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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卿如玉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010 更新:2026-06-09 11:33:42

卿如玉

心悦君兮君不配:红颜易碎琉璃脆

和离后,醉酒的我,扑倒了养我长大的公子。

我以为我不爱他,只爱前夫君尉迟烈。

尉迟烈是一匹烈马,我不是他向往的草原。

我想送他一座青青草原……

01

和离是我提出来的。

无论有多少的爱,日夜的磋磨,总会消失殆尽。

最开始的磋磨,在新婚夜。

尉迟烈粗鲁的揪落我的盖头,一把掷于脚下,满身酒气朝我扑过来。

我被吓到,下意识滚到床内。

他扑了个空,双手撑着,双眼猩红:「怕我?还嫁过来?」

我说我不太适应,能不能以后再……

他就那么看着我,片刻后,摔门而去。

尉迟烈是一区烈马,我不是他向往的草原。

他喜欢的是梅家小姐梅若雪。很不巧,梅若雪喜欢我家公子。

尉迟烈问我,如果他和我家公子竞争能不能赢?我说不能。我家公子腿脚是不利索,但饱读诗书温润如玉,是夫君的最佳人选。

尉迟烈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我越说他赢不了,他就越是想赢。他开始疯狂追求梅若雪,流言传得满京城都是。

相比之下,我家公子就佛系多了,梅若雪来纪府看他,他还能眼观鼻鼻观心:「不见。」甚至有心思问我及笄想要什么礼物。

我替他急。这么多年,除了梅若雪,我还从没见过哪家姑娘能进得了纪府,能和公子博弈一回。

我用了些手段,把尉迟烈和我凑成了一对。一时间,关于我和尉迟烈的流言铺天盖地。

我赢了,既嫁给了尉迟烈,又保住了公子的红颜知己。

看,尉迟烈新婚夜这样对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今夜这点儿事又算什么?他就是块石头心,我也能把他捂热喽。

02

尉迟烈是个质子,大霍朝廷给他安排的府邸还算宽敞。

新婚我们就分院而居。但来日方长,怕什么?

三朝回门,也许是为了做给纪府的人看,他对我和颜悦色,甚至还扶了我下马车。

我可开心了,拼了命的找话题,和他尬聊到门口,就听说公子受了伤。

我急得丢下尉迟烈,匆忙跑去了公子院里。

公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五岁时,我被母亲抛弃,他捡了我,一直养我长大。

尉迟烈追过来时,我正弯着身子掀开公子衣衫要看他伤口。

手腕被握住,尉迟烈脸色不太好看。

我讪笑着缩回手,怕他生气,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挂了一丝谄笑。公子和我再亲,也是男女有别,我太心急,一时间忘了。

尉迟烈看也不看我,恭谨疏离的向公子请安。

公子说许伯给我准备了好吃的。我猜他们有话要说,走前我小声的叮嘱尉迟烈,公子有伤在身,让他悠着点。

尉迟烈是个暴脾气,我怕他们打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我回来时,院子里花叶狼藉,显然是动过手。但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我担心公子的伤,喊许伯请大夫来。

公子说他没事,让我别担心。

尉迟烈说他有事,得马上走。

我被拖上马车,心里一团火烧着。明明叮嘱过他,还偏要动手。

尉迟烈不满:「怎么就认定是我先动的手?」

「公子温润如玉,不会轻易动手。你……」性情暴烈四个字我还没说出口,他一把扳过我,双手扣在肩上:「你眼里,是不是只有纪珩最好?」

「是!没人能比得过公子。」从小到大,的确只有公子对我最好。再者,错的是他好吗?

「所以,为了他,你什么都愿意?」他紧紧扣住我,头低下来,狠狠吻上我。

我没料到他混账到这种地步,这大街之上,外面还有车夫……一时间,急怒攻心,眼泪狂飙。

泪滑进嘴里,他蓦地怔住。片刻之后,他大笑着掠出马车,不知去了哪里。

03

我知道尉迟烈性情暴烈,却没有平静沟通,马车上的争吵从某种程度来说,我做得也不对。

我轻易就原谅了他。谁让先爱的人更卑微呢。

我炖了汤送去他院里,好几次都见不到人。他不想见我,又或者跟京城纨绔小组们出去浪了。

嫁给尉迟烈之前,我和他做了一年「好兄弟」,和京城纨绔小组的成员们也很熟悉,轻易就找到他的根据地。

我舔他舔了段日子,纨绔小组组长晋王世子说,男人在脆弱时,最易被感动。「放心,不帮你还能帮谁?也不是第一次帮了,送佛送到西吧。」

之前我和尉迟烈能凑成对,也是他出的手。那时我只说是为了我家公子,但晋王世子混风月场混久了,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只不过我毕竟是个女子,要脸面的,他说要替我保密,让我自己婚后修成正果。

婚后第三个月,尉迟烈光荣负伤。准确的说,上次在纪府,公子伤了他,他没当回事,天天饮酒作乐,那伤一天天严重,又加上晋王世子带头折腾,一时间竟下不来床了。

晋王世子说得很有道理,尉迟烈在我一段时间的精心照顾下,对我渐渐好了些。但也仅限于不再绷着脸,愿意和我说上一两句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好不利索。有次偶然间听到消息,说梅若雪嫁人了。哦,郁结难消?

