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放过
罪案故事馆
警察破门而入,我跟随其后。
钟国漂赤裸身体,躺在小床上,嘴里被塞着咖啡色袜子。
他的四肢被绳子捆在小床的四个角的柱子上,仿佛即将被虐待。
他摇晃着脑袋,吐掉嘴里的咖啡色袜子,侧脸看着我们,喘着粗气,满脸汗珠,微微张开嘴:
「我,我身上,身上有,炸弹。」
距离他还有两米的距离,所有人停下了脚步,我躲在一名警察的身后,拿着相机对着他拍照。
放下相机的一瞬,钟国漂看见了我的脸,他与我四目对视。
他轻声对我唤了唤,那声音,仿佛遥远的地方飘来:
「对不起,胡博洋,求你…….」
他打住了,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他的下半句是: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他没再说下去,我悬着的心掉了下来。
他摁下手中的东西。
紧接着,钟国漂的身子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用力顶了他一下。
瞬间,火、光、烟,从他身体中央,集中力量,四散而出,撕扯钟国漂的血肉。
他的肠子突破地球引力,断裂后,直勾勾地挂上吊灯,宛如新年灯笼下的红色毛须,摇晃着,将他的晚饭,缓缓流了出来。
五脏六腑仿佛是婚礼的彩带拉炮,在那声「嘣」中,绽放绚丽的红。
那些脏器仿佛经历了破壁机的洗礼,稀碎如雾,血腥四溢,久久不能散去,浸润在场每个人的脸庞。
1
我被带到了莫愁派出所,警察问我什么,我都不说。
我点名要找这里的刘警官,否则我不配合做笔录。
值班民警问:「为什么要找刘警官?」
「因为她是你们这里唯一的女警官,我觉得女人看待这个案子会更有同理心。」
经不住我的执着,民警请来了刘警官。
过了三十分钟,刘警官来了,她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样子,却是南京最著名的女警官之一。
她没有带我进审讯室,而是请我坐到她自己的办公室里。
「胡博洋,胡记者是吧?」
我点了点头。
她又翻了翻手中的大本子看了看,里面应该放着我的简历,她喃喃自语:「中桦中学毕业,嗯。」
紧接着她抬起头,笑着说:
「今天吓着了吧。」她起身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嗯。」我接过水,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找我?」她放下手中放有我资料的大本子。
「因为你名气大,而且你是女人,应该会更感同身受这件事,如果不能理解这个案子,我个人觉得,很难破掉这件案子。」
「那你把今天下午的事情给我说说吧。」
我扶了扶眼镜。
「今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我的初中同学,刘天然,那时候我和他都在学校被人霸凌……」
说着,我把手机递给刘警官,她捋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到耳根,仔细读着手机里的信息。
刘天然:「胡博洋,我是刘天然,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今天,我们要除掉那群初中时期,伤害我们的人了。」
我:「刘天然,你不要冲动,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没有必要再拿出来追究了。」
刘天然:「现在起,我要你把每一个初中欺凌我们的人,他们叫什么名字,对我们做过什么事,统统用你们《扬子晚报》的官方微博发到网上,把他们的暴行告诉全世界的人,然后,我会告诉你,他们的位置。」
我:「我不会做这些事的。」
刘天然:「你发篇文章而已,得到他们的位置还有机会救他们,你不做,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我:「刘天然,你听我一句劝,仇恨不能解决问题。」
刘天然:「我没打算用仇恨解决问题,我打算用仇恨解决制造问题的人。钟国漂现在在将军山宾馆 203 号房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警官看完,立刻用我的手机给刘天然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只有无尽的嘟嘟声,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
刘警官记下了刘天然的手机号码,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我对刘警官说:「收到这些信息后,我就立即报警了,紧接着,我跟着警察去了将军山宾馆 203 房间,找到了钟国漂,然后,然后,一进门,就发生了刚刚的爆炸。」
我回忆起刚刚的惨案,开始有些哽咽,不再说话。
刘警官充满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说:
「刚法医初步鉴定,炸死钟国漂的爆炸点位于他的肛门处。」
她接着说:「刚刚的爆炸你也在场,爆炸前钟国漂为什么要和你说对不起,好像在求你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刘警官,这个女人居然如此细致,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也许是因为钟国漂初中时期经常打我,有愧疚吧。」
「还经常殴打刘天然吧。」刘警官补充道。
「嗯。」
「把你们从初中开始的故事,都告诉我,所有你能想到的细节,统统告诉我。」
正当我要开口说话,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刘天然的短信。
「钟国漂都死了,人渣们的故事还没放到网上呢?下一个死者许冰,他可是我们中桦中学的著名校友啊。现在,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手机递给刘警官,刘警官看着我的手机,眼睛都瞪圆了,因为许冰在南京太有名了,如果名人死在这个案子里,刘警官可能就真的麻烦了。
刘警官二话不说,立刻打开电脑,从公安档案系统里调出许冰和他家人的电话。
许冰本人电话无人接听。
许冰的老婆和其家人的电话虽然通了,但他们都不知道许冰去向。
在得知公安厅来电后,许冰的家人更加慌张,许冰老婆更是喊道:
「许冰只要还活着,你们要多少钱都行。」
刘警官没跟她多说细节,赶紧又拨通刑侦部部长电话,向部长汇报:
「部长,我们市的那个,许冰,好像被绑架了。」
「是那个最近获得亚洲拳王比赛,抖音有几千万粉丝的许冰吗?」
「是,就是他被绑架了,歹徒要求,把几个人初中时期欺辱他人的事情放到《扬子晚报》官方微博,才同意把许冰现在的位置给我们。」
电话那头的部长思索了一会儿:
「特事特办,赶紧找人写。」
「但,警察不能被罪犯牵着鼻子走吧,况且写这种东西到网上,合适吗?」
「名声毁了可以再造,人死了,你我都担待不起!」部长提高了几个分贝。
「行,那我听您的,特事特办,我们马上就开始做。」
打完电话,刘警官看了一眼手表,此刻已经是半夜。
她转头对我说:「胡记者,你可能还不能回去,我们需要你协助我们,把那些过去的事情直接发到网上,我们要尽快找到许冰。」
我皱了皱眉头:「说实话,我不太想掺和这件事。」
