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晚
心悦君兮君不配:红颜易碎琉璃脆
「死人了!死人了!」
几声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歌舞升平的幻象,本是一团和气的中秋宴顿时蒙上了一层血色阴影。
身居高位的帝王大发雷霆,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皇室众人直奔御花园,鲜血染红的湖面格外艳丽,与染红半边天的赤色云霞交相辉映,异常绮丽,且异常诡异。
1.
听到侍卫的禀告时,我面色煞白,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周新月终于死了,还死得如此难堪。
「皇后,贤妃之死,你怎么看?」皇帝面色铁青,但脸上却无丝毫悲痛,浑浊又阴冷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声音阴沉的问道。
「回禀陛下,事发突然,臣妾只觉得贤妃妹妹实在太过凄惨,心中又悲又恐,着实没什么头绪。」我跪在皇帝面前,声音悲戚。
「中秋家宴,发生此等丑事,你身为后宫之主,责无旁贷。」皇帝怒不可遏,掀翻了茶杯,泼了我一身,「身为一国皇后,天天吃斋念佛,成何体统。既然在发生在后宫,那就只能结束在后宫,此事交由你来查清,如果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这皇后之位你也不必坐了。」
「是,臣妾领命。」
皇帝拂袖离去,偌大的御花园跪了一地莺莺燕燕,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夜风萦绕鼻尖,着实令人作呕。
「各位姐妹都起来吧。」我站起身,看着面色各异的后宫众人,露出一丝愁苦,甚是为难地说道:「诸位先各自回宫吧,稍后本宫会亲自到各宫登门查问,还望各位姐妹静候宫中,不要让本宫难做。」
众人齐齐行过礼,各自散去,我掩住口鼻,看着内侍抬走被白布蒙住的尸首,心中畅快极了。
重活一世,我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
2.
皇帝的宠妃周新月死了,死在了御花园的湖中,鬓发散乱,只着内衫,面部浸在冰冷的湖水中,背部被刀剑刺的血肉模糊,体内的血液几乎全部流尽,口鼻中皆是湖水和浮藻,一时无法判断是死于剑伤,还是死于溺水。
听到内侍的禀报,我一时有些错愕,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开口问道:「你是说贤妃要么是死于剑伤,要么是死于溺水?」
「回娘娘,经初步查验,这两种可能性最高。但是,贤妃死状奇特,奴才怀疑其中大有蹊跷,特此前来禀告娘娘,还请娘娘示下。」
我拨弄着手中的佛珠,语气冷淡得说道:「汪公公,贤妃身份尊贵,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她生前深受陛下宠爱,想必陛下也想知道这深藏宫中的恶人究竟是谁,你明白了吗?」
「奴才明白,奴才定当尽心竭力,查清贤妃娘娘的死因。」
3.
有意思,真有意思。
原以为周新月是死于我手,没想到竟有此等发展,实在是让我喜出望外,平添了几分看戏的念头。
我跟周新月之间的孽缘从出生时便已注定,是的,我与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只不过她是嫡女,而我不过一个采药女所出,身份地位千差万别。
按理说我与娘亲连入府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巧了,我那位父亲是个大孝子,遍求名医都没能治好自己母亲的顽疾,却被我娘亲的一张乡间偏方吊了几年的命,也是这个原因,我与娘亲才得以在周府拥有一隅之地。
不过好景不长,老太太身体虚耗严重,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没了老太太的庇佑,我跟娘亲在府中的日子就愈发艰难,称得上是苟延残喘,任人磋磨,连下人都能给我们摆脸色看。
周新月及笄之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周新月那段时间特别喜欢带我参加京中名流举办的宴会,也特别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难堪,通过自己的一己之力,将我打造成了京中的笑柄。
不过也是在这段时间,我结识了当时的将军之女赵婉容,以及她的好友李柏与李菁兄妹俩,李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他们的父亲是赵家府上的医官,所以我们很聊得来。
李柏身形俊朗,温文尔雅。从来不在意我的身份,多次为我解围,托自家妹妹给我送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很快就对他芳心暗许。
不过京中风云变幻,暗流涌动,随着夺嫡之争进入白热化,太子妃之位成了我爹眼中的香饽饽,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女儿送过去,当然这个女儿是指周新月。
而我也没能幸免,我爹想将我送给刚刚被封王的二皇子做侍妾,一方面是怕押错宝,另一方面是想让我替他打探二皇子府中的消息,好为太子继承大统排除障碍。
娘亲不愿让我涉险,苦苦哀求都没有用,便想带着我逃出京城,却被下人抓住把柄,告到了名正言顺的周夫人——周新月的母亲面前,而我的娘亲在我眼前被周新月母女俩折磨致死。
我心如死灰,一心求死,但是赵婉容为我捎来了李柏的书信,只言片语却给我莫大的勇气,我想活下去,想再见到他。
不过周新月,再一次摧毁了我的希望。
随着赵婉容被指为太子妃的消息一起到来的,还有李家被一场大火吞没,一家四口,尸骨无存的噩耗。消息是周新月笑着告诉我的,同时也是她不甘心地说本想用赵婉容与李柏私相授受的消息,断了她的太子妃之路,没想到赵将军下手如此之快。
至于这么私密的事情她为什么会告诉我,原因很简单,她就没想让我活着。周新月的太子妃之梦破碎,我爹不甘心嫡女去做妾室,他丢不起这脸,于是我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但是周新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嫁给她的心上人,于是她以李柏的消息为由,将我叫到了人迹罕至的湖边,在打碎了我的所有信念后,亲手将我推入了冰冷的湖水中,任由我葬身湖底。
4.
