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药店回古代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我带着药店穿回了古代,孤城将破,缺衣少粮,将士们强弩之末。
庙祝在神像前面磕得头破血流求我显灵。
不用怕。
只要你们那个最英俊的陈都尉金大腿抱得好,我能让你们再苟一百年。
1
药店关门后,我打开自嗨锅正准备吃。
砰的一声,火锅汤洒了我一身。
外面正有人在哐哐砸门。
好像有什么家伙什被撞断了。
我尼玛。
上回那个实习司机又撞门上了?
我折身拿了一根电棍站起来。
等我怒气冲冲打开门,外面一片焦臭味扑面而来。
呃,我差点一口吐出来。对面的卤肉店今天在煮臭豆腐或者什么恶心的东西吗?
我被熏得还没回过神来。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一声凄厉悲愤的哭号炸裂在我耳边。
先发制人?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血的老大爷扑倒在我面前。
这就讹上了?
我一面摸手机一面小声警告眼前人我有监控的,就在这时,风吹过我的脸和我刚烫好的羊毛卷,白雾重重的混乱铺陈眼前。
一片焦土的重镇,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哼唧声、惨叫声还有浓烈的草药味……
我尼玛……
我这是带着药店穿越了。
我呆呆地随手拿起药店的一样药,原本的货架又满了。
等等,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无限空间吗?
麻蛋,早知道我上次应该听推销的,在药店里面放两个保险箱。
2
外面这些人看不见药店,他们的东西也带不进去。
我捡的一个香囊走到门口就自动掉下了。
此刻,外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也是这个城隍庙的庙祝,伏地而泣,还在哭诉此城的惨状和百姓的可怜,不停恳求着。
这座城几乎已半毁。
但外面的战争并没有停止。
攻城的阵势虽然缓和了些,但火箭、投石机和重大的伤病已使得城池到了强弩之末的状态。
一旦失败,就会面临古代蛮族对顽固抵抗城池的老一套。
屠城。
现在的守军因为受伤和药物紧缺,大概已撑不到明天了。
庙祝额头磕出了血。
「城隍老爷!城隍老爷!您开开眼吧。救救这一城百姓吧。」
我回过头去,我药店旁边的城隍老爷塑像被投石机砸中了,血红的颜料混着灰从眼角淌下。
就像是血泪。
慈悲双目看着我。
唉,真的,算我心软。
我再度从药店走出来,这回手上多了一兜绷带和药水,还有一瓶小葵花金银花露。
东西拿得很容易。
庙祝的一只手受伤了,上面的伤口有些溃烂。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
他一下看见了我,双眸霍然睁大。
「把手伸出来。」我看着他说。
大概是我身上的火锅味太好闻,他咽了口口水,嘴唇在颤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您……您——」
「别怕,我是你们的神。」
「你们城隍老爷派来的。」
3
我拍了他的肩膀,他就能看见我。
但是其他人仍然不能。
用双氧水给他清洗了伤口,然后用绷带裹上。
我看着他干涸的嘴唇,将那瓶小葵花金银花露递给他。
他捏着瓶子,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眼睛蓦然睁大。
然后再不肯喝。
「这等仙露,小的还是留给陈都尉。仙长有所不知,那蛮人实在可恨,竟然在城中水井中下了毒,众将士已是多时未曾饮水了。」
说罢,他眼巴巴看着我。
我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又用拖车拉着两箱水出来。
「这些先拿去分了吧。」
庙祝又看自己手臂:「仙长可否恩赐一些仙药?」
消毒裹伤的倒不是问题,还有那高热退烧的我也拿出些许。
庙祝感激涕零:「谢谢仙长!谢谢城隍老爷!小的无以为报——」说着他又要磕头。
「倒也不是没办法报。」我将他看了一圈,咳嗽一声,「我看你那块头巾还不错。」
一块几百年前亲手织的头巾,那价值可是这几瓶药两箱水能抵的?
要不是看他穿得单薄,本来是想要他衣服的。
我喜滋滋拿了头巾,看庙祝有些呆滞,忙解释道:「我这仙法用了太多,需要一点你们的信仰之力助我恢复。」
做完这些,我便退回了药店。
庙祝颤巍巍又急忙离开,过了一会,他就找了两个瘦弱的兵士前来搬东西。
辛苦那两个兵士不知道推。
竟然生生抬了起来离开。
……好吧。
等他们走了,破旧的城隍庙重新安静下来。
我将那头巾放在了货架上,很可惜,拿走也不会出现新的头巾。看来这货架只能对我原本的货物有用。
我重新开了一锅自嗨锅外加一盒方便面。
刚刚煮好,就听见外面老庙祝小心又心焦的声音叫个不停。
「仙长!大仙长!」
又怎么了?
我一手托着自嗨锅走出去,顿时一呆。
4
只见外面密密麻麻站了一院子的人,人人手上都捧着头巾,将官们取下了头盔,为首一个英俊肃杀的男人拿来的是玉冠,手臂夹着头盔,头发简单束起,将那玉冠奉在手上。
我一手托着自嗨锅,站在台阶上,看向庙祝。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恭敬而又殷切的笑。
「仙长。」
他一说话,其他人都看向他,又茫然看向我的位置。
「怎么了?」
庙祝说:「陈都尉感念仙长恩德,特亲自前来致谢。」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都尉,又道,「本不应该叨扰仙长,但……但城中除了药物还缺少食物和防守器械,敌军可能今晚来袭,但将士们吃饭已经是一天前了。」
我道:「我不能杀生。食物么?倒是有些,不知道你们吃得惯不。」
我招招手,示意庙祝上前。
他捧着一堆脏兮兮的头巾走过来。我道:「头巾够了,这次陈都尉那个发冠就可以了。」
庙祝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应了一声,走到了陈都尉面前。
陈都尉跟着他走了两步,停下,将手里的东西奉上,他走近了些,这样看来,果真是星眸俊目。
庙祝过来用玉冠换了方便面,我的手都在颤抖。
我特么梦里都没做过这么好的生意。
庙祝接过热气腾腾的方便面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
陈都尉表情难言震慑,看着凭空多出来的东西,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震惊。
而其他的兵士,几乎齐齐跪了一地。
陈都尉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方便面。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从里面捞出了一根。
5
他的副官立刻上前,但被陈都尉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那方便面,面无表情将那面送进了嘴里,下一秒,他瞪圆了眼睛。
仿佛吃到了什么从未有过的人间美味。
下一刻,他猛烈而又艰难地咳嗽起来。
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忘了,忘了,这些人还没吃过辣椒呢。
古代虽有胡椒茱萸,但和这魔鬼辣还是不能比的。
其他人见状,立刻拔刀而出,庙祝也脸色大变。
「没毒。」我立刻拿出一盒软糖和红牛,待他吃下后,面色渐渐缓了过来。
这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在我拿出了新的小鸡炖蘑菇面和海鲜面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此刻整个城隍庙一片安静,只有稀里呼噜的吃面声,那方便面连同汤汁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不甘心的还在舔着碗底。
连藏起来的野狗都跑出来两只,站在门口流着哈喇子。
大家还在看着我,我向庙祝示意。
庙祝道:「大仙长的仙恩,需要信仰之力才能继续起作用。」
我咳嗽一声。
庙祝又道:「而且,大仙说了,也不能光男子用膳,这个……姑娘嫂子们也得来啊。」
一通操作猛如虎,珠宝首饰堆一屋。
我将包里的笔记本电脑都扯出来,将首饰装了满满一包。
沉甸甸的甜蜜负担。
这特么等我回去,这还不一条街的铺子随便我选?