「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这些人以前伤害过你,虽然帮助他们违背了你的意愿,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你也不会来这里报警的。」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刘警官,轻轻点了点头。
2
初中军训的第二天,男生们在 50 人的大通铺里睡着觉。
尽管呼声此起彼伏,但军训了一天的我们早已被疲惫打垮,顾不上那么多。
我闭着眼,一块布一样的东西突然丢在我的脸上,我拿开那块布,它正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胡博洋,帮我把袜子给洗了吧?」上铺的钟国漂喊着。
我不想回复他,把他的咖啡色袜子放在一旁,转身背过去,接着睡觉。
他跳下床,面对我说:
「胡博洋,钱龙是我老大。」钟国漂指了指不远处正坐在床上,死死盯着我的矮胖子。
钟国漂又指了指钱龙的上铺,说:
「我老大上铺的那个人叫许冰,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打人,小学的时候是学校搏击队的。」
那个叫许冰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阴冷又诡异。
钟国漂接着说:
「我们都是二十世纪小学毕业的,我们学校所有人都很有钱,如果你乖乖当我们的狗,我们可以罩着你。」
我与钟国漂四目相对,没有丝毫妥协于他的意思。
半分钟后,钟国漂开口了:「不给我洗袜子,是吧?」
我不回答他,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怒火,在蔓延。
「不洗,老子就干死你!」
喊完,钟国漂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从床的另一边,连着被子一起,滚了下来。
钟国漂穿着球鞋踏过我的床,跳到我摔落的地方,用脚踹着我,我捂着头,躲在被子下,一声不吭。
我和钟国漂的打斗声,惊动了整个大通铺,主灯打开了,所有人围坐在我们周围,钟国漂才停手。
他对我喊了一句:「赶紧给老子把袜子洗了,不然明天还来打你!」
我没理他,尴尬的钟国漂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提溜着自己的袜子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夜里,钟国漂的袜子如期而至砸在我的脸上,我拨开他的袜子丢在地上。
钟国漂再次从第二层床上跳了下来,正当他打算再次从我身后把我踹下床,我自己先下来了。
「这是你的袜子,你自己洗,我不想惹事,但也希望你不要惹我。」
说完,我把他的袜子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回了他的床上。
大通铺的灯开了,所有人都看向我们这里,钟国漂看起来有些难堪,我不再说话,回到自己床上,正要躺下。
这时候,他一脚又踩了上来,我立即躲开,和他抱作一团,两人犹如面团一样,揉打在一起。
我压在他的身上对着他的面门猛击两拳,他没招架住,硬挨了两下。
紧接着,我的余光瞄着,不远处,有两个人迅速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向我们。
这两人奋力把我拉开,准确点说,两个人控制住了我,两个人,一人扣住我的一只手臂,让我不得动弹。
而钟国漂则起身,向我跑来,高高跃起,对着我的胸口就是一脚。
我一个趔趄,直接倒在地上,刚要起身还手,刚刚帮钟国漂打我的两人,也一起打我。
矮胖的钱龙和瘦高的许冰。
我抱着头,看着那些冷漠的同学,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就这么看着,没有一点点想要阻止的意思,也没有想要喊人的意思,他们的眼神与我相碰时,会假装没看见,望向别处,有的会翻身盖上被子,背对着我,继续睡觉。
不一会儿,教官被殴打声吸引过来了,三人才停下,我的脸上已经满是拳掌手印,鼻血淌了出来。
尽管我极力解释,是他们惹事,可部队里,只有一句「我不管你们为什么打架,全都给我去罚站」。
我、矮胖钱龙、瘦高许冰,还有钟国漂,四个人,从凌晨一直罚站到了天亮。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明白,我们这里,从小时候老师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到教官的「所有人罚站」,再到长大后「所有的还手都叫互殴」。
人们根本不关心事情究竟是怎样,他们只关心,「谁 TM 都别闹事,谁 TM 闹事我治谁」。
或者,有一方可以忍着,受着,那是最好的,既不用麻烦那些公职人员,体制人员,也可以最大程度地满足霸凌人员。
那次打架之后,在上初中后,我又与二十世纪小学「三人组」,发生过两次冲突,可最后彼此得到的仅仅是检讨和罚站,然后我在第二天,遭受更加厉害的殴打。
但我没有放弃,直到那天遇到了李德阳,我才开始崩溃。
3
那是初一开学后第三个月,我正在看着数学书。
钟国漂走到我座位上,一把薅住我的头发,把我拽着拖出了教室,一直拉到了男厕所里。
紧接着,许冰、钱龙和钟国漂,三人对我一阵拳打脚踢。
我抱着头,不敢多说什么。
他们一边打一边骂:「你不是军训的时候很厉害吗?以前不是很厉害吗?老子让你厉害,让你厉害!」
突然同班同学李德阳跑进了小便池上厕所,一边远远地看着正在被打的我,一边撒着尿。
三个人停手了,我用求助的眼睛看着李德阳。
「X 你妈的,看什么看。」矮胖的钱龙卷了卷袖子,指着正在撒尿的李德阳。
李德阳撒完尿,简单收拾了一下,嬉笑道走了过来:
「这不龙哥嘛,我们学校空调不就是你爸给装的吗?」
钱龙打量了一下李德阳。
李德阳讪笑着说:「你们这样打没用,这小子我看你们打了几次了,我看电视里说,你们得有点把柄,才能控制他。」
钱龙靠近李德阳,递过去一支烟:「那你说说看,怎么弄?」
「你们拍个视频什么的,撒尿啊,照片什么的,对吧。」
李德阳笑着说着,倒是钱龙看着李德阳,似乎是对他的恶心有些不可置信。
倒是钟国漂兴奋得很,他笑着:「对,裸照,我爸刚给我买的 3GS 手机,拍这条狗的裸照!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们对着干!」
说着钟国漂拿出了手机,李德阳坏笑着站在一旁观看。
我的衣服被强行脱光,连底裤都不剩,嬉笑声,拳击脸上的痛,历历在目。
「如果你以后不听我们的话,你的裸照和视频,将塞满学校贴吧,和网络博客。」
临走前,钟国漂威胁着我。
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们连男的都拍,是不是头脑有病。
我开始慢慢明白,欺凌者的世界,很单纯。
他们做什么,怎么做,行为的基准永远不是法律和道德,也不是特地为了伤害谁,而是这件事好玩还是不好玩,这个人能不能通过霸凌被他们控制。
只要足够好玩,能满足他们的控制欲,他们可以突破任何底线,无视任何人所受到的伤害。
特别是在没有人管他们的情况下。
两个月后一天傍晚,天气微凉,南京到了 11 月,才慢慢有一点点秋天的意思。
钟国漂让我给他们买香烟,送到天台。
正当我刚要打开天台的门,从那条门缝里,我看见夕阳余晖,染红整片白云,连天台都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粉红。
那景色很美,有人在嬉笑,好像很欢乐的样子。
透过门缝,我看见了五个人,除了钟国漂,矮胖钱龙,瘦高许冰,变态李德阳,还有一个女孩,赤裸着身体跪坐在地上。
阳光与我相逆,我看清楚了女孩的脸,是李凡凡,以前好像是跟他们一起玩过,但今天我却看见她跪坐在地上,眼中浸满泪水。
