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雪娥的冤屈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春梅看向孙雪娥,「少在这扯毴淡!主子不使我来,哪个愿来问你要,有饭没饭,我们只管到房里回一声,又不是我们做主!」说着话,一手拧住秋菊的耳朵,「还不跟我回去!」
秋菊歪着脑袋,侧着身子,垫着小碎步,配合春梅向房里走。
孙雪娥是个愣起来不管不顾的主,这次说什么不能像上回那般吃亏,看春梅要走,哪能饶了她!她向前追了几步,喊道:「有本事,主子奴才长远都似这般硬气,看你(能)有这时运!」
春梅突然停下脚步,放开秋菊,向孙雪娥走几步。
两人几乎面对面,「有时运,没时运,有能耐把我们娘俩变没了吧!」说罢,气狠狠回身,提溜着秋菊耳朵回房去,秋菊眼睛顾不得前方,一个不留神撞在厨房门框上。
春梅撇了她,径自往前走,一边撒气般喊着:「秋菊,快点!」秋菊手捂脑门子上的包,一溜小跑到了春梅身后。
等春梅拉扯着秋菊进了屋,潘金莲看她脸色黄黄的,定是受了一番大气。
潘金莲心里有了五成把握。
西门庆等饭,急得暴跳如雷。春梅气得无处发泄。处处是暗火。这样的情绪下,揭开盖子便是熊熊大火。搞得好,很快可以看红烧孙雪娥啦。
哈哈哈,潘金莲好悬没笑出声来。当然,这位贤妻良母此刻脸上的表情很是关心。
这个世上活久了,你会发现,以自我为中心的关心,能把对方挑出火来。但怒火伤不到他,因为对方一发火,他只需表现出好心却受惊吓的样子,对方就懵逼了。
当然论糟践人,还得是潘六儿。她的心砰砰跳,因为下一招,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春梅,看你啦!
潘金莲望着西门庆阴沉的脸色,先给春梅搭了个上台的梯子,故作惊讶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春梅白眼看秋菊,「你问她!我去时,她还在厨房傻等!」
潘金莲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以鼓励的眼神耐心看春梅,那意思,继续,来点劲爆的!
春梅的表演开始了,「她(孙雪娥,春梅不能直呼其名,但又不甘心叫四娘)才慢条斯理地和面——」
潘金莲看西门庆的脸越来越阴,心里又笑了,漂亮!小肉儿继续!
那春梅接着说道,「我瞅着这不行啊,就说了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么不回去了。』我就说了一句呀,倒被那小院儿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一顿。」
秋菊低头不语,暗道,「你真这么说,早没事了。」想到这,秋菊斜着抬头偷看春梅,不料春梅正以眼神威慑她,吓得秋菊头埋得更低了。
春梅一狠到底,「她说爹马回子拜节——走到的就是!就好像谁挑唆了爹一般,说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无故要什么饼和汤。」
潘金莲的眼神像探照灯,一会看西门庆,一会看春梅,抽空还提醒春梅一句,「她做了吗?」
春梅道:「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
这套词若被孙雪娥听见,怕不是要悲声大喊,「冤枉呐!」
西门庆的怒气值已经到了 99%,他实在不理解,这个孙雪娥怎么这么浑蛋!只是看在我亡妻面上才让你做四娘,你竟敢反过来欺我?
我就想吃个饼喝个汤怎么了!我拿银子养你,连个饭也吃不上了!还骂我的小肉儿,欺负我的六姐!
潘金莲看西门庆脸上肌肉抽搐,心知到了最后推一把的时候,故作柔弱情绪,娇弱弱道:「我说别使她(春梅)去,人家会跟她斗气的。说我娘俩霸拦你在这屋子里,还得挨人家骂。」
西门庆一把掀起桌子,走向后厨。
潘金莲那黑溜溜的眼珠,骨碌碌乱转,最后与春梅对视在一起,那眼神里充满了兴奋。
孙雪娥的面和好了,正自撵饼,听到后面脚步声起。
她还没来得及看,西门庆已到她身后,抬腿踢了她一脚,「贼外骨头,我使她来要饼,你为何骂她!你骂她奴才,怎的不撒泡尿把自家照照!」
骂一声踢一脚,踢得孙雪娥缩到灶台脚不敢说话。
西门庆身上自带当家人的霸气,加之在外沾染的痞性,发起狠来,孙雪娥连声都不敢吭,更不要说解释。
西门庆见她不言语,兴起一念,莫不是冤了她?这念头一闪而过,脑袋昏昏沉沉,没再跟她置气,离开了厨房。
这一走,孙雪娥那如海潮般的怨气喷涌而出,她必须找个地方说理去。环顾四周,厨房只有个清洗鲊肉的来昭媳妇(人称呼她为一丈青)。
这个一丈青,跟《水浒传》里扈三娘一丈青不同。扈三娘是水蛇腰,来昭媳妇是蟒蛇腰。
扈三娘胆大,这位耗子胆儿。
来昭媳妇迎上孙雪娥的目光,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见孙雪娥恶狠狠诉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你是在旁听着的,我没曾说什么!是她(春梅)走将来凶神似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採回去,反倒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
来昭媳妇不想掺和,神仙打架,碍她小喽啰什么事。但听着孙雪娥说得有理,为了不得罪她,也点头附和。待她鼓足勇气,想说句「四娘你没错」,却看见西门庆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
来昭媳妇生生把四字吃进了肚子,还禁不住吞了下口水。
西门庆没走,他要亲自验证,是不是孙雪娥在搞事!
