏遥,别再问我后不后悔,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才会让我一时意乱情迷。
我不由自主地拥抱住江肆,在把头靠上他胸膛的那一刻,我能清楚的听见他的心跳声。
沉稳,充满着力量。
他说:「苏遥,谢谢你能接受我。」
我在心里默默回他「我没有」,可手却无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
这一刻就好像是我偷来的一般。
我甚至有些舍不得离开这片海岸,可当回城区的末班公交来临我却又不得不回归现实。
江肆先上车扫了公交码,而我却在抬脚准备上车地那一刻腿骨发软。
仅一瞬,人便摔了下去。
「遥遥!」
江肆慌乱地下了车将我扶起,目光里是清晰可见的担忧与害怕。
我忍着疼痛,就着他的手跟力量缓缓地站了起来,可双腿依旧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没事,就是没注意摔了。」我扬起一丝笑容安慰他道:「先上车吧。」
江肆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片刻眉头又紧皱。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细数道:「前两天约会的时候你就摔了次,还有上周在卡丁车场馆内你也是手忽然脱力,车冲出赛道。」
我知道江肆从来都是个细心的男生,而我的身体在最近这段时间也确实是越来越差。
常常跌倒脱力,我已经尽量不在江肆的面前表现出异常,可却总是有不可规避的突发情况。
我打着哈哈道:「不过是意外罢了。」
「可我还是担心。」江肆道:「明天我还是陪你去医院看下吧。」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体检报告刚出来,什么问题都没有。」
「那你拿给我看看吧。」
我噎了下,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做一份假报告应该也没那么难。
9
只是还没等我去做报告,林琳便先一步找上了门。
江肆没有去考试的事情到底没有瞒得了多久,她手里拿着家里监控的照片,眼睛猩红地冲着我大骂:「苏遥你怎么这么下贱!江肆他可是你的哥哥!」
我想如果不是要在人前端着她好不容易嫁入豪门的高雅贵夫人的样子,她怕是想要直接扑上来将我撕碎。
想到这,我竟觉得格外讽刺。
「哥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哥哥?」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琳,嘲笑道:「真以为你嫁进我们家就皆大欢喜了,你瞧,你的儿子似乎跟你都不是一条心呢。」
「你故意的对不对?!」林琳怒瞪着我质问道。
「对呀,我就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聪明呀。」我讥诮地看着林琳,说道:「怪就怪你那个儿子太傻了,我这么轻轻勾了勾手他就过来了,甚至连研究生复试都不去了。」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贱人做的!你这么坏也不怕遭到报应!」
「报应?你都没报应我又怎么会有报应。」我觉得林琳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可笑极了,「说真的,我真的挺好奇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真的不会做噩梦吗?还是说没有良心的人连噩梦也不会有。」
「苏遥!」林琳大喊着我的名字,甚至将苏泰给搬了出来,「你这么做就没想过你爸吗?他要知道你为了报复我去勾搭江肆怕是会气到心脏病发作!」
「他可没什么心脏病。」我说道:「我倒是希望他有,死了正好,死了他的遗产你一毛钱都拿不到,毕竟你们可是做过财产公证的,啧,半路夫妻果然就是没什么感情。」
我的话很好的戳中了林琳心理最脆弱的地方,她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暴躁了起来,甚至伸出手来就想要打我,却被我敏捷地给避开了。
我退回到距离她两米外的位置,挑眉看她,「怎么?说不过我想开始动手了?」
「其实我还真应该让你打一巴掌,看看我那便宜爹跟你那个便宜儿子有多心疼。」
「苏遥!」
「行了,别喊了。」我说道:「与其来这里找我倒不如去找你儿子,你问问看他肯不肯跟我分手,他要是肯的话,我苏遥绝对不纠缠,不过依我看啊,你这个当妈的在他那没有什么重要性的,否则他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你说是不是啊?」
我的话音刚落,我便看见了方才还一副恨不得杀了我的林琳得意地笑了起来。
「苏遥,你看看后面。」
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冒出,我一回头就看见了江肆站在不远处。
他的表情很淡,可我却还是能看得出他很伤心。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开不了口。
终于,江肆走到了我的面前。
「苏遥,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可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看我。
我就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大概是病又犯了吧,我想。
之后,我看了江肆一眼,转过身离开。
走至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特别无力,索性直接在路牙边上坐了下来,掏出一根烟点燃。
我的脑海里走马观花般的浮现着最近跟江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置可否,我是有点难过的。
就在我抽到一半的时候,江肆忽然出现,见我抽烟他表情没有任何的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也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随后从我的烟盒里又摸出了一根叼在了嘴上,随后微微低头,借着我嘴上的星火点燃。
他的睫毛纤长,樱粉的嘴唇轻咬着烟嘴,有些邪气,又有些性感的无可救药。
我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你是来找我问为什么的?」
「你想说吗?」江肆反问。
其实我完全可以骗他说我刚只是故意跟林琳那么说的,我只是到了气头上,我是喜欢他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我那仅剩不多的良心又开始作祟。
真话,谎话,我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些重要吗?