到时候老子想在街头开药店就在街头,想在街尾开,就在街尾开。
就在我喜滋滋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动静还不小。
我拎着电棍走出去。
嚯,好家伙。
6
院中香火蜡烛铺陈了半个院子,烛油四溢。
隐隐绰绰中几个黑色身影鬼祟靠近。
为首的将一个人扔下,正是那庙祝。
他颤巍巍跪在地上,其他几个蛮人卧底正命令他传话。
「告诉大仙,只要肯保佑我们。金银珠宝玉石享用不尽,这些都是见面礼。」
说罢,一包金灿灿明晃晃的宝贝放在了地上,打开来看,连烛火也为之失色。
好家伙,这么大的夜明珠。
「这座孤城撑不了几天了,里外都有我们的人。仙长在上,我等也不是那蛮夷好杀之人,只要仙长发话,我等绝对秋毫无犯,广积善缘。」
我不过才给城中发了两次好东西,现在那方便面味就在面前这几个家伙身上闻到了。
看来是闻着味道来的。
他们叽咕说了半天,但庙祝咬着牙关,一句话也不肯说。
那几个蛮人脸上渐渐带了怒意和不安。
一人拔出刀:「是不是想死?」
庙祝吐出一口血唾沫:「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们定会有报应的!」
那人冷笑:「你说你能通神,我倒是要瞧瞧神仙能不能救你?」
另一人道:「我看这什么大仙多半是陈衍设下的局,故意哄骗我等前来,先杀了这个老东西,速速撤出为妙。」
说完,那人真的拔出了刀,明晃晃的刀口直接往庙祝身上戳去。
我哪里还顾得上,直接拿起电棍戳了过去。
那人立刻倒在地上痉挛昏迷。
其他人面色大变,左右张望之间,已被我一电棍一个直接捅在了地上。
全数昏迷了过去。
庙祝涕泪横流,拜倒在地:「谢仙人救命之恩。」
而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直接向我扑面而来。
我艹。
庙祝惊呼。
我尚未来得及退开,面前一黑,一个高大的身影飞身挡在了我面前,冷箭射入了他的肩膀,闷哼声中,陈都尉就这么倒在了我面前。
7
他明明看不到我,但是这舍身挡箭挡得恰到好处。
就这么巧?
庙祝忙上前按住陈都尉肩膀,血一瞬浸透他手掌。
庙祝仰头求我:「仙长。」
陈都尉虚弱地闭着眼睛,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以我多年看电视的经验,是苦肉计。
我迟疑片刻,走了过去,伸手握住箭羽的一瞬,他一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然后睁开了眼睛。
我看着他,他也看到了我,目光炯炯,哪里是不行的样子。
伤得恰到好处,嘴角涌出一口血,更显俊美。
原来不是苦肉计,是美人计。
「松开。」我毫无诚意矜持了一句,接着一把扯开他衣襟,嚯嚯,还挺白。
伤口看着唬人,但只是擦肩而过,并没有伤到要害,我慢吞吞上了药,顺手在他结实的胸口拍了拍,然后又给他一盒消炎药。
整个过程他都微垂着头,大概在琢磨我这个「仙子」那别有用心的几下是不是故意的。
我上完了药,看着他的靴子。
靴子长了些,有些不合脚,而他戎装下面的里衬,也是破旧无比,还补了两个补丁。
这可不是一个都尉应有的行头。
我转头再看庙祝,庙祝垂着头,一副强忍心虚的样子。
而周围那几个「内奸」,衣服换了,但是脚上穿的还是麻鞋,这可不是外面攻城那些蛮人的鞋。
搞了半天,原来都是在演戏给我看。
「为何要骗我?」我面无表情地问。
此话一出,庙祝立刻跪下。
「仙长赎罪!我,我们实在是逼不得已——」
陈都尉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
原来他并不是所谓的都尉,而只是刺史府中一个小小的幕僚门客。
孤城被困时,周围大部郡县都已失守,死伤惨重,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原来的裨将杜倦弃城而去。
陈衍随将而出,但看失守之地惨状,愤而转回,路上遇见了原城中投降的陈都尉,他杀而代之,靠着军民死守孤城,成了北戎眼中的肉中钉。
在我出现之前,城中早已粮食水源均毁,缺药少粮,将士们强弩之末。
眼看破城在即,只要城破,按照惯例,整个城池都会被屠杀三日。
陈衍本以为庙祝是个骗子,但竟真的得到了粮食和药品,又让他有了新的希望。
他这个苦肉计,一是想要我发怒,助孤城一臂之力。
「那二呢?」
陈衍恭敬:「想要见仙长一面,当面恳求。」
我才不信,分明一是问清了庙祝情况,在寻找通神的法子(而且真被他试出来了)。
二是想要看看我的实力,是不是真的可以帮助他们。
不过,小心思谁没有?
我看着那张英俊得过分又狡黠聪慧的脸,咽了口口水,只要你陈都尉金大腿抱得好,我能让你们再苟一百年。
8
陈都尉真是个会来事的。
所求也很简单,希望孤城能守住,只要能守住,他愿意皈依道门从此侍奉在我左右。
侍奉很好,做道士倒是不必。
我给了他一颗甘草片,让他含在口中,待那辛苦味充分释放,方才诈他:「此为定心丹,若你对我有二心,便会化为枯草。」
陈都尉毫不迟疑照做。
孤城并不大,现在守城的物资都近乎告罄,所余军士加上民丁也不过千余人,其中全须全尾的不过四百余人。
而城外攻城的蛮人三万有余。
派出去的求援传令兵没有一个生还,若是再有一波强攻,很可能守不住了。
今晚是陈都尉是最后的挣扎。
我微微一笑。
没有火油,店里有用不完的花生油和酒精。
货架上的电棍一人一根,加上防暴钢叉。
男人叉人,姑娘妹子们就电人。
根本就不是事!