慢慢的,他终于能下地了,但却不出门,只窝在府里,冲我吆五喝六。

一会儿是假山看厌了,要挖了重建;一会儿是竹子看不顺眼,说他胸无点墨又无大志,挖了种上月季。

尉迟烈不是没有大志,只是碍于质子身份什么都做不了。我心疼他,以至于他把我支使得团团转,连回趟娘家都难也没怪他。

一眨眼,我们成婚两年了。虽不像成婚前那无话不谈,但也不像刚成婚时针锋相对。

让我无望又遗憾的是,两年来,我们都没有圆房。

我猜他在为梅若雪守身如玉。

日子平缓如水。

突然有一天,我不想再和他过了。

04

梅若雪丧偶的消息传来,天已渐渐转凉。

她嫁给赵小将军一年多,赵小将军战死沙场,早备下了和离书。

我猜她回了京。

尉迟烈这段时间常常外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

我跟踪尉迟烈去了城南的一间宅子。

宅子半新不旧,一枝梅花探出院墙,梅花开得正盛。

我爬墙头,看见他和梅若雪私会。梅花树下,他们紧紧相拥。

我在酒肆坐到很晚,要了两大坛酒,愣是一滴没喝,静静的坐到天黑。

估计是见了梅若雪,他心情很好,大年夜特地吩咐下人买了很多烟火,玩闹得像个孩子。

当晚他喝了些酒,进了我的院子,入了我的床榻。他散着乌发,身着红衣,对我说以后和我好好过。

我觉得很讽刺,梅若雪回来,他终得圆满,就想起我这个可怜人,分出一些恩典,私以为是我求之不得的长相厮守。

我很想大吵大闹一通,但这两年的时间,性子被磨平了不少,更觉得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他爱谁不爱谁一目了然,不是吗?

我在客房将就一晚。挨过初一,到得初二,我回了纪府。

公子在大门口迎我,钻出马车见到他的那刻,眼泪落得促不及防。

公子亲妹和我差不多大,十多年前夭折了。他把一腔疼宠与纵容都给了我,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丁点委屈?

这两年,所有的委屈都是尉迟烈给的!为了尉迟烈,放弃家人,真的值得吗?

公子见我红着眼眶,给了我个温暖的笑:「越大倒越爱哭了。」朝我伸出手来:「寻了位擅使金针的神医,现在这腿已隐隐有麻痛之感。知道你过得好,也就没去看你,可是怪我了?」

我愧疚更深。

我在纪府住到正月十五,是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上元夜和公子对酌,我跟公子道歉,我说两年前要不是我一意孤行,他不会错过梅家小姐。

公子摩挲着酒杯,笑得淡然:「你从哪里看出我钟意梅家小姐?」见我想要列举一二,他打断我:「从未心动。不必自责。」

「骗人,梅家小姐又美又有才华,哪怕她嫁作人妇又丧偶,还是那样迷人。」

公子放了酒杯,眸光柔软:「没有小兮好。公子心里,小兮最好!」

我猜公子在哄我。从小到大,他对我的情绪十分敏感,就算再怎么隐藏,也能一眼看穿。

我喝得半醉,大笑着喊:「我也觉得!纪漫兮永远是最好的!」

05

我决定放过自己。

尉迟烈来接我回府,他说很久没看见我神采飞扬的样子。

尉迟烈也长得好,一双凤眸亮晶晶的。但我现在看着,竟觉得没有之前好看了。

我们这段婚姻里,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我想好聚好散,不太好在新年刚过的正月里提和离。

不知道梅若雪最近是不是不方便,尉迟烈很少出门,大多时候赖我院子里。我很疑惑,他倚在树上,转着玉箫:「妇唱夫随。」

你开心就好。

他在示好,但我不为所动。没有当初脸红心跳的感觉,我想我真的放下了。

正月底的一天,我上街买东西,无意中遇见梅若雪的丫环领着一位大夫往城南方向去,一面催促:「夫人怕是动了胎气,劳烦您再快些。」

二月初一,我把准备好的和离书送去了尉迟烈院里。

大清早,他的眉眼还有些慵懒,见到我,露出明艳的笑。

我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在京城大街上,我就是被他这明艳而张扬的笑迷瞎了眼。

还真是,瞎了眼。

尉迟烈笑意还在眼角,眼里是难以置信:「谁要和离?」

「我们!我和你。」我没想到我能这么平静。

「为、为什么?」他语气有些颤抖。

「不爱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曾经的心动仿佛还在昨天,此刻已是波澜不惊。

他费了些力气才把暴烈的情绪压下去,一边缓慢的撕毁和离书,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同意!」

06

六月初,我的马车到了金陵,刚进城门,有人朝我挥手。

许婶兴奋的将我拉到马车前,公子掀着车帘看着我。

我和离的事,没跟纪府任何人说。一是怕他们担心我,二是怕公子笑话我。当年为了嫁给尉迟烈,我可是在公子院前跪了三天三夜。

我只算着时间让人给纪府去过一封信,说我散心去了。我怕尉迟烈迎了梅若雪进门,公子会找人打上门去。

我本以为和离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但在见到公子的那一刻,眼泪还是刷刷的落下来。

真是越大越爱哭了。

公子递给我块帕子,让我上了车。

我说他行动不便,怎么还跑出来了?

公子看我哭得满脸是泪,说话一抽一抽,拿了帕子替我擦了:「好很多了,以前是麻的,现在能感觉到痛了。试试?」

我的泪瞬间收住了,一滴还盈在眼帘,手已经捏上了他的小腿。

公子啊的一声夸张的表达他的痛感。

车里传出笑声。

笑声渐歇,公子又道:「有惊喜给你。」

他说的惊喜,是他能短暂站立。

我第一次看见站着的公子,喜极而泣。

一路走来,公子太不容易。纪府人丁单薄,冷冷清清。他一人维持着纪府,不止在京城立足,还创下一些产业。

原本我打算一路往南,但公子不顾神医劝阻出来找我,继续奔波于他不利,我们留在了金陵。

时间过得很快,在金陵过了一年,公子腿疾好了大半,已能迈步,只是每次行走不能坚持太长时间。

他怕我在金陵呆腻,又恰好想回乡祭祖,我们启程往南城去,打算在公子祖宅过冬。

到了南城,许婶说:「十多年前,公子就是在这里遇到你。」

许伯拿手比划一下:「那时候你梳着两个小辫子,才这么点儿高。」

时间太过久远,但有些清晰的记忆像是利剑一样朝我刺来。

我假装看向窗外,掩了神情。

公子看出我的异样,问我要不要下车走走?