我跟他的开始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沉默肆意的流窜在我跟江肆之间,就在我想要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江肆忽然开口。
他问:「苏遥,接吻吗?」
接吻吗?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江肆的眸光微沉,他将手上的香烟在地上辗灭,复而低头朝着我吻了下来。
恋爱近三个月,我们俩除了牵手并没有任何亲密的事情发生。
而这次,我跟江肆的第一次亲吻,他却是好像是带了十二分的凶狠,仿佛想要将我狠狠的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刻入自己的血脉中。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江肆才将我给松开。
我微微喘息着,而他原本樱粉的嘴唇此时更是波光潋滟的鲜红。
他说:「苏遥,我不会跟你分手的,永远不会。」
「江肆……」
我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忽然被他一把抱住。
江肆好像是用了很多的力,可身体却是在不住地颤抖。
他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哭腔。
「遥遥,不要松手好吗?不要松开我可以吗?」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略带无奈与苦涩的声音。
我说:「江肆,你可真的是个恋爱脑啊。」
10
我跟江肆到底没分得了手,而我们的事情也到底是被苏泰给知道了。
我被喊回家的时候,已经预感到了会有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江肆说要陪我一起去,我拒绝了。
我不是如他一般的恋爱脑,我仍旧还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
一如我想的那样,苏泰正处于一个暴怒的状态,在说我的时候甚至用到了「恬不知耻」这么一个词语,他说:「苏遥,这么多年我可真是把你给惯坏了!你跟江肆赶紧给我分手,我已经让人给你办好了出国的手续,今天晚上你立刻给我出国!」
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喊道:「爸,我不想出国。」
这是从我妈离开后这么多年我再次开口喊苏泰「爸」。
果不其然,他在听见这许久未听的称呼时愣了下。
随后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说话也好言好语多了:「幺幺,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跟江肆在一起,也知道你讨厌你林阿姨,可是咱们不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现在是可以让你林阿姨不痛快,可是那之后呢,你的名声怎么办?咱们这圈子就这么点大,你跟江肆的事情一出来,以后还怎么交个好男朋友?」
「我是讨厌林琳没错,但是我确实是喜欢江肆的。」我看着苏泰的眼睛,再次说道,「爸,你也知道的,我跟江肆认识很长时间了,我以前就喜欢他,本来也准备上大学后就跟他在一起的,谁知道之后出了妈妈的事情,而你跟林琳也……」
我的话点到即止,而苏泰的不可置信里也带上了不少的愧疚。
我跟我妈都是他愧疚的对象。
他为难地开口道:「幺幺,爸爸真不知道你以前喜欢江肆,但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听爸爸的跟江肆分手吧,爸爸答应你,之后一定给你选个天底下最好的男朋友。」
「可我觉得江肆就很好。」
「你们不合适!」苏泰说道,「我跟你林阿姨是夫妻,你跟江肆现在是兄妹!」
「可这又不是我们想的!」我泫然欲泣地看着苏泰,「爸,你不能总是这么自私!妈妈生病的时候你就跟林琳在一起,之后还不顾我的反对坚决要娶她进门,现在我好不容易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你还要棒打鸳鸯,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女儿啊!」
如我所想的那般,苏泰脸上的愧疚在我说完这番话后越渐加深。
「幺幺……」苏泰语气温柔的哄我。
「爸爸知道对不起你,可是你真的不能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你跟江肆怎么可能在一起呢?只要你肯分手,不管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答应你。」
「可我只想要江肆!」
「这个不行。」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罢,我转过身就跑。
打开门正好看见躲在门口偷听的林琳,我朝她挑衅地看了一眼,随后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没过多久,我就听见外面林琳跟苏泰大喊的声音。
她甚至想要来找我,却被苏泰给拦了下来。
我一边在心里面冷笑,一边将自己的委屈跟难过尽数发给江肆。
「爸爸不理解我们,你妈妈好像也想找我算账,江肆,我好难过啊。」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喜欢你呢。」
