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一种怜爱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楼景深过去,她闪躲。却被楼景深一把抱住,摁着她的脑袋,「安安,抱歉。」
楼安安怔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大哥哭个不停。
一边哭一边骂二哥,为什么这几个月拼命让她学习中文,不学的话,她一定听不懂。
楼景深把她带出去,路上安安的哭声小了很多,抽噎着。
她生性单纯,倒也不是特别蠢。
哭了一会儿就抱着大哥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上,呜呜咽咽,「我,我不管,你……就是我……我大哥。」
「当然。」楼景深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不过安安要记得保密,谁也不能说。」
楼安安说想去医院看看爸爸,或许是觉得——
妈妈在年轻时那样对爸爸,情不自禁地就让她生起了对父亲的一种可怜式的爱。
楼景深答应了。
路上,楼景深为了安慰她,给她在小摊贩手里买了一大碗的小土豆,土豆被煎得两面金黄,撒上芝麻和葱花,让人垂涎三尺。
楼安安一边擦眼泪一边吃,回国后她讨厌大酒店的饭菜,就喜欢街边食物。
她还留了一半,说要给爸爸吃。
到了医院,楼安安本来是没多大精神,但是到达楼岳明的那个楼层时,她深呼一口气,然后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小碎步地朝着病房里跑。
清脆的嗓音,「爹地,我来啦。」
楼景深没有进去,站在门口。
听到了楼岳明爽朗的笑声,「哎哟,小心肝来了啊,来,爸爸抱抱。」
楼安安靠在爸爸的怀抱里,抱了一下。
「爸爸,给你吃,嗯,大哥买的,不是我主动要的哦。」他们不允许她乱吃。
「你大哥怎么会给你买这个,他最有原则了,又是你撒娇死缠烂打求他给你买吧?」
「哪有,是大哥拉着我的手手,抱着我,不停地说哎呀安安你就吃点嘛,大哥求你了,你不吃大哥睡不着觉啊,然后我说好吧好吧你给我买点儿吧。」
噗嗤。
楼岳明笑出了声,「你还挺会糟践你大哥,哎?你大哥没来?」
「嗯?」楼安安看了一眼,人没进来,知道大哥可能心里不舒服,走了吧。
「大哥忙呢,派我来照顾爸爸。」
「你可拉倒吧,你照顾我。」楼岳明捏捏她的小鼻子,「不过你大哥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又有工作,没事儿不准去烦他。但是你倒是可以代替爸爸去监督你大哥吃饭睡觉,你大哥可瘦了不少。我们安安以后啊,得按照你大哥的标准找男朋友,先照顾大哥学习学习。」
「哼,爸爸就喜欢大哥,不喜欢我,你怎么不看我吃饭睡觉。」
「你个小猪,还用看?」
「爹地……那你就是大猪!」
楼景深听到这儿,把门关严,出去。
………
他坐在车里,许久都未曾抽烟,身边有唐影过后,他抽烟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二手烟给她,并不好。
开着车,抽着烟。
行走在黄昏的车流中。
黄昏褪去,暗夜罩来。
车流依旧没有减少,他的眼前看到的灯光晕了好几个圈圈,他点了点刹车。
车速减慢。
缓慢地驶向了右侧,靠右停车。
片刻后,视力恢复。
他却不愿意走,右侧居然就是天伦首府,那几个滚烫的大字。
真巧,竟然走到了这儿。
他又点了一支烟,熄火。
看着这茫茫夜色。
那年五岁。
继上一次挨打过后,他又碰到了那个陌生男人,在他家的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蹲下来逗弄他,「小孩儿,喜欢叔叔吗?」
小小的楼景深讨厌他身上的味道,讨厌死了。
五岁,还有奶音,「不喜欢,你是坏人。」
那个叔叔用文件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有些尖锐,他疼死了。
「小杂种。」他骂他,「楼岳明的杂种,总有一天你妈是我的,你还得管我叫爸爸呢。」
他气坏了。
硬着脖子推他。
「你才是杂种,你滚出去!」
那一晚,五岁的景深第二次挨打,被人一脚踢出去很远,他没有叫一声疼,但是疼得他在花园里躺了两个小时,后来疼痛过去了,他却在那儿睡着了。
用人找到他时,在后半夜,他在发高烧,烧到昏迷。
烧了整整两天,他没有见过母亲一眼,晚上睡在床上,他抱着枕头偷偷地抹眼泪,白天跟没事人一样。
五岁,他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不怎么笑,也不怎么哭。
后来——一切也都习惯了。
有时候不是不愿意释放自己,而是——
没人在乎。
「我是陆怀山,我来找唐影,这是我的证件。」
这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看了眼后视镜,在那个小方块里看到了陆离的父母。
元素素的额头还贴着退烧贴,人非常没有精神,陆怀山也是,外套里面还穿着病服。
不远处停着陆家的车。
他们这样来找唐影——
不好。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楼景深下车,从后备厢里拿了一顶帽子和口罩戴上,在陆家父母和门卫交涉时,他侧身进去。
行动非常快。
这儿不是特别严的小区,凭着陆家的声望,要进来分分钟的事。
他等电梯,后面有门卫的声音。
「唐小姐住在 c 栋十八层,那两层都是她的。」
果然进来了!
「十八楼?」元素素诧异,毕竟房产界都很忌讳 18 这个楼层。
十八层地狱吗。
「她在家吧?」
「在,这几天都在,一直在家,楼都没下。」
楼景深拧着眉头,这小区的安全实在让人堪忧,门卫毫无保护住户的意识!
