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尾声

尾声

苗疆夜谈：斗蛊

2017 年 12 月 25 日，我在金沙江一个地图上都没有标明的彝族小村寨里度过的圣诞节——当然，在这个贫穷困顿的小村子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圣诞节一说，他们只过春节和火把节……

我是被那个抢合金剑的少年和他的家人给硬生生地拖回了村子的，他们把我给安置在了一处充满了陈腐酸臭味的房间里。我躺在了感觉很久没洗过被子、黑乎乎的木床上，如同木头人一样，硬生生待了两天，这才缓过神来，爬下床，跟着这一家人一起，吃那红薯粥与玉米棒子。他们为了招待我，特意从房梁上取下腊肉，我却以大病初愈为由，并没有尝试。

那腊肉又黑又油，有一部分都长了毛，还有虫子爬来爬去。即便我已经经历过很多可怕的事情，但多少有些难以接受。但那个叫做吉木的少年，还有他的两个妹妹，却吃得满嘴流油。

吃过饭后，我跟大家一起坐在了屋檐下的小板凳前。吉木的父亲用很不标准的西南口音，小心翼翼地套着我的话，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村子地处偏僻，但并非世外桃源——事实上，吉木自从拿了我的那把合金剑之后，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玩意，他父母也没有跟我说会还给我。

我并不是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自然懂得利益的关系，于是简单的胡诌之后，我对吉木父亲承诺，说到时候我回去了，会给他们一笔感谢费。

吉木父亲与我虚伪寒暄一会儿之后，敲定了价码——八百块。这金额在他的眼中，或许是一笔巨款了。而我之所以认真地跟着讨价还价，而不是离开，主要是因为我的身体情况。

当时的我就如同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般，别说跑动，就算是走几步，都感觉到有些喘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在苏仙岭地下洞窟的一切。我会想到鸡哥、熊小小，也会想到包括冯教授、顾南以及小柔等科考队的那些人，还有吴苋、马小虎以及那帮生猛的雇佣兵，甚至连独眼狼那帮我连照面都没有怎么打过的第三帮势力……

而更多的，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的，是那头看上去无比丑恶，又与我所著书籍之中猴子同名的胖妞，还有那场精彩绝伦的斗蛊，以及自称「洛十八」的洛平和他跟我说的那些话语……

还有那只从我身体里钻出来的蛊虫……

马克思说过一句话，「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处于苏仙岭地底洞窟的时候，所有人都与平日里正常社会状态下截然不同，我们遭遇的一切事物，也完全不一样。这使得里面发生的一切情况，都变得理所应当。就连我莫名其妙地变强，最终竟然将那可怕的吴苋给打败，都显得合乎常理。

但当我跳入那湍流汹涌的暗河，最终勉强逃到外面的世界时，所有的一切，又重新发生了变化。

首先，那种强健勇猛，仿佛一拳能打倒一头牛的状态消失了，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还屡次陷入昏迷之中去。其次，我感应不到那条蛊虫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行，不知道是被我丢了，还是缩进我身体沉眠了——当然，我之前那种身上有着无数细长虫子的情况也不见了……与此同时，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在那洞穴里面活动自如、宛如自己家的感觉。

我似乎就真的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家伙，如此而已。

这样的变化，让我错愕的同时，我又有些质疑起了自己的记忆来，一切都像是我自己偏执的妄想。

我仔细地捋了一下关于苏仙岭洞窟的事情，发现那里面，其实有很多不合常理，也不合逻辑之处。譬如所谓的「耶朗南方圣殿」，多么隐秘之处，怎么突然间就有几帮人汇聚一处了呢？又不是有人在背后布局，如同安排棋子一般，弄到这儿来捉对厮杀。又譬如那顾南之前是跟着独眼狼、王伯熊一起的，怎么又突然与自己的女友凑到了一起，甚至还跟赖豆豆合于一处了呢？那家伙原本应该是已经投靠了马小虎这帮人啊？冯教授，跟独眼狼那帮人，又是什么关系呢？他真的如同顾南所说，除了将鸡蛋放在科考队的篮子之外，另外还联系了独眼狼一帮人？那个盗墓贼，真的是「不小心」得到的一坛黑液？他为什么又那么张扬，还拿到地下拍卖会上去呢？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梦？

是我的臆想？

……

各种各样的疑问汇聚于我的脑海中，让我整个儿都有些懵。我屡次三番地尝试复盘，试图弄清楚这帮人之间的关系与构造，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事实在太复杂了，而我得到的信息，又着实是太少了。