07

街道很热闹,一派祥和。和我记忆中的街道没什么不同。

经过茶楼酒肆,里面满满当当的人,偶尔有一两人出来,交谈着擦身而去。

一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真想不到,鲜卑蛮子,也敢跟我大霍叫嚣。」

之前为了尉迟烈,我了解过一些政事,鲜卑是尉迟烈的母国。

高祖时期,大霍驱逐匈奴,为安北方各部落,扶植尉迟一族成为北方各部落之首,建立鲜卑汗国。鲜卑为了表达对大霍的臣服之心,历代都会派质子前来。

据我所知,鲜卑还算安分。什么时候开始扰边的?

鲜卑扰边宣战,作为质子的尉迟烈首当其冲。

到底曾爱过一场,听到这消息我情绪仍受了些波动,以至回到车上,公子一眼就看出来:「听到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鲜卑扰边,尉迟烈估计下狱了。

这是我和离后,首次说起尉迟烈,公子怕我担心,显出几分小心。

我笑道:「不用这样。我和他现在桥归桥路归路,还是我先不要他的呢。」

我说:「我不否认,以前我是很爱他,他明艳而张扬,没谁当质子还能当得像他这样。我追着他跑,跟他和京城的纨绔们厮混,有趣也快意。至于后来……」

我顿了顿,深刻的反思过,我们的婚姻不幸福,我也有原因的。「我明知他喜欢梅若雪,还是一头扎进去,算计他、毁了他的幸福……」

「小兮。」公子忽然开口:「想过我为什么同意你嫁他吗?尉迟烈对你并非无意。」

我太惊讶:「可他喜欢的,明明是梅家小姐梅若雪,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那你可曾亲眼见过他和梅家小姐不清不楚?你和他的流言也曾传遍京城,但你和他真如流言一般?」

晋王世子组了个剧本杀的局,把我和尉迟烈困在庄子里三天三夜,还因剧情需要,伪造了婚书定情信物等,更是传出我们俩私相授受的流言。

「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新婚夜粗鲁对我,两年来对我冷暴力。

「大概是越在乎就会越害怕吧。也怪我疏于关心,让你们走到这一步。」公子叹了一声:「他会同意和离,是知晓了鲜卑王的动作,他怕拖累你。」

08

我十五岁那年,尉迟烈坐在槐花树上,槐花落了他满头,他看着远处跟我说:「纪漫兮,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坐在他身旁,垂在树枝下晃荡着的小腿忽然顿住,左胸腔微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四散飞溅。

我说谁这么倒霉被你看上啊?

他看着我,嘴唇噏动,那个名字很久都没有说出口。

我说你怕什么?哪家姑娘啊?你说出来,我帮你追。

被我逼得没有办法,他才说出个名字——梅若雪。

公子说的话,我是信的。公子说尉迟烈对我有意,我就信他对我有意。

当年他在槐花树上,本是想和我告白的。是被我逼得改口说了别人。

公子问我是否返京,他立刻吩咐下去。

我摇头,不是不遗憾,但就算我现在返京,我想起的,也不再是当年大街上的明艳笑脸,而是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压抑瞬间。

何况当年对我意,现在却也未必了。

相忘于江湖吧。

南城的风土人情和京城很大不同,过年也有意思得多。

年后有庙会,公子想和我一起逛逛,被神医制止。

神医说,逛逛可以,但别去人多的地方,他现在的平衡还不太好,万一摔倒,得不偿失。

我和许婶出了门。

庙会很是热闹,许婶去上香,我四处闲逛。

我逛到后山,那里桃李绽放,景色怡人。

我在桃花林中漫步,有人迎面而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紫衣姑娘撞撞粉衣姑娘:「那边那个姐姐,和你好像。」

仔细看,粉衣姑娘的确和我相像。

我想到一种可能,心尖刺痛,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09

有些事情总会来临。

这天午后,有人给我送来贴子。

许婶以为是我新结交的朋友,收了贴子还鼓励我去赴约。

两天后,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十多年前抛弃我的,亲生母亲!

和十多年前相比,她没什么变化,装束举止更加雍容典雅。

我还记得十多年前,她围着粗布裙戴着木簪形容憔悴。

她抱着我说,她不能这么过一辈子。

我也抱紧她,我说娘,别担心,您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一切都会好的。

可她没有等我长大,她……

「清清,是你吗?」她语带哽咽,表情凄苦,打断我的思绪。

我原名江木清,爹爹取的。

爹爹是个私塾先生,他和眼前这个女人也曾有过真挚的爱情,只是后来爹爹去世……

我说我不是,我是京城回来探亲的,我姓纪。

「我们是有些相像,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把茶钱搁在桌上,优雅离去。

身后传来她的呼喊,一如当年她亲手遗弃我时,我对她的呼喊。

我没有回头。

当年的她,也不曾回头。

看,没有我,她过得多好。再嫁了富贵人家,再生了娇俏可人的女儿!