「江肆,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啊。」
口中说不出的话通过文字的形式,好像不再那么迟疑。
我被苏泰留在了家里,而江肆也想要回来找我,却被苏泰安排的保镖跟拦住了。
我开始每天给江肆发各种的情话。
我告诉他我离不开他,我很喜欢他,即便是死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我把自己塑造成为了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孩。
苏泰每天变着法的跟我说道理,软硬兼施的想要逼迫我跟江肆分手,可是我却软硬不吃。
直到被困的第十天,林琳找到了机会来我的房间。
这些日子在苏泰的监督下,她根本没机会来找我,但我知道她很想找我算账。
果然,在见到我的那瞬间她便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这一次我没有躲,反而是在面对她的谩骂与责备时选择了忍让,只是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召来了住家阿姨。
那之后,她被带走,而苏泰也在晚上跟她大吵了一架。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因为我跟江肆已经出现了太多的裂痕。
如我所说的那样,本就是半路出家的夫妻,能有多少感情呢。
在苏泰的心里,林琳永远不可能重我一头。
11
时间过得很快,我被苏泰关起来的第二十天,我能感觉到他的态度已经渐渐开始松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告诉他我愿意跟江肆分手。
「你终于想通了幺幺,我就知道你是爸爸的好女儿。」
看着苏泰那欣喜若狂的脸我只觉得可笑极了。
我成功的从家里出来,我去找了江肆。
大约是林琳告诉了他什么,他整个人被一大片的难过笼罩着,只是他到底什么都没有问。
最后是我先开的口。「约会去吗?」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嗯。」
我跟江肆去了以前的学校,正好是周末,学校里没有半点人影。
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前方的主席台略带可惜地说道:「你知道吗?初一那年你上台讲话的时候我跟苗鹭偷偷摸摸翻墙去买周边了,后来我看到展示窗的照片还想着那个小萝卜是谁呢?」
「现在想想,啊,原来那个小萝卜头是我男朋友啊。」
江肆也笑了笑:「我知道,后来你跟苗鹭还被周老师给点名批评了,一战成名。」
「我们就小范围的在班级里出了个名,比不上你在全校人民前露了脸。」
我顿了下,有些好奇地问江肆,「不过当着那么多人面站在主席台上发言你紧张吗?」
江肆摇了摇头:「也没有很紧张。」
「果然是干得了大事的人。」
我刚感慨完就见江肆忽然朝着主席台走了过去。
我有些懵,连忙问他:「你干嘛去?」
江肆没有说话,很快就站在主席台上,隔着不远的距离直直的望着我。
「苏遥!」他喊道。
我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接着说道:「以前我站在这里不紧张,可现在台下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很紧张,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在意,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告诉你——」
「苏遥,我不想分手!我真的不想分手!」
少年的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哀伤,而我的心也好像在霎那间被人狠狠的捅了一刀,猎猎生疼。
我的眼泪忍不住决堤。
「谁说要跟你分手了!」我冲着他大喊道,「江肆,我不是说过的吗?!除非是我死,否则我们不可能分手的!你信我!我这次没有骗你!」
少年冲下来拥抱我,不停地在我耳边念着「你不能骗我」,「不能骗我」。
他抱着我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而我又怎么舍得骗他呢。
我跟江肆把话说开后度过了还算完美的一天。
我们从学校离开后去了游乐场,坐了摩天轮,共吃了一个甜筒,还拍了许多的合照,之后江肆送我回了我自己的家后仍旧还舍不得走。
好不容易将他哄走后,我脸上的笑容却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我忽略就能忘记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被关的那二十天里,我的病迅速恶化,从短时间的呼吸困难,到我感受到自己肌肉萎缩的跳动,生命的流逝。
我破败的身体让我没办法陪得了他太长的时间,况且我跟他也已经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我知道我很卑鄙跟自私,抛开个人感情不谈,他从来都是我复仇中最重要的一环。
而今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该得到了结。
我将我跟江肆今天拍的合照贴在了桌子上,随后又拿出早就已经写好的信放在照片旁边,在这封「遗书」里,我是为爱而疯癫的苏遥。