唔,这就是我的前世,我确实死透了,但是却又离奇的活过来了,在太子妃赵婉容的身上复活了。
再次醒来时我惊恐极了,看到赵婉容脸的一瞬间我才明白此时应该是在她的闺房,不过此时的她衣着华贵,但却满面愁容,而且看身形,已经是有了身孕。
我无处可去,便一直围着她转,反正也没人能看见我。我以为她身为太子妃,过得应该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没想到她的身边可谓是危机四伏。
太子甚少来看她,府中侍妾三天两头出来作妖,而且我亲眼看到有人往她的吃食里添东西,但是我却无能无力,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很快到了她生产的日子,滂沱大雨,掩盖了一切的罪恶。
太子几日未归,偌大的府中竟没有一个能帮上她的人,在院外看到曾经跟在周新月身边的丫鬟时我顿觉大事不妙,但是无论我怎么呼喊,都没有人能听到看到,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接生婆给赵婉容灌下了周新月的丫鬟送来的汤药。
一尸两命,她的孩子都没有出来看看这个世间的机会,而赵婉容自己也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弥留之际似乎看到了我,对着我惨淡一笑,彻底消散在了世间,而我竟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进入了她的身体,借尸还魂。
我再睁眼,就已然成了一国之后。
赵婉容生产当晚,皇位之争彻底落下帷幕,先帝驾崩,太子名正言顺登上大统之位,而我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5.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为了巩固皇权,他就算再不喜欢我,也得与我虚与委蛇,谁让这具身体的爹是执掌兵权的大将军呢。
不过我无心权势,重活一世,只想复仇,我自己的还有赵婉容的,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周新月脱不了关系。
况且我跟赵婉容虽有交际,但到底算不上非常熟悉,经常出现在人前也怕被人察觉异样,于是我在殿内设了佛堂,借口要为先帝以及腹中未出世的孩儿诵经祈福,躲避了一切窥探,皇帝巴不得我不问世事,自然非常乐意。
于是表面上我幽居深宫,整日除了念经拜佛再无它事,但暗地里收买了大批眼线,将这皇宫中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计划异常的顺利,毕竟这深宫中多得是苦命人,谁会跟钱过不去。
不过此时后宫中没什么人,除了我与被封为淑妃的太子侧妃外,便只有太后张慧柔了。本以为就现在这几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没想到我竟意外发现了皇帝与这位太后之间无法言说的关系,顿时心生一计。
之后没多久,为充实后宫,新帝登基后的首次选秀开始了,而周新月不出意外地入选了,甚至因为周家在皇位之争中的功劳,周新月一入宫便封嫔,深得皇帝宠爱,一时风头无两。
我的计划也暗自展开,一场精心编织的大网,就等周新月自己入局。
6.
「娘娘,太后身边的姑姑来送信,说是太后有事找您相商。」我的贴身宫女白芍匆忙进来禀报,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你去告诉她,本宫稍后便去看望太后。」我勾起嘴角,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没想到第一个沉不住气的竟然是咱们这位年轻的太后。
我嘱咐宫人跑一趟慎刑司,告知查验死因的汪公公,有任何新发现直接去太后宫中寻我,然后带着随侍宫人径直去往太后宫中。
在太后宫外候了快一个时辰,太后身边的姑姑才姗姗来迟,打开宫门请我进去,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后小憩了片刻,刚刚才起身。
我淡淡一笑,没有搭茬,我早就习惯这位太后的作风了,总爱在这种事情上找点存在感,好时时刻刻提醒她人自己是太后,是这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女人。
行过礼,坐在下首,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沉默地看着慵懒的斜倚在主位上的女人,肤如凝脂,艳若桃李,不似尊荣华贵的太后,更像祸国殃民的宠妃。
「皇后啊,查得怎么样了?」太后心情愉悦的拨弄着盘中洁白的莲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母后,贤妃死得蹊跷,一时分辨不清死因,慎刑司还在查验,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我微微俯首,半遮半掩地回道。
「嗯?不是被剑刺死的吗?」太后半眯着眼看着我,接着说道:「大家不都看到了吗,湖都被染红了,这死因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我欲言又止,露出一抹为难。
「你就是心思太多了,肯定是哪个不怀好意的歹徒所为,要不然怎么连外衣都没了。」太后神色晦暗不明,自顾自地说道:「查查傍晚出入御花园的陌生面孔不就好了吗?」
我不置可否,端起茶碗耐心的刮着茶沫,仿佛没察觉到对方投来的慑人视线。
张慧柔按捺不住,接着说道:「怎么?皇后查案连这么明显的疑点都不查吗?」
我放下茶碗,笑着看向对方,开口说道:「母后误会了,我自是第一时间就着人调查了晚宴时出入御花园的人,只不过除了两组轮值的侍卫,并无其它发现,况且昨夜正值中秋宴,大部分人手都集中的宴会厅附近,御花园那边鲜有人至,暂时还没有歹人闯入的证据。
「况且,若真是歹人袭击,贤妃为何不呼救?周围值守的侍卫都没有听到异常动静,这点很可疑。」
张慧柔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表情,挥退了身边人,才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贤妃是与人私通,对方不知何故突然对她下了毒手?」
我被张慧柔蠢到了,连忙解释道:「臣妾不敢妄加猜测,只是怀疑贤妃若真是被剑刺身亡,要么凶手是相识之人,毫无防备;要么贤妃当时已经丧失行动力,无力反抗。」
「至于贤妃衣衫不整,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嫁祸故意为之。众所周知,贤妃对陛下一片情深,又深受陛下宠爱,怎么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何况还是在御花园这种地方。」
「唔…有几分道理。」张慧柔点点头,似乎很是失望,我自然明白她的想法,周新月死了不算什么,名声尽毁才让人更痛快,尤其是对张慧柔来说更是如此。
正在我们两人一时无言之际,宫人禀报说是汪公公有事禀告。
我看了一眼太后张慧柔,只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于是试探性地问道:「母后,汪公公此时来找应是有什么新发现,不如母后陪臣妾一起听听?」
「也罢,那就听听吧。」张慧柔正襟危坐,宣人进殿。
7.
