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女人的战争

女人的战争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潘金莲紧贴墙壁，一动不动，这要给她身上染了灰色，打远处看就是只成了精的壁虎。

她四肢酸痛，但依旧强忍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贴墙的那只耳朵上。

她的心思像极了当年捉奸的武大郎，捉到了气恼攻心，捉不到又挖空心思去捉。

他们都在躁动。

不同的是，武大郎因不甘失去一个毒妇，而狂躁；潘金莲则为守住那个能欺辱人的位置，而疯狂。

此刻，屋里的孙雪娥、吴月娘、李娇都很危险。只要孙雪娥、李娇敢说一句对潘金莲不满的话，潘金莲都会撕破脸皮，使阴招报复。吴月娘虽是大娘子，若使得潘金莲有了危机感，潘金莲也会跟她鱼死网破。

小潘似一只备好了毒针的大马蜂，安静地等待着。

她们究竟对老娘怀的什么心呢？

月娘房内，孙雪娥的嗓门像大喇叭，滔滔不绝，「娘（在月娘面前，孙雪娥守着主仆尊卑之礼），你还不知道那个淫妇，说起来比养汉的婆娘还浪。一夜没有汉子也不成的！」

外面的小潘心中不屑，暗道你这淫妇浪不着汉子，才来埋汰老娘。

孙雪娥继续道，「她背地里干的那茧事，人干不出，她干得出来！她当初在家，把个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后面才来的这里。」

孙雪娥冷不丁说出这事，就像大庭广众下扒光了潘金莲的衣服！小潘的脸涨得通红。她一直以为杀夫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嫁入西门家，便已化身为知书达礼、蕙质兰心、贤良淑德的小仙女。

她一度以为这个新牌坊是正品，至少是高仿 A 货。万没想到，孙雪娥开口就给她摘牌了。

小潘胸中气血翻腾，一个没有牌坊的婊子，可不就是一个婊子了嘛！孙雪娥，老娘要活剥了你！

小潘想要闯进去，但又迟疑了。事已至此，先让她说。况且，另外两个也未必安什么好心。

孙雪娥借潘金莲杀夫之事，说到了关键处，「如今，我们（小妾们）也吃她活埋了。天天弄得汉子乌眼鸡一般（西门庆房事过多，眼圈发黑，因此像乌眼鸡），（乌眼鸡同志）见了我们便不待见。」

老孙的话颇具煽动性，在场的李娇蠢蠢欲动。可不是吗！这个毒妇！老公都不放过，能饶了我们？说起来，自打她嫁进来，老娘就算守了寡了。以前还能一个月尝回男人的荤，现在，改他妈吃斋啦！

但李娇没言语，她在等，等大娘子吴月娘的态度。

补刀可以，带头的不要，出头的椽子先烂。

屋外，潘金莲也屏住了呼吸。她早就想探探吴月娘的真心了，今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吴月娘认真地听着，等孙雪娥说完，并未迟疑，回道：「也没见你这样的。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她（春梅）便是了。怎的平白无故骂她？」

孙雪娥当时懵了一下。就这？我说这么多，你居然还反过头质问我？她是杀人犯哎！我虽然没好意思提你，但她也抢了你的男人！你夜里憋得那么难受，你就不恨她？你不怕她哪天收拾你？

没道理啊！

这也不怪老孙费解，她跟吴月娘就不是一个脑回路。

吴月娘出身大家闺秀，接受的是那个时代（实际是晚明）的畸形教育。平时想一下夫妻性生活，脸都遮不住地红，哎呀我好淫乱。在这种场合，她自恃大娘子身份，为妻妾中的表率，自然不会接孙雪娥的「下流」话茬。

而孙雪娥所讲的潘金莲飞扬跋扈，月娘更无法感同身受。六姐对自己很好，手脚也勤快，从西门庆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六姐没在背后说自己坏话。根据这些事实，月娘大胆推测，孙雪娥很可能色迷心窍，诬陷六姐。