刚好有电梯来。
他进去,当机立断摁了十七层,此时门卫大步跑过来要扒开电梯,楼景深一个刀子般的眼神扫过去。
门卫立刻停住,只觉得后脊背一凉,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关上。
陆怀山和元素素过来,看了眼电梯,这个人到十七层,是十七层住户。
楼景深下电梯,又上了一层楼梯,才去摁开了唐影的密码,0401 很简单,她的密码倒是没换。
进去。
唐影围着浴巾从屋里出来,她听到了动静,头上包着浴帽,浴巾没有遮住的地方雪白雪白。
看到他,她怔了怔。
「楼总,你擅闯我家,是提醒我该换密码了吗?」
楼景深没有回话,走到她面前,拽着她的手,「走。」
「你干什么?」
楼景深没有解释,她有那么点儿挣扎,他便回头,一把抱起她,往怀里一搂,出门。
「楼景深,你……」
「嘘。」
电梯已经到了十七楼,他抱着唐影迅速进了楼梯,衣角还在拐角处拍打,元素素和陆怀山就走出来,去拍打屋门。
「唐影,开门,唐影!」
在走道里,唐影听到了声音,陆离的父母,他们来找她,无非为了一件事,那就是陆城。
楼景深抱着她下了十五层,然后才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俩。
唐影用手掌在他胸膛摁了一下,他低头,视线黑暗,和她对视,女人才洗完澡,满身沐浴后的味道。
两人目光一接触,就如同是礁石,似有似无的黏块儿在滋滋地无声地推动。
电梯不过巴掌大点儿,都能探测到彼此的呼吸,更不用说他们也就咫尺的距离。
目光接触里,有什发生了变化,它在涌动、在翻滚。
暧昧探头。
但这种气氛又持续得很短。
在唐影一句,「把我放下来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楼景深把她放下,穿的是浴巾,不怎么紧,肢体摩擦时它往下滑了几分,唐影往上提了提。
对着锃亮的墙壁,把浴帽给取了,一头乌黑的卷发随背布下,似扇子悄然铺开,香气扑鼻。
这狭窄的电梯都有了女人的味道。
她抓了抓头顶的位置,侧眸。
「你把我带下来做什么,我不能见他们?」
楼景深的目光很黑,仿佛是一个深邃的磁场一对上便受着他的控制,有很多很多的内容,可细看之下又觉得那只是一个平静的黑洞,什么都没有。
她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
「他们会吃了你。」
「为什么?」
楼景深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凭借自己的观察力然后推理得知。
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
门一开,一股风吹过来。
四月中旬并不怎么冷,只不过唐影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件遮物,想必浴室里面什么都没有。
门打开时,外面有三三五五的人在等电梯,楼景深又只穿了一件衣服,没法脱给她。
当机立断地把她一拉,她的身体往前一撞,紧贴着他的后背,出去。
从楼栋里出来,唐影趔趄了一下,她看不见路,而且拖鞋也掉了一只。
她抓住了他的腰。
原本是要他别动,却不想他直接回头,把她再度抱起。
她的黑发在空中划了一个妩媚的弧形,最后定格在他的胸口位置。
他低头,「抱着我。」
「……」
「不然就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脸,看到昔日楼太太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儿。」
前方有一群人过来,应该是聚会回来的亲朋好友,十来个,说说笑笑。
唐影看了他的脖子一眼,挺括的衬衫,喉结突显,男人味很足。
「离了婚也怕我给你丢人?」唐影低声。
他落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往人堆里走,声音温润,「随你。」
「……」
唐影在人群越来越近时,还是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颊埋在了他的颈窝里,挡着。
路过时,她虽说没有听到什么特殊的声音,但听到了他们的抽气声。
「那个人好像楼氏的楼总啊。」
「有点,抱的那个女人?」
「不知道,没看到脸」
「啧,这男人不是一向洁身自好吗,最近这桃色新闻很多啊。到底是年轻啊,女朋友一波波地换。」
………
唐影的鼻腔里都是男人的味道,她的头深埋着,闭着眼睛,额头与他的脖子紧紧相贴,随着走路的步伐,皮肤摩擦。
一会儿就觉得额头热乎乎的。
稍倾。
有人惊呼,「楼总?」
「想在这儿好好做事,就按我说的。」
「是。」门卫惊惊恐恐。
「陆家二老下来后,你告诉他们,唐小姐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近期可能不会回来。」
「是。」
「另外,下次若是再随意带人去找唐小姐,你就来楼氏找我,我亲自接见你!」
门卫浑身一紧,这话威胁力好大。
………
楼景深抱着唐影出去,拉开车门,把她放到副驾驶。
放下去的时候,他一并弯腰。
手还在她的身上没有撤离,却因为……唐影从他的肩头起来,无意间唇从他的耳垂拂过。
他停住动作。
侧头。
好近的距离,几乎感觉到了她脸上软软的绒毛,他的视线把她包围,裹挟。
「故意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难以抗拒的性感。
只有唐影知道,耳朵是楼景深的敏感区,不要轻易碰触。
唐影没有动。
她的气色比起前段时间好了很多,起码唇色不那么苍白。
唇饱满,色泽浅润,纹路清晰。
「外面有人看我。」她说,没有正面回他的问题。
车门开着,车顶的灯就是工作状态,外面漆黑,车里明亮,一切都无所遁形。
楼景深退开,关上门。
往车外看了一眼,那人撒腿就跑。
他从后座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披着。
……
车里温度适宜。
唐影盖着衣服,闻着他的味道,大脑跟随着车子的摇晃很快就把周公给放了出来。
一直失眠。
这会儿倒是把瞌睡虫给引来,睡前眉头松软。
今晚,他的出现是意外。
其实,她可以应对陆家父母。
无论何事。
其实,从楼栋通往大门的路有很多,而他偏偏选了人最多的一条。
………
夜色璀璨。
风温柔清香。
世界热闹而绚烂。
街头花朵簇簇,姹紫嫣红。
人群拥挤喧哗,这人间烟火一瞬间都有了归属感。
红灯。
楼景深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眼神灼灼而温柔。
绿灯。
轻轻地踩着油门,车子发出低低又慵懒的声音,沿着一路粉嫩嫩的花儿前行。