「汪公公,可是有新发现?」我看着跪在殿内的汪公公问道。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有一些新发现。」汪公公匍匐在地,低着头说道:「经过查验,奴才们发现贤妃娘娘身上还有中毒的迹象,贤妃娘娘甲根呈青黑色,后颈部还有蛛网状红色印记,而且…」汪公公欲言又止,似是在考量该怎么开口。
「而且什么?」太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人的问道。
汪公公闻言浑身一抖,脑袋磕在地上,颤声答道:「而且贤妃娘娘身上有奇异的桃花香气,刚开始奴才们以为是香膏的原因,但是后来香味愈发浓郁,似乎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
随着汪公公的述说,我注意到太后张善柔的表情愈发阴郁,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但是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我心中有了计较,装作不在意地开口问道:「究竟是什么毒,可有头绪?」
「回娘娘,目前还未验出究竟是何毒,也没听说过有哪种毒药会同时出现这几种症状,不过说起桃花香,小的特地询问过太医院的人,有位太医说有种迷情药会有此种效果,但不会致命。」
我挑了挑眉,眼角余光瞥到张慧柔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再想想昨日发生的事情,大致已经明了张慧柔做了什么了。
「汪公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吩咐慎刑司的人接着查,尤其是毒药的种类与来源,另外,再仔细排查一遍昨日出入御花园的人,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我心满意足地吩咐道。
8.
挥退宫人,偌大的殿内再次只剩我与太后张慧柔两人,她斜斜地倚在榻上,拨弄着手上的玉如意。
「皇后有何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我微微一笑,抬头看着她姣好的面容,说道:「母后,说起桃花香,臣妾突然想起一则传闻,想斗胆问问母后可曾听过。」
张慧柔露出疑惑的神情,冷声问道:「什么传闻?」
「据说先帝在世时偏爱桃花香,不知是真是假?」我拨弄着手中的珠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张善柔脸色骤变,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阴沉沉地盯着我,咬牙切齿地问道:「赵婉容,你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再次印证了我的猜测,我也不想再卖关子浪费时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还原了一遍事实真相,「我有个猜测,母后不妨先听听。」
「贤妃是在中秋宴中途死的,这点毋庸置疑。起初我们怀疑是死于剑伤或者溺毙,但现在情况变了,也有可能是中了某种慢性毒药,恰巧在那个时间点毒发身亡,如果是这样,那当时在宴会现场的我们也都有嫌疑。」
「再说昨日贤妃的行程,一大早后宫众人先来我宫中请安,贤妃是最后一个到的,当时并无异样,在我宫中小坐片刻,我便率领众妃前来给母后请安,闲聊几句后您以身体不适为由,让我等各自回宫,独独留下了贤妃,说有事相商。」
「再者,先帝喜不喜欢桃花香臣妾不甚清楚,但是母后您应该是挺喜欢的吧?臣妾记得有一次陛下来向您请安,之后来我宫中看望我时,身上也沾了桃花香气呢,虽然香味很淡,但同为女人,有些时候对这种味道真是格外敏感呢。」
殿中的气氛瞬间变了,落针可闻。张慧柔面色阴沉地起身,缓缓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沉声说道:「赵婉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粲然一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本宫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仅我知道,想必死去的贤妃也是知道的,母后准备连臣妾一起杀了吗?」
张慧柔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我,我视若未睹,接着说道:「不过母后不必大费周章,臣妾一心礼佛,对情情爱爱的事情实在无甚兴趣,至于您与陛下感情深厚,臣妾也管不着,臣妾只求这一生安稳,周新月的死活于臣妾而言更是毫无干系,只是陛下将这苦差事指给臣妾,臣妾也不得不查呀。」
「你想要什么?」张慧柔冷笑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我微微一笑,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刚刚说了,我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其他的我并不想管。母后也不必将我视为眼中钉,我不过是空占着这个皇后之位罢了,就算我被废了,母后您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以后就不劳您挂心,往我宫中送吃食了,臣妾实在是受不起。」
张慧柔看着我的表情愈发耐人寻味,过了片刻才勾了勾嘴角说道:「你倒是个聪明的。」
「母后谬赞。实在是当初太子娶妃,我都以为太子妃之位非您莫属呢,谁成想造化弄人,一对璧人生生被拆散,着实令人唏嘘。」我发自内心的感叹道,其实这还是从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口中知道的,太子与张慧柔同年,张慧柔身为太傅之女,常与太子来往,两人称得上青梅竹马了,谁成想先帝晚年突然发疯,执意将张慧柔立为自己的皇后。
许是想起了往事,张慧柔的脸上染上一层哀愁,苦笑一声,说道:「是啊,造化弄人。」
「只要你不多管闲事,我自然不会为难你。」张慧柔淡淡一笑,接着说道:「不过周新月之死,确实跟我没关系,我确实想除掉她,谁让她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就能对我予取予求呢。说起来送你宫中的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周新月的手笔,只不过是借我的手送去的而已,她的野心宫中恐怕无人不知,你在后位上一日,她就一日寝食难安。」
「说回正题,昨日我确实动手了,你们是来请安的,她是来威胁我的,正好我新调制了一款药膏,症状跟前些年后宫中风靡一时的迷情药桃花醉很像,中毒者会面色红润,艳若桃李,体带异香,且会高热难耐。宫人给她奉茶时不慎打翻了茶碗,她被烫伤,我顺势给她涂了药膏,想必这就是她体内散发桃花香气的缘由,这种药膏会渗入肌肤,游走全身,之后才会毒发而亡。」
我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母后认为周新月不是因药膏身亡,可是有什么依据?」
张慧柔又懒散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毒发时间对不上,那个药中毒到身亡至少要五个时辰,你们来我宫中请安的时间,到周新月身亡的时间,中间只隔了四个时辰,也就是说还没等到毒发,她就已经死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的目的也达成了,理了理衣袖站起来跟张慧柔道别,「母后受惊了,您好好休息,臣妾就不叨扰了。贤妃为了许是为了讨陛下欢心,自己在中秋宴前服用了桃花醉,实在是用情至深,臣妾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定会尽力查清真凶。」
9.