正因为信息的匮乏，我整个人还处于懵圈状态。虚弱无助的同时，我还不断地自我怀疑，一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两个人的到场，改变了这一切。

来人正是鸡哥陆克明，以及那个看上去又软又萌、其实厉害无比的熊小小。两人联袂而至之时，我正坐在石坎之上，背靠着灰黑色的木板墙假寐。鸡哥箭步而来，一把将我给抱住，吓得我差点儿喊了起来，随后瞧见来人是他，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吓死我了。」

旁边的熊小小对我说道：「你才吓死我们了呢，我和鸡哥都以为你死了……」

我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道：「差点。」

鸡哥放开了我，随后紧张地问道：「那个叫做吴苋的三眼小子，他还活着吗？」

我没有太多隐瞒，直接了当地说道：「死了。」

我将当时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虽说我一直处于自我怀疑之中，但与吴苋周旋的情形，却还是历历在目，甚至长剑戳入吴苋额头上那只眼睛时的感觉，都还能够清晰记得……

听完我的叙述，鸡哥和熊小小都有些难以置信。但当他们了解到了我的身体情况之后，又觉得理应如此。

聊完这些，旁边围了好几个人来。是吉木一家子，以及旁边的邻居们，他们都一脸好奇地看着鸡哥和熊小小。

鸡哥问我：「你跟我们走呢，还是……」

我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说：「废话！」

鸡哥说：「那走吧？」

我找鸡哥借了八百，给了吉木的父亲，然后问他要回那把合金剑。

一开始的时候，吉木父亲不肯归还，毕竟他能够瞧得出那剑的价值，但鸡哥应对这种人还是很擅长的，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最终以补贴两百块的代价，将剑给要了回来。

弄完这些，我在两人的搀扶下，离开了这个「民风古朴」的小村子。

出了村外，周围无人，我们便聊起了当日之事来。从鸡哥口中，我得知了更多细节，譬如将他从蛇吻之中救下来的，却是那头被洛平称之为「胖妞」的黑猴子，那家伙虽然长相丑陋，而且无比凶残，但对于养蛊人而言，还是比较良善的。又譬如熊小小在很小的时候，其实是来过这儿的，甚至还拿走过一罐黑液。但那段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了，没有身临其境，她甚至都没想起来。

如果是之前，我或许并不会理解熊小小的话，但我现在信了。记忆碎片这东西，真的很难讲……

随后鸡哥告诉我，应该还有其他人跟我们一样逃出来了。因为他瞧见有工程队开进了苏仙岭，看上去像是要挖山的样子。苏仙岭可是人迹罕至之地，要在那里施工，不知道得费多大的功夫，方才能够立项。

我问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鸡哥告诉我，他和熊小小一直都觉得我应该能够活下来，所以这几天，一直都在河流中下游找寻存活人员。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找到了三个从暗河中冲出来的人，一个白种人，两个黄种人，不过都是尸体。

就在他们不抱希望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些消息，最终找上门来的。

所幸人还活着。

大概是对于我当日的表现着实敬佩，鸡哥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一些转变，至少表现得更加尊重和客气了。聊了许久之后，他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道：「我既然解了蛊，那就回去吧。断了那么多天更，估计要被骂死了……」

鸡哥有些惊讶，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啊？回去？」

我点头说道：「对呀，现在经济形势这么差，我得赚钱养家啊——再说了，我不去赚钱，怎么还你的酬劳呢？」

我答应给鸡哥解蛊的酬劳，除了之前打给他的二十几万之外，其余的钱，都还没有付账呢。我手机不知道丢哪儿了，现在双手空空，完全没办法。另外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鸡哥说道：「其实后面的，你不用给了……」

我摇头，说道：「不，我这个人，说到做到，绝不作假！」

鸡哥坚定地说道：「不，后面的钱，真的不用给了，因为不是我给你解的蛊，是你的自救……」

我看着他很是坚决的表情，沉默了一下，说道：「好。」

鸡哥想了想，对我说道：「虽然吴苋死了，但马小虎等人逃了出来。这一次事件的后续，应该还会有发酵。关于这一点，你得多注意，如果你准备回去，那么我给你一个提议，换一个地方生活，然后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踪，也尽可能别跟人提起这些事情……」

我点头。

随后我把那合金剑给了鸡哥，算作是补偿。至于戒指，我下意识地保留，当作是自己内心之中的小秘密。

随后我问他们有什么打算，鸡哥告诉我，他准备跟熊小小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他或许能够找到他师父留下的一些东西。他还告诉我，有任何事情，随时都可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他，如果有危险，他会第一时间赶来的。

熊小小在旁边也很是认真地对我说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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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09 15: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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