转弯。
车辆一转,她的头跟着一偏,楼景深扣着她的肩膀,以免她撞到窗户。
却在两秒后,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
一路往南。
那是最初他们居住的地方,东方帝景。
车子驶进车库,她还没有醒。只不过身上的外套早就滑了下去。
这种风景……
楼景深的喉结上下滚动。
熄了火,关了灯。
他亦闭上了眼睛。
鼻间都是女人的味道,清香的,诱人的。
有东西在慢慢苏醒,在挣扎咆哮。可楼景深却没动,任它发酵。
肩膀上还很重。
她睡得正香。
空气里有躁动不安,有隐忍,还有即将忍不了的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
「唐影。」喃喃声敲打着细细的筋脉。
「嗯?」
有人回应她,如梦中呓语,恍惚的,迷离的。
她并没有醒。
却刚好那么恰好地回应了他。
楼景深侧头,在黑夜里看着她的脸,眼神仿佛有股火在燃烧,黑中泛红,「既然答应了,那就不算我乘人之危。」
抬手。
拽下了她身上的浴巾。
把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捧着她的脸,吻过去。
唐影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适合在春天里青青草地上、在午后春暖花开的飘窗台、在外面大雨屋里如春的炉前、在花朵团团拥挤的花园、在……情人的怀里。
因为它很旖旎。
唐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梦,梦里那手带着蚀人的温度在游走,肌肤与肌肤的相碰灼热摩擦。耳朵与脸上都有男人喷洒的呼吸,她不停闪躲,却又被控制在狭小的阵地,动弹不得。
她听到了好听的男低音在唤她的名字,她本能地……答应了他。
可她只是答应了一声,并没有默许他做下一步动作,她的魂魄突然被抛去了大海……
她没有了自己,被那股海浪席卷着。
两分钟后。
她眼开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脸,有一瞬,她以为还在梦里。但这种恍惚很快就消失,未在梦,而是现实。
只是这情形……和梦中好像。
他的双眸似迷雾下的森林,幽暗危险似能吞噬一切,却又炙热温柔似岩浆把她包裹。他低头,在她唇上用力地吻了吻,「醒了?」
唐影清了清嗓子,「你在干什么?」
他继续吻,手亦没停,把椅子往后推,让空间更大,声音像一股上了药的风撞进了她心里那根柔软的筋上,「做我禁了很久的事情。」
……
唐影不知道,他是不是算准了她那个时间在洗澡,而他又刚好闯进去,不由分说地把她带走,为的就是这个。
毕竟就算是不想见陆离父母,她待在家里不出来,也是一样。
半夜她醒了一次,有些热。
她的后背是他的胸膛,腰上是他的手,又回到了这个床……
唐影把他的手拿开,才一动,他把她往过一拖,于是两个人贴得更近,他的气息从她的耳廓拂过来,「去哪儿?」
唐影没动,也没回他。
她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黑夜把她瞳仁里的那点亮白也一并晕染。
……
她再次起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应该是挺累的,那个时间睡得很沉。
她下了楼。
没有开灯,她也能准确无误地走到客厅,不知道从哪儿发出来一点光,很昏暗。
她坐在沙发,低头,捂着自己的脸。
一分钟后。
她突然抬头,往左边一看,两束带着黄黄的光直直地朝她射过来。
唐影心跳漏了一拍。
拿遥控器开了灯,是狗。
好大了。
一身毛茸茸。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时,它还是小奶狗,还要喂奶粉,现在站着都快与沙发平齐。
唐影朝它勾勾手。
木头汪了一声。
「嘘。」唐影比了一个手势,狗哪里能听懂,它跳上沙发,一爪子搭在唐影的肩膀上。
推了她一掌。
唐影,「……」
倒是挺聪明。
唐影没动,狗又去推。
她只好起身。
木头躺了上去。
哦,占了它的位置。
唐影换个位置坐,木头又过来推她,要不就是冲它叫唤。
唐影无声地发笑。
她站着,看着那条狗在沙发上走来走去,好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她就看着那狗……
一直看着,看到它撕了一个抱枕,看着它打了一个杯子,看着它啃坏了电视遥控器,看着它又去造地毯。
她沉默着,放纵着。
过了很久很久,天空泛起鱼肚白。
她一抬头。
那男人站在楼梯口处,双手抱胸看着她,好像是看了很久。
她平静的。
漠然的。
倒是木头看到了楼景深,有点呆滞,然后一个撒欢,在地上滚了一圈,摇尾巴,跑到他脚下,一个跃起,前爪搭在他的身上。
楼景深摸了摸它的头,「下次再搞破坏,就把你宰了吃肉。」
「汪。」不要。
「行了,去睡。」
「汪。」
木头跑了,跑之前还叼了一个完好的枕头,躲着悄悄地撕。
客厅一片狼藉。
楼景深缓步走到唐影的面前,神态俊气,「睡饱了?」
「醒了就下来走走。」
「还睡吗?」
唐影没有回话,昏沉沉的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唐影仿佛看到了他们在车里做的事情,那激烈而缠绵。
她走过去。
抬手解开他睡袍的腰带。
然后把睡袍往两边推,胸膛,小腹……她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他左腿上。
哪儿有很大一块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并且不平整。就好像一个平整的面,有一块凹陷下去。
可惜,它已无法休整。
她微微欠身,手指抚下去。
质地很滑,很凉,人们总说死肉和活肉不一样,她现在知道了。
她感受不到那一块血脉的流动,也感受不到筋脉的跳动,死气沉沉。
楼景深把她拉起。
看着她的眼睛,深深的又低低的,「是过意不去还是心疼,嗯?」
唐影抬眸。
卷翘的睫毛刷动,如微风拂柳的曼妙。
「如果都没有呢?」她反问。
楼景深又道,「你没有任何感觉,才是正常的,若是有,你还是唐影吗?」
她咧嘴,「是啊。」侧头一笑,青丝如流苏倾泻,一下子那眼神就像是一个负心女的散漫,「怎么心疼得过来呢。」
陆离也被切断了手指。
楼景深的视线在那瞬间幽暗了几分。
他走在她面前,睡袍解开没有系上,他逼过来带着男性的气势。
「女人么,还是不能惯。」他沉沉地开口,然后脱了睡袍,扔出去老远。
用男人的胸膛把她推得紧贴在落地窗的玻璃,捏着她的腰,「越惯越混蛋,不如趁着天还没亮,继续做见不得人的事。」
唐影睁眼看着他的头低下来,她躲避,他却像是知道她要往哪一边躲,比她更快一步地侧头过去,一瞬间攥住了她的唇!