钱龙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抽着烟,看着天台下的操场,成群结队的学生正在打篮球。
钟国漂抓住女孩的胸,说道:「哇,真的好大啊!许冰你也赶紧来摸一摸。」
许冰咧嘴微笑,对着她的胸口踢了两脚,说:
「没兴趣摸。」
李凡凡用手遮挡着胸部,蜷缩倒地。
旁边不耐烦的钱龙大喊了一声:「妈的,胡博洋那条狗,香烟什么时候送过来!」
刚刚还在嬉笑的钟国漂,赶紧起身,拿出手机开始给我打电话,打算催我送烟。
趁着手机还没响,我赶紧推开天台大门,一路小跑过去,把香烟递到钱龙手里。
钟国漂走了过来,对我的头猛扇了一巴掌,我缩了一下头,躲开了一些。
许冰见我躲开,跑了过来,踹了我肚子一脚,我踉跄着倒地。
「买包烟真他妈磨叽!以后挨打不准躲!」钟国漂叫着。
而此刻,躺倒的我,眼睛和李凡凡四目相对,她的眼里似乎在求救什么。
我能明白,军训的那个大通铺,倒在地上的我,又何尝没有扫视过周围冷漠的眼神。
不幸的是,我也是那个被霸凌的人。
我赶紧站起身,说了句:「对不起。」
钟国漂看了一眼赤身裸体蜷缩在地上的女孩,又看了我一眼:
「滚吧,死狗,我们在天台玩,你要敢告老师,老子明天就打死你。」钟国漂骂着。
我摇晃着身体,赶紧跑了回去,而那句「对不起」不是说给那三个混蛋听的,只是说给李凡凡听的,因为我没办法保护她。
那一整个晚上,我的脑子里全是女孩的求救的眼神,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同学,我不明白,脑子里如同浆糊一样,难过和无力搅拌着那团浆糊。
第二天,一辆消防车停在学校楼下,水枪对着一块血迹反复冲洗,几根长发在血水里来回游荡,几个清洁工模样的人,拿着钢刷搓着地上的血迹。
一个女孩披头散发地跪在那摊血迹前嚎啕大哭,几个学校的保安,强行把她拉走,她嘴里大喊着:「我妹死了,你们放开我,我妹死了,放开我!!!」
可她还是被孔武有力的保安们强行抬走了。
而学校校长,站在血迹的周围呵斥学生赶紧去上课,不要逗留。
我匆匆返回班上,低头瞄了一眼后排,那三个混蛋没有来上学。
我心里想着,完了,那片血迹一定和昨天李凡凡有关。
打开手机,进入百度,中桦中学贴吧,第一条帖子明晃晃地写着:
「李凡凡自杀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死的就是李凡凡。
楼下的人纷纷留言,三百多回复议论着她的死因,直到有一个叫「浑然天成」的账号写道:
「李凡凡是裸体自杀,因为有人侵犯了她,而侵犯他的人,就是钱龙,钟国漂和许冰。」
我给「浑然天成」发了个信息:「李凡凡的事你怎么知道?」
「浑然天成」回复:「我都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回复。
「浑然天成」回了一句:
「你知道他们家里多有钱吗?昨天我还看见他们家长在跟派出所所长吃饭。」
之后,不再做任何回复。
我看着楼下的留言,开始变得越发奇怪:
「那女孩好像之前是他们的朋友吧。」
「我看见李凡凡跟那几个人,在校外一起抽烟的。」
「听说李凡凡之前是偷了他们的钱,然后被教训了。」
「也算是活该吧,都不是什么好鸟。」
「可能是价格没谈拢。」
「哈哈哈,搞不好是自愿的。」
「她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李平平,也是我们学校的。」
「早上还在那里哭的就是她吧,人都死了多要点钱吧,哭有个屁用。」
「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不检点。」
…………
楼下的回复,越来越离谱,我拿着手机的手越来越抖。
只有我和那个「浑然天成」知道,李凡凡是被强迫的。
下课了,我走到班主任张月的办公室门口,静静等着,我想告诉张月昨天发生的一切。
可我一想到,上次和钟国漂他们打架,张月只是让我们几个一起写了检讨,并没有任何人受到任何实际上的惩罚,反而是第二天,我又挨了一顿打,身上还沾了很多尿。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跟班主任张月说这件事。
上课铃响了,我还在办公室门口踱步,正当我鼓起勇气想要推门进去。
门先打开了。
一个贵妇模样,穿着华丽,脖子上挂着很粗的珍珠链子的女人,和张月一起走出办公室。
两人有说有笑,贵妇说道:「张老师,那个 SK2 限量版是日本美容院专用的,你每天早上用一次,晚上再用一次,效果特别好,回头,我喊人定时给你送过去。」
「您太客气了。」张月笑着说着,陪伴着贵妇一起走出办公室。
「那我家钱龙的事就麻烦你了啊。」
「什么话,钱龙也没犯事啊,他心理上如果没受到什么惊吓,就赶紧让他来上课吧。」
张月说完,刚好看见在门口的我,刚刚还喜上眉梢的眼角迅速变得严厉:
「胡博洋,上课铃都响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张老师,我就先走了,麻烦您了啊。」贵妇笑着跟张月摆了摆手,张月对她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我。
「我,那个,我看到,那个,钱龙他们几个,昨天在天台欺负那个女孩。」
我还是说了出来。
「你看到什么了?」张月抱握双臂,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看见,他们脱光女孩的衣服。」
「你有证据吗?」张月问。
「没……没有。」
「你知道造谣是犯法的吗?」
「张老师,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造谣!」我举起手,竖起中间三根手指坚定地说着。
「你没证据,就是造谣。我知道,你跟钱龙,许冰还有钟国漂有过节,我警告你胡博洋,如果你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同学,你不要说他们不放过你,我张月作为班主任也不会放过你!」
张月见我低头没回话,拍了拍我的肩膀,换了一种口吻说道:
「胡博洋,你来学校也有几个月了,成绩一天比一天差,老师知道你压力可能有点大,但你怪不得别人,全身心地放在学习上,不要整天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搪塞我三分钟后,我回到了班上。
一切都是无用功,但我不会放弃把真相揭露。
放学后,我走到学校旁边的派出所,一进门,看见前台的警察正在做笔记。
我对他喊道:「报案。」
他上下打量了刚上初中的我,低头一边继续做笔记,一边问:「报什么案?」
「我们学校,今天有个叫李凡凡的女孩死了,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人欺负她。」
警官放下笔,然后仔细地问道:「你看见那个女孩怎么死了?还是只是看见她被欺负了?」
「看见她被欺负了。」
「欺负他的是什么人?」
「同学。」
警官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说:「你把你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等会儿给你做笔录,在这里我告诉你,如果没有这回事,你造谣或者诬陷他人,也是要被法律制裁的。」
我点了点头,找了张桌子一点一点写下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