如此一番下来,整个孤城士气为之一振。
我走在陈都尉身侧,旁人看不见我,但他仍然为我保留足够的位置。
在古代的土地上走一走,脚感都不一样。
我成了城中的名副其实的救世主。天降神人。
人人都知城中有一位城隍小娘子。
这一座楔在敌人包围圈里的孤城,变成了大梁国的中流砥柱。
甚至牵制了北戎的下一步进攻。
陈都尉对我那更是客气殷勤,简直将我当祖宗一般。
我想要什么便是什么。
想要搭肩就搭肩,想要他牵马就牵马,想要他的玉佩也绝无二话。
外面过了七日,店里的时钟才走了不过一个小时,而我的私藏已堆满储物柜。
原本觉得不错的头巾都退了,换成了珠宝首饰,原本的饭碗又还回去,换成了茶盏花瓶,而那些古书和字画更是大大的好。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福布斯榜单上的我。
哈哈哈,这不就是传说的天降横财吗?
9
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蛮人久攻不下,于是小单于亲自坐镇前来,声势浩大。
一开始就来了个下马威。
他们以巨大的木车做炉,上面放着大镬,里面都是沸油,周围加上炭火,下面都是干柴,油锅沸腾推到了城门下后,点燃干柴,顿时一片火海。
此火一出,城门再厚实都会变成巨大的柴火堆。
守城的兵士若是不救就是门毁敌进,但扔了水囊,热锅进了水,噼里啪啦炸裂,油脂蔓延,反而烧得更加厉害。
当下,城门口一片惊慌。
有懂行的知道投泥沙,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关键时候还得大神我来。
我拎来灭火器加一包车载用的水基灭火器,一个给他,一个自己拿着。
「这是?」
「神器。」
他眼里还是迟疑,这么小小的一个,能有什么用。
「开城门。」我说。
陈衍看我一眼,咬牙向守卫:「开城门。」
灭火器刚喷的时候,火苗炸了一下,但很快开始被控制,一瓶用完,再来一瓶。
三瓶用完火势已大大减弱。
陈衍面上大喜,而就在这时,从那火车的另一边竟然窜出两个死士,陈衍立刻拔刀阻隔,几乎同时,进攻的马蹄声响起。
场面一度混乱。
而在这混乱中,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总之,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城门关了,而我被关在外面了。
我:……
10
陈衍受伤被推进城门,他面色大变想要再出来,被左右死死拦住。
外面的蛮人前锋还在挑衅:「有本事你出来呀!」
嚯,刚刚被打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姿态。
不就是仗着人多吗?
看着这些人刀尖上的血,我不由摇头。
守城兵士大声劝阻陈都尉:「大人,您不能冲动!」
出都出来了。
不如正好去敌军那里去看看?
我隔着城门这么一说,这么好的机会,陈衍竟然一口否定。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太危险了。仙长。」
「都知道我是仙长,有什么危险的,我且去看看,你晚上记得留门。兴许,成败就是这一举。」
我慢悠悠到了敌营,很容易就跟着进了敌帐篷。
小单于正在帐篷里面等着烤羊腿。
两个女奴一左一右,身子妖娆。
但他面色却有些难看。
我看到一个女奴手有些不老实,正要看清楚些,却看小单于面色难看,反手一巴掌将那女奴扇倒在地。
我吓了一跳。
两个女奴慌忙跪在地上。
小单于面色难堪又愤怒:「没用的东西!我还以为南国粉黛如何动人,也不过如此!」
那两个女奴虽穿着北人的服饰,但发型却还是南边的模样,看来是两个俘虏。
但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看到了小单于的脸。
我靠。
长得真不赖呀,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但……为什么特么的和我爸还有我哥长得那么像!
像!真像,和我还有点像,要说我是他亲戚,绝对没人反驳。
等等,我家虽然现在在南边,但我爸说了,我祖上是吉林那边的。
也就是说,难道其实这边的现在才是我祖宗?
可是这明明不是一个架空的朝代吗?
但这眼前的人也真的太像了,我家族独有的长睫和眼尾痣,还有左撇子。
为长城骄傲了二十四年的我突然意识到,难道我特么是那个被防的一方……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接着,我发现我这个祖宗,似乎有一些男人的隐疾,没法生后代那种。
我整个人更不好了!
11
我在营帐中看完了所有的布局图。
和他们疯狂的攻势不同,外强中干的蛮人也不过强弩之末。
因为孤城钉子般的存在,牵制了部分兵力,让他们始终没能完成对大梁的合围,后继乏力。
还因为这场战事,小单于伤了身。
现在大梁有心求和,想要和亲。
伤了身的小单于唯恐伤情为人所知,定然地位大受影响,正在暴怒中。
我看着那两个女奴被驱逐出去,小单于面色阴冷坐在帐中。
我正要跟着出去,就在这时,一个萨满巫师在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引领下走了进来。
我只好停下。
那巫师进来,先不说话,而是嗅了嗅鼻子。
小单于下意识跟着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巫师说:「小单于,您的帐子里有女人。」
另一人笑道:「小单于的帐子从来不缺女人,刚刚不是出去了两个吗?」
巫师说:「不是那两个,这帐中,还有人。」
说罢,他转向了我的方向。
小单于也跟着狐疑转头看向我的位置。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
连同那个大当户也跟着向我走了两步:「没人啊。」
巫师额头的天珠晃了晃:「不,有人。但这个气息……」
是了,身体可以隐匿,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只要在,那必然有痕迹。
巫师这么一说,大当户伸手拔出了腰上的弯刀。
我缓缓后退,身后便是帷帐,退无可退。
巫师弯腰,从烤羊腿的炭火灰烬中抓起一把残灰。
只要灰尘撒过来,走过的地方必然留下脚印。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外面惊呼乍然而起,接着便是火光。
原来是粮草失火。
帐中小单于面色大变,立刻起身带着大当户而出。
巫师没动,他握紧手中的狼牙神杖,向我一步步走来。
明明看不见我,但那双白眼过多的眼眸也叫人觉得惊悚。
我舔了舔唇,伸手在腰上摸,电棍没在。
灭火器也没有。
唯一的武器就是我的美甲。
眼看巫师已走到了我面前,就在他扬手一瞬,突然从帷帐侧后划拉一声,一只脚从破洞处一踹出,一脚将猝不及防的巫师踹在地上翻了两个滚,一口气没上来,噎在那。
与此同时,我的手腕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陈衍穿着敌军的衣裳,一把扣住我,向外跑去。
我就知道,他定然不会不管我。
但我没想到,他会孤身犯险进来救我。
外面是漫天的火光,扑火的人将水泼进去,点燃的酒精顺着水蔓延开来。
惊呼声、马的嘶鸣声笼在幽静的月光下,他在这火光中回头,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的天。
我感觉心在窒息。
12
陈都尉是从孤城后崖缒绳而出的。
为安全计,我们也要沿着这条路回去。
路不远,但很险,还需要翻越一座陡岩。
我看着他浸血的肩,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翻过来的。
他握着我的手腕一路向前,手心灼热。
隐隐的人声喧哗,大概是小单于发现了端倪,正在四处搜查。
这样的情况下,动不如静。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我示意他停下,在一块微凹的岩石坐下。
躲在树上本是个选择,但若惊动山鸟反而打草惊蛇。
走了这么久的路,我实在有些累。
又热。
我随手拿了一根树枝将卷发在头上盘成一个丸子头。
正要将开衫解开两颗扣子稍微凉快点,陈衍转过去了头,月光下他耳朵发红。
差点忘了这可不是小短裙的时代。
我生生忍住,掩饰地用手扇了扇脖子。
「真热。」总要找点话题。
「仙长也会觉得热?」他有些意外。
「……有时候也会。」
「仙长也会觉得累吗?」
「……有时候也会。」
「那,仙长也会受伤吗?」他转过头。
「……应该也会。我那个,主要情况有些特殊……」我正要找借口。
他面色有些压不住的情绪:「那仙长竟还如此不顾惜自己安全,孤身入敌营,如果出了事,叫……孤城满城百姓如何办。」
我闻言心里微微一暖,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放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手上是浸透的血,他之前被箭簇射过的伤口崩裂了。
我微微一怔,俯身去看,他脊背僵硬几分,我按住他另一边肩膀:「别动。」
好在肩上的伤口只是崩开了。
我顾不得其他,侧身取下腰带,将他胳膊固定住,好歹避免伤口再度扩大。
完成一番包扎后,我坐正休息,他仍坐在原地,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黑沉沉。
漆黑的夜中,他的眼眸明亮又暗沉。
「看什么?」我微微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距离我才察觉自己方才心急为他包扎时多么亲昵。
这么近的距离不知道我脸上的痣看到没有。对了,晚上没刷牙,不知道……等等,我在想什么?