如果将潘孙二女的争斗比作下棋，潘老妖明显多走了几步，孙大迷糊的水平，更像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但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几个是好惹的。孙雪娥看透了一点，潘六子没安好心，气焰势力压过了正妻吴月娘。这是铁的事实。只要坚持在这个点上狠命钻，吴月娘早晚会醒悟。

孙雪娥眼神亮了一下，脖子一梗，急道：「我骂她啥了？骂她秃了？骂她瞎了？」

这是典型泼妇搅混水的手段。她很清楚，这个事上多说对自己不利，随机话锋一转，「以前的时候，这丫头（春梅）在娘房里犯倔，我在灶上拿刀背打她，娘都不言语。怎么的，今日轮到她（潘金莲）手里，便这等的娇贵——」

月娘微皱眉头，孙雪娥方才所讲，她是有些感受的，只是一时大意没察觉这些细节。

外面挂在墙上的潘老六倒是不急了，她不论是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倒要看看吴月娘站在哪边。偏在这时，潘金莲听到脚步声，侧头一看，只见丫头小玉在离她不远处站立。

小玉远远就看到有人偷听，走近方知是五娘。只是潘金莲的姿势比较怪异，惹得小玉看她那眼，像是看到一只新奇的大马猴。

二人只对视了一刹那。

潘金莲没说话，也没有动。

没说话就等于说话了。她在告诉小玉，没你事，别管。

小玉冰雪聪明，默然走进房中。

孙雪娥犹自滔滔不绝，李娇跟听评书一般，月娘思想着她的心事。

小玉道：「五娘在外边。」

啪！屋内三个人的心都静止悬停了。三人齐刷刷看向屋外，孙雪娥如临大敌，眼神全力戒备。

贴墙上的小潘无比地尴尬，她缓缓恢复了正常姿势，心中一面骂着小玉，一面思索着进退。

现在走？老娘岂不是怕了她？她理正衣衫，做作地调整表情，似往常一样进了月娘房中。

屋里的李娇一阵后怕，我滴个娘，这是个什么玩意，神出鬼没呀！幸亏我刚才啥也没说。

吴月娘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小玉依旧面上客客气气。吴月娘是她的主子，从古时的人身隶属关系讲，相当于半个亲娘。她要不进来提醒，那才是吃里扒外。

只有孙雪娥，热血沸腾，她虽颇感意外，但浑然不惧。非要表达心声的话，你会听到雪娥那豪迈、粗壮且憨厚的歌喉，「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烫死潘五娘——」

潘金莲进屋，与孙雪娥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直望着雪娥，说道：「如果我当初真摆死亲夫，你就不会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占了你的窝儿。」

这两句似唐门暗器，猝然发出。一指孙雪娥背后说人坏话，二打孙雪娥因嫉生恨，造谣污蔑，三为自己披上无欲无辜的画皮。

孙雪娥本想上前对骂，听潘老六说完，顿觉寒气逼人！毕竟是她背后说人是非，理亏在先，上不了台面。

潘金莲乘胜追击，「论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教她服侍大娘就是了。省得你和她（春梅）生气，把我扯在里头。」她说这话时，依旧望着孙雪娥，但话语确是做戏给月娘看的。

毕竟，六姐无辜的，六姐什么都不知道，六姐对大娘子忠心可鉴。

这连消带打的招式，瞬间逼得月娘退出战场。

人不怕欺压，怕恭维。被欺压知道反抗，被恭维良心会走偏。所以会偏心。

孙雪娥气极，想反击，却察觉无处发力。这臭婊子当起白莲花来了，还我教春梅服侍大娘，我能教用等到现在？谁他妈拿我当盘菜啊？我不能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废物，我好歹是四娘！我我我——

雪娥急得脑袋嗡嗡的，恨不得扑上去将潘六子活活掐死！然后，再救活，再活活掐死！这个小钢炮一样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嗯，破绽，她说话总得有破绽吧。我等！

潘金莲见火候到了，祭出大招，面露悲伤之色，「哪个愿意死了丈夫嫁人？这事也不难，等他（西门庆）回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心里却有一个暗黑潘老六在笑，笑得还挺猖狂。若幻化出这暗黑潘老六，定是个黑山老妖模样，「你们三个都给我听着，等西门庆回来，就收拾你们，看谁敢不服！」