紧接着被警察带到了审讯室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个小时后,我疲惫地走出派出所,看见爸妈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没说什么,领着我上了车。
一上车,父亲开始咆哮:
「你他妈的学习不好好学,跑到派出所里告状同学是吧!?你们学校处理一件自杀,要损害多少声誉,对你他妈的有什么好处!?你这几个月一个月成绩比一个月差,让你来好学校是学习的,不是让你来玩的,来告状的,你他妈的给老子脸都丢光了……」
一切都是徒劳。
一周后,钱龙,许冰,钟国漂三个人又出现在了班上。
下课时,钟国漂在我耳边轻声说:「告老师,报警,是吧?你当我们的律师是吃素的是吧?期末考试过后,老子会给你初一上学期,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说完,他挑衅地拍了拍我的脸颊,我的手开始颤抖,冷汗开始冒出,想到初中三年只过去了十分之一,我知道:
噩梦,可能,真的,才刚刚开始。
4
初一上学期即将结束,从李凡凡自杀,到期末考试结束,三个人都没来找过我。
也许是因为我的报警让他们有一丝忌惮。
钟国漂经常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我,有的时候会阴阳怪气地讲一些威胁我的话。
许冰依旧不爱说话,没事就跟人打架,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暴力分子,每天只想着跟人打架,打谁不重要,只要能让他的拳头打在人的身上就行。
钱龙会时不时地不屑地看我一眼,然后有事没事就跟许冰一起去打架。
上学期最后一天。
下午,张月在课上讲完了英语期末试卷,说了句「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暑假」之后,便匆匆离去。
我收拾好书包,开始打扫卫生。
钟国漂过来了,拿出手机,打开视频,那是我那天被他们脱光衣服拍下的视频。
我背过头,对钟国漂弱弱地说了句:「求你了,能不能删掉。」
「可以,但是你得跟我玩个游戏。」钟国漂讲完,钱龙和许冰也走了上来。
「我想先揍他一顿,然后你再玩你的变态游戏,行不行?」
许冰插道。
「都是兄弟,你直接打好了,客气什么?」钟国漂讪笑着。
还没等钟国漂讲完,许冰一拳捣了上来,我准备躲,却被钱龙摁住了头。
紧接着,钱龙揪住我的双手,许冰对着我胸口连捣三拳,我直接倒在地上。
在我头即将落地的时候,许冰一脚 K 在我的左侧耳,右边脑袋就像鼓槌一样,凶猛撞击地面,巨大的耳鸣声伴随着大脑痛苦的哀嚎,贯穿全声。
我半晕半醒,疼痛让我轻哼着在地上缓慢蜷缩。
我感觉有人正在脱我的裤子,然后放了一排东西,在我的屁股上。
「傻漂,你真他妈变态,我跟许冰先走了。」那是钱龙对钟国漂说话。
有人在嬉笑,钟国漂好像正在呵斥那个嬉笑的人:
「李德阳,你手机抓稳点,拍一次,胡博洋的屁眼就废了。」
紧接着,我感觉屁股有点热,然后是接连不断「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一下被炸醒了,那是一串鞭炮在我屁股上爆炸,我的屁股一下就黑了。
疼痛火辣辣地在肛门附近蔓延,我缓慢地爬起身,轻轻掸了掸屁股上的鞭炮纸。
慢慢提起裤子的时候,睾丸似乎滚烫又酸痛,伴随着李德阳依旧嬉笑拍摄,钟国漂抱着肚子哈哈大笑,我流出了屈辱的眼泪。
钟国漂也流出了眼泪,不过是笑出来的,他一边笑一边说说:
「胡博洋,你个傻×,老子有这个视频,就不要你过去的厕所裸照了,鞭炮炸屁眼有趣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钟国漂使唤着李德阳:「李德阳,你他妈也来炸一个!炸他嘴,他前几天不是去你妈的派出所报案的吗?」
「不了,我妈说了,欺负别人不用自己动手的,才是高手。」李德阳似乎很自豪的样子。
「哈哈,你妈还真坏呢!如果你和你妈必须死一个,你让谁死?」
「我妈说了,让她先死,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们母子都坏得很呢!哈哈哈哈。」
钟国漂邪恶地笑着,教室后排,一个可乐玻璃瓶冷不丁地飞了过来。
它旋转着,直接砸在钟国漂的嬉笑的脸上,然后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碴。
钟国漂脸上的眼镜也被玻璃瓶打飞,甩在李德阳正在拍摄的手机上,带着他的手机一起掉地。
是最后一排的刘天然。
他每天都趴在最后一排睡觉。
「妈的,吵死了。」刘天然对着钟国漂骂了一句。
「X 你妈的。」说完钟国漂向着刘天然冲了过去。
刘天然起身后撤了一步,拿起手边的铁椅,硬邦邦地抡在钟国漂的身上。
钟国漂侧身与铁椅腿相撞,他惨叫一声,直接趴地上了。
李德阳见钟国漂扑街,悄悄走教室后门溜了。
「老子在睡觉的时候,谁他妈都别打扰我。」
说完,刘天然从抽屉拉出书包,往肩上一搭,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教室。
我见状,也忍着屁股痛,拿起书包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慢悠悠的,好像也不着急回去吃晚饭。
他上了 23 路公交车,我也跟着上了车,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不屑地看向前方。
他下了车,红花村,南京的贫困区。
我也跟着下了车,两边是旧时的城郊接合部,大多数房子都喷上了大大的「拆」字。
「不要跟着我了。」走在前面的刘天然开口了。
「我,那个,今天,谢谢你。」我战战兢兢地说。
「你不要觉得跟着我,就能摆脱被欺负的命,今天运气好,就钟国漂和李德阳,寒假过后,上了学,钱龙、许冰凑一起了,说不定我跟你一个下场。」
刚刚公交车太过颠簸,那坚硬的座椅把我炸伤的屁股顶得有够疼的,我小心翼翼,迈着垮垮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刘天然面前。
「上学那天,如果他们打你,我就帮你!」我坚定地看着他。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轻轻地「切」了一声:「胡博洋,你今天都这副德行了,能保命就不错了,还帮我?那帮人有多狠毒你知道不?」
「我知道,我也抗争过,他们曾经在学校天台霸凌李凡凡,我也在场,我很后悔没能帮她,导致她那晚自杀,后来我去了张月那里,去派出所那里报案,事情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说着,慢慢弯下腰,用双手撑着膝盖,屁股的疼痛让我只能撅着,一种被动的大汗淋漓,浸湿我的棉衣。
「报警?别逗了,那群人家里多有钱你知道不?他们爸妈可以带着密码箱和派出所所长吃饭,李德阳他妈就是那个派出所的,你玩得过这帮人吗?醒醒吧,我们打也打不过,搞也搞不过…….」
我突然想起什么,打岔道:「你贴吧名是不是叫『浑然天成』?」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贴吧里聊过李凡凡那件事。」我笑着说。
提起李凡凡,刘天然有些不是滋味地说:
「那个女孩,被他们在天台欺负,最后跳楼自杀,她双胞胎姐姐,那个叫李平平的,也差点自杀,网上还有那么多人骂她们,却没有一个人敢骂那几个王八蛋。」
「操!」我忍不住啐了一口痰,吐在一旁。
「你报警的时候,不怕他们吗?」刘天然问我。
「怕。」
「那你干吗还去折腾?」
「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孩不应该白白死掉。」
「胡博洋,下学期,我们俩联合。」
「嗯!」