「没看什么。」他回答。
「如果一会他们追上来,仙长不必管我,前面会有人接应。」
13
好在接应的人来得及时,虽有波折,最后我们还是顺利回到了孤城。
城门安安静静。
但是等我们走进去后,我吓了一跳,城门洞外的街道上,左右竟站满了等待的百姓。
他们都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一根蜡烛。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年轻的妇人,有牙牙学语的稚子。
所有的目光都殷切看着我们。
那是关切的、担心的、如释重负而又坚定的。
我转头看陈衍,他没说话。
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沉默和责任。
在这样的目光下,我忽然为方才在小单于帷帐中那一丝动摇而惭愧。
无论是谁,就算那小单于真是我的祖宗。
掠夺是不对的。
百姓是无辜的。
我要守住的孤城,不只是一座城,而是这城中的百姓,活生生的生命。
我转头向陈衍:「我有办法让他们和谈。」
陈衍脚步一顿,他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都会活下来。」
「仙长。」陈衍声音有点沙哑。
所有的百姓都转头看我的位置,他们看不到我,但是冥冥中他们似乎知道了什么,都垂下了头。
而就在这时,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忽然奶声奶气道:「姐,姐姐。」
他向我走了一步,我微微一笑,小孩子睁大了眼睛,声音糯糯:「漂亮姐姐。」
他伸出手:「抱。」
他的娘亲立刻慌张上前想要抱住孩子,但走快了一步,眼看就要碰到我,就在这时,陈衍一伸手,将我揽入了怀中。
他的胳膊坚定有力,他的衣衫还有陈旧的味道。
而他的心跳好快好快。
14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小单于最在意的显然不是一座城池,而是自己的地位。
孤城久攻不下,北戎内部势力交错,想要坐上这个位置的大有人在。
在我指出了他的问题并且给了两颗蓝色的西地那非小药丸作为见面礼后,小单于真的停止了战事。
沉默了三天后,小单于的使者在城墙外解甲除剑,走进了孤城。
吃完了一份方便面,喝完了一瓶止咳糖浆。
他看着救治得当面色坚毅的兵士,还有在街上巡逻的娘子军。
老老实实呈上了一份清单。
陈衍将那份清单慢慢读了一次。
药品、粮食甚至还有武器要求。
谈判嘛,就跟砍价一样,向来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谈到最后只给了他两盒消炎药一盒退烧药外加两盒蓝色小药丸。
「这些就是传说中的天丹?」
陈衍照我说的回复给他,那使者恭敬无比接下了东西。
「大巫说城中有高人护佑,看来果然不假。」
他缓缓摇头,又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那方便面。
陈衍伸手拿出一盒,外加一盒水果软糖。
「这是给使者的辛苦费。」
使者如获至宝,脸都快笑烂了。
陈衍命人送使者出去,我将那张小单于亲笔的物资清单收下,这等墨宝,等我回去,有价无市啊。
正收着,忽然听使者恭维那心腹:「陈大人看着十分威严,但一侧头说话就忽然有些不一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真乃儒将。」
陈衍立刻咳嗽起来。
15
这一场战事比预想中结束更快。
北戎后继乏力,随着孤城的包围退却,其余所得的城池也大多被大梁用金箔粮食赎了回来。
百废待兴的孤城一枝独秀。
陈衍以军功擢升,成了牙门将军。
他所求的恩赏唯有继续留任在孤城。
此时外面过了二十一天,而房中的时钟过了不过三个小时。正是凌晨三点。
看来药店中一个小时等于外面七天。
那会不会等新的零点到来,我便正好归零回到未来?