………
唐影再一次醒来是在中午的十一点。
睡在床上不愿意动。
只觉得他好像是故意的一样,把她全身都留下了印记。
以至于几个小时过去,肌肉依旧酸痛酥麻。
柜子里她的衣服还在,她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扔,整理好自己下楼。
木头在院子里撒欢。
楼景深在客厅办公。
云妈在做饭。
一切如昨日。
就连阳光都带着熟悉的味道。
一幢房子,两个人,一条狗,一个阿姨,好像已经是最完美状态。
只可惜……
人不对。
她下楼。
「汪!」木头冲她大吼一句,楼景深没有回头,却是在它后颈一摁,木头乖了,也不到处跑了,也不叫了,就乖乖地待在楼景深的脚边。
专心地睡在狗的小毯上。
唐影还没有走近,楼景深的电话响了。她一眼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陆字,应该是陆离。
他起身。
看着唐影,他用眼神告诉她,坐在沙发。
他出去接电话。
走到外面,「出什么事了?」
「我妈和我爸在唐影的房门外等了一夜,门卫告诉她唐影不在家,他们根本不信。因为打她的电话,她的手机在屋里响。我妈心力交瘁,报警了。」
楼景深没吭声。
「她一口咬定,我哥是唐影害死的。」陆离揉了揉鼻根,「视频是怎么回事,谁寄到我家去的,那个视频我都没有看过,对方怎么会有。而且这个人对李四与唐影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非常清楚。」
楼景深沉声,「可能李四还有余党,李四很多事情,尤其财务走账,都不是一个李探能完成的。」
「妈的。脏话」陆离在那头骂了声,「他是不是非要唐影死。」
楼景深拧眉——
「对了,唐影在你那吧。」
「嗯。」
「那就先看着她,我父母这会儿看到她,冲动起来可能会杀了她。你知道前晚,我妈还说要唐影来我们家,收她做干女儿,还没实现呢,谁就把我哥真正的死因给捅出来。」
陆离叹口气,抚慰父母他也是精疲力尽。所有的一切也都不能怪他们,优秀的儿子死了,他们从无法接受到被迫接受,又到平静,却又被他们看到了儿子死亡的那几分钟,并且和他当时的女朋友有关,这谁受得了。
………
楼景深从外面进来,唐影坐在沙发和木头大眼瞪小眼。
是木头在瞪她,她直视它。
都没说话。
唐影托着下巴,看它,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正好云妈喊吃饭,楼景深走过去抚了下她的头发,「走,吃饭。」
饭桌上。
楼景深和唐影各坐一边,木头一个人一个凳子,云妈还给它围了一个围脖。
「我们木头也要吃饭哟。」云妈笑眯眯的,木头好像也在笑。
它是一只土狗,有人说,这种狗最忠心最适合看家。
偏偏把它养成了宠物。
楼景深默认木头坐在餐桌。
看来他是习惯了。
只是唐影一夹菜,木头就,「汪。」
一夹菜,它就叫,大有不要唐影吃饭的意思。
楼景深在它的面前用手指扣了扣,木头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臂,看着他,伸长舌头,好像说:不要凶我。
「坐着别动,再叫割你舌头。」
「汪。」不要。
人和兽,相处得很融洽。
唐影瞄了眼,没吭声。
它大概是忘了小时候谁伺候它吃喝拉撒,谁给它喂奶粉。
突然的。
她想起了奶昔。
那丫头也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
吃完饭,楼景深出门。
「看好她,若是她出去,你就去撕她的衣服,但不能咬,明白?」
走前,他跟木头交代。
唐影,「……」
木头汪了一声,乖巧地坐着。
等到楼景深一出门,木头对着唐影,凶狠地,「汪汪汪!」终于出气了!
「……」
然后它就撒丫子在屋里跑,像脱缰的野马,像家长不在家没有了管束的熊孩子。
唐影抿抿唇。
这狗的智商。
很可以啊。
………
楼景深到达医院。
还没到病房就听到了元素素隐忍又悲泣的哭声。
「我要见她,我只是要见她,我……我能把她怎么……」
陆怀山同样也在给陆离施压。
楼景深进去的时候,就看到陆离把元素素一把搂在怀里,「妈!」
元素素突然放声大哭!
没有眼泪。
她已经没泪了,就剩下掏空心扉的吼声,闻着心颤。
楼景深和陆离一起哄了她很久,元素素哭累了躺下来。
陆怀山开口,咬牙切齿,「唐影呢,看来在你们俩的心里,城儿的死抵不上区区一个唐影!」
「伯父,唐影在我那儿,我把她带走是希望您先冷静冷静,我并没有打算让她逃避。」
「陆城的死和唐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她也是受害者。另外,我们是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视频哪儿来的,资料又是谁送的,是否有杜撰诬陷的嫌疑。」
陆怀山冷眼看他,「都这个时候,你还在为唐影开脱?我知道有人挑拨离间,但是你敢保证这文件是假的?」
谁都知道,只有拿真东西才能起到挑拨离间的目的!
比如当初顾沾衣给唐影看的那个她母亲被侮辱的视频一样,一个道理。
「陆离。」陆怀山特别叫他的名字,直视着陆离的眼睛,想要看进他的心里,「死的是你亲哥哥,你喜欢唐影,我拦不住。她没有杀你哥,可你哥却是因她而死。可你一直是非不分地包庇袒护她,你对得起我们,你对得起你哥,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
末了,陆怀山眼眶猩红,全身紧绷,五官抽搐,他用力又狰狞地道,「你是畜生吗,你还是个人吗!」
………
走道里。
陆离撸了一把短发,英眉皱起,脑海里是父亲那句用力刻骨的话——你是畜生吗!