只有我是多余的,只有我!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发晕险些倒下时,有人接住了我,他一贯淡然的嗓音明显带着焦急,他在喊我:「小兮……」

10

有些事情,应该是有轮回的。

十多年前,十二岁的小公子正襟危坐,稚嫩的面容显出几分与年纪不同的沉稳:「感染了风寒,许伯,不着急出城,找家客栈投宿吧。」

小公子不能行走,上下马车由许伯抱着,他面色始终平和,旁人露出或惋惜或嫌弃的神色,也不能影响他的情绪。

他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家住哪里?他要帮我找家人。

我骗了他,我说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了。他说他也是,如果不嫌弃就跟他走吧,不能大富大贵,但不至饿死。

我恍恍惚惚醒来,二十五岁的公子坐在床前,眼睑下一圈青紫。

我怕他是假的,生命中但凡美好的,我都留不住,亲情留不住,婚姻守不住……我抬手轻触他的面颊,被他握住了贴在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我彻底松了口气。

「当年,我骗了你。」我嗓音沙哑:「我娘亲没死,只不过她不要我。今天她来找我,我也没要她!我是不是很记仇?」

他摇头,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反倒又想落泪:「一报还一报,我该开心的,但我很难过。公子,我很难过!在这世上,我好像很多余……」

「谁说的?」他打断我,眸子里亮着坚定的光:「每个人来这世上,都有他的理由。」

我摇头:「可我,好像没有……」

「你听着!我,就是你的理由!」

一刹那,仿佛有什么坚定的力量注进我的身体,我不自觉坐正,直直的看着他。

「十多年前,我和爹娘、小妹回来省亲,因我贪玩惊了马,马车翻下山崖……只留下我半死不活。祖父受不住打击走了,族人们为分家产……小叔送我离京被暗杀。遇到你之前,我调转车头,打算回去和族人们同归于尽!」

这是我第一次听公子说起那段惨痛的经历,三言两语,对于十二岁的孩子,却有如地狱。

「你来这世上,是为了我啊。」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11

进入夏天,公子已经能上街走一走了。

那个女人再也没来找过我。

鲜卑扰边之事时断时续。

公子打算秋季回京参加秋闱。年纪是大了些,但他本就博闻强识,经史子集烂熟于胸,倒是满怀信心。

得知他的计划,最开心的莫过于许伯。

当晚他喝了点酒,和许婶说话嗓门大了些:「一切都在变好,公子腿疾痊愈,又生了入仕之心,老头子心里高兴,还不兴我多喝两杯?」

许婶压着声音:「可怜了小兮,才十八呢。」

许伯说和离有什么大不了,大霍好儿郎多得是,那鲜卑蛮子论皮相不及公子,论诗书才情也不及公子,论对小兮的心,更不及公子。「要我说,若是咱们小兮能和公子……」

「瞎说什么?」许婶打断他,许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噤了声。

南城夏夜热,我正在院子里散步,他们这一段对话,在我心湖投下一枚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到十三岁那年夏天。

我在湖边采莲,公子坐在凉亭里翻书。

我把一大捧莲蓬抱给公子,他接过去,自然而然的剥给我。

一面剥一面给我念了首诗:「郁蒸仲暑月,长啸北湖边。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

我把他剥的莲子抛进嘴里,也喂他一颗,满嘴清香的莲子也阻止不了我说话,我说这诗不应景,你看,莲子都成熟了。

公子笑看着我,摇了摇头,无奈之中含了丝宠溺。

原来,公子不是神,他也会怕,所以他也只敢试探,甚至在我遇见尉迟烈之前。

他又是如何压着这满腔的温情,眼睁睁看着我嫁给旁人的呢?

他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心,不敢对我的婚后生活有丁点的窥探,却在我和离后还说出该怪他的话?

12

回京之前,我和公子去祭拜他的爹娘,我在他们坟前发誓,我会照顾好公子,用我的一生。

公子也和我去祭拜了我爹爹,不知他怎么知道位置的。

回来时许婶跟我说,公子不只一次为我寻过亲,南城几乎都问遍了,都没有消息。

亲娘都不要我,又有谁会在乎我呢?没有消息才是正常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公子说,他是我来到这世上的理由!他说的我都信。

秋闱眨眼就到,我送公子进考场,又去茶楼给许婶带点心。

尉迟府有人来买杏花酥,掌柜的说天天来买,世子吃不腻?

那人说,世子也不吃,天天看着杏花酥发呆,最后进了八哥的嘴。

尉迟烈不喜欢甜腻的东西,但我喜欢。还没成亲前,他常常来这家给我买。

那时候我们还养了一只八哥,不过成婚后,八哥死了。

公子秋闱成绩不错,放榜那天有人榜下捉婿,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丰神俊朗之人,许多官员轮番来打招呼。

纪府门第不高,公子父亲当年只是翰林院编撰,又早亡,到了公子这里,以前并不热衷仕途,只一门心思扩了家业。

接公子回府时,我装做无意提起这事。

「公子年纪不小……」我顿了顿,看见公子微黑的脸色,才又咧嘴一笑:「现在又有了功名,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公子如墨般的眸紧锁着我,郑重点头。

我故作为难:「这些京中贵族大多看家族威望看门第高低,我不想公子受委屈。」

公子附和:「我也不愿受委屈。小兮可有好主意?」

他双眸亮得吓人,我不敢和他对视,咬着手指头:「我好好想想。」

13

明月高悬。

我在院中辣手催花,一旁是东倒西歪的酒壶。

我摘了很多花瓣,计算该不该跟公子表白。

我喝得微醺、花瓣满地,仍然没有答案。

「小兮。」温柔的嗓音有如天籁,我仰头望月,头撑不住,渐渐低下来,目光落在月形拱门,一位白衣公子如谪仙从月中朝我走来。

他面容俊朗,眉目如画。

「告白这种事,该由我来。」他嘴角扬起,眼眸亮如天上的星子。「我喜欢小兮很久了。」

我怕这是梦,起身去捞他,这一捞把人扑倒在地。

看着他的剑眉朗目,忍不住伸出指尖描摹。

他不动弹,任我胡作非为,一双眸子里的深情满得快溢出来。

既然是梦,就别怪我色心大发。

指腹碰到他削薄的唇,我咽了口口水,挑起他的下巴,放出只有梦里才敢放的豪言壮语:「公子生得俊俏,不如从了我?」

「求之不得。」他一贯温淡的声音带了丝沙哑的磁性,气息喷在我耳侧。

我 s 了。

14

隔天我在自己院里醒过来,宿醉让我脑袋胀疼。

冷不丁的,昨夜的画面浮现脑海。

我勾着一缕头发望着帐顶,又躲在被子里吃吃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吻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许婶差人催我起床,丫环们窃语着进来,说今日见到的公子像是又俊俏了几分。

我说公子来了?哪儿呢?