而因为胜利,众百姓都无比感激城隍老爷。
正在抓紧时间筹备重修城隍庙。
陈衍带着一车的珠宝美玉前来,这些都是天子的赏赐。
他手里捏着三根长香,躬身拜下。
庙祝上前传话:「仙长赏赐救了这满城百姓。众百姓感激涕零,小小心意送给仙长。」
这不愧是做将军的人,格局就是不一样。
但珠宝太重了,我一口气搬不动。
只一点一点搬运。
累得我满头是汗,正在这时,手上多了一条手绢。
我接过来,正是陈衍:「仙长受累了。」
「不累不累。」钱的事怎么会累呢。
我伸手拿过擦了擦,还给他。
手绢上面有细细的汗。
他捏着手绢,看着上面的水珠一怔。
等我将储物柜子里面的杂物清出来,意外发现了给我哥的生日礼物,一双运动鞋。
还是新的。
我出来陈衍还在,一身素色护领的直袖长袍,青衣束发,挺拔如青竹。
刚刚顾着搬珠宝倒是没留意,生得真是好看。
我手里捧着那双新鞋出来。
他看着我手上的东西:「这是?」
我拉他坐下,示意他换上,他穿上以后,神色动了几番,待走了几步。
我问:「合脚吗?」
他点了点头,片刻,问:「这是仙长的……仙侣的吗?」
我哈哈笑起来:「什么仙侣?我哥的。」咳嗽一声,我补充,「我俗家兄长的。」
陈衍这才细细看那鞋子:「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鞋子。穿上身轻如燕。」
我笑:「当做是你那些谢礼的回礼。」
陈衍看着鞋子:「仙长不必同我如此客套。」
他静默片刻:「我愿皈依道门,常伴仙长左右。」
「不必皈依道门,也可以常来。」
我心虚岔开话题。
他神色暗淡了几分。
16
但自小单于那边的大使开始,孤城城隍庙的显灵名声还是逐渐传了出去。
求姻缘的,求富贵的,求平安的。
日日香火缭绕。
庙祝忙得满头是汗,不几日就累得病倒了。
我给他配了几颗药,叫他好好休息。
然后陈衍很自觉接替了庙祝的位置。
不得不说,他换了一身鹤衣大氅更显出众。
我坐在城隍庙的围墙上晒太阳,一只猫喵喵走过来,我用指尖戳了戳猫鼻子。
回头时,陈衍正站在阳光下仰头看我。
初夏的风吹得我发梢微动。
我从围墙上跳下来。
他忽问:「从未问过仙长仙号?」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秘密。」不想骗他,但陈小卿这个名字实在不够仙风道骨。
「仙长会永远在这里吗?」
「那要看这里香火如何了。」我胡诌。
又一个七天过去,时钟准确过了一个小时。我想这个钟和我回到未来的时间定然有关。
陈衍果真信了。
在他的引导下,城隍庙只接受病痛的求祷,香火旺盛无比,甚至外地也有人专门前来求药。
正好,我药店里最不缺的就是药。
对于发热头痛的百姓,一两颗药就能缓解他们的症状。
但忽有一天,来了一队衣着不凡的侍从,进庙就动手,打不过陈衍后,为首的拿出一个令牌。
陈衍一愣,停止了反抗。
眼看陈衍被带走,我忙跟了上去。
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栈,陈衍被推进去。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背门而坐,手里端着一杯茶。
待其他人出去,她转过身来,一杯茶直接扔了过来。
陈衍一手稳稳接住。
那女子一身衣衫华贵无匹,居高临下,满脸怒意。
「都说你的药有用,你且看看,我的脸变成了什么样!要是治不好!我要你等满城贱民陪葬!」
真是好大的口气。
陈衍垂首不卑不亢:「公主赎罪,此事定有内情。」
公主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满脸红斑的脸。
「内情?什么内情?!」
我吓了一跳,这看起来仿佛是过敏了啊。
公主说罢,看到抬头的陈衍,面色一变,立刻转过了头去,重新戴上了面纱,再说话,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边咄咄逼人。
看来生得好哪里都不吃亏啊。
借用陈衍的嘴问出,原来公主素有胃疾,听说这城隍庙的仙丹有用,便让不同的人去求药,求来的药她都拿走混合在一起吃了。
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真是个人才。
看我神色如常,陈衍也不着急,按照我的话诈她,诸如仙丹赏赐乃是一人一样,强夺他人的丹药和欺骗都是对神不敬,此乃天罚。
他说得慢条斯理又淡定。
那公主慢慢老实起来。
跟着回去老老实实磕了几个头,我这才让陈衍将外涂的洗剂和药膏给她。
第四日,便收到了公主的供奉谢礼。
她的过敏好了,同时胃痛也好了,并将此药献给了她的母妃,效果大好。
同时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要陈衍恭请城隍大神一同入京,为皇家祈福。
并且为此,将陈衍的职位晋升为禁卫羽林中郎将,官至三品。
腥风血雨的战功还不如皇家公主的一道夸赞管用。
他前来问我意见。
「若是我不想走呢?」
陈衍道:「那就不走。」
我伸手勾着那猫的脸,轻轻摸了摸,引起它稀里呼噜地哼唧。
陈衍是无法拒绝这道旨意的。
他说这句话时已存了抗旨的决心。
但是孤城的百姓无法拒绝这道旨意。
我最后说:「我还没去过京都呢。」
17
我的药店是依附于城隍庙的。
搬动神像的时候,我的店也跟着平行移动。
所以,原来这才是关键么。
我走向台阶时,听见了后面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回过头,城隍老爷的塑像慈悲威严。
这个城隍老爷的塑像是孤城的第一代父母官的模样,也姓陈,当年死于一场拒敌的拼杀,然后为百姓供奉。
花了快一个月,我们方才到了京都。
时钟此刻已过半。
陈衍没有骑马,而是选择坐马车,他掀开窗帷。
外面繁华无比。
绫罗绸缎、公子王孙和酒楼林立。
可是莫名地,看着外面的城隍老爷盖着红布的塑像,我开始想念孤城。
我靠回了柔软的靠垫。
「仙长可是不适?」陈衍问。
我摇摇头:「有些乏了,我睡一会。」
迷迷糊糊中睡去,马车走得很慢,迷糊中我的头垂下,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脸。
温暖、干燥。
我睁开眼睛,这一回,陈衍没有移开手。
我慢慢坐正,我又不傻,他眼底的情绪几乎无法掩盖。
连同那张英俊的脸一样熠熠生辉。
沉默矜持的少年将军,带着灼灼的克制。
要人命。
但是摆在我们之间的,只剩下十二个小时。
按照这里的时间,是八十四天。
不到三个月。
我心动又心慌,我难道不想亲一口?
但是,我不能做个渣女。
至少不应该顶着仙长的名义做渣女。
被崇敬了这么久,多少有点偶像包袱在身上。
我强忍不舍,矜持地缓缓道:「似乎,逾矩了。」
18
神自然有神的姿态。
到了京都,便是天子,我也不能过分殷勤。
凡事点到即止。
药物的作用有限,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万一治差了说不定神像都给砸了。
况且,若是未来我走了,陈衍还在,是时候收尾了。
我主意打得好。
但奈何,这帮皇亲国戚,给得实在太多了。
特别物以稀为贵。
我一人高的储物柜都已放不下了。
里面的银子被拿出来,夜里私下送给了穷人。
接着换成了金子。
后来金子也放不下了,再次分发下去,特特给我的老庙祝和孤城百姓们送了一大箱去,柜子里换成了夜明珠。
夜明珠从小的换成大的,没有拳头大都入不了法眼。
然后是各类珠宝。
那些手帕衣衫的也通通换掉,先是换成刺绣,然后是蜀绣湘绣双面绣。
至于文房四宝,被换成了古书,接着是字画,再后面都换成了孤本。
我的妈,我惆怅又激动。
这特么就是全球福布斯榜单也要放不下我了!!