我抬起虚弱的头,侧过脸,认真地盯着刘天然的眼神,他刚刚不屑的表情,开始慢慢消失,然后慢慢地,他仿佛在憋着什么。
他眼泪出来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抱着肚子,一边摆着手说:
「不好意思啊,咱们这个气氛确实到位了,但你说的话,再想到你被炸的部位,我实在是认真不起来,对不起啊,哈哈哈哈哈哈。」
刘天然笑着,我也跟着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初一下学期开始了,一早,刘天然便被三个人围了起来。
钱龙推了一把坐在椅子上的刘天然:
「听说你寒假前打了钟国漂啊?挺吊的是吧?」
刘天然没理他,摆弄着手机,假装看不见他的样子。
而后,钱龙又推了他一把,刘天然转过头,并没有看钱龙,而是穿过三个人的身体缝隙,盯着我。
我坐在前面,悄悄看着他们。
钱龙摁了一把刘天然的头:「怂了是吧,这样,我这里有三个酒瓶,今天,你用这三个瓶子,砸自己的头,全砸碎了,我们就原谅你。」
说完,许冰笑着把三个酒瓶,挨个放在刘天然的面前。
「都他妈要打架了,还废什么话啊。」刘天然嘀咕了一句,站起身。
钱龙笑着看着他:「刘天然,你当时打了钟国漂,因为你用玻璃瓶偷袭他,今天我们仨一起站这里,你谁也动不了,识相的话,就抓好瓶子,自己砸自己吧。」
说完,给刘天然手里塞了一个瓶子。
刘天然拿过酒瓶,二话没说,直接挥在钱龙的太阳穴上,血崩了一地。
我慌了,虽然来学校前,我做好了跟他们决一死战的准备,但真实的干架场景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杵在了那里,因为,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我可以选择不用上。
刘天然刚打几下,就被许冰摁在地上,暴怒的钱龙拿起第二个酒瓶就直接砸在他的面门,血流了一地。
钟国漂拿起第三个酒瓶用力砸在刘天然的天灵盖,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我就这么杵在那里,看着他们打上次救我的刘天然。
我就像是一台安静的录像机,用眼睛记录着仿佛与我无关的痛苦。
在三人的踩击下,刘天然已经晕了过去。
或许有一天,刘天然,也会被鞭炮炸屁股,或许有一天,李德阳想出更变态的东西,去对付他。
也许那个时候,他们专心打刘天然,而我,就不用被打了。
我想到了未来的安逸,也想到了那天李凡凡在天台流着眼泪,甚至想到她自杀前求助的眼神,那么地无助。
「去你妈的钟国漂。」我呼喊着,学着刘天然,抡起椅子,跑了过去,由上至下,重重砸倒钟国漂。
他应声倒地。
我一下子骑到钟国漂的身上,双手扣住他的脖子,用力掐住,一旁的钱龙和许冰愣了一下。
我大喊:「手机!手机!」
钱龙和许冰踹着我的背,可我完全不为所动,死死扣住钟国漂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喊着:
「手机!手机!」
钟国漂脸色发青,嘴唇开始发紫,他慢慢掏出手机,丢在一旁地上。
我张大嘴巴,大喊着:「密码!!!」
我喷溅的口水成了条状,拉着丝,非得让他那面目铁青的脸,全都是我的口水。
他微微张嘴:「2580。」
晚了,此刻我疯魔般的脑子里,只有寒假那十几天肛门的疼痛,我更多只想杀死他。
许冰见打我没反应,此刻从地上捡了一片玻璃碎片,扣在我的肩膀上。
人在极度疯狂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疼痛是可以遮盖的。
尽管我知道自己在流血,但我已经疯了,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杀了钟国漂。
「你们都疯啦,今天喊你们家长全部给我过来!」
班主任张月的叫声一下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手一松,钟国漂痛苦地弯曲身体。
死亡边缘徘徊的他,艰难地咳嗽,慢慢呼吸,然后曲成一团,脖子连续抽搐了十几下,才缓过劲。
刚刚被打趴的刘天然,站起身,对着钟国漂的手机,一脚踩烂,连同我屁股被炸的丑恶视频,一起随风而去。
「以后,你们谁敢欺负,任何,一个同学,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指着几人的脸,喘着粗气说完,无视张月的暴怒,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5
我把故事上传到了《扬子晚报》的官方微博,然后发了一条信息给刘天然:
「故事上传好了,快把许冰的地址给我们吧。」
刘警官挂了电话,走到我旁边,摇了摇头说:「钟国漂炸死的现场,我们发现了炸弹开关,上面有钟国漂的指纹,确定是钟国漂自己摁的爆炸开关。」
紧接着刘警官转头问我:
「自从那一架之后,他们还欺负过你们吗?」刘警官问我。
「没有了。」说完我低着头。
「你再想想,有什么细节遗漏的。」
我捂着脸,疲倦快要杀了我。
刘警官看了下表:「马上天快亮了,我给你拿张躺椅,睡一会儿吧。」
说完,她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折叠椅递过来,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赶忙掏出手机。
刘天然发来的信息:「许冰在江宁硅巷金吉鸟健身馆。」
我把手机递给刘警官,刘警官赶紧放下手中的躺椅看着信息说:
「胡博洋上车睡会儿吧,咱们得出发了。」
四点的南京,高架没车,警车一路超速闯红灯,奔向江宁金吉鸟。
抵达健身馆门口的时候,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砖瓦房了。
隔着墙已经听见有「呜呜」的声音,一个看门的大爷看到警察来,拿着手电,神秘兮兮地对警察说:
「警察同志,今晚好像有什么脏东西在那房子里面,我一直不敢进去,想着等天亮了,再进去看看。」
刘警官点了点头,我跟随在她的身后。
找到正门,特警用液压钳夹断了门锁,刘警官立刻推开健身馆的大门。
紧接着,开门的动作,好像触动了什么机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下黑暗的健身房突然变得明亮。
所有的健身器材早已撤走,只剩下光溜溜的白色地面,和一片曾经摆放大型器材的印子。
偌大空旷的白色场地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被开门的风轻轻吹起,飘扬。
而那个「呜呜」声开始变得激动,我抬头循声望去。
是许冰,他被绑在一台机器的金属案板上,嘴上贴着胶布,是他发出的「呜呜」声。
那是一台大型液压机。
因为通了电,机器开始工作,上面的红色大钢块开始缓慢下落。
「快去找那台液压机的开关!」刘警官大喊。
几个警察慌不择路地跑去液压机旁的控制台。
可钢块已经距离许冰只剩下几公分。
紧接着,钢块已经压到了许冰的整个面,他的「呜」声仿佛被人捂着嘴的惨叫。
危急之下,我对着警察大喊:「把电路给打断!」
骨折的声音此起彼伏,噼里啪啦。
许冰就像是一个西瓜,开始爆汁。
几声枪响,液压机电路被打断,机器才停止运作。
许冰的身体被压了一半,人,死一半,活一半,他的身体在液压机下颤抖。
如果液压机直接把他压成肉泥,或许他会好受点。
可他现在,胸腔碎裂,脚骨碎裂,膝盖应该也废了,最惨的是头,颅骨粉碎,大脑组织从后脑迸出,摊了一地。
身体在液压机的限制下,半死不活地快速颤抖。
我捂着脸,蹲在许冰面前,不知所措地抖动肩膀。
警察们把许冰揪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碎裂的烂尸。