楼景深拍拍他的肩膀,「我去一趟警局。」
报了警,那边总要处理。
他去电梯。
「景深。」陆离叫他,他昨夜一晚上没睡,眼中都是血丝,「你带唐影出一趟国,把这个时期避过去,她精神状态不好,需要你陪。」
他不能把唐影带过来,父母看到她会疯,唐影估计也禁不住有人再把陆城的死,扣在她的头上。
他知道。
他永远都不可能和唐影在一起。
就当——
就当他是在保护陆城心爱的女人。
楼景深回头。
两人目光对视。
各自隐忍和收敛。
把情绪都隐藏得很深。
楼景深下楼,陆离站在窗口,一身笔挺,又落寞伤神。
曾经楼景深说的对,他和唐影不可能有结果。
确实。
永远都不可能。
一抬头,他愣在了那儿。
元素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眼泪如雨而下。
她看着陆离的眼睛是失望痛苦的,是心碎如渣的撕心裂肺。
她听到了陆离的话。
「妈。」他走过去。
元素素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慢慢的双膝跪地。
一瞬间陆离仿佛被雷击中。
「把她带来,妈妈求你!」
东方帝景城里没有保镖,只有云妈和一条狗,唐影若是想要出去的话,轻而易举。
她走在院子里,木头跟着。
她走,它也走。
她停,它也停。
看样子好像真的理解了楼景深的话,唐影坐在凉亭内,木头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她托着自己的下巴,冲它笑了一下。
「汪!」
「……」笑也不行。
到底有多不喜欢她。
唐影又进去,看了一个影片,中途接了池也一个问候的电话。
影片看完,云妈过来问她,晚上吃什么,要不要像以前那样去市场买点新鲜的大虾来。
唐影还没有回答,屋里的电话响了。
云妈去接。
「唐小姐,是找你的。」
她把电话拿过来,唐影接过。
「哪位?」
那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隐忍的很浅薄的呼吸,很奇怪的,唐影一下就知道他是谁。
陆离。
她沉默。
奇异的,心里又是清楚的,他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声音很哑,「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好,我在医院的停车场等你。」
「嗯。」
唐影放下电话。
云妈试探性地问,「唐小姐,您要出去啊?」
「嗯。」她起身。
云妈有点焦急,「唐小姐,可是楼总……他……」
「云妈,我对你并不差。」唐影打断了她。
「是。」云妈承认。
「所以,做好你 分内的事情。」
云妈有些尴尬,眼睁睁地看着唐影出去,木头也跟着往外跑,云妈把木头叫了进来。
「留不住啊,本来就想走的人,怎么留。」
「汪!」
云妈叹口气。
………
唐影坐出租来的。
到停车场,陆离的森林人很显眼,他靠在副驾的位置,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来一截,笔直的西装裤裹着他结实的腿。
细碎的阳光从他的眉骨经过,那双眸就像是琥珀一样。
出租车直接把车子开到他的面前,唐影下车。
陆离看了她一眼,一套休闲衣服,没有口袋没有手机,想必也没钱。
从车里抽了十来张人民币给出租车司机。
「陆、陆二少,四十块,不用这么多。」
「我知道,记得你这一趟载的是一个普通人,你根本不认识,不要瞎嘚瑟你见过她。」
出租车司机明白,「当然当然。」他今天见到楼太太的真实面容,确实惊为天人。
车子离开。
陆离让唐影上车。
唐影一上去,他递过来一杯奶茶,还是热乎乎的。
「喝吧。」
唐影捧着奶茶,目光再一次从他的小手指掠过。
少一截。
断口处已经呈暗褐色。
陆离缩回手,没有出声。
须臾,车厢里响起吸管的声音,红豆奶茶,里面有炼乳,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唐影喝了一口就停了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都在沉默。
隐藏在大家心里的,都心知肚明,却又沉默,不想打破。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这个局面终究是要有新的篇章来覆盖。
「抱歉。」陆离开口,声音苦涩。
他无可奈何。
「无妨。」奶茶的温暖很快就传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
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坦然,从容。
她没有那么弱。
是他们把她想象得弱不禁风。
她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没有。
把奶茶放下,去开车门。
门还没有开,身体突然被扯了过去,他用力地抱着她。
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
「唐影。」
这呢喃,嘶哑沉醉,他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唐影唇角弯弯。
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挣脱他的怀抱,打开门,下车,进医院。
身躯高挑而瘦弱,风一吹,好像都要倒一样。
衣角从墙角拍打过去,她的身影消失,最后连飘在空中的黑发也没了踪影。
陆离忽然跑下车,大步追上去。
他那一刹那升起来想要把她送走的想法,在看到人来人往里陆怀山的身影时,又被迫地不得不吞回到肚中。
陆怀山冷冷地看着他。
一言不发。
可那个眼神,却陌生犀利,又疲惫不堪,仿佛就剩下最后一点坚持。
陆离停止不前。
看着唐影淹没在人满为患的电梯里,很快就没了她的踪影。
………
唐影到达病房门口,敲门。
里面没有人回应她,她拧开门进去。
病房里很通透,光线明亮,物品整洁,元素素坐在沙发上,她只是脸色不好看。
并没有很狼狈。
甚至她的头发都是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没有一丝乱发,坐姿也是优雅的。
唐影站在她的对面,她看着她,然后给了唐影一个手势,让她坐。
唐影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元素素都没开口。
可能她在组织自己的语言,或许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她哭过。
眼睛肿得厉害。
「你……」一开口,声音就是嘶哑的,「有什么想说的?」
到如今,唐影有什么说的。
她沉默了片刻。
「抱歉,陆城的死确实和我有关,我难辞其咎。」她把责任揽下来。
元素素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大滴大滴。
「说的容易啊——」说话都跟着在颤抖,她抽了一片纸巾,擦眼泪。
看的出来,她很不想狼狈的一面展现在唐影的面前。
深吸一口气。
「跟我走。」
………
下楼。
陆怀山早就在车里等着了。
唐影自觉去了后座。
走了没多远,她就看到了后面一直跟着的森林人。