从太后宫中出来,我径直回了自己宫中,正巧碰到前来寻我的淑妃刘淑云。
后宫中,这位算是与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当今陛下还是太子时,这位就已经入了太子府,不过因为身份原因,只是个侍妾,但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与府中众人的关系都不错,且深得太子信任,没过多久就抬成了侧妃,与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赵婉容共同打理府中事务。
之后太子登基,我接手了赵婉容的身体,成了一心礼佛的当朝皇后,被封为淑妃的刘淑云自然而然代为执掌后宫事务,连昨日中秋宴也是她一手操办的,此时来寻我,怕也是为了昨日发生的血案。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淑妃向来礼数周到,见到我连忙上前行礼。
「淑妃妹妹不必多礼,咱们进去再说。」我扶起她,挽着她的手臂走进坤宁宫正殿,白芍奉上点心茶水后,带着其余宫人退了下去。
殿门合上,不等我发问,刘淑云满脸自责地说道:「姐姐,昨日是臣妾安排不周,才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还连累姐姐被陛下呵斥,臣妾实在寝食难安,所以才斗胆来叨扰姐姐,想问问姐姐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臣妾必定全力以赴。」
我拍了拍刘淑云的手背,笑着说道:「妹妹不必过于自责,事出突然,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这种事,你尽心尽力筹办中秋宴,陛下与本宫都看在眼里,怎么能怪你呢。」
「只不过贤妃死得实在蹊跷,本宫到现在也没什么头绪,倒是想听听妹妹的见解,而且昨日妹妹你一直忙着张罗中秋宴,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刘淑云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臣妾昨日天未亮就起了,洗漱完毕后便去了举办中秋宴的大殿,监督宫人做准备工作,巳初(9:00)时来姐姐宫中请安,之后跟姐妹们一起去给太后请安,从太后宫中出来之后便回了自己宫中,用过午膳,小憩片刻后就被宫人叫醒,梳洗完毕换上宫装后就去了宴会大厅,然后在那边忙活了大约一个时辰,各宫姐妹还有皇室宗亲们也陆陆续续来了。」
「宴会的流程你比较熟悉,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我看着刘淑云,笑着问道。
「唔…酉初(17:00)时开宴,大家按照惯例给母后和陛下敬酒送吉祥话,之后就是寻常的歌舞表演,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一点,稍微有点奇怪。」刘淑云眉头轻蹙,似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给她斟了杯茶,笑着说道:「哪里奇怪?妹妹不妨直说,这里也没有外人。」
「谢谢姐姐。」刘淑云接过茶杯,轻啜一口,说道:「宴上我跟贤妃坐对桌,我看她刚开始还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在喝酒,而且…而且我留意到她面色红润,隐隐有几分…咳…媚态。」刘淑云脸颊通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道:「她好像有些喝多了,中途离席说要去透透气,从我身旁路过时我隐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姐姐,贤妃该不会真的与人私通吧?」刘淑云凑近一些,悄声说道:「现在宫里不少闲言碎语,都在疯传贤妃可能是被情夫所杀,那天不少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前往御花园。」
我皱了皱眉,看着刘淑云贤良端庄的面庞,竟隐隐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贤妃死在御花园,妹妹你的宫殿离御花园最近,去往宴会大殿也必定会经过御花园,不曾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
刘淑云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笑吟吟地说道:「姐姐向来一心礼佛,甚少参与宫中事务,可能有所不知,这种大宴很耗心神,我这些日子全身心投入在了中秋宴的筹备中,昨日两次路过御花园也都是行色匆匆,且有宫人跟着,实在没发现跟往常有何不同。」
我笑了笑,刘淑云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在这宫里她算是资历颇深,为人处世也相当圆滑,代我执掌宫中事务多年,也不曾有过什么逾矩之举,也没做过什么恃强凌弱之事,对我也是恭恭敬敬,但今天这句话明显带着几分刺,很难让我不多想。
10.
