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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面朝法海,春暖花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252 更新:2026-06-09 11:33:54

面朝法海,春暖花开

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一个月被偷三条内裤, 她气到要报警,那个小贼却自己跳了出来――

竟然是他们学校的校草,无数女生心中的高冷禁欲男神!

他还倒打一耙,说是她主动把内裤塞给他的,她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偷内裤的都这么嚣张了吗?!」

1

「这个月第三条内裤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让我抓到那个偷内裤的变态狂,否则我一定打断他的一双贱手!」

岑素素站在宿舍阳台上,愤怒地盯着头顶的晾衣架,一个月被偷三条内裤,她这是何等的运气啊!

「咱们这儿为啥不装个监控呢?对面就是男生宿舍楼,既没隐私又没安全感,真不知道学校怎么安排的,再这样下去真要报警才行了!」

宿舍长是个北方姑娘,身材高挑,说话豪爽,她一直嚷嚷着那色胆包天的小贼千万别落她手里,否则她一个人就能给收拾干净了!

跟岑素素睡对床的另一个室友也开口了:「可如果真有色魔、变态狂,为什么只偷素素一个人的内裤呢?」

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对着阳台上的岑素素促狭一笑:「我说素素,会不会是你哪个爱慕者啊?」

「去去去,别恶心我了。这变态哪知道这些内裤分别是谁的啊?都是随机偷的好不好,只是我点儿背,刚好偷的都是我的……不过说起来确实奇怪,哪怕他动作再小心翼翼,也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来啊,我们这可是三楼啊,爬阳台都会闹出点儿动静吧!」

岑素素叉腰站在风中,看着头顶飘扬的内衣裤,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几晚,为了抓住那个神通广大、来无影去无踪的「内裤狂魔」,岑素素索性不睡了。正好临近期末,她读的又是新闻系,手头还有几篇校内采访的报道要完成,她干脆缩在被窝里,一边敲着笔记本写报道,一边等着那小贼落网。

可惜连续几晚过去,岑素素熬得两个眼睛跟大熊猫似的,那个小贼却连根毛儿都没看见。他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知道岑素素铁了心,通宵不睡要逮他,人直接就不出现了!

这也太奇怪了。暗处跟有双眼睛似的,对所有动向都一清二楚,莫非那小贼还真在宿舍里装了些什么?

这样一想,满宿舍的姑娘都汗毛直立,上上下下地将宿舍翻了个遍儿,却也没找出任何类似针孔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没辙了,完全斗不过这偷内裤的家伙啊!正当岑素素一筹莫展之际,这家伙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是一节体育课,岑素素因为自小看武侠,对武当派情有独钟,想也没想就选了一门太极拳。

等到真上课时才发现,这慢悠悠的节奏,压根儿不适合她这急性子的人啊!

上课的老师是个满头白发、仙风道骨的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教学却极为严厉,抓迟到、早退那叫一个准儿,不管严寒酷暑都不能请假,岑素素想逃课都没机会,简直欲哭无泪。

这回炎炎烈日下,她正听着古琵琶曲,跟着老太太慢悠悠地「切西瓜」时,远处忽然走来一个人。

那人背着厚厚的画册,手里还提着一个檀木匣子,眉目清俊,一身飘逸的白衣纤尘不染,走起路来衣袂带风、仙气十足,跟其他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似的。

不少打太极的姑娘动作都慢了下来,个个抬眼望去,兴奋不已。

「快看快看,『活佛』来了!」

「就是他啊,还真是佛系美少年啊,之前别人跟我吹得玄乎其玄的,我还不信呢!」

「我们院里怎么就没这种质量的呢,跟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妖魔鬼怪,不堪入目啊!」

「嘘,我说你们都小点声儿,别吓到人家『圣僧』了!」

……

一群小姑娘两眼放光,叽叽喳喳地讨论个没完儿,要不是怕被前头认真授课、一心沉浸在太极拳中的老太太发现,许多人恐怕就要掏出手机偷拍一张行走的「活佛」照片了。

岑素素因为个子高,站在队伍最后头,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由地望向由远至近走来的那道身影。

她印象里是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但因为学业紧张,忙着跑新闻写报道,心思压根儿没空放在这上面,也对这传说中的「佛系美少年」毫不感兴趣。

只是这回见到了本人,她多少有点儿理解众人的追捧了。不说别的,这「活佛」的皮肤就不像个凡人,同样烈日炎炎,他们一群人都汗津津的,他却白皙、通透,在烈日下整个散发着「圣光」。

还有,同样穿白衣,他们一身太极服透着别样的喜感,这「活佛」却像高山上的雪莲,从头到脚都带着一股圣洁、高贵,不容凡夫俗子亵渎的味道。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岑素素「啧啧」地感叹。心中正一阵羡慕嫉妒恨时,那「佛系美少年」竟然抬眼看向了她。

是的,不是错觉,他当真在看她。

不对,是打量,直勾勾地打量。

岑素素愣住了,都忘了「切西瓜」的动作。那「活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盯到她半边脸都红了。

旁边有打太极的姑娘发现这一幕,也窃窃私语地看向岑素素,岑素素心头狂跳,满脑子胡思乱想起来。

难道这位「圣僧」同学,对她这个凡人一见钟情了?