车子去了墓园。
怪不得元素素打扮得这么整齐,因为她要见陆城。
三个人进去。
唐影记得……
自从去年和楼景深一起来过之后,她就没有在这出现过,那时,她说她是最后一次来见他。
陆城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带着微笑。
他永远定格在了那年的 27 岁。
元素素把墓碑上的灰尘都拍干净,然后蹲下来。
她看着儿子的脸,声音因为忍耐而颤抖,对唐影说道,「不为难你,你就把我儿子是怎么死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当着他的面。」
唐影看起来毫无异样——
漂亮,冷静,淡定自若。
她笔挺挺地站着,迎着风。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陆城,眼睛都没眨。昨晚睡得挺沉,今天又补了觉,眼睛里都没有了血丝。
她气色不错。
抬步,往墓碑接近——
一座座一排排的墓碑矗立在风中,清冷,唯有陆城的唇角是和煦的,仿佛是温柔的海水拂过肌肤时的柔软惬意。
他看着唐影。
唐影看着他。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
被李四逼着看他死亡时的视频,让她看完第一遍,又逼着看第二遍,第二遍是慢动作,一帧帧一幕幕在眼前缓慢而放大。
那时,崩溃。
如今,她做到了平静。
没有情绪泄露。
只是心里,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往外渗透着鲜血。
让她说她是怎么害死他的——
她的唇张了又张,好像一瞬间失语,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元素素从地上站起来,身子趔趄,退后扶着墓碑才没有倒下去。
「怎么了,是——是没脸说吗?」
「伯母想让我怎么赎罪?」唐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任何都行。」
元素素笑了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嘲笑,「现在知道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赎罪?你怎么做,你都不够赎你的罪!」
「唐影。」元素素一字一句,「这世上有不幸童年的人多得数不清,谁不都是好好活着,谁不是不加害别人。你有那样的父亲,你有那样的经历,你谈什么恋爱!」
「在我儿子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娶你,在我儿子一心为你时,你一直无动于衷,你但凡有点良心,你就应该停止你们的关系。一段感情发展到要和家庭一刀两断,如此恶劣,怎么可能长久,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你没有阻止他的一切努力,你看着我儿子为你鞍前马后,心里眼里都是你。最后却因为你,死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泣,从喉咙里嘶吼出,怨恨、愤怒、痛心、甚至咬牙切齿。
她指着唐影。
「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只顾享受的可恨女人!」元素素声音加重,她根本站不稳,只能扶着陆城的墓碑,眼眶猩红。
「因为你,我离儿,景深,哪一个不是伤痕累累!唐影,你是人吗,你干的是人事吗!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不顾别人死活,你简直歹毒可怕!」
「那现在,你凭什么还要受到他们的庇护,你何德何能!你有什么脸出现在他们三个人之间,啊!」
最后那一声拔高的音量,如一把剑,噗嗤一声,没入到唐影心脏的正中间!
可她站得很稳。
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
元素素侧身,颤抖的双手去抚摸陆城,从他的眉眼到下巴。
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城儿。」声音仿佛是拨动了琴弦发出来的哀泣悲伤,「你……你死的可真冤啊。」
那浸入肺腑的又拖长的尾音,带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哭腔,在阴冷的上空徘徊。
乌云一瞬间遮住了阳光,整个墓园都在阴云密布里,把陆城那柔和的脸都遮去了,一瞬间——
好像是笑脸都没有了。
元素素的身体沿着墓碑滑下来,头抵着碑,她没有哭,但是,脊背在颤抖,那手撑在碑上,指头都在发青。
几秒后,她抬头,然后用力往碑上一撞!
咚的一声!
唐影本能地去挡,但她的速度哪儿有元素素快,就听到那一声响。
接着——
陆怀山冲过去把元素素扶着,那一下很用力,额头当即就青了,有血丝,但是没有出血。
元素素眼白都泛了出来,瞬间昏迷。
「素素!」陆怀山大声叫她,元素素没醒。看着唐影的眼神,似刀子一样。
唐影一瞬间如被凌迟一般。
她的眼神和心跳都被陆怀山的这个眼神给狠狠地攥着。
就在这个时候,「妈!」
陆离一直在后面,他过来,蹲下。但陆怀山根本不许他碰元素素,把元素素往怀里一搂,一把推了过去。
「给我滚。」他肌肉紧绷,目光如同是充血,「你这狼心狗肺的,你好意思叫妈。」
陆离蹲在地上。
他有和陆城一样的脸,可眼神是不一样的。从小他就是冷酷的那一类型,不像是陆城总是那么温暖。
陆家人好像也更喜欢陆城一些,他能面面俱到,但是陆离不行。
他随性潇洒,也不拘小节。
他眸轻抬,落在自己母亲的脸上,依然沉声,「先送医院。」
「我自己负责,在你没有和唐影断了关系之前,你不再是我儿子。」陆怀山把元素素抱起来。
刚起。
进来了另外一批人。
楼月眉和如梦,以及搀扶着楼月眉的用人。
一段时间没见,她竟已是满头白发,行走缓慢,老了不少。
但衣着精致,手腕上那极品紫翡瞩目得很。
如梦长裙,高跟鞋,长发随意披下,今天的如梦,少了几分盛气凌人,倒是温婉了不少。
陆怀山看到她来了,只好停下。
正好元素素呜了一声,醒了。
陆怀山把她放下来,但依然抱着她。
「眉姨,你怎么会来?」陆怀山看着楼月眉道,同时用眼神和如梦打招呼。
「想来看看城儿,好久没来了,想来看看。」楼月眉无视唐影,走到陆怀山面前,摸摸元素素的头。
「傻女人,折腾自己干什么。有能耐你让可恨的人去撞墙,女人最不应该的就是伤害自己。」
元素素眼泪蒙蒙,但她一直没哭。
可这脆弱的模样,比不哭还要攥人心。
「眉姨,我——」
「我也是没了女儿的人,我能理解。」楼月眉对她很温和,「解不了气,就去抽她一巴掌,一巴掌不解气,就抽两巴掌,可别再伤害自己了。」
元素素抿着唇没说话。
这时陆离悄悄地拉着唐影的手腕,把她往他的身后藏,眼里已起了戒备。
可这个动作,谁看不到呢。
但有楼月眉在,没有人说话,把主场都给了她。
「离儿。」楼月眉走过去,唤了一声。
「奶奶。」陆离恭敬的回答,手在身后给了唐影一个手势,让她往他的身后站。
「来,给你哥鞠个躬。」楼月眉摆摆手,用人拿了一支菊花过来给陆离。
这个举动很明显,就是要他把唐影露出来,更不得保护她!
