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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不一会,孟玉楼也走出房子,来寻潘金莲。
原来春梅来说,大娘(吴月娘)回来了。依那时礼数,大娘子外出办事归来,妾室须去迎接。
孟玉楼走到假山旁,听到湖山那有唔唔的动静。探身一看,嚯!
潘金莲与西门庆抱一块啃得十分热烈。许是第一次在野外做这事情,这对男女很兴奋。那劲头,就好似被关在笼里饿了一天的两头猪,笼门打开,两头猪猛窜出笼子,一头扎进食槽里,吧唧吧唧吧唧——
哎呀,美死了。
这个时候,孟玉楼可以假意大声呼唤潘金莲,或弄点动静,提醒之后,再走过去。
不过,她是孟玉楼。
她就是那么自自然然地走了过去。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察觉,还在吧唧吧唧。
孟玉楼叫了声,「六姐。」
「嗯?」潘金莲一边啃,一边眼珠斜瞅向孟玉楼。
「他大娘回家了,咱去后边吧。」
潘金莲轻轻推开西门庆,嘴里还滴答着几道口水丝,黏黏的与鼻涕相似。小潘舌头一抿,悉数扫入嘴里。她撇了西门庆,待要与孟玉楼离开,忽想起收拾孙雪娥来,这事一刻也不能等。小潘回身对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
西门庆满眼贪恋,笑着对二位美人点点头。忽觉鼻子难受,原是今日出门早受了风寒,总有些恼人的鼻涕水,大官人眉头一皱,用力一抽,糟糕,又吸嘴里了。
吴月娘见到孟玉楼与潘金莲时,见两人均是面带笑容。
孟玉楼为自己刚才的调皮举动感到得意。
潘金莲的快乐则是即将到来的床上运动。
月娘纳闷,问道:「你们笑什么?」(原文同上)
小潘一时神往,没反应过来。孟玉楼答道:「六姐今日和他爹(类似于孩子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等明日做东道,请姐姐玩耍。」
月娘心生暖意,暗道难得二位好姐妹贴心,处处想着我。我得好好珍惜这份情义,忙招呼二女入座。
小潘道:「大姐,我房中还有些事,先回了。」说罢,走去前边房内找她的哥儿(西门庆)。
为了让西门庆快活,潘金莲下了大功夫。吩咐春梅房内熏香,整个房间到处都是香喷喷的,哪怕是个屁,进了这个屋子也得乖乖投降。
随后,春梅又为两人准备了澡盆浴汤。
古代大户人家对洗澡这个事很重视。不管是上朝、祭祀、礼佛、重要节日、两性生活,都要沐浴。
西门庆、潘金莲在不猴急的情况下,也重视这个。要不然,鱼水之欢时,会出现一口呛鼻子的小脚臭,熏得大官人萎靡不振,兴致全无。
当天晚上,西门庆与潘金莲在房中饮酒,潘金莲对孙雪娥的事只字不提。
酒后,两人进了澡盆子,洗吧干净了,上床。
房事完后,两人说着情话。一般男人下边硬了,心就软了。潘金莲便提出想要珠子,穿箍戴。西门庆一口答应,「明日去庙里办事,给你买!」
潘金莲依旧不提孙雪娥。
这是个奸诈的女人,她清楚什么时候下刀子最狠,更清楚西门庆是什么人。
当年,她与武松交恶,在家中肆意训斥武大郎,不许他与弟弟武松来往(见原文)。但在西门庆面前,她不敢这么做。
她知道西门庆的底线,西门庆是要男人脸面的人。她若明面上不讲道理支使西门庆,西门庆不会理会,甚至考虑冷落她。
这是由男人的智慧程度决定的,西门庆能成为富商,虽离不开作恶,也确有其明辨是非之处。平白无故地诬告孙雪娥,很容易被他识破。
他们因性生爱,太熟悉彼此底线,也太熟悉怎么搞定对方。
在西门庆面前,潘金莲必须通情达理,体贴男人,恶事只能由孙雪娥来做。这样,西门庆就能秉公处置了。
她心里恨,但她忍,忍到孙雪娥出现破绽的那一刻,然后毫不留情地咬死她。
这种忍耐令潘金莲很痛苦,她像一头潜伏在雪地的狼,抱着不死不休的心等待着。
没成想,第二天早上,机会来了。
西门庆起床后,叫来春梅,「与厨房那边说,做荷花饼、银丝鲊汤。」
潘金莲闻听,眼神一亮,没有言语。
春梅应了一声,人却没有动弹,她厌恶孙雪娥。
西门庆纳闷,待要询问。潘金莲抓住时机,见缝插针,「你休使唤她。有人说我纵容她,背地教你收用(她),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我娘俩。你又使唤她去后面做什么?」
这个话里下了鱼饵,就等着西门庆上来咬。
不能明说是谁欺负自己,让傻爷们自己猜,自己猜出来的更容易相信。金莲是心胸宽广的人,怎么可能指名道姓背地说人坏话?人家仅仅是替庆哥喜欢的丫头鸣不平呢。
西门庆果然动了些气,「是谁说的?你对我说。」
潘金莲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管别叫她去后边,另派秋菊去吧。」
西门庆已猜出在讲孙雪娥,只是一来潘金莲「大度」,不想生事;二者他也不愿事情闹将起来。一家之主考虑的是全局,妇人们在一起,舌头哪有不碰牙齿的,多半是误会。
他想尽量把一碗水端平了,孙雪娥是他亡妻陈氏的娘家人,他与陈氏终究有夫妻情分在,虽然这情分并不怎么多了。
西门庆叫过秋菊,吩咐她去厨房跟孙雪娥说。
孙雪娥听完,人当时就炸毛了。
早上吃荷花饼和银丝鲊汤,这是脑子有病啊!那时候没有工业酵母,没有天然气开火。和面、醒面、烧火、烙饼,一套程序下来,将近半小时。而银丝鲊汤得将腌鱼(一般是鲫鱼)细细切成丝,才好做汤。
也就是说两样都得现做。这得忙到什么时候?