佛系美少年也不管旁人的目光,索性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打太极的岑素素。

一堂课就在这样灼热的注视下结束了。岑素素回过头,遥遥地看了眼树下的那道身影,迟疑了片刻,到底向他走去。

「同学,你,你是在看我吗?」

这话问出来有几分不要脸的味道,那佛系美少年却坦然地点点头:「是的,总算找到你了。」

「找,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岑素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佛系美少年」没吭声,只是打开了手里的檀木匣子,岑素素好奇地望去,那里面竟然是一堆奇奇怪怪的工具,还有一些袖珍版的菩萨雕像,一套行头看起来像个文物修理工似的。

岑素素心中正暗自惊叹时,那「佛系美少年」已径直在匣子角落里,扯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袋子。

「还给你。」

他随手递给岑素素,一句解释也没有,收好檀木匣子,满脸淡漠,转身就走了。

岑素素一头雾水,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一皱:「世外高人都这么古怪吗?」

她站在树下,满心疑惑地打开手里的黑袋子,只一眼就脸色大变,差点儿叫出声来――

搞什么鬼,这袋子里不是别的,竟然……竟然是她那三条失踪的内裤!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岑素素脑袋里炸开,她想到少年方才离去时那一脸高冷的模样,惊愕中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愤怒。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偷内裤的都这么嚣张了吗?!」

2

穆海,佛学专业大二学生,也是目前唯一在读的一名学生。

岑素素所在的大学以传媒专业闻名,此前从来没有开过佛学专业,在去年才开始正式招生,暂时只开了一个班,算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许多学子另辟蹊径,为了读上这所重点大学,纷纷报考了新开的佛学专业,但其实只是将其作为一个跳板,因为佛学专业分数相对较低,他们借此考进来后,再陆续找各种办法转专业。

两年下来,本就人数不多的一个佛学班,四散到了各个院系,眨眼间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穆海。

传说中超尘脱俗、不染人间烟火,真正一心向佛的无暇「圣僧」。

这年头竟然还会有年轻人真的喜欢研究佛学,还是个又高又帅的校草级人物,属实罕见,自然在学校里一炮而红,引得无数姑娘竞折腰。

然而在此时的岑素素心中,什么狗屁圣僧!这穆海分明就是一个道貌岸然、心理变态,喜欢偷女生内裤的嚣张色魔!

她找到竹林里的老教室里时,穆海正在等老师来上课,佛学专业的课表很好查,岑素素铁了心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夏风和煦,竹影婆娑,偌大的教室里只有穆海一个人坐在前排。他这个专业因为性质特殊,都安排在极为清静的竹林小苑中上课。

此刻授课的老师还未来,少年独自坐在教室中执笔绘画。岑素素轻手轻脚地走近,看见那画板上竟是一幅敦煌飞天图,画风唯美飘逸,构图庄严又绚丽。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白衣随风飞扬,似乎与那幅敦煌飞天图融为了一体,如梦如幻,缱绻动人。

原本来「兴师问罪」的岑素素,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还是少年先发现了她,扭头看来,一脸冷漠:「有事儿吗?」

这张熟悉的「冰块脸」一出现,配合上那欠揍的语气,直接就将岑素素的怒火重新点燃,她一屁股往这位「佛系美少年」身边一坐,将那个黑袋子拍在桌上,字字铿锵有力:

「穆海同学,我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顿了顿,她也学着他的模样,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比如,报警。」

少年勾起唇角,眼中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似乎丝毫不想理会岑素素,只是继续提起笔,专心作画。

岑素素碰了个钉子,愈发恼怒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吗?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报警吗?你这种行为已经触犯……」

「你真的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了?」少年直接打断她,扭头望来,神情淡漠依旧,「嗯?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岑素素咬牙切齿:「什么记忆?你别跟我说我有双重人格,一到半夜就变身,然后偷偷地跑出去跟你私会,自己主动把内裤塞给你的?」