陆离目光如炬,唇边笑意疏离客套,「奶奶,平辈之间不点头哈腰,而且我哥……」
身后的女人突然走了出来,陆离停下声音,本能地去拉她,「唐影。」
唐影看着他,清脆地,「我没事,你站着别动。」
她过去接了奶奶手里的花。
今天这个场面,有陆家父母就够唐影招架不住,再来一个楼月眉,她怕又是在劫难逃。
唐影从楼月眉手里接过菊花。
弯腰,把菊花放在陆城的面前,视线和他平视了几秒。
她淡淡地起身。
楼月眉今天没有拄拐棍,站着不动时,腰杆很笔挺,头发盘起,一丝不苟的衣服,让这个 80 多岁的老人,气质不减。
她没有看唐影。
但话是对着唐影说的。
「到现在这个局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后果?」
唐影看着墓碑,眼睛都没有眨。
「没有。」就这两个字。
楼月眉嗤笑,「你倒是……有点骨头气,也喜欢迎着火上。」
她顿了会儿,又道,「你和陆家,和我们楼家,今天就做个了结,你觉得如何。」
「好。」一个字。
「你没有狡辩那就行,我们大家都不用闹得太难看。」楼月眉看着陆城,又扫视了这一圈的人。
忽而一叹。
「你这女人确实是很厉害啊,你让两个家庭都不得安宁,身上更背负人命。」所以说算命的也不见得都算错了,如果唐影和她一起待两年,吃两年斋饭,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偏偏,碰到了楼景深。
偏偏,他和陆城以及陆离,都中了唐影的毒。
楼月眉转身,朝着唐影走了一步,用很小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当然你妈也是这么勾引我儿子的吧,让他常年不回家,即便是有休假,也待在单位,不顾自己的妻儿,为了她一个野女人魂不守舍。你说这算不算是种豆得豆,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女儿?」
唐影手指都蜷缩到了一起。
呼吸短了不少。
她的妈妈,也要跟着她一起挨骂吗!
凑得近了,看到楼月眉脸上的皱纹都爬到了一起,她的眼睛永远都不慈祥,因为瘦,又加上年纪大了,所以眼皮耷拉,看起来有些阴森。
「知道吗,我见过你妈,在她嫁给听文祯之前。但你比不上你妈,至少她知廉耻,你不知。」
唐影脸色没变。
她就是把手放进了口袋。
衣衫摇摆。
风吹发飘。
眼前被头发遮挡的迷迷雾雾。
她直勾勾地看着楼月眉,那眼神是冷淡的,像是在寒风里的刀刃,锃亮、锐利。
这个眼神让楼月眉很不满意,但是,她也笑了。
直起身子。
后退了半步。
和唐影保持距离。
「素素,你说说,你想把她怎么解决,今天我来给你做主。」楼月眉朗声。
元素素精神不好,她从陆怀山的怀抱里走出来,到楼月眉面前。
苦苦一笑,「我能怎么办,又不能要她的命,我儿子因她而死,始终不是她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这口气怎么出。」
她拿唐影无可奈何。
她真的毫无办法。
「一报还一报。」楼月眉道,「咱不要她的命,为了她坐牢,不值当。不过总得给离儿出口气吧,他的手残了。」
陆离把手握成了拳头。
不许任何人窥视。
他脸上的阴霾很重。
和元素素对视,平淡而有力,好像在用眼神和母亲商量,不许对唐影下手!
元素素捂着胸口,一时悲痛而起。
她说,「全凭眉姨做主。」这句话就是楼月眉的帮凶。
楼月眉没吭声。
她看着唐影。
越看,眼睛里的风浪就越是大,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最后她脸颊抽动。
而后又长长地呼口气,咬着牙,「真想把你一片一片地刮下来!我活了 83 年,还没有这么憎恨过一个女人!」
唐影沉默。
她心里清楚。
她的一切语言都会激起事态的发展。
陆怀山此时开口,「眉姨,素素身体实在受不了,我带她先行离开。」
他是混商场出来,他有他的敏锐力。楼月眉的情绪这会儿已经是难以收回,一定会做什么。
他讨厌唐影,但不会恶劣到杀人或者动手的阶段。楼月眉一旦动手,他们阻止不了,离开是正确的选择。
而且现场还有陆离,他一定会横插一脚。
楼月眉也知道,「好,你们先离开。」
陆怀山给了元素素一个眼色,元素素配合地靠在了他的胸膛。
「还不走吗?」这是陆怀山对陆离说的。
「我不走。」
「陆离,你!」
「已经是个不孝子,已经对不起大哥,何惧一路坏到底!」
他说着明目张胆地抓着唐影的手腕,虚身一挡,让唐影在他的身后。
挡得严严实实。
都看不到唐影的存在,唯有被风吹着飘散的黑发,在两人身侧绵延。
「你说什么!」陆怀山的脸都变了,只差动手。
「爸,你们无非是一肚子怨气和痛苦想找个人发泄。如你们所说,我哥为她,不顾一切,心里眼里都是她。那么,如此宝贝的一个人,你们是怎么做到当着他的面去欺负他心爱的女人?」
陆怀山和元素素瞳仁一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
他依然在不分黑白地为唐影说话!