吴月娘嗅到了其中气息，忙说道：「我也不晓得你们的事，大家都少说一句，不就没事了。」

孙雪娥听西门庆就打怵，她刚挨完揍，对这个男人有很深的体会。

她就那么张着嘴，看着潘金莲，半天也没想到什么破绽。这楞货，猛地转头对吴月娘道：「娘，你看她嘴跟淮洪（清河县东黄河、淮河合流后的几十里河段，水流似洪水）似的，谁都辩不过她。明明就是在汉子跟前嚼舌根，转眼就不认了。」她又冲潘金莲道，「嗨，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我们都撵走，只留着你吧！」

吴月娘一言不发，暗道孙雪娥，你别往我身上扯好不好，谢谢你嘞！

潘金莲看着孙雪娥，眼神轻蔑，「家里的事，用不着奴才说三道四。」

孙雪娥恼了，几步走上前，脑门几乎顶到潘金莲下巴（孙雪娥五短身材），她昂着头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

她个子虽不高，但没裹脚，每日干活，锻炼的体力壮。这气势令潘金莲不能小觑。

潘金莲意识到孙雪娥可能动手，她是好声色的女人，又是小脚，打架属于软脚虾级别。但她知道，越这个时候，越不能怂。

「说你怎的？」

孙雪娥怒了，这一天闹到这个程度，她的情绪控制不住了。她可以怕西门庆，不可以怕潘金莲！因为她是四娘，不是奴才！她要暴揍这个臭婊子！心里想着，孙雪娥扯住了潘金莲衣衫。

吴月娘哪能让这事在她房里发生，喊了声：「小玉！」

小玉早准备好了，几步上前，拉着孙雪娥往外走。

孙雪娥疯了一般，一边走一边回头瞪着潘金莲。在这个家，两个人终究只能存活一个了。

她一走，看戏的李娇忙目视他处。潘金莲谁也没理会，径直回了住处。

孟玉楼房内，孟三儿刚品了一道好茶，神清气爽。啊，又是美好的一天。

潘金莲黑着脸进了屋，卸去浓妆，洗了脂粉，双手抓得头发散乱，顺手抽了自己几巴掌。然后，嚎啕大哭。

很多人看人哭，便觉得他苦。未必。心里执著于某人、某事，都会哭。善人会哭，恶人也会哭。比如潘金莲，你不让欺负，便哭。

哭到最后，她的眼睛肿得桃子一般，小潘照着铜镜，很满意，效果不错，可以给汉子看了。

接下来，潘金莲躺在床上，神色惨然。用现在的话说，她抑郁了。

落日西沉，西门大官人兴冲冲进了角门。她听到动静，身体紧绷，来了，来了！

既然只能活一个，那就让孙雪娥死吧。

西门庆在庙上待了一天，早上的不愉快缓解了一些。回到家，他心情更好了。

每一个人都有其生命节奏，遇到心情堵的情况，有其独特的发泄方式。

西门大官人的发泄方式便是房事。每天傍晚回家，跟潘老妖亲亲、抱抱、举高高，然后洗完澡澡睡觉觉。

今日有早上的怒气伤身，西门庆更要好好释放一番。他袖里装了四两珠子，那是六姐昨夜求他买的。进门时，西门庆仿佛已经看见六姐的喜悦模样。

他站在门口一眼扫去，看见六姐躺在床上。西门庆暗自欢喜，这倒省了他动手了。

他一步步走近，啊，我的美人，我的——我勒个去！

六姐这是咋滴了？但见潘金莲在床上直挺挺一动不动，蓬头垢面，面若死灰，死灰上还尽是泪痕。

西门庆心里有些乱，故作镇定，问道：「怎的了？」

潘老妖故意一声不吭。

西门庆以为她与世长辞了，伸手探她鼻息。却见潘金莲嗷的一声，蹿起身，扑到西门庆怀里。这猛劲好悬没把大官人扑倒。

啊哈～潘金莲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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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24 14: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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