丫环们说在门口等了我半个时辰了,有丫环说昨晚半夜就看见他了。

我奔出去,鞋都没穿。

在门边看见他颀长的身影,又急急缩回来。

心跳得怦怦作响,这种既快乐又紧张的情绪,竟是从未有过。

丫环在我的要求下一面替我打扮,一面打趣我:「小姐以前脸都不洗的……」

「那不是年少轻狂,不知美为何物嘛。」

我一袭绯衣站在公子跟前,双手绞着衣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连笑都变得不自然。

公子朝我伸出手:「游湖如何?」

「啊?」

「那改登山?」

「不,不是,游、游湖就很好。」

他在我鼻尖轻刮,说昨夜的女土匪哪里去了?

我跺脚要走,他跟过来,在我耳边轻道:「小兮这主意满分。」

我被他扰得脖子一缩:「什、什么主意?」

他也不说,就那么笑看着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那天在马车里和他讨论终身大事……

我抬手捂脸,脸上的热度烫到我手。

一时间手足无措。

公子牵了我,十指相扣,难得情绪外露的笑出声来。

许伯许婶见我们手牵手出来,笑成了一朵花。丫环们发出啊啊啊的尖叫。

我想往公子身后躲,又觉得不能输了气势,正不如何是好,公子一手牵我,一手持着折扇,折扇合着点点丫环们:「你们敢笑纪府夫人,胆儿肥了,小心她记仇扣你们奖金。」

我被一句「纪府夫人」钉在原地。

啊啊啊,我又 S 了。

15

秋高气爽,湖风和煦。

我躲着公子的视线,最后避无可避大喊:「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看着我?」

我掩面,公子轻笑:「谁让看不够呢?」

后来我倚在公子肩上,绕了他一缕发在指尖把玩,我问他什么时候动的心?

公子想了很久,最后老实摇头。

我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他握住我拳头,笑道:「真要说的话……你十三岁生辰之时?」

十三岁生辰……我记得十二岁翻过年去,许婶打量着我说长大了,再不好跟小时候皮猴子一样,要好好打扮了,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公子倒是纵容得很,说随我开心就好。

我不喜欢纱裙,行动太不方便。见许婶要给我打扮,转眼就逃了出去。

忘了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玩了一天,回来就见到了梅若雪。

梅若雪在京城很有才名,属于有才又有貌的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和公子面对面而坐,一件素白的纱裙,一身淡然出尘的气质,仿佛生来就和公子相配。

我当时心里有点酸,又有些不服气。瞅瞅自己身上的皮猴子似的衣裳,当晚就跟许婶说我要打扮。

许婶见我开了窍,隔天一大早就带我上街去了。

十三岁生辰时,我被盛装打扮了。

不过我忘了当时穿的啥了。

公子微眯着眼,缓缓回忆:「鹅黄的袄子,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一张脸红扑扑的。你跑到我跟前,扑闪着眼睛问我,好看吗?」

我又想捂脸,果然是我能做出来的事啊。

他轻抚我脸颊,温声道:「被你那漆黑的眸子一瞧,突然就心动了一下。想到小兮长大了,以后要嫁人,心里就闷闷的。」

「那你都不告诉我。」我嘟了嘴。

「说过的,那首诗,还记得吗?」

我笑:「郁蒸仲暑月,长啸北湖边。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

「对,可你说我这诗不应景。」他略略低叹:「我也会患得患失,我也会愁肠百结。我会想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太老?我会想,我一个残废能不能配得上你,能不能护你周全?

「许伯知晓我心意,但我不肯让他透露半分。」

「我只求你一生幸福平安顺遂,由谁来给并不重要。」

「后来你真正放下了他,我想,你的幸福由我来给,会有多么美好?」

「那夜你在院中散步,许伯所说是我默许的。」

「所幸兜兜转转,你还是我的!」

我有些难过,钻入他怀中,我说如果我和尉迟烈一直好好的呢?你不遗憾吗?

他拨开我被风吹散的发,轻轻浅浅的道:「不会,你幸福就好。」

16

我们定了婚,婚期定在年前。

公子说巴不得明天就娶了我,我说娶不娶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院去到另一个院儿。

我是个和离过的女人呐。

他一脸严肃,说要紧,十分要紧。

他要许我一个盛大婚礼。

许伯列了长长的一张聘礼单子,交给许婶。

许伯许婶一个负责男方一个负责女方,我看着有趣极了。

婚礼那天没有任何的闲言碎语,甚至连东宫都赏了礼物。

洞房夜,红烛高燃,芙蓉帐暖。

第二天醒来我浑身酸痛,心里却甜蜜得很。这就是许婶以前和我说过的情事,温柔得太过美好。

许婶亲自打了水来伺候我洗漱,瞧见被单上的殷红,略略难过又喜笑颜开。

我猜她一定在激烈的骂尉迟烈,骂完又庆幸的念着阿弥陀佛。

她嘴唇一直在动,很可爱。

我躲在被子里不肯探出头来,瓮声瓮气的跟许婶撒娇:「我全身都疼……」

许婶让我体谅体谅公子,「这般年纪才……难免没轻没重……」

我怀疑她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

17

我原以为婚后的生活会很无聊,毕竟我和公子熟得不能再熟了,也说不上什么新鲜感,但我没料到,公子……太会玩了……

两年后,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二十八岁高龄的公子抱着和他一个模子刻出的小婴儿,微微皱眉,说怎么是个男孩儿。