我在健身房门口不停地抽着烟。
「我不能理解。」刘警官站在我的身边说。
我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明明你们初一之后,就再也没被欺负过,为什么刘天然这时候想起来要杀这些人。」
我低着头不说话,此刻,刘警官质问的口气扑面而来:
「胡博洋,相比于刘天然,我觉得你杀他们的理由更加充分。」
我转头看着她,刘警官也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我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说道:
「初二结束后,我就转学了,自那以后,刘天然的每一天都被他们残忍对待。」
我刚准备接着讲下去,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是《扬子晚报》新闻部部长打来的电话。
「胡博洋,你发的东西上热搜了,四十万人转发,浏览量三千一百万,创下报社历史最高微博转发量和浏览量。」
「哦,知道了。」我冷冷地答道。
「对于你的遭遇,我也很同情,对于那些霸凌你们的人,网友也非常反对他们的行为。」
「部长,还有什么事吗?」我知道他不是为了祝贺或安慰我而来的。
「就是小胡啊,这篇文章,精彩是精彩,但现在对报社影响不太好,毕竟我们也是中国最重要的报纸之一,如果这篇文章继续发酵下去,对人们的价值观会有影响的,我们《扬子晚报》还是以正能量和主旋律为主要内容,比较恶劣的八卦还是删除比较好。」
说完部长还尴尬地笑了几下。
我顿了顿,说:
「删除后,如果出了人命,没了线索,是部长您负责吗?」
电话那头是十秒钟的沉默,然后部长大声回应:
「胡博洋,这件事关你屁事啊,你收到短信然后去救那些人,到头来一个被炸死,一个被压死,那刘天然就是要杀了他们,你拦得住吗?!」
「部长,微博热度,咱们《扬子晚》报有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个案子我全程跟踪,所有的细节和照片都是独家,日后出专栏,肯定也是爆火,我们要好好抓住机会啊…….」
部长打断了我:
「行行行,别他妈跟我画大饼了,都是当年老子玩剩下来的,你爱咋地咋地去吧!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说完部长挂断了电话,刘警官赶紧接着问:
「你转学后,那群人对刘天然做了什么?」
「我先上个厕所,一晚上都没上了。」说着我一路小跑去了厕所。
回来的时候,刚好刘天然的短信来了,我把手机递给刘警官:
「有些人发现自己走上了死路,一路狂奔,头也不回,有的人发现走错了,知道调头寻找活路。钱龙,南京南站,莫泰酒店 1204 号房间。」
然后我们两人赶紧继续向着莫泰酒店出发。
车上刘警官问我:「刘天然到底怎么了?」
「刘警官,这时候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被刘天然玩得团团转,你没发现吗?」
「什么意思?」
「我们找到钟国漂,钟国漂立即就被炸死了,找到许冰,许冰立即被液压机压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进门的时候,触动了什么机关,不管怎样,再进入下一个现场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考虑不要走正门。」
刘警官沉思了一会儿,又打电话跟总局那边沟通了一下,决定破墙。
6
酒店隔音不好,因为很多快捷酒店用木工板塞点隔音棉,把房间一个个隔开。
当我们抵达莫泰酒店,施工队直接用电锯就把墙给锯开了。
我们钻进钱龙的房间,此刻钱龙赤裸着身体,被强力胶贴在房间的门上,可能是背上涂了很多 502 胶水。
他的双手和两只脚都被长长的钉子,钉在酒店房间正门,血流了一地,暗红色的血斑挂在门上,已经干了不少,说明他的身体已经被钉在房门上很长时间了。
他面前的地板上,有十几把尖刀密密麻麻地伫立在地板上。
门如果倒下来,他的身体就会被这十几把尖刀穿过身体。
而巧合的是,那扇门没有上机械锁,且房门右边,上下两个脚链,已经被拿掉。
哪怕一个小孩,都可以推动这扇门,只要打开了一点点,门与门梁的接触面减少,加上钱龙本身就胖,门会直直地摔向那些尖刀,让他瞬间惨死。
不过还好,我们是破墙而入。
钱龙被救了下来,有些失血性休克,脸色苍白的他半梦半醒着。
讽刺的是,钱龙被拉去医院的时候,由于有门板垫背,连担架都省了。
几个警察在酒店窗台搜集着证据,搜集好了之后,法医看了一眼我的脚上的马丁靴。
又看了一眼我的脸,然后走到了刘警官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刘警官接了个电话回来,盯着我脚上的马丁靴说:
「胡博洋,刘天然去年死了,你知道不。」
「真的吗?」我还在假装无知的样子。
「胡博洋,坦诚点,到时你站在法庭上,我会请求法官网开一面的!」
我低下头,笑了笑: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三个人,钟国漂是自己摁的炸弹开关,炸死的自己。许冰所在的健身房,是刘警官你开的门,导致触发了健身馆的电源,启动了液压机,也是因为你,许冰才被液压机压死的。而钱龙没死,是我提醒你不要走门的,因为我,他才能保住命,所以你怀疑我,不太对吧?」
刘警官不紧不慢地说:
「刘天然去年自杀死了,这事儿怎么都赖不到他的头上。」
「那你也不能赖我头上啊?」
刘警官低头轻声笑了笑,然后变了一张脸,对我质问道:
「钟国漂的死,是肛门下方安装了炸弹,应该是当年他用鞭炮炸你屁股的报复吧。」
「还有许冰被液压机压着的时候,你明明知道,可以直接用枪打断电路,你却等上一会儿再告诉我们,为的就是让他压个半死不活吧。」
「刘警官,你这种只能成立一半的推理,很难让人信服啊,毕竟钱龙可是我救的。」我笑了笑。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脚上的鞋很少见,跟这个现场的马丁靴脚印应该是吻合的吧。」
刘警官指了指我脚上的鞋,接着说:「如果之前,你就进入过这里,脚印分析就会查到你头上。」
「我不跟你们一块进来的吗?留点脚印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辩解。
「留在地上正常,留在窗台上还正常吗?」刘警官指了指窗台。
她接着说道:「如果我没说错,你把钱龙贴在门上,就不可能走正门出去,因为那门因为没了脚链,只能打开一次。所以你只能走二楼窗户或者天花板出去,但天花板的承重很弱,而从二楼窗户出去还是很容易的,而如果你走窗户出去,则会在窗台留下脚印和指纹。」
说完刘警官趁我不注意,一只手瞬间掏入我的口袋,将我另一部手机拿出,举在我面前。
「这就是你假扮刘天然发短信的手机吧,我们的人已经查出来,刘天然每一条都是定时发送,而且信号发射范围,一直跟随着我和你,说明发信息的手机一直在我们附近,于是我就趁你上厕所的时候派人监视你,发现你在厕所给自己的手机发信息。」
我撇了撇嘴,笑了一下:「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关公面前耍大刀,让刘警官见笑了。」
「就别想着抵赖了,胡博洋,你这个杀人犯!」刘警官怒吼着。
紧接着,我关闭了笑容,一脸怪气地说:
「刘警官,你这么厉害,杀人案一天不到就抓着凶手,怎么当年连个『学生霸凌案』都管不了?」
刘警官看着我,我看着她:
「非得有人把房顶给掀了,才后悔当时没去补漏雨的地方吗!?」
我怒吼着。
7
「胡博洋,初中就剩一年了,你想转学就转学吧,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