闲聊几句,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也一如既往打着马虎眼,将从汪公公嘴里知道的消息挑挑拣拣告诉了她一些,看她表情毫无变化,便知无法再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消息了。
我露出几分倦怠的神色,刘淑云很懂察言观色,马上起身拜别,我点点头,待她离开后招呼我的贴身宫女白芍进殿,询问让她去打听的消息。
白芍蹲坐在脚榻上,神神秘秘的说道:「娘娘,奴婢今天吩咐几个小丫头打听各宫消息,听到了几个颇为有趣的消息。」
「说来听听。」我懒懒的倚在榻上,按着跳动的太阳穴。
白芍起身,一边帮我按头一边低声说道:「宫里流言蜚语不断,都说贤妃娘娘生前有位入幕之宾,但是皆无实据。不过确有几个宫女昨日目睹贤妃离席去往御花园的时间段内,有个侍卫打扮的人也在御花园出入过。」
「不是巡逻的侍卫吗?」我捏了捏眉心。
「应该不是,侍卫巡逻都是一个小队行动,但是她们几人很确定只看到了一个人,而且行色匆匆,低着头,仿佛很怕被人看到脸。」
线索愈发复杂,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侍卫不知道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我接着问道:「这事我知道了,稍后让汪公公再仔细问问那几个宫女。另外,淑妃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白芍愣了一下接着说道:「淑妃宫中向来口风紧,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我听当日宴会厅中负责洒扫的姑姑说昨日他们到宴会厅时淑妃娘娘好像到了很久了,也有人说下午还没开宴前,淑妃娘娘独自在御花园待了很久。」
我缓缓睁开眼,突然想起一件被忽略了很久的事情,「贤妃身边的随身宫女呢?昨夜贤妃离开宴席,她宫里的人都去哪了?」
白芍脸色有点难看,跪在地上说道:「回娘娘,贤妃宫中之人,除了檀芝在事发后下落不明外,其余人都入了慎刑司,有几个经不住讯问已经没了,剩余之人口中都没有什么有用信息,只说当日是贤妃娘娘自己说要独自去透透气,不让她们跟着,至于贤妃是否与他人有染,都一口咬定绝无此事。」
我皱了皱眉,有点难以置信,「檀芝下落不明?」
白芍点点头,脸上也全是疑惑,「是的,事发之后就没人见到过她了,慎刑司的人翻遍了整个宫中,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檀芝,什么来历?」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是贤妃娘娘入宫时自己带进来的,之前去慎刑司找汪公公,也是说檀芝的背景非常清白,父母双亡,家中无人,流落街头时被贤妃带回府的,之后一并带进了宫,实在搞不懂她是怎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又是为何会躲起来。」
「唔…」我手指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贤妃至少中了两种毒,太后张慧柔下的桃花醉,令她指根发青,颈部有蛛网印记的是一种,原本应该还有另外一种,我赐酒时用甲套抖落在她酒杯内的一种慢性毒药,但是现在看来周新月应该是借着衣袖遮掩没喝下我赐的毒酒,应是洒到了衣袖之类的地方吧,当时大家都身穿深色宫装,沾上酒渍也看不出来,不过她的外衣不见踪迹,反倒阴差阳错撇清了我的嫌疑。
我恨周新月,但是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按照我的计划,我下的慢性毒药会折磨她好几个月,她会亲眼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外貌一点点衰败,头发脱落,皮肤皲裂,眼睛浑浊,没有任何的痛苦,却会在几个月间迅速衰老直至死去,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痛苦,尤其是一个正直芳华的宠妃。
可惜想让她死的人实在太多了,我的计划都没能得到施行的机会,不过没关系,我会让她遗臭万年,让她和周家成为整个陵江国的笑柄。
11.
晌午刚过,我正带着白芍几人在御花园四处查看,汪公公也闻信率人急匆匆赶来,御花园假山林立,确实很适合藏人,但我带人走了一圈也没有什么新发现。
寻找无果,我坐在湖心亭,听着汪公公禀报他们的最新进展,「皇后娘娘,奴才仔细查验了贤妃娘娘的失身,又发现了一处疑点。」
我抿了口茶,用眼神示意对方接着说下去。
「除了之前发现的中毒迹象,还有一点就是我们在贤妃娘娘的背后发现了掌印,只不过掌印几乎完全被剑伤掩盖,看不清原貌,但是有位资深的仵作说贤妃可能就是被那一掌震碎脏器而亡,之后的剑伤可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仵作说伤口产生反应不像是活着时刺伤的,每个伤口的出血量都不多,只不过伤口实在太密集,所以看着瘆人。」
我坐直了身子,终于听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也就是说基本上可以排除剑刺身亡的可能,现在可能性最大的死因是掌击或毒杀是吗?」
「回娘娘,是的,溺亡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排除了,仵作只在口鼻外端发现了淤泥和水草,推断应是身亡后才被推进湖中的。」
我看着一派平静的湖面,大致理清了周新月昨日的行动轨迹,「昨日中秋宴于酉初(17:00)时正式开始,贤妃应是那时就已到了大殿中,酉正(18:00)时陛下与太后娘娘给众人赐酒时贤妃也在场,此时也并无异常,大约戌初时(19:00)左右,淑妃说她看到贤妃离席,之后便无人再见过贤妃,戌正时(20:00)左右,陛下带众人去往御花园赏月,途中听到喧哗声,才发现贤妃已经身亡。」
「也就是说贤妃大约是在戌初至戌正这半个时辰内遭受歹徒攻击而亡的,目前来看地点就在御花园,但是各宫娘娘在那个时间段并无人离席,掌击这个行凶手段也必然是无力高强之人才能做到,之后的剑伤更是如此,伤口的长度和深度来说,也不可能是短剑,在宫中能佩戴长剑还不引人猜疑的,便只有负责巡逻的侍卫了吧?」
汪公公跪伏在地,声音尖细地说道:「皇后娘娘明鉴,正是如此。奴等排查了当日轮值的侍卫,但却一无所获,侍卫轮值七人一组,都能证明当时没有人擅自离队。」
我轻轻敲打着桌面,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这个神出鬼没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12.