再两年后,我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三十岁高龄的公子抱着另一个他,微微皱眉又喜笑颜开,说虽然长得像他但好歹是个女孩儿,女大十八变,越变会越像娘亲。

双标啊双标。

儿子出生时,太子登基,公子升任三品。

公子与太子很早之前就成了朋友,纪府能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并非偶然。

儿子一岁时,尉迟烈在大霍新皇扶持下回了鲜卑,任鲜卑汗王。

召书下来,他终于解了禁。

我怀着女儿,在府里闷得慌,公子又正巧休沐,我们一家三口在街上和他相遇。

我没认出他。

他跟我们打招呼,我才反应过来,哦,尉迟烈啊。

我十四岁认识他,十五岁嫁给他,十七岁和离,到现在已有五年不相见。他不像以前那般张扬不羁,变得更加沉稳而内敛。

气质变得太大,以至我觉得他和以前,不是同一个人。过去,只是过去。

他朝我笑,释然里带着遗憾。

相对无言,我下意识问道:「尊夫人安否?」

以前我就不爱咬文嚼字,也不知道怎么就陌生成了这样。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话太别扭,清了清嗓子道:「梅小姐好吗?」

他一直处于愣怔的状态,片刻之后才笑笑,点点头:「应该……好?」

见他看着我儿子,我又鬼使神差的问了句:「你们当年,生的男孩女孩?」

「啊?」他错愕:「我……和梅小姐吗?」

到现在还不敢让我知道吗?我觉得没太大意思,正巧儿子闹着要一旁的竹蜻蜓,我让公子抱他过去,走前顿了顿对尉迟烈道:「听说你要回鲜卑当汗王了,恭喜啊,终于可以大展拳脚。」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当时回答我时的不确定和错愕疑惑都来自哪里。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爱过梅若雪,不过巧合罢了。

有时候我想,人和人大概真的有缘份这一说。

关于鲜卑汗王尉迟烈,有书记载说他除却已和离的汉族女子,一生未再婚。他终生致力于促进鲜卑族与汉族的共融共通,给大霍的北疆带来近百年的安稳。

至于梅若雪,开了一家女子书院,她立了一个目标,至少要教会大霍的女子写信,若她们的夫君有一日离家征战,她们至少要能写出一封完整的家书。

(正文完)

尉迟烈番外

01

我弄丢了心爱的姑娘,耗尽一生都找不回来。

我守着和她的回忆,在草原上生活,尽管我们才相识一年,成婚两年,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到四年的时间。

那些回忆,远不够填充我后半生苍白的感情,我只能一遍一遍的回想,连一些小细节都不肯忘记。

最早听到她的名字,是在十五岁那年。

晋王世子说,京城有个女霸王,和大多闺中女子都不一样。

我说是不是一身匪气,晋王世子想了想,说出了「可爱」两个字。

我们偷偷去瞧她,她在大街上玩杂耍,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十二岁的女娃还没怎么长开,脸上肉肉的,带着婴儿肥。

那天她穿一件短打,手里舞一把剑,并不只是花拳秀腿那般简单,剑锋很利。

舞完就走,得的赏银全给了杂耍的老头。

我觉得她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笑,后来关注她多了,便知道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是做作,而是成长习惯使然,她在学她家公子。

晋王世子说,公子纪珩是个人物,别看他不良于行,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默不作声就能在这京中扎稳脚跟,不能小看。

我默默关注她两年,终于忍不住出现在她面前,是在得知纪珩对她似乎并非亲人那般简单。我虽未动过情,但和晋王世子一群纨绔呆久了,隐约也能瞧出几分,好在那丫头尚未开窍。

听说她喜欢烈马,我让兄长从草原弄了匹烈风。特意挑在她必经的路上纵马飞驰,果然,她跃跃欲试要和我一较高下。

结果自然是她输。女子都慕强,我若输给她,她如何看我?

烈风后来成了我们共同的坐骑。

因我和晋王世子交好,一群纨绔总有许多好玩的主意,自然而然,她也加入了我们。

可渐渐的,我就不愿和他们一起玩儿了,我不想看见她朝他们笑,和朝我笑时一般模样。

她笑起来太好看,黑漆漆的大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儿,嘴角两粒梨涡时隐时现,洁白整齐的牙齿露出来,仿佛闪着光。

我有点妒忌纪珩,他见过她一点一滴长大的变化。

真正意识到我喜欢她,是在这年的除夕。除夕夜她得留在纪府不能往外跑,我一天没见到她,心里跟猫抓似的。

我偷跑至纪府门口,翻墙进去打算偷偷看她一眼,就看见纪珩送她新年礼,这礼估计是她很喜欢的,她开心的蹦起来,抱着纪珩不撒手。

我当时想,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没半点分寸,不知道纪珩看她的眼神早已越过了亲人的界线吗?

那夜我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结论,我喜欢上了那个丫头。

02

既然明确了心意,就得先下手为强。

但思来想去,总找不到妥当的时机,待找到时,已是槐花开的时候。

我躺在槐树横枝上,她坐在我旁边,两条纤细的腿垂着,一荡一荡。

我踌躇着说:「我瞧上了一个姑娘。」

我半眯着眼打量她。

纨绔朋友们说,若这个姑娘也喜欢你,她便会脸红心跳,可她没有,她跳下槐树,背对着我,问我是哪家姑娘,还要帮我一起追。

我也不知哪根筋搭错,我说你也认识,梅家小姐。

她说哦,原来你喜欢温柔如水的姑娘。

我知道梅若雪天天往纪府跑,我故意问她:「我和你家公子,可有一较之力?」

如果我和纪珩争你,我能赢吗?