是因为爱江肆,因为得不到苏泰的祝福跟理解,因为他是林琳的儿子而愧对自己死去的母亲分外煎熬,在这种种压力之下而选择为爱赴死的傻姑娘。
反正都是死,我早就已经决定将自己的死利益最大化。
我了解苏泰,他不可能再跟林琳在一起。
而林琳呢,她什么都不会再拥有,也什么都不会再得到。
苏泰不会再跟她在一起,而江肆也会跟她离了心。
只是想到江肆,我的心还是免不了会剧烈的痛着,他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背负了一切。
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一片海岸,想起了那一年夏夜的漫长一眼,以及前段时间的那个拥抱。
少年的眉眼,温柔且美好。
我没办法骗我自己。
我是那么的喜欢他啊。
高中的那些岁月,因为有他的存在才是那么的闪闪发光。
如果不是那些意外的话,或许我跟江肆会有个很好很灿烂的未来。
可是啊,命运总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舍不得他。
好舍不得他啊。
可是我又不得不离开他,我害怕他看见我一点点破败枯萎的样子。
因为他,我对这个世界多了一层留念,他让我的死意熄灭,却又无法让我的病不存在。
我去了离这座城市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开的很多很多的花,处处都是生机盎然。
我每天会想念江肆一遍,等我回忆完跟他的点点滴滴后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我发现我开始后悔没有告诉他我有多么喜欢他了。
人家总是说「人死是有预兆的」。
忘记是来到这里的第几天,我在又一次回忆完我跟江肆的一切时,我恍惚看见他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依旧是那天海岸边记忆里的样子。
那么的璀璨。
那么的让人怦然心动。
12
江肆番外
我叫江肆,我最爱的女孩叫做苏遥。
她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仿佛我是她的全世界。
可就是这么样一个看起来软萌可爱的女孩子,决绝起来却比任何人都要铁石心肠。
她的爱轰轰烈烈,她的恨也是明明白白。
她不想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好过,所以她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人八百。
可后来她就死了。
轻飘飘的,却又带来那么盛大的悲伤。
她在遗书上说是因为没办法跟我在一起所以才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可是我知道她在骗我,她不惜以自己的死为代价想要摧毁我的母亲。
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在她死后,苏泰跟林琳便迅速的决裂。
两个人因为离婚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苏泰拿走了一切,连基金会也收了回来。
被划掉的属于她母亲的名字也重新印了上去,而基金会也改了名,叫做「苏遥关爱残疾人基金会」,我往里面捐了我身上所有的钱。
我开始思考我生活的意义,可却似乎找不到任何的意义。
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一份远方的来信。
是她的信。
她告诉我她喜欢我,她说最后悔的就是没能亲口告诉我。
她将我送她的那个兔子手链退了回来。
她还说如果有下辈子的话,问我还愿不愿意跟她继续在一起。
瞧,她多么自私。
可我对她却是毫无办法。
因为江肆就是个恋爱脑,一个只对苏遥心动的恋爱脑。
我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花了半年的时间将一切都安排好,该给母亲的赡养费也委托了律师。
其实我原本给自己的时间是一年,可是我发现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而在交代完所有后,我再次去了那片海岸,手上戴着她的那条兔子手链。
这一晚的月色很美,海面波光粼粼。
我想起了那一年我跟苏遥相视的那一眼,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确定了自己喜欢她,因为那一眼,我的心几乎是快要跳出胸口。
我还想起了苏遥不止一次说我恋爱脑,而现在我这个恋爱脑终于要去陪她了。
她曾说过除非她死否则永远不会跟我分手。
而我也曾说过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会陪着她。
我永远都不会跟她分手,永远都不会。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继续跟你在一起。
所以遥遥,等等我,我现在就来找你了。
之后我们一定要永远不分开了好吗?
全文完。
备案号:YXX1EmmaDEjt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3-03-02 15:51 · 禁止转载
赞同 52
目录
6 评论
难说再见难说爱
顾妍一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