皇帝给我的时间并不多,现在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根本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侍卫。
我一边思索,一边在御花园闲转,走过一处临近湖边的假山时,眼角余光却瞥到一截挂在假山内侧边缘处的一小块编织物,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步入假山内部,却发现里面分外宽敞,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而且里面异常的干净,似是有人经常打扫。
我轻轻拿下那块编织物,应是衣料,做工很好,花纹素雅但隐隐有些眼熟,我将东西递到汪公公眼前,「汪公公,你看看,这花纹可否见过?」
汪公公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料,与白芍一起仔细端详半天,有些不确定说道:「回娘娘,这上面的花纹确实有些眼熟,像是宫中带刀侍卫的服饰纹样,但是这面料价值不菲,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
「汪公公,你带人去查查,看看宫中哪位侍卫有类似的服饰。」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该查的还是要查,指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汪公公领命离去,我在山洞翻找一遍,在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又发现了一枚小小的琥珀珠子,珠圆玉润,光泽通透,一看便是宫中之物,我不动声色的将其收进帕子里,带人离开了御花园,径直走向昨日举办中秋宴的宫殿。
这座宫殿其实紧挨着御花园,只是出入口在另一侧,所以要绕一大圈子才能进入殿中。此时的大殿一片幽寂,昨日觥筹交错的景象恍如大梦一场,殿中落针可闻,除了值守的宫人再无他人。
我在空旷的殿中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昨日周新月就坐的位置,物品已全部撤下,只有桌椅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我看着跟在白芍身后的嬷嬷问道:「昨日便是你协助淑妃娘娘准备宴会之事的吗?」
老嬷嬷跪倒在地,强装镇定答道:「回禀皇后娘娘,正是奴婢。」
「听说昨日淑妃娘娘是最早来到殿中的?」
「是的,奴婢过来时淑妃娘娘独自在殿中,正在调整座位安排。」
「独自?淑妃娘娘的随身宫女不在殿中吗?」
「回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的随身宫女当时都在殿外候着,淑妃娘娘经常会一个人思索各项事务的安排,奴婢们都是知道的。」
我挑了挑眉,抬头看向周新月座位上方的横梁,「座位都是淑妃安排的是吧?另外,每逢大宴都是彻底清扫宫殿,这次的洒扫工作你们都仔细做了吗?」
老嬷嬷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俯首答道:「回禀娘娘,宴会事宜皆由淑妃娘娘悉心安排的,宫殿洒扫工作也是重中之重,奴婢们不敢马虎,里里外外擦洗了多遍,连梁上都不曾放过,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昨日可曾再次清扫?尤其是梁上。」我看着梁上悬着的蛛丝,接着问道。
「回禀娘娘,昨日上午确实再次清扫过,不过没有再清扫梁上,淑妃娘娘命奴等在前夜提前清扫了梁上之类不易清扫的地方,昨日主要是擦洗搬进来的桌椅花瓶之类的器物。」
我点点头,命人退下,使唤白芍将梁上悬着的几缕蛛丝取了下来,还意外在梁上发现了一只颜色艳丽的蜘蛛尸体,我瞬间明白周新月后颈的蜘蛛印记是从哪里来的了,也明白了用这手法杀人的人是谁了。
13.
从大殿出来,又在御花园绕了一圈,看到汪公公行色匆匆前来禀告时,我大致已经完完全全理清了事情经过。
「皇后娘娘,奴才着人查找了宫中侍卫的居处,并没有找到使用相同衣料的侍卫服,不过昨夜当值的侍卫,有一人在上午轮值之后就不见踪影,现在侍卫府也在找人,听他的同僚说对方平日里吃穿用度比较奢侈,那件侍卫服可能就是他穿的。」汪公公弯腰说道,脸上的表情比起之前放松了许多,想必是心中已经有数了。
「这人这个时候消失,有些蹊跷,汪公公你怎么看?」我看着天边的红霞,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禀娘娘,奴才不敢妄言,但是现在证据几乎都指向那个失踪的侍卫,武力高强,又有机会接近御花园,目前来看嫌疑是最大的。」
「之前查证时,不是说侍卫当值都是七人一组,互相可以作证的吗?如果他是凶手,又是避开他人的视线行动的呢?」
「回禀娘娘,这一点我也询问了昨日的侍卫长,他说昨夜轮值的重点在大殿附近,当值时确实能互相作证,但两队交接完毕之后,刚刚结束值守的一组是有一段时间去解决私人问题的,毕竟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可能有人就是趁这个空档绕去御花园行凶,又迅速归队的。」
我不置可否,逻辑上勉强说的通,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一个侍卫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杀了当朝宠妃?
「可曾查到这个侍卫之前是否与贤妃有过来往?」
「回禀娘娘,侍卫府早有传言说他攀上了贵人,不过除了吃穿用度日益奢靡之外,并无人知道具体是谁,不过…」汪公公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我看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语气冷肃的说道:「汪公公但说无妨,陛下还等着我们的回复呢。」
「是。」汪公公脸皮抽动,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平安扣,低声说道:「不过奴才在那个侍卫的居所找到了这个,这枚平安扣奴才曾经见贤妃娘娘佩戴过。」
「汪公公,命人去找那个侍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晚些时候你与我一起去见陛下。」
「奴才遵命。」汪公公带着人匆匆离去,我摩挲着刚刚在假山内找到的琥珀珠子走向了刘淑云的宫中,我终于想起这枚珠子在何处见过了。
14.