她摇头:「你争不过的。」

连一丝机会都不给我,说得那般迅捷。我气不过,我说相较于你家公子不良于行一介残废,我风流倜傥长相不俗必能赢得芳心。

这丫头头一次对我拔剑相向,她说她家公子不良于行是真,说他残废她不同意。

真是个护短的姑娘。

她骄傲的扬着头:「那是自然。公子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最亲最亲的人,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再说,公子是最佳夫君人选,他的幸福重于一切,别怪我食言,不能帮你。」

是啊他们没有血缘,她还说纪珩是最佳夫君人选。

我请纨绔小组喝酒,晋王世子说我不作不死。但事已至此,他再帮我一把,激一激她。

他们放出流言,说我对梅家小姐情有独钟非她不娶。

丫头急了,找了纨绔朋友们出主意,说无论如何,不能让我抢了她家公子的媳妇。

她已经爱上纪珩了吗?哪怕以身入局也要破坏我和梅若雪?

晋王世子跟我说,组了剧本杀的局,保准让我得偿所愿。

如果我知道他的局是要搭上她的名声,我不会同意。但事情发生后,我想哪怕她不爱我,也要娶她为妻。

三天三夜游戏结束,流言传遍京城,有我们在山庄共度三天三夜的登记签名为证,又有我们俩签的婚书,一时间,纪府处在风口浪尖上。

03

流言一传出,纪珩就找上门。

他说他不阻止漫兮与我厮混是信得过我的人品,也信得过他教出来的人,但我用这样的下流手段,他无法容忍。

他说就算漫兮名声尽毁,我也休想趁此时机利用她达到我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一如我知道他与东宫的关系。但毕竟年少气盛,最见不得旁人辱我真心,我冷笑着:「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倒是公子你,对你一手养大的丫头……」

他的长剑打断了我的话,虽不良于行,身手却是极好,功力也深厚,长剑擦过我的脸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说,丫头的确是他一手养大,但他们并无血缘,年岁也差得不大,他一片真心谁都践踏不得。

他不同意我们的婚约,也不介意漫兮和我呆在一起三天三夜。

我正愁该怎么继续下去,两天后他找了我,他问我对漫兮究竟有没有真心?我诚挚悔过,纪珩最终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但纪珩对漫兮的心思,在我心里像插了一根刺,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在那丫头心里占一席之地。

新婚夜我极为忐忑,最后不得不以酒壮胆,以至入房时便没了轻重。

我粗鲁的揪落盖头,一把掷于脚下,满身酒气朝她扑过去。

她显然被我吓到,往床内一滚,我扑了个空,双手撑着,双眼猩红:「纪漫兮,你既嫁我,又何必如此作态?」

她嗫嚅着说她还不太适应,央求我能不能以后再……

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她忘了纪珩吗?

我摔门而去。

自尊心不容许我委曲求全,不容我向任何人妥协,哪怕那人是我的妻子。我和她分院而居。

三朝回门,她急匆匆奔进纪珩的院子,我随后赶到,就见她离他很近,甚至迫不及待探着身子掀开他的衣衫。

我握住她的手,脸色铁青。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这个夫君还在一旁,悻悻缩回手,低垂了眉目立在我身旁。又怕我生气,轻扯我袖子,挂了一丝谄笑。

纪珩支走了她,折扇迎面朝我飞来。

他说我没有好好待她,让她在我面前伏低作小,如履薄冰。

明明是她与纪珩暧昧,被我发现想要讨好我。我讨厌纪珩对我宣示主权的样子,明明我才是她的夫君!

我与纪珩打了一场,虽然没有讨着好,纪珩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回去我们在马车上争执,她站在纪珩那边又让我急怒攻心。

她说凡事可冲她去,与公子何干?「公子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哪里会是你的对手?」

我扣住她的双肩,迫她与我对视,一字一句的问她:「怎就认定是我先动的手?」

「你爱梅小姐而不得,心中苦闷,迁怒于公子!」

我被激怒,将她扣在怀里,恨恨的道:「你眼中只有纪珩!是不是为了他,你什么都愿意?」

我忍不住,低头吻她。

但她哭了,她竟然哭了。

她的泪滑进嘴里,咸咸的,我心里堵得厉害。

04

我难受自然不希望她好过,我一面与纨绔朋友们寻欢作乐羞辱她,又因她始终无动于衷而恼羞成怒变本加利。

我觉得我们走进了死胡同,我不想这样。

纨绔朋友们说,女子都有一颗仁爱之心,若我受伤,她必会妥贴照顾。

准确的说,她嫁我以来,妻子的角色她扮演得还算不错,若我受伤能与她更亲近一些,伤又何妨?

我故意将之前回门时被纪珩伤到的地方又划伤,他纪珩能为她自伤一剑,天天受那剑伤折磨来消抵心中失去她的痛,我又如何不能?

果然,纨绔朋友们说得是对的,她对我亲近了许多。

这点转机让我看到希望的曙光,很多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还有那般长的岁月,一点一点磨合,找到属于我们的相处方式,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假装缠绵病榻,只为制造与她亲近的机会。

我假装摔倒,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她也会脸红。

若一直缠绵病榻,她会以为我身子弱,后来我算着时间下了地,又折腾起园子来。

我不想她外出,我希望和她呆在一起。

我喜欢对她凶,看她瞧着我无奈的样子,我觉得她眼里心里终于有我。

父汗去世,鲜卑那边开始有了动作,我的平和生活被打破,这是我最害怕却无可避免的事。我每天往外跑,希望能动用一切关系从中调停。

临近年关,晋王世子约喝酒。

许久不曾聚会,纨绔朋友们都喝嗨了,晋王世子问起我,说我们夫妻俩关系如何?