来昭媳妇的脸很尴尬,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孙雪娥还在继续抱怨着,「平白挨了一顿。我洗着眼儿,看她们主子奴才长远硬气着,(有能耐)别走错那一步!」
此话一落,厨房门口一声怒吼,「你还说没欺负她!」
孙雪娥回头又看到了怒火冲天的西门庆。这一刻,她悔青肠子了,唉,我怎么这时候嘴欠!
西门庆走过来,把早些年学会的拳都使在孙雪娥身上,「贼奴才淫妇!还说没欺负!还说!我亲耳听到你骂她!」说一句打一拳,几拳下来,疼得孙雪娥忍耐不住,嘴里面只是呜咽。
来昭媳妇就怕这打打杀杀的,用手掩着脸。西门庆每打一下,她也条件反射般向后躲一下。
等西门庆真正离开,孙雪娥强撑着起身,到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了。她重新一屁股坐地,两泪悲流,放声大哭。
来昭媳妇走上前搀扶,一面凑近孙雪娥耳朵,轻声讨好道:「四娘你没错。」
啊哈~孙雪娥哭得更伤心了。
到后来,西门庆自己也回过味来了,意识到潘金莲是咬群的骡子。只可惜那时他情迷其中,难以戒掉那个女人。
且说孙雪娥这一嚎哭,声震四方。这主要跟她的出身有关,丫头,打小干粗活长大的,忙忙碌碌,连个缠小脚的机会也没有。而且做了厨房的头儿,平日安排下人媳妇们做饭,也免不了大嗓门。
论嚎哭,雪娥可是练过的。
她发自肺腑的悲恸之声,迅速传遍各房。
除了孙雪娥,每房里面都有丫头。这些丫头机灵鬼一般,彼此间又有或深或浅的交情,厨房的事很快像新闻一般,由大嘴巴来昭媳妇以「这事不要跟别人说」的方式传到各房。
这时候,大娘子吴月娘不得不出来表态了。
早晨孙潘大战的时候,吴月娘在睡懒觉。孙雪娥挨揍的时候,吴月娘还在睡懒觉。
直到孙雪娥嚎啕大哭,吴月娘才刚起床梳头,「厨房里乱什么?」
小玉道:「爹早上要吃饼,去庙上。后来听说姑娘(孙雪娥)骂五娘房里的春梅,还被爹听见了。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了。」
小玉的话引起了月娘的警觉,孙雪娥会无缘无故骂春梅,可能吗?当然可能!她孙雪娥以前还在厨房动过手呢。这个女子呀,不懂诗书礼仪,性子还火爆,让她管厨房,急眼了就骂娘。
粗俗!
就不似六姐那般知书达理,温良恭俭让!呃,虽然有点浪过头了。
月娘顿觉心里不爽,她猜到孙雪娥是冲六姐去的,有些恼道,「(孙雪娥)又没跟她见面,要饼吃赶紧做了给她,平白又骂她房里丫头怎的!」
虽是生气,月娘比孙雪娥高一筹。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啥?赶紧给男人做饭啊!西门庆那边惹毛了,再收拾孙雪娥一顿都正常。最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倒成了她吴月娘治家不严。
月娘自己没出面。让小玉去厨房,撺掇着孙雪娥和家人媳妇尽快做饭。
月娘的话,孙雪娥自然得听,她还得指着大娘子撑腰呢!厨房快速做了些汤面。
到这时候,西门庆也不管什么荷花饼,什么银丝鲊汤了。带着气吃了一碗,去了庙上。
西门庆前脚一走,宅子里立刻变得风云诡谲。孙雪娥抹一把眼泪,眼神狠辣到极点,直愣愣奔向吴月娘房中。
这女人虽然虎,对形势的判断也有其精准之处。她的判断就是:我打不过潘淫妇。
所以得找伙伴,跟其他妻妾抱团收拾潘淫妇。
最得力的帮手莫过于吴月娘了,有了她撑腰,孙雪娥的二番战才有获胜的希望。因此,孙雪娥这次去,主要目的是借今日之事,揭露潘金莲的险恶用心。
她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她是想把宅里的姐妹全欺压了!
这一点只要是有脑子的都能看得出来。而且孙雪娥还从丫头、小厮媳妇处获得了一个消息:潘金莲淫乱成性,为了嫁过来,杀死了亲夫武大郎。
自己的丈夫都不放过,能饶了宅里的姐妹们吗?
孙雪娥盘算着,等她讲出这些,吴月娘、李娇,甚至孟玉楼都会不自觉地站起来,异口同声一脸坚定地高呼:打倒潘淫妇!消灭潘金莲!整死潘六子!
她想着这些,脚下的步伐愈发坚定了。
与此同时,李娇也提前来到吴月娘房中,今日事对她也是一种威胁。虽不能明着帮忙,替老孙站站场子也是可以的。赶上好机会,还能暗地落井下石一把。
孙雪娥刚进月娘屋内,一个身影紧跟而来。
潘金莲。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孙雪娥不会善罢甘休。早上妻妾会面,说不定会有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前后脚的功夫,她到了月娘窗外,耳朵贴着窗户,身子、双臂跟驴皮影戏一般,紧贴墙壁。
孟玉楼房中,孟三儿喝着茶,不言不语。她是最讲究礼儿的人,但此时,她认为不能过去。
因为大娘子房中必有一场大战,不能离太近,容易溅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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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15 19: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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