孙雪娥已经察觉到这件事不对劲。因为自打她掌管厨房以来,西门庆在哪个房里歇宿,饮食都由她专门负责,早饭会在西门庆起床前,提前预备好,一般就是粥饭。如果特别要求,也会提前通知。
从来没有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如今潘六子整这么一出幺蛾子,明显是针对她的!太欺负人了!
孙雪娥也是被怨气冲昏了头,没想到这饭是西门庆点的。
这也难怪。以前西门庆年轻,精力旺盛,做事自然周全。现在人往三十走了,十五六就嫖妓,身体走衰。加上潘金莲进宅之后,两个人拿着交配当饭吃,时不时春梅还得加个菜。
这要换别的男人,早注销户籍啦。
中医里肾经是主志的,志,有记载、记录的意思。男人房事多了,短期内记忆力会下降(修养还能恢复),考虑事情就没那么细致了。西门庆想吃荷花饼、银丝鲊汤,张口就说,他就没想,这两样得花多少时间。
潘金莲巴不得孙雪娥有这样的误会,这样,在整个事件中,表面上,她都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她知道,西门庆清醒时,会重新思索这些事,而她预判了西门庆的预判。
厨房那边,孙雪娥望着锅里早熬好的热粥,脸快成苦瓜了。得,重新刷锅吧。
刚强的女人,遭受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欺凌,心里难免生气苦闷。情绪叠加,再多点刺激就成了火药桶。
孙雪娥,特别刚,特别要强,死也不能给潘六低头!
两顿饭的时间过去了。
潘金莲特意提前摆开桌子,做出准备吃饭的态势,以此暗示西门庆,饭也该上桌了。
西门庆急着去庙上办事,桌子摆出来,他觉得快要吃了,等了一阵,还没上饭。如此一撩拨,流氓性子泛起来,急得他暴跳如雷,满面怒容。
潘金莲乐坏了,要的就是这样,在西门庆头脑发昏的时候,才好告状。
厨房内,孙雪娥还在忿忿不平地和面。
按说,两样饭,先捡着快的做一样,顶多一顿饭多的功夫。这样稳住西门庆,再让秋菊送饭时加碗粥,顺便解释,另外一样饭花费时间久,等不及可以先吃粥。
但孙雪娥是急躁性子,有仇当面报,不弄点反击手段,她能把自己憋死。
做饭事小,跟潘六子较劲事大。
而潘金莲那也在默默祈祷,千万做得慢一点,最好把男人急得半死,急得火上房,急得杀人的心都有!
孙憨憨忘了,她与潘金莲是私仇,她的正事是伺候西门庆用餐。一家主仆二十多口,吃喝用度全是他供着,他赶着出去做事赚银子,这个不能耽搁。
这个傻货因为个人的私心,成功地将她与潘金莲的矛盾,转移成了她与西门庆的冲突。
但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因为西门庆仅是因饭做得慢生气,解释清楚了也就过去了。西门家的厨房,还是孙雪娥最合适,这个西门庆心里有数。
潘金莲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她要加火了。
谁最适合搅乱这潭水?西门庆最爱的小肉儿——春梅。
秋菊此时还在厨房等着端饭,潘金莲配合西门庆的情绪,叫来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秋菊),只顾生根长苗的,也不见回来。」
春梅本不愿去,被潘金莲逼迫,使性子去了厨房。她这一去,那是带着气去的。那气化作刀剑。
刀是砍孙雪娥的刀,剑是刺孙雪娥的剑。
春梅进了厨房,见秋菊规规矩矩地在一边等待。春梅瞅了孙雪娥一眼,走到秋菊面前骂道:「贼奴才,娘要卸你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回去了。爹等着吃完饼,往庙上去。这么慢,急得爹在前边暴跳,叫我押你回去哩!」
春梅说得气急,其实这女人鬼得很。她给孙雪娥下了一个套,讲的话都是事实,这样以后双方对质没有纰漏,毕竟厨房还有其他小厮的媳妇在。但讲话的语气,缺了大德了,句句指向孙雪娥,句句拿西门庆压孙雪娥。
孙雪娥忙了一早上,这会又听到庞春梅指桑骂槐,什么「贼奴才」「卸你腿」「爹这样」「爹那样」,还他娘的敢押我回去?
孙雪娥酝酿一早上的情绪火药库,轰然爆炸。她推开面团,憋红了脸,破口大骂:「作妖的小淫妇!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马姓指代回族。意思是回族到清真寺礼拜,进寺就拜。形容很快)锅儿也是铁打的,也得等着慢慢来!预备下熬的粥不吃,出幺蛾子吃什么烙饼做汤。哪个是你肚里蛔虫!」
这番话出口,激得春梅怒从心起,却又带着一丝的兴奋。孙王八,你终于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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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14 14: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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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雪娥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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