不等我回答,又说,当初为了凑合你们俩,我们可没少出力啊。

我只当他们说的是为了我,却不料晋王世子悄悄凑在我耳边说:「你那小娘子有意思得很。明明对你情根深重,打着为她家公子的旗号,央我们设计你,又不肯让我们透露半分。我想着正好能帮上你忙,便组了那个局。你们年轻人,很会玩啊。」

我心里像有烟火炸开,现出五彩斑斓的美景。

我怕听错,又约了晋王世子次日再聚。当确认漫兮那丫头对我有意,我觉得这天下再没有人比我幸福了。

她喜欢我,请纨绔小组们帮忙,又不让他们说。

我喜欢她,请纨绔小组们帮忙,晋王世子顺水推舟。

原来我们互相喜欢啊。

大年夜,我买了许多烟火,我想拥她一块儿看烟火,想和她一起玩闹,想送她一大堆新年礼,可她说身子不适,早早就要睡。

不得已我抢在她前头入了她的院子上了她的床。

为了弥补新婚那夜的不愉快,我还特意准备了红色的衣服。

可她像是真的身子不适,脸色苍白,转身去了客房。

之后她像变了一个人。

两年的婚姻,因为我不喜欢她回纪府见纪珩,她就很少回去。因为我呆在府里,她也很少出去逛。

可现在,她去纪府一住就是半个月。不过我知道她的心意了也就不再在意。

以前是一叶障目,现在再仔细去看,就发觉她对纪珩的依赖,亲情多过男女之情。

05

大王兄那边并不消停,不得已,我又忙碌起来。

可当我回府,见到她的院落亮着灯,便觉得心里满满的。

我搬去她的院子,她很不解,我说我们夫妇一体,自然该住在一处。

我说若非怕你难以适应,还想与你睡在一处。

她情绪不高,神色恹恹,也未见脸红。

我想她该不是病了,请了大夫来府中替众人例行检查,单独问了她的结果。

大夫说身体无碍,恐心中郁结难消。

我想起之前自己做下的混账事,悔恨不已,只能加倍的对她好,但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心中恐慌不知如何是好,有天她特意给我留门,我大喜过望,如果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是不是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我错了,她给了我和离书。

我不同意,我们明明两情相悦,为何要和离?

可她平静的告诉我,她不爱我了!

我猜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她对我的情意早被我做的那些混账事给消磨干净了。

可我不想放手,多遗憾啊,我们明明相爱,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呢?说不定再坚持坚持,她被我消磨掉的情意便又回来了呢?

可我知道,回不来了。

我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远到像是陌生人的距离,甚至还带了些恨意。

她该恨我的,是我不知珍惜,是我瞻前顾后,是我自尊心太强,就是我先开口说上一句:「漫兮,我喜欢你」,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般局面。

鲜卑那边确定出兵,我也颤着手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既然无法挽回,不如放她高飞。

纪珩找过来时,漫兮已经离京半个多月。她和离没回纪府,我又变态的得到一些安慰。看,她不爱我了,也没有爱上纪珩。

06

后来有关于她的消息,我大多探听不到。一则我被软禁,二则纪珩保护得太好。

直到五年后,我答应纪珩和大霍新皇,回到鲜卑任汗王,软禁的日子到头,我终于重获自由。

我第一时间制造了和她的偶遇。

五年不见,她美得惊心动魄,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也是我没有给的美。

纪珩抱着个小奶娃站在她身旁,他们一家看起来幸福得让人心生嫉妒。

她一张嘴就问:「尊夫人安否?」

我笑起来,心里竟透了一点点隐隐的欢喜,她在打探我现今的婚姻生活,她是不是……

但很快,我就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她问我梅小姐,她以为我和梅若雪在一起。她还问我们的孩子……

联想到她提和离的时间,我才发现,当年我究竟怎样伤了她的心。

可当时我和梅若雪,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初梅若雪遵从梅府命令嫁给赵小将军,赵小将军因战场受伤不能人道,她嫁去当晚便与她言明,亦写了和离书给她。

梅若雪爱慕纪珩而不得,便觉得嫁谁都一样,也就不介意赵小将军之伤,反倒觉得他磊落坦诚,义无反顾跟着他去了边疆。

在边疆的那段时日,她瞧见过生离死别,也渐渐觉得和平的重要。倘若没有战争,赵小将军不会受伤,最后也不会死。

赵小将军去世后她扶柩回京,隐约听闻鲜卑有异动,回京不久就找了我,希望我能从中调和。

因她新寡,不好明目张胆见外男,我和她约在了城南的宅子。她迎出来,好巧不巧,滑了一跤,我扶了她一把。

或许当时,漫兮就在墙外。

后来跟梅若雪求证,有次她隔壁的大嫂动了胎气,她曾遣过丫环去找大夫。

这世上的事,巧合得这样离奇。

但说到底,错的都是我而已。

是我一开始就给了漫兮误导,让她觉得我爱的人是梅若雪。

从我对她表白露怯开始,我便用懦弱、刚愎失去了她。

我不后悔离开大霍,当初答应大霍新皇,百年内不侵大霍边境。我要做到,我会做到,因为这里是她的故土。

我回了草原,天天骑着烈风在风里驰骋,我再未见过像她一般的姑娘,笑起来两眼弯弯,梨涡若隐若现。

看过了最美的风景,我知道再无人能入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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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5-12 18: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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