幽静的宫殿,淡雅的熏香,矮桌上摆满了点心瓜果,我与刘淑云坐在榻上,两个人心思各异。
「皇后姐姐来我宫中,可是还有话想问臣妾?」刘淑云浅笑着问道。
「是啊,稍后我就会去拜见陛下,去之前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妹妹,还望妹妹如实回答。」我低头看着榻上的做工精致,用料讲究的软枕,面无表情地问道:「妹妹可否认识贤妃身边的檀芝?」
刘淑云表情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一个表面上看起来与她毫无相关的人。
「姐姐这是何意?臣妾也只是在贤妃身边见过那个小丫头几次,并无深交。」
「是吗?」我轻抿了一口茶,接着问道:「那妹妹对这个小姑娘印象如何?」
林淑云轻笑一声,神色如常地说道:「姐姐说笑了,我怎么会关注别人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呢?」
我不置可否,也不准备兜圈子了,直接拿出白芍包着蜘蛛和蛛丝的帕子,在刘淑云疑惑的眼神中摊开,将罪证直白的摆到了她的面前。
刘淑云神色大变,攥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我直截了当开口说道:「这是我刚刚在宴会大殿找到了,正巧就是昨夜周新月座位正上方的横梁上,我也问过负责洒扫的嬷嬷,殿内里里外外都打扫过,横梁也不例外,按理说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的,尤其是这种蜘蛛,似乎是妹妹你的家乡特有的草原蛛吧?」
「姐姐真是明察秋毫。」刘淑云淡淡一笑,倚在榻上说道:「既然被姐姐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的,我是想杀了周新月,姐姐应该不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吧?」
「我自幼在草原长大,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但是周家人不知用何方法拉拢了我爹,两家结成联盟扶持太子上位,为了巩固盟友地位,也为了更好的获取情报,我被送进了太子府中,成了他的侧妃,而我的心爱之人为了阻止这桩婚事,被周家人残忍杀害,死无全尸。」
我暗自心惊,跟我的经历何其相似。
「我本欲随他离去,但是他们以我娘的性命要挟,我只得忍气吞声地嫁入太子府,扮演好贤内助的角色,直到之后有了身孕,日子才有了盼头。」刘淑云惨淡一笑,接着说道:「姐姐,你也遭受过丧子之痛,想必你能明白我失去孩子的悲痛心情吧,尤其还是遭人陷害。」
我震惊了,这简直就是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赵婉容的经历,「你有过身孕?为何从未听人提及?」
刘淑云惨笑一声,「当然有过!只是那时你还未入府,而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断了气,接生嬷嬷说是个怪胎,不等我睁眼看看,就被太子当成不祥之物一把火烧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周新月的手笔,她买通了我院中的人,偷偷在我的吃食中加了东西,不仅害死了我的孩子,还让我再也不能生育。姐姐你说,我怎能不恨她?」
「我娘家不在京中,一个人在这深宫势单力薄,而她是京中新贵周家的掌上明珠,还是太子倾心之人,我伤不到她分毫,只能静静等待着她入宫,再伺机寻找机会。」林淑云眼泛泪光,又哭又笑,「我没想这次会成功,她嫉妒我能协理六宫,没少给我使绊子。或许也因着自己心虚吧,她对我的防备心很重,我一直没能找到机会。所以这次我才会借着筹备中秋宴的时机,试一试。」
刘淑云拭了拭眼角的泪珠,笑着说道:「一切如姐姐猜测一般,这只草原蛛是我偶然发现的,于是偷偷养了起来,昨日我早早到了殿中,将正在休眠状态中的毒蛛放在了横梁上,这种毒蛛对桃花香气极为敏感,而周新月又恰巧很喜欢桃花香薰,只要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毒蛛就会苏醒。姐姐之前说周新月后颈部有蜘蛛印记,想必就是被它咬到了,这种毒蛛毒液并不致死,但是会让中毒之人精神错乱,产生幻觉,我当日只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如果她死在宴上,第一个倒霉的可能就是我,所以我不敢冒那么大的险。」
我叹了口气,看向她充满哀愁和无奈的眼眸,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但是她还是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
「妹妹,你的经历我非常感同身受,也不想过于苛责你,但是你还是不准备将实情全部说出来吗?」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冷声说道。
15.
刘淑云又摆出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楚楚可怜地问道:「姐姐,该说的我都说了,实在不明白您这是何意?」
我抿了口凉透的茶润了润嗓子,目无表情的盯着她说道:「罢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便说说我的推测吧。」
「你刚才说的确实没问题,周新月也确实不是中毒身亡的,但是你跟她的死依然脱不了关系,其中的关键人物,或者说真正的凶手就是事发后消失地无影无踪的檀芝。」
我话音刚落,便看到刘淑云脸色大变,面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我知道我基本上是猜对了,也不等她狡辩,自顾自地说道:「宫中都传周新月与侍卫私通,昨夜不知何故又被自己的情人所杀,而恰巧今日侍卫府中有个侍卫下落不明,还在他的居处找到了周新月的平安扣,看似是坐实了这件事,但却处处透着不协调,最重要的是这个侍卫似乎没有冒这么大的险杀周新月的理由。」
「也许是两人情变呢?比如周新月跟情人私奔,但是对方不愿意,也怕周新月将两人关系透露出去,自己小命不保,惊怒交加杀了她呢?」刘淑云连忙辩解道。
「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是刘淑云,你我都知道周新月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个为了荣华富贵无恶不作的人,怎会为了什么感情而抛弃她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才获得的权势地位呢?」我冷笑一声,反驳道。
「刘淑云,我见过檀芝,我对这个姑娘印象深刻,身材高挑,长相英气,如果女扮男装一般人怕是根本看不出来她是女儿身吧?」
「皇后娘娘!」刘淑云浑身颤抖,惊呼一声,「皇后娘娘,这也只是您的猜测罢了!」
我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了在假山处找到的衣料和那个琥珀珠子,刘淑云的脸色更加难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东西。
我接着说道:「眼熟吧?这两样都是我在御花园湖边的假山处找到的。都说周新月与人在那里私会,但实际上与人私会的人是你吧?那里是你跟檀芝见面的地方吧?」
「虽然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但我猜应是旧相识,而且檀芝会在周新月身边,想必也是为了报复吧?所以你们经常在那里见面,昨日的事情也是你们早早就计划好的吧?」
「毒蛛是你们的第一步计划,除了你刚刚所说的症状,可能还有闷热难耐这样的作用?就是为了逼周新月自己走出宴会大殿。而你早早在假山处放了一套自己偷偷缝制的侍卫服和刀剑,就是为了让檀芝在杀人后能顺利逃脱。」