手机屏幕计算器都打不出我的银行卡余额。
我连和名流首富明星们吃饭的开场白和自我介绍都想好了。
物质的充裕冲淡了我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的惆怅。
再看陈衍时我心里也稍微宽慰了一点。
自从那日马车后,陈衍也和我稍微保持距离,不过照旧日日去城隍庙。
他在京都得了天子几次召见后,人气水涨船高,据说看中想要说亲的人家不知多少。
光是在城隍庙门口,我就至少看到过十二次。
坐在高高的城楼上,我一手拿着夜明珠,一面看着他缓步行走,而跟在后面的马车里,矜持的闺秀在丫鬟的搀扶下下马车,假借上香的噱头快步走过,然后缓缓看上他一眼。
这样的翩翩少年,不知道谁有这等好运气。
19
我却没想到的是,看上他的竟然是那个红斑脸蛋的公主。
从两个虔诚跪拜的信女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我捏紧了手里的夜明珠。
信女求城隍老爷开眼,让那公主早早去北戎和亲,切勿糟蹋好好的少年郎。
我跟着抬头去看城隍老爷。
城隍老爷脸上贴了金,反光,看不清面目。
两个信女叽叽咕咕,手里放下一大份香油钱。
叮咚的铜钱落地。
我心里无端端烦躁。
回到药店,我看着上面的时钟,又是两个小时过去。
距离凌晨还有四个小时。不到一个月时间。
来了这么久,我还没有好好逛过。
我走回药店,取出一套漂亮的古装换上,然后将头发简单编了一番,上了全妆,这么折腾一番,心里的烦躁好了许多。
踏上街道,我缓步而行,熟悉的烟火气息和街边的馄饨摊子,香气扑鼻。
来了这么久,我几乎没有吃过这里的东西。
我站在巷口,各种小吃的味道都往鼻子中钻。
蒸饼和甜糕,炸小鱼和相思烙,好看又新鲜。
夏日新鲜的青翠葡萄和梅子汤。
我咽了口口水。
看得到,吃不到,心如刀绞。
而就在这时,我身后有人唤了我一声:「仙长。」
我回头。
牵着白马的少年轻衫长身站在那,我回头的一瞬,他微微一怔。
我缓步走过去。
他看着我。
我有些心慌,化了妆后连声音都不自觉温和:「我还没见过京都的样子。」
「是衍的失职。」他退后一步,扶我上马。
我骑在白马上,他牵着我,自熙攘的人群而过,自结彩的天街而过。
漫天华彩和人声,他仰头向我一一介绍。
坚毅亲和而又带着克制疏离的脸。
夜风将我的裙摆吹过他握缰的手,他目光垂下,又沉默。
遇上行进中巡防营,他微微颔首。
远远的河中是张灯结彩的画舫,歌姬的声音从水面飘来。
我有些心动:「我想看看画舫。」
但从这里到河边尚有距离,而画舫正在陆续离开岸边。
陈衍回头,低声道:「衍,唐突了。」
他一手抓住马鞍,利落翻身上马,一手握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催动白马前行。
我脊背贴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热的呼吸氤氲在他身上的沉香香味中。
20
到了河边,便听得一个声音:「陈大人。」
一个衣着妥帖的宫装女子笑吟吟:「公主很远就看见陈大人,相请不如偶遇,陈大人可赏脸上船一叙。」
那个红斑公主今日显然是郑重打扮过。
她桌上放着酒杯,两腮绯红,显然已喝了不少。
「使者求娶之事想必陈大人已经听到了。现父皇要我嫁去草原,我害怕,陈大人。」
她目光灼灼,直直看着陈衍。
陈衍现在得天子信任,若是他以天命或者神舆为借口,倒是个转圜机会。
但是这事我可太知道了,哪次和亲不都是找的宗室女临时封为公主送出去的。
红斑公主这是故意借题发挥啊,想要拉拢陈衍。
能攀龙附凤,那必定独步青云,更何况,这红斑公主的母妃还是宫中宠妃。
前途不可限量。
换个人早就应允了。
公主的手从酒杯缓缓向前,将将要覆盖在陈衍的手背上。
「如果陈大人愿意……」
我看着那双白嫩的手,不由眼角一跳。
陈衍坐直收回了手。
他沉默片刻,送出一粒药丸:「这是定心丸,能宁心静气。既食君之禄,必担君之忧,公主何惧哉?末将早已发愿,致仕后将入道侍神,不婚娶,不封子,至死方止。」
我心头一跳,转头看向陈衍。
他嘴角是一抹很淡又落寞的笑。
21
这夜之后,陈衍依然每日来城隍庙。
但不再前来长阶。
我遥遥看见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满柜的珠宝感觉也不那么漂亮了。
心里都是惆怅,我想这是想家了。
一次陈衍再来的时候,红斑公主也出现了。
她屏退侍从,在城隍庙门口站了很久。
陈衍出来的时候,她离开了。
最后一次见面,陈衍一身华服走到了长阶边,向我揖礼告别。
「和亲将行,宗亲安岳郡主被封为公主,杜虞公主提议,由我作为送亲使护送。」
「此去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仙长务必保重。」
「这是衍的俸禄,区区之数,请仙长不要嫌弃。」
我回过头,药店的时钟已指向晚上十点。
按照时间计算,还有两个小时到凌晨,也就是本地时间的十四天。
所以,无论快或者慢,我都再也见不了陈衍了。
陈衍还在长阶前絮絮说着注意事项。
我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了抱他。
「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他浑身一僵,所有的话戛然而止,我将脸埋在他肩膀:「这段时间,谢谢你。」
「未来,希望你幸福安康!入道侍神不必了,好好享受这人世间吧。」
再抬起头来,我只剩祝福的笑,用曾经看的手相为告别结语:「你的生命线那么长,智慧线到顶,是个有福之人呢。」
陈衍抬头:「仙长?」
嗯?我看他。
「这话像是道别。」
我笑:「现在不就是道别吗?」
他微微抿唇,目光扫过亲自督建的城隍庙:「那衍回来,仙长还在吗?」
我有些心虚:「自然是的,没有你,我一个人如何匡济世人。」
22
陈衍走的第七天,我将药店中的东西再一次整理。
然后趁着夜色送到了救济祠和几个素有名声的善人处。
而那些曾经来求药的,我也在后半夜一一送达。
人力所有的东西实在有限。
这么多无名的百姓在历史中只是一瞬,被历史的海浪无情拍打着。
救不过来。
但对于当下的那个人,那个时刻,这一颗小小的消炎退烧或者止咳药止疼药,却能缓解无尽的痛苦。
但那些皇亲贵胄出再多钱,即使让这一众道士修士前来吟诵,我也不想给了。
第八天黄昏,城隍庙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群地痞流氓将城隍庙围住,两个妇人掩面大哭,说庙中药吃了人就死了,说庙中的妖物勾引她们的夫君等等。
「这哪里是神?这里供奉的不过是鸠占鹊巢、心怀不轨的妖物。」
乱民将手里的药瓶和空瓶子举起,摔碎在地上。
「这就是证据。好些人吃了此药,心神大变,头痛脑热。」
那空瓶里面装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原本的小熊软糖,而是泥丸和面丸一类捏制的东西。
在这群人后面,我看到了那红斑公主杜虞的宫婢的身影。