刘天然说完,眼神呆滞地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2009 暑期快乐」,一旁是每个老师留下的暑期作业。
「完成《暑期快乐每日作业》、每周一篇 500 字作文、每天一篇 200 字日记……」
我低下头,对刘天然说:
「感谢你,这两年,帮我打了这么多架,我存了点钱,在网上买了个礼物送给你。」
「走就走吧,别整这些没用的了。」
刘天然站起身,随手把他脏脏的书包搭在肩上。
「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
说完这些话,刘天然拿着包离开了教室。
我跟在他的身后,很想一把搂住他。
就像一年半前,我跟他一举干翻三人组后。
放学时,我看着刘天然的背影,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搂住脸上贴着创可贴的刘天然。
我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兄弟,对不起啊,今天我应该早点上,你就少挨一玻璃瓶子了。」
他对我竖起大拇指说:「胡博洋,你掐傻漂脖子的时候真帅。」
「靠,还得是你帮我一起干他们,不然我还得被炸一次屁股。」我笑着。
「上次炸的是屁股,在身体的后面,这次应该是前面了,炸一下,你就不是男孩子了。」
他说完嬉笑着跑远。
「你才不是男孩呢!」我在后面穷追不舍。
想起过去的事,会让我失去更多的勇气,我知道,我一旦走了,刘天然免不了被打。
可现在我没了过去的勇气,搂住他,因为成绩日益下滑,父亲不得不让我去金湖县中上初三。
我就这么跟在刘天然的后面走着,他赌着气,快步地走在充满回忆的巷子里。
路过我们经常去的游戏机厅。
有一天,我一个人进去玩,被一个不良少年,抢了三块钱。
刘天然看到了,他翻进小卖部的柜台,掏出一把裁缝剪,指着比他高一个头的不良少年喊道:「把钱还给他。」
不良少年不屑地笑了一下,把刚抢的钱塞进裤兜,懒散地说:
「拿刀,老子也不怕你。」
还没等他说完,刘天然一个箭步上去,对着他的肚子就要捅。
还好不良少年有经验,赶紧躲开了。
刘天然甩起手准备捅第二下,不良少年赶紧掏出刚刚的三块钱放桌上跑走了。
三块钱不重要,但因为是我的,所以刘天然拿着刀也要抢回来。
这条巷子越来越窄,天空的云也越来越暗,云压得低低的,应该有雨滴即将落下。
即将抵达刘天然的家,那里有他爸爸的奇怪 DVD,会发出女人奇怪叫声的 DVD。
也有他妈妈跟他爸离婚前,送他的 Nike 鞋子,他说他一次也舍不得穿,直到脚都变大了,那双鞋还很新。
我说:「你这双鞋留着也没用了,不如给我了,我比你脚小。」
他哼了一声,说:「以后给我儿子穿不就好了,他如果穿了,我肯定不会跟我老婆离婚。」
「你才初二就想着讨老婆,你爸的 VCD 看多了吧。」
我和他的笑声仿佛就回荡在耳边。
我还是鼓足勇气喊了一声:「刘天然!我买了把刀送给你!以后你要保护你自己!」
我冲到他面前,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放在他手里,那是当时市面上最快的水果刀「张小泉」。
刘天然,把那个已经破了洞的书包打开,对里面横七竖八的书稍稍整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刀放进书包。
他轻轻对我点了点头,对我轻声唤了唤:「博洋,马上要下雨了,你赶紧回去吧。」
我看了一下阴郁的天空,对他喊了声:「那等咱们初三读完,好好聚一聚!」
「嗯。」刘天然低头,似乎是不舍,似乎是欲言又止。
我笑着对他摆了摆手,离开了。
8
与我告别后,刘天然慢吞吞地走着。
家的门口,候着三个人。
钟国漂,许冰,钱龙。
此刻阴雨已经降落,淅淅沥沥的声音此起彼伏。
巷子里烟雨迷蒙,平房瓦片浸湿后,便会落在几个人的头上。
「哟,挺吊啊,不是喊你带胡博洋一起的吗?怎么你一个人来了?」
钟国漂先开口说话了。
「他有事先走了,我一挑三,够了。」
「这个狗东西听说转去县城中学了,本来想给他最后上一课的,你一个人吃得消吗?」
钟国漂说完,钱龙手上拿出一把刀,直挺挺地向着刘天然走来,然后架到刘天然的脖子上。
刘天然不敢动,他知道钱龙下手有多狠,他只能站着,任由钟国漂和许冰攻击。
血在雨里一口又一口地飞出,牙齿滚过雨后疯长的青苔,头摔在地上的时候,如果补上一脚,就会高高弹起再落下,脑也会跟着振荡。
刘天然被打得意识模糊,他倒在地上,又轻又平静地说:「打够了吧。」
钟国漂的手擦破皮了,他用力甩了甩手:
「没呢,好戏才刚刚开始。」
正说着,李德阳出现了,手里拿着一根炮仗递到许冰手里:
许冰推了回去:「我只喜欢打人,不喜欢放炮。」
钟国漂拿走了李德阳手里的炮仗,对李德阳嬉笑着:
「兄弟,你妈是公安局的,如果今天玩出事了,你得保我哈。」
李德阳说:「你放心,绝对保你们。」
那根炮仗是鞭炮的十倍大,农村人称他「二节响」。
刘天然像一摊烂泥,被几人用脚翻了个面,趴在地上。
他的裤子被慢慢褪去,内裤也被拽了下来,屁股朝天。
钟国漂用力地塞入「二节响」,刘天然已经没了力气,只有痛苦的「哼唧」声。
钟国漂点燃引线的时候,李德阳兴奋地盯着,笑着,仿佛观赏着从未看过的刺激画面。
当「二节响」惊彻天空,一群乌鸦在云雨里胡乱拍动翅膀。
四个人有说有笑准备离开,李德阳却拉住了钱龙。
李德阳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钱龙,拿起刀,转身对着刘天然的背又捅了一下。
伤口不大,但血还是呼啦啦地流出来了。
血流四溢的刘天然在雨里,趴在泥泞的地上,任有雨打着废掉的身体。
很久很久,这条巷子没有人来,二十分钟后,刘天然微微有了力气,一点一点爬回家。
桌上摆着父亲给的五块钱,是给他吃晚饭的,父亲应该是去打麻将了。
刘天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厕所,看着残缺镜子里,残缺的自己,怎么捂也捂不住的血流,还有屁股上那皮开肉绽的痕迹。
他再次脱掉内裤,那里有刚凝固了一点点的血肉,撕扯着他的心,一点一点褪去。
疼痛和苦涩充斥着他的心里。
他本可以喊我一块去跟他们拼命,或许我们有赢的机会,也可以拿着我买的刀,去跟那群人拼命。
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在遗书里写道:
我想,或许这个世界上有可以不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方法。
刘天然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警察很快就把四个人抓了起来,但由于未满 16 岁,所有人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甚至说,在李德阳母亲的操作下,四个人连学校的处分和警告都没有收到。
遗书的最后,刘天然写道:
赌鬼父亲,告诉我,对方有权有势,你受点罪,最多是轻伤,判不了什么,况且人家也赔了钱。
最重要的是,人家赔了不少钱。
收到 SK2 的张月老师,不会赶走自己的财神爷。
而那些警察只会告诉我,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惹他们,他们干吗打你。
学生打架而已,又能怎样,又没事。
钱龙的母亲给了李德阳的母亲 60 万,让她把这件事摆平。
结果,四个人连检讨都不需要写,甚至说,李德阳只是旁观,什么事都不会有。
世界真的如李德阳所说,欺负别人不用自己动手的,才是高手。
我试过了,没用的,那些可恶的人,永远不知道悔改,我恨透了这个烂透的世界。
自杀很恐怖吗?