「我想当晚周新月离席后,檀芝作为她的贴身宫女一直跟在身后,因为是她宫中之人,所以也没人起疑,到了御花园后,檀芝应该是想直接刺死她,但是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可能是周新月发现了危机想要呼救,于是还没拿到武器的檀芝情急之下一掌击碎了对方内脏,可能这门武功辨识度很高,为了遮掩,檀芝又用剑补了几刀,将她的后背划得血肉模糊,之后穿上你早早准备好的侍卫服,混在巡逻的侍卫队中逃出了宫。」
刘淑云表情僵硬,喃喃地说道:「这个珠子确实是我的东西,但也只能说明我去过御花园,并不能证明什么。」
「刘淑云,你还要狡辩吗?」我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我想侍卫府那个侍卫此时已经死了吧?跟他有私情的应该是檀芝吧,当然是为了事后方便嫁祸给他,甚至案发当晚,他应该是被檀芝迷晕掉了队,所以檀芝才能在事成之后混进他原先的队伍中溜出宫,这个可怜的侍卫醒来之后发现宫中发生这么大事,自是不敢声张,也许还有几分对檀芝的情愫,所以闭口不言,想找檀芝对峙,但却被檀芝杀人灭口了吧?」
「我是没有证据,但是仅凭这点怀疑,就能全国通缉檀芝,我猜想你们俩感情深厚,她此时应该还在京中,找出来是迟早的事,你说到时候她会是什么下场?」
「皇后娘娘!」刘淑云再也顾不上形象,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音嘶哑的哀求道:「皇后娘娘,此时与檀芝无关,都是臣妾计划的,您高抬贵手,饶檀芝一命吧,她哥哥因我而死,我不能再害了她了。」
我瞬间明白檀芝与她是什么关系了,应该就是刘淑云那位死于周家人算计中的爱人的妹妹吧。
「你跟她到底是何关系?她又怎么会武功的?」
刘淑云没有起身,跪在地上哽咽道:「她爹是我们府上的武师,家学渊源,尤其是掌力惊人,他们兄妹俩从小跟随父亲习武,颇有武学天赋。我与他们兄妹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之后我与她兄长互生情愫,却不想给他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唯有檀芝苟且活了下来,抱着复仇的信念来到了京中。」
「我在周新月身边第一眼见到她时便认出了她,我欣喜若狂,但我也猜到她是为了复仇,不敢擅自暴露她的身份。起初她恨周家人,也恨我,直到得知我也是为了复仇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有所缓和,我不想再让她涉险,但是她心意已决,一心只想血刃仇敌,我怕她控制不住暴露了自己,于是便谋划了这场戏,只要她能顺利逃出去,我怎么样都行。」
「娘娘,求您放过她吧,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求求您了…」
16.
我扶起了瘫软在地的女人,都是苦命人,我也不想为难她,更何况周新月的死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大仇得报?她死得如此不体面,只要在添点油加点醋,她的名声就会毁个干干净净,就连周家人的名声都会受到波及。
「刘淑云,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得让檀芝去做一件事。」
刘淑云愣愣地看着我的笑脸,静静地听我说道:「要坐实周新月被奸夫所杀,那就得找到这个奸夫的尸首,还是畏罪自杀的尸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淑云眼中迸射出异样的光芒,声音颤抖的应道:「娘娘放心,这回我一定会安排的天衣无缝。」
「好。」我起身朝外走去,快到门口时,背对着刘淑云沉声说道:「周家教女无方,周家人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作威作福,以妹妹的聪明才智,将这两句话传遍京城应该也不难吧?」
「臣妾谢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听到了刘淑云银铃般的笑声,这便是最好的回答,周新月之死才是开始,周家这个庞然大物的覆灭之日指日可待,我与赵婉容的血仇,我还要一笔一笔与他们算呢。
17.
夜色渐浓,养心殿中气氛凝重,耳边只能听到烛火爆裂发出的声响。
我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一国之君慢慢消化自己千娇百宠的心上人给自己带了绿帽子,还被奸夫所杀的这一『真相』。
「赵婉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阴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夹杂着愤怒与杀意。
「陛下息怒,臣妾绝无半分虚言,找到的所有物证人证都指向了那个潜逃的侍卫,慎刑司的汪公公带人搜查那人居所时找到了贤妃的私物,而且昨夜贤妃离席时,不少人都在她身上嗅到了浓郁的桃花香气,仵作检查尸身时,也确定贤妃服用了类似桃花醉的药物。」
我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花纹,将调查到的事实再次复述一遍。
「皇后,朕向来不过问后宫事务,但不代表朕就一无所知,新月死了不过一天,所有的证据就这么恰好的摆到了面前,你觉得朕已经老眼昏花,不辨是非了吗?」
我心中暗自冷笑,不辨是非的事情你做的还少吗,现在又装什么明君呢?
「臣妾不敢,贤妃之死臣妾也深感悲痛,夜不能寐,一心只想找出杀害她的凶手,让她能够早日瞑目。但宫中的姐妹臣妾都一一问过话,昨夜宴上除了贤妃之外,确实无人离席,而且有宫女目睹当时有身穿侍卫服的男子在御花园出没。」
『砰』地一身,桌上的茶具被他掀翻在地,我感到脸颊一阵刺痛,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肌肤,温热的血液跌落在地面,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双眼,漫天的恨意在胸中涌动。
他恼羞成怒的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的钉在我的身上,我恍若未觉,缓缓抬头,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如果陛下不信我,可以问问母后,我也是从太后口中得知贤妃体内有桃花醉,这种药物有什么作用,陛下应该比臣妾清楚。」
「放肆!」他面色铁青,冲着我怒吼,但是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我还是捕捉到了,先帝死得突然,这里面没有猫腻是不可能的,想必他为了上位,没少利用太后帮他办事,况且张慧柔嫁与先帝后,宫中突然流行起桃花醉,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个中内情眼前这位天子怕是再清楚不过。
他会为了周新月与太后翻脸吗?他不会的,张慧柔不蠢,即使再儿女情长,手上也一定有他弑父夺位的证据,更何况张家人如今也是大权在握,把持着大半个文官集团,哪怕周新月之死跟太后脱不了关系,他也只能认了我刚刚陈述的『事实』。
「皇后,贤妃的死因不得与任何人透露,宫中出了如此丑事,你责无旁贷,贤妃的后事朕命你低调处理,此事到此为止。」
「是,臣妾遵命。」
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着不可一世的帝王颓败的模样,心中畅快极了,即使是一国之君又怎样,你心爱的女人不还是死在了你自己造的杀孽中吗?而这也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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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1: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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