而在更远的街角,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原来如此。
将陈衍支走,然后来对付我。
可是她又看不到我,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
我手里拎着一根电棍,看着他们表演。
因为时间维度不一样,电棍只充了一点电,但也够了。
但就在这时,漫天忽然洒下细密的香灰。
所有人都纷纷退后,我立刻逆向向庙中而去。
那只我在孤城摸过的猫喵喵叫着向我而来。
我越过它停顿了一秒,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屋顶翻滚落下。
我被困住了。
23
五色令旗落下。
镇坛木贴合四角,以巨石镇住。
一个落在我脚上,我一脚踢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呼。
狸花猫在雷击木的金刻笼外喵喵叫。
支开了巡防营的杜虞下了车,她手里捏着帕子掩住鼻子,面色带霜,在一众老道的引领下,走到了门口。
她脖子上挂着黄符,手里捏着念珠。
「有劳道长们在此做法,只要镇住此妖,本宫重重有赏。」
「钦天监正已堪舆,城隍庙中妖气冲天,绝无可能是神迹,这里藏的必然是勾摄人心的妖孽。」
在药店里七天是一个小时,我自然不会觉得饿。
但是在这外面,时间便不同了。
不过一天,我就饿了。
道士们围着铁笼贴符箓,振动法铃。
闹得让人心乱。
来吧,有本事再靠近一点,让你们尝尝什么是雷霆电怒。
等到第二天,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靠在铁笼边上,我甚至还有点渴。
八十一颗流珠撒落一地。
按照他们的计划,念上三天,然后就打算一把火给烧了。
围观的百姓从最开始的惊疑到现在也开始相信杜虞的话。
「看来这笼中困住的肯定不是神,不然怎么会出不来?」
「对啊,那些东西材质奇特,匪夷所思。一看就不是凡品。」
「听说是个极美的妖精。」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妖孽,怎么会迷得陈将军连天子的赐婚都拒了?」
「那我看,多半是只狐狸精。」
议论声停了一会,中间夹了别的声音。
「但是,我感觉这只狐狸精并不坏。」
「是啊,上次我孩子发烧,就是吃了她的丹药好的。」
「上次我家里多出的银子,也是我求了狐仙才出现的。」
「对啊,你说,只要是为百姓好,难道妖就不能修成仙吗?」
「做人要讲良心。无动于衷的神和一心为民的妖,我宁要后面这个!」
「我觉得公主这事假公济私。」
「嘘。」
「我也听说,钦天监那个监正失了圣心,这不就抓到机会了吗?」
舆论渐起。
「狐仙小娘子挺可怜的。你说这么多道士做法,困在里面该多难受。」
「是啊,瞧着好久没吃东西了。」
当夜,我正试图用电棍偷袭一个靠近查看的道士,听见外墙有动静,那道士去查看。
与此同时,一只拔了毛的生鸡扔了过来,落在笼边。
接着又是几个鸡蛋从旁边滚了过来。
还有一串葡萄从上面掉落下来。
呵斥和驱赶声中,又有一只鸡扔了过来。
百姓们朴素的情感让他们天生对弱者充满同情。
即使不能放我出去,但也在不动声色中给予我一点帮助。
心情有点复杂。
我额头被砸得生疼,看着地上的葡萄,叹了口气,又摸了摸那笼子的缝隙,饿了两天,还是窄了一点。
或许再一天。
我使劲按了按因为钻笼被卡住的胸口,有气无力叹口气,再饿一天,兴许就能挤出去。
24
但就这一天也等不及了。
杜虞亲自前来,她裹了一身刚刚做好的道袍,里面都是黄符,全副武装。
她今天是亲自前来执刑的。
「我知道你在这里。」杜虞的声音很低,足够我听见。
「早在孤城就听说有一位慷慨的城隍娘子。呵。」
「但你真的是城隍娘子吗?孤城本是轩辕坟旧地,多狐子妖孽,最擅蛊惑人心。而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守城后才出现。神爱世人,难道还会分时间区别而待之吗?」
「你在城中。」
「那天我看着他扶『人』上马,看见他骑马的样子。」
「那天在画舫上,你就在。我看到他转头看你的样子。」
我看她就是来者不善,抓紧时间将自己卡住的地方扯出来。
杜虞又道:「本宫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若他真是向道也就罢了。」
「但你知道那日我听见他在城隍庙中说了什么吗?」
还能有什么,大不了就是……告白?
我终于将卡住的头挪了出来。
杜虞缓缓道:「他说,他有罪,所欲不堪、所求大咎,但无论是人是仙,他不悔。」
我屏住了呼吸。
她冷笑:「但若是他看到了你的原形,是不是还会这样觉得?」
「钦天监说只要用净化的妖物内丹磨碎吞服,就可以解除一切孽障。」
她的手抬起,里面多了一瓶火油。
我立刻用力挣扎起来。
奈何越动卡得越紧。
杜虞将火油泼洒在雷击木笼外,然后缓缓取出一个火折子。
轻轻一吹,火折子一下亮了。
她冷酷一笑,抬起手,眼看就要扔过来。
轰然一声,门被踹开了,破风声中,一支长箭凌空而至。
堪堪射中了杜虞的手腕。
她向后一倒,手上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火点燃了后面的符箓。
惊呼声中,黑面的陈衍挽弓搭箭,一箭射中了杜虞的发髻,一箭将她的长袍钉在地上。
外面的侍从听见动静,面色大变想要冲进来。
而与此同时,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公主受伤了,快去护驾!」
拥挤而又「热心」的百姓一动,整个城隍庙立刻热闹起来。
原本要拔刀前进的侍从「不小心」被挤在了外面。
拥挤的热闹中,陈衍走近,他扔下手上的长弓,拔出长刀,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刀砍在牢笼上。
然后是第二刀。
杜虞挣扎一番,怒斥陈衍:「陈将军,你可是疯了?为了一个妖孽,竟敢伤我?」
陈衍似乎没有听见。
砍断了一根长木。
他伸出手,将我带了出来。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被卡了两天,脚有点软。
地上的杜虞还在叽叽歪歪。
我拎着电棍晃悠着走过去,将最后一格电用在了她身上。
终于清静了。
25
身体一软,陈衍在后扶住了我。
他另一只手勾住我的膝弯,直接将我抱了起来。
一步步走上长阶,他虽看不到药店的存在,但知道每一次我都是从这城隍庙的侧门走出的。
走到了门口。
我提醒陈衍。
「可以将我放下了。」
掉了一只鞋子,我赤着脚。
陈衍缓缓将我放下。
而滚动的火折子辗转滚下,点燃了雷击木。
青烟袅袅而上。
好闻的木香味铺天盖地。
公主的侍从中有人已开始越过了围堵的百姓,正向我们逼近。
陈衍伤了公主,只此一条,他的麻烦就大了。
他却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他看着我,满身风尘,只说:「谢谢仙长对孤城的满城恩德,谢谢仙长对衍的信任。」
这个时候,还谢什么。
我向后看去,时钟即将到十二点,还差多久?是一天还是半天?