不,没有什么比待在这所学校,和这群猥亵女孩,炸人屁眼的人在一块更恐怖的事情了。
只要我死了,这些恐怖的回忆都会消失。
请别为我担心,我只是去到更好的地方。
这些东西,每个细节都在刘天然的脑子里,直到他 25 岁的时候,再也无法面对,他选择了,纵身一跃。
9
说完刘天然自杀的故事,刘警官突然变得很自信:
「钟国漂用的是鞭炮,所以最后被炸药炸死。许冰用的是拳头的力量,所以被液压机压死。钱龙用的是刀,所以最后给他安排的也是匕首。」
我轻哼了一声:
「刘警官,别忘了,李德阳也有份儿。」
「你胡说什么呢?李德阳什么也没干啊!」刘警官拍案而起,一抹以往的淡定。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钱龙当时没敢捅刘天然,是李德阳又捡起了刀,递给了钱龙,然后跟钱龙耳语:『你是老大,要做点像老大的事情。』钱龙挂不住面子,才去捅的。」
刘警官舒了一口气:「那不还是钱龙捅的吗?」
「对,没错,您说得一点都没错,只要不是李德阳做的,谁都拿他没办法,李德阳也确实说过:『欺负别人不用自己动手的,才是高手。』」
我掐灭了手中的烟,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刘警官:
「你说是不是啊,李德阳妈妈?」
刘警官有点颤抖。
「只要动手的是别人,李德阳就是无辜的。」
她把那句话又无所畏惧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天塌了,李德阳也是无辜的。
「没错,只要动手的是别人,我也是无辜的。」我把相同的话还给了刘警官。
说完,我拿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
直播间里,李德阳平躺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蓝色的灯光显得尤为诡异,他的头顶悬着几十把尖刀,刀尖正跃跃欲试,仿佛准备随时俯冲,进入李德阳的身体。
手术台的背后,一面黑板,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每 100 万点赞,给霸凌者落一把刀。」
刘警官看着直播间里,点赞数字以四五千的速度快速增长,不一会儿,就达到了 100 万,一把刀从空中落下。
刘警官屏住呼吸,刀没有砸中李德阳,而是刚刚好砸中他的胳肢窝附近的缝。
一道血痕渗出一丝血。
「你把我家阳阳怎么了!?」刘警官嘶吼着对着我的脸猛抽了一巴掌。
我拨开头发,盯着刘警官:
「我只是把李德阳教唆那三人打架、杀人、猥亵的故事发到了《扬子晚报》的官方微博,并附上了直播间链接,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 100 万点赞。刘警官,如果刚刚那把刀,扎死李德阳的话,这个杀人算那一百万点赞的人,还是算我这个教唆者的?」
「算你的!算你的!算你的!」刘警官已经没了警官的样子,不停地嘶吼着。
「那李德阳教唆钱龙捅刘天然,不也算李德阳干的吗?」
「我儿子在哪里!!!」刘警官怒吼着掏出枪指着我的脑袋。
「到了这一步,你不会还觉得我怕死吧?」
说完我慢慢伸出手,帮她解开了手枪上的保险。
她却僵住了,我们对峙了 30 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头:
「刘警官,你时间不多了。开我的车去李德阳所在的位置,那个房间的密码是 2580。」
我接着说:
「我会打电话告诉你具体位置,但只要我发现你报警,或者任何人跟踪你,我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你儿子会死在第三刀,也有可能是第三十刀,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警官拿起车钥匙,疯了一般跑了出去。
10
审讯室里,我如释重负,讲述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我绑了钟国漂之后,骗他,我绑了他全家,在他们身上也装了同样的炸弹,我会见证他的死亡,如果他不摁下按钮,他的家人将代替他受死。
所以他见到我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摁下了炸弹。
绑架许冰其实没有多难,开车直接撞,然后再把他砸晕。
带他去他最喜欢的健身馆,天生喜欢打架的人,总有一天,会遇到力量更大的,比方说,液压机。
我用乙醚迷晕了钱龙,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钉在门上,血流不止。
看见我,他却很平静。
他说他知道有一天会为霸凌我们这件事买单,他在得知刘天然自杀后,每天都活在愧疚中。
本来我是不太相信他的。
他突然跟我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死得平静一些。
我说,你的忏悔如果是真心的,无论生或死,都会很平静。
钱龙所在的那家酒店,生意还不错,走廊里时常会有人路过,只要他呼救,就有人会推开那扇门。
可门一旦推开,他就会被地板上的乱刀戳死。
因为门上没有脚链,任何人的推动都是整面门扑倒在地。
钱龙真的没有喊任何人,他真的想安静地死去,他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真的在忏悔的人。
所以我决定引导警察破墙找到了他。
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钱龙并不想去成为一个坏人,李德阳才是整件事最坏的那个人。
李德阳被我绑起来的时候,吓得都尿裤子了,这种背后阴的人都这德行。
真遇上事了,立马就怂了。
我把李德阳绑在手术台上时,跟他说:「你手边有个按钮,你听见动静,摁下按钮,机关触发,会杀死那个进门的人,只要那人死了,你手上的锁就会解开,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当门打开时,李德阳很快就摁下了那个按钮。
他妈,也就是刘警官,被头顶的巨石砸死了。
李德阳虽然解开了手上的电子锁拷,但房间的电子门却也关上了。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扇电动门只有他妈知道密码。
最后,李德阳只能活活饿死在这所密室里。
老警官打断了我:「你不会觉得我们警察是吃素的吧?除了李德阳,你,李德阳母亲刘警官,现场还有第四个人的脚印和指纹。」
我咧开嘴笑了笑:「哦,她啊,李凡凡知道不,就是被这群人渣拉到天台折磨的那个女孩,可能她姐姐李平平来过了吧。」
「我跟李平平说了。我咨询过律师,你可以看着李德阳死,也可以报警救他,如果你不救他,警察查到你头上,有可能你也要坐牢,毕竟见死不救也是刑法中的『不作为』,但你看着他死就等于是为你妹妹报仇了,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去,反正他都会死。」
老警官顿了顿说:「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告诉她房间密码,如果我的家人被人杀害,我也很乐意看见凶手死的过程。」
「狗屁,那你做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警官,校园霸凌有什么意义呢?」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老警官怒斥道。
我身体后仰着,藐视着面前的警官,久久地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们,早就,死在初中了。」
审讯即将结束时,老警官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李德阳被绑时,他面前的电视机是做什么用的?」
「电视机啊,连接门口监控用的,这样李德阳就可以看到门口进来的,是什么人。」
「胡博洋,你他妈的肯定得判死刑了。」老警官愤愤地骂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急性障碍性精神证书」递了过去。
「可能我死不了。」我邪笑着。
「你他妈的太凶残了,杀人杀警察,老子真的想一枪打死你!」
「他们不惹我,我干吗杀他们?」
我长笑不止,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
因为我想起了李凡凡,想起了刘天然,想起了自己屈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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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台讯:近日,南京霸凌复仇案终审结束,主要策划人胡某经市精神卫生中心法医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患有精神分裂症,但在策划和实施杀人行为时具有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今日该案终审结束,胡某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值得关注的是,本案另一名重要人物,当年中桦中学初二(8)班班主任张月,在该事件被曝光后,遭受了人肉搜索,照片被网名为「浑然天成」的不明人士公布在网上,在遭受网友多次辱骂和攻击后,张月于昨日坠楼身亡,因留有遗书,经笔迹鉴定,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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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7 17: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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