「再说,我哥的死,你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陆离沉声质问,「如果他第一次告诉你们,他有了女朋友,你们没有那么激烈地反对,他怎么可能把女朋友藏着谁也不见,又怎么会一直待在苏市不肯回。他努力地娶她,同时也在努力地让你们接受。」
「你们若是早同意这门婚事,他把女朋友风风光光地娶回陆家,他可能不会死,或许现在已为人父,和唐影恩恩爱爱地过日子。」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楼月眉也用一种精锐的目光打量着他。
如梦亦是。
「我哥固执我也是,现在我告诉你们所有人,只要她现在答应嫁给我,我现在就娶,我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坚定的男中音在墓园成排的墓碑上冲撞,一整块,最后四分五裂,进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唐影眼睛没眨,入目的是他挺括的脊背。
如梦和楼月眉依旧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
陆怀山大惊。
而元素素——
在倒抽两口气之后,彻底地晕了过去。
陆怀山抱着元素素,她更重要。
走前剜着陆离,「好样的,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畜生都知道维护自己的父母。」
走了。
陆离看着他们出去,直到消失不见,他才慢慢地收回目光。
眼中晦涩不明。
陆怀山和元素素一走,这儿便清静了些许,但压力依旧没有减少。
陆离的眼眸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暗,他微微侧头,看到了垂立在身侧女人白皙的手,自然垂直,好像是——放弃了挣扎。
他忽然回头,想说点什么,却被她捷足先登。
「你回去吧。」唐影这话说的很轻,她自从进来这里后,态度一直都是这般,看起来好像是百毒不侵。
他不能走。
楼景深不在,能护她的人,很少。
「我真的不需要你保护,你越是护我,我会越惨,让我少遭点殃。」
「不行。」陆离一口拒绝。
唐影声音婉转,「我没事。」
「一会儿你就有事了。」
唐影长叹一声,「你走吧——」
陆离还没有再回话,一直沉默的如梦开口了,「这是在干什么,生离死别吗?」
陆离没有作声,以眼神锁着唐影。
唐影则淡然的。
再一次从陆离身前走出来,她没有看如梦,她的恩怨也不在她,对着奶奶,「陆城因我而死,玉姨也是,所有的悲剧皆因我而起,你想怎么泄气,可以开始了。」
陆离的眉头拧得很深。
楼月眉被唐影这幅坦承的态度再一次激起了怒火,「怎么,你还很骄傲?」
「没有。」
楼月眉捏了捏拳头,看她的样子,她确实想把唐影给一掌捏死!
「如梦。」楼月眉唤她的儿媳妇,「你过来,你问问她妈的事,娘不在了,就找女儿算账。」
如梦过来。
她看着唐影——
其实对于唐影,她最多的讨厌是来自最近的风波,至于唐影的母亲。
这么些年头过去,即便是有恨,也被磨得七七八八。
她没有享受过楼景深的庇护和轻声细语,所有的一切,都被唐影给占了。
「你妈——」如梦的声音很清冷,「你知道你妈做的事吗?」
「不知道。」
「是吗?」如梦冷笑,「你们娘俩在搬出大院后,你楼叔叔不是一直去看你们吗,你会不知道?」
唐影抬了下眼睛,那黑光直视如梦,「用得着翻账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梦咬紧了后牙,「我问你,既然收了我的支票,为什么不离开。」
「我告诉过你,我要是走,不会因为你。」唐影停顿,「我只是接受,没有说要因为支票而走。」
「你说什么?」如梦有些不敢置信,她敢如此嚣张,「唐影,你好大的胆子,你耍我!」
「如果当时我不接受,可能我现在——不能站在这儿了,楼夫人大概用权力早把我赶走了。」
如梦的脸阴沉沉的,「你现在就不怕我赶你了?」
「应该不能吧。」她看了眼楼月眉,楼月眉要的怎么可能是唐影那么轻松地就离开邺城。
绝对不会。
这一个眼神让如梦明白了唐影的意思,她深呼一口气,用来调整被唐影轻而易举就带起来的怒火。
楼月眉走过来了,「看不惯抽就是了,有的人,命里缺教训。」
她看着唐影,眼神冷冷的。
如梦没有动手。
她也不可能动手,终究——她还要顾及自己的儿子,她并不想和儿子断绝关系,尽管两个人的关系很恶劣。
楼月眉往过一站,陆离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挡唐影,可唐影伸手把他一抓,让他别动。
「说实话我也不想打,我怕脏了我的手。」楼月眉嘲讽,「来人。」
在不远处的保镖听到了这声音,上前。
他们随时待命。
楼月眉的语气像是地狱里吹来的凉风,「把他给我摁着。」
保镖一共来了六个人,面对陆离,一下上了四个。
而且他们非常精明,和陆离交手时,戳他手指的断口,用的好像是针。
陆离疼得半边身子都开始麻痹!
然后他就被死死地摁着!
唐影没动。
一身黑色的衣服,高挑从容。
楼月眉盯着她的脸蛋儿,眼神变了下,那是一种危险的预兆。
「你妈和你一样,能吸引男人无非靠的就是这张脸,没有了它,你一无是处。」
她停顿。
「我们楼家的不幸皆因你们母女而起,你们母女都一样,都是不安于室的女人。这脸是罪魁祸首,不如——就毁了。」
楼月眉给了保镖一个手势,剩余的两人上来,站在唐影身边,一人摁她一个肩膀!
「唐影!」陆离在嘶吼,「奶奶,你这是做什么,你放了她!」他截断的那根手指在滴血,哒,哒,落了好几滴。
在地上殷红殷红!
他错了!
他不该把唐影叫来,就算是母亲给他跪下,他也不能让唐影的伤口,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在针对她。
除了他和楼景深,竟然没有一个能给她靠一靠。
他目光充血,筋脉爆起。
他看到那保镖拿刀放在了唐影的脸上,那么白嫩的脸,不用割,往那儿一放,就是一条口子!
他开始剧烈挣扎。
「唐影!」他重声,「你会武功,你打得过他们,你反抗啊!」
墓园里只有他嘶砺的吼声,伴着风,惊起了落叶残垣。
而唐影,却一如既往地淡定。
即便是出了血,她也是定定的。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楼月眉会这么做。
楼月眉离她不远,也就一米半的距离。
她对唐影的厌恶,从来不曾掩饰,总是赤裸裸。
「求情吗?」她问。
唐影沉默。
她完全没有反抗,甚至半点挣扎都没有,仿佛,她也在等这一刻。
然而陆离知道。
把唐影压在陆城的面前,就是片下她的肉,她也不会说声不。
更不用说先前还有元素素那一套说辞,陆城本就是唐影心里一块病,现在怕是——被压断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太阳穴在突突第跳,却又没法动弹半分!
「动手吧。」楼月眉错着牙阴森森地说道,然后转身到一边,吩咐如梦。
「给警局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抓人。」
先毁容,再丢进监狱。
这是唐影最好的结局。
如梦拿手机去一边。
刀子从唐影的脸颊边往下,走的很慢,肌肤被刀刃刮起了红痕,皮肤绷紧到成了透明色,只要一用力,它就会崩裂!
「唐影!」陆离大叫了一声,「住手!」
唐影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和全身都是轻松的,淡定自若地接受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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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9-03 11: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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