火光引燃了旁边的庙帷,火光渐起。
「是天谴!天谴!城隍老爷生气了!」有人大喊,迟滞了官兵的汹涌杀气。
陈衍又问我:「请问仙长仙号?」
直到现在,他还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乱糟糟的心忽然一定:「陈小卿。」
「我的名字,叫陈小卿。」
陈衍笑了笑:「陈小卿,小卿,很好听。」
下一刻,他向后退了一步:「仙长请先暂避。」
我心一凛:「你要去哪里?」
身后一个官差的横刀眼看就要到他肩膀。
我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随着我的手收回玻璃门,如同一个慢动作。
他也跟着我一同进入了这个空间。
身后那官差浑身一颤,手上的刀哐当一声落地。
「不见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而其他追赶的官差都一并呆住。
城隍庙上,火还在缓慢而又坚定地蔓延。
无论多少水泼上去,火都无法熄灭。
整个庙宇全部缓慢烧了起来。
26
我们在火光中对视,陈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
明亮的灯光,透明的玻璃,铺着地砖的地面。
「这里是……」
我一边解释,一边将一瓶饮料扔给他。
「看到了吧,我不是神。」
「我来自未来。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去,也许就在那三根针走到最上面的时候。」
「也许不会。」
陈衍的接受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强,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带着微微的期待:「那我进来了,是否也意味着,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
我心口猛然一跳,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就像是他现在不再掩饰的眼神,顺着心跳一瞬滚过全身。
离开么?
如果那些珠宝能走,那陈衍大约也可以?
但是真的可以走吗?
咚咚咚。
报时的钟声响了起来。
我的心跳猛然加快。
而与此同时,我看见了门外熊熊燃烧的城隍老爷的塑像。
金塑的神像竟然也能烧起来?
而燃烧的神像竟然如此慈祥而又平和。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缥缈而又近在耳边。
那个声音感谢我为孤城百姓和这里的百姓做的善举,说自己因一时私念逆天而行,才会将我带来,现在他将奉上神格赎罪。作为最后的感谢,我在这里留下的东西按照等量交换,我也可以带走等量的东西。
这是城隍老爷的声音。
我下意识转头看浑然不知的陈衍。
下一刻,城隍老爷的声音再度响起,给了我一瓢冷水。
我留下的东西等量交换,要么是带走那些珠宝,要么是带走陈衍。
只能带走一样东西。
不是?!我就多带一颗夜明珠也不行吗?
我现在再去施药也行啊。
要不是杜虞那个猪队友,我这剩下几天明明来得及的。
根本来不及多想,细碎的碎裂声响起。
从玻璃门上的冰纹开始,整个世界开始逐渐苍白,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一把热刀切开,或者剥离开,那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变成了炽热又模糊的白噪音。
店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在缓慢地消失。
我看到了我的小柜子,我下意识想过去,但是另一边站着陈衍。
他浑然不知,他的脚下正变成虚空。
在那一片虚空中,他格外鲜明。
「你选好了吗?」最后一声钟声敲响。
「咚!」
我的意识被击碎,我几乎循着本能抓住了内心最在意的东西。
27
轰!
猛烈的撞击声响彻我的耳膜,熟悉的警报声响起。
我重新睁开了眼睛,我正倒在药店门口。
电棍掉在地上。
果真,上回那个开着新车的实习司机又撞门上了。这回玻璃还碎了一地。
他跑过来,有些紧张慌乱地将我扶起来。
我脑子还在一片空白。
嗡嗡嗡地响。
「你没事吧?」他左看右看我,「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叫张游,我就住在旁边这个小区……」
我举手:「别说话。」
他噤声,我按住头,嗡嗡嗡的脑子短暂回了神。
我转过身,跌跌撞撞晃悠着向药店走去。
店中空空如也,什么都还在。
珠宝呢?
不,人呢?
难道我啥都没抓到?
只有在怀中还有一个小小的玉佩,那是陈衍的,难道就是因为我怀里揣着这个玉佩,所以什么都没得到?
我看了两圈,站在门口,一下子哭了起来。
实习司机小哥手忙脚乱:「你别哭啊,我赔你,我赔你。」
「你赔得起吗!」我捂住脸蹲在地上,眼泪自己就跑了出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概就是我了。
司机小哥手足无措:「我会赔的。」
肠子悔青的第二个月,我仿佛开始接受自己人财两空的现实。
我打起精神将那玉佩拿去问了问,价格还算动人。
但临到交易前夕,我却又有些迟疑,又收了回来。
再多的钱,也不过一日三餐,再多的宝石,也是浮生一梦的身外物。
我感觉自己快入道了。
中秋节前夕,实习小哥再次撞碎了玻璃,我撑着头叹气,懒得再说价格。
他挠着头道歉,提议请我去城隍庙中秋庙会游玩作为补偿。
「去吧,去吧,我用塔罗牌帮你占卜过,你这两日红鸾星动。」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只听着城隍庙,心里微微一动。
张灯结彩的庙会一片熙熙攘攘,很快我就和张游走散了。
我顺着河边缓步而行。
看到灯笼想到了那天的马,看到游船想到了那天的画舫。
看到情人们就想到了陈衍。
明明丢了那么多钱,应该更难受的。
但是竟然一个都比不上心里这空落落的感觉。
我在药店门口买了一串当初在大梁没有吃上的炸糕点心,味道很香。
吃着吃着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些情绪越久越新。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按在我肩上。
「没空,不要传单,不想扫码。」我声音带着哭腔。
「小卿?」
咦?
我转过头去,竟一下看见了陈衍的脸。
我缓缓张大了嘴。
他眉目清俊如昔,眉眼含笑,一身古装,是刚刚出现的样子。
灯光闪烁,萦绕在他身旁。
我看着他。
他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小卿,这,这是什么地方?」
两个穿着短裙的妹子走过,又回过头来,看向陈衍,然后羡慕看了我一眼。
「小卿?」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你怎么了?」
一瞬间,我咬住了唇,下一刻,所有眼泪都滚了出来。
「怎么了?被你气得。」我伸手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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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7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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