「没错。」清冽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白皙、修长的手握着画笔,指了指桌上的黑袋子,神色依然慵懒漠然:「这东西,的确是你自己带出来的,跟我无关。」

「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再不跟我说实话,我真的报……」岑素素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正要站起来时,一个手机已经赫然举到她面前,她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一双眸子陡然瞪大。

那是一段录像。画面显示:在操场上,天将亮未亮的样子,依稀是凌晨四五点时分,一个穿着睡裙的少女迷迷糊糊地穿过跑道,手里还拿着一条粉红色的内裤,动作古怪异常,像是醒来了,又像是身在梦中。

晨风扬起她的裙角,她在灰蓝的天空下,徐徐地摸到了操场一角的攀爬杆,一双手OO@@地将内裤挂了上去,还拉开舒展了几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在家里阳台上晒衣服一样。

整个画面安静诡异,四野无人,只有风声飒飒、树影婆娑,还能看到凌晨时操场上缭绕的雾气,像在拍一部国产自制小成本的「鬼片」般。

「第一次看到你时,我真以为撞鬼了;第二次又在同样的地方看到你时,我觉得你有精神病。后面回去查了查,我大概明白了原因,所以第三次又看到你飘出来晒内裤时,我就用手机录了这段像,还好――」

少年说到这,唇边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预料得没错,能用这段录像自证清白。」

穆海因为专业特殊,每天都要去竹林做早课,基本上天不亮就要出门,操场这段路是他的必经之处,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三次岑素素。

确切地说,是梦游的岑素素。

「岑同学,与其要报警,我建议你先打「120」,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梦游症,否则这几次是在操场上晒内裤,万一下回直接就在跑道上脱衣服洗澡了,那可怎么办?」

3

丢人啊丢人,简直太丢人了,这辈子都没这么羞耻过!

岑素素在宿舍里宅了三天没出门,室友问起时就说自己得了小感冒,实际上缩在床上咬被角,满脑子都是自己那段梦游的手机录像,以及少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估计以后都得绕路走,在毕业前都没脸再见那「法海」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居然就是那个「内裤狂魔」!

她是高三那年患上梦游症的。因为学业紧张,还把爸妈都吓到过,但高考过后,她顺利地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这症状就再没发作过。

这次应当是临近期末,她复习任务紧张,又要连续赶几篇校内采访的稿子,老毛病就又蹿出来了,还闹了个这样的大乌龙,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个笑话。

想到自己理直气壮地去竹林找穆海的那副样子,岑素素就以头捶枕,羞窘欲死。

宅了三天的岑素素,好不容易准备爬起来觅食时,手机却是一阵响动,导师的邮件来了。

当她看清导师布置的期末作业时,几乎是「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月底前交上一篇人物报道,两个采访人物任选其一:一个是校内文化博物馆的史馆长;一个就是坚守初心,佛学专业仅剩的一名优秀学子,穆海。

岑素素抱着手机一声哀号,又跌回了被窝里。

所谓冤家路窄,不过如此。

这两个题目简直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啊!穆海自然不必说了,另外那个史馆长更加是「大杀器」,全校女生都避之不及的「屎壳郎」!

这老家伙就是个大色狼,私底下经常对女学生动手动脚,很多人都吃了哑巴亏,却也不敢去声张,只能背地里咒骂这个老流氓赶快去死。这次岑素素居然抽到了这个「大杀器」,运气实在是「好」得惊人啊!

古人云,两害相权取其轻。在「法海」跟「屎壳郎」之间权衡了半天后,岑素素闭着眼睛,手指颤巍巍地点开了――穆海的资料。

再一次在竹林的老教室里堵到穆海时,岑素素换上了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她将来意快速地说了一遍后,狗腿子般地上前递上了自己列的采访大纲。

「穆同学,这就是我初步列的一些问题,您看看怎么样,现在有空接受采访吗?」

「没空,找别人。」一身白衣的少年想也未想,直接绕过了岑素素,岑素素当场石化。

好在她脸皮厚,愈挫愈勇,反而被激起斗志,继续天天往竹林跑,就差跪下给「穆圣僧」磕头了。

在又一次碰壁后,她总结经验教训,再度来的时候献上了一盒……酱香猪蹄儿。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岑素素忍痛割肉,买了校外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精装酱猪蹄儿。

她双手高高地举起,毕恭毕敬地献给了穆海,脸上殷勤讨好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穆海却嫌弃地一挥手:「拿开。」

岑素素一愣,闻着酱猪蹄儿的香味,忽然反应过来:「啊啊啊,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佛学专业的,应该吃素对吧?」

少年站在竹林中,翻了个标准的白眼。

岑素素视而不见,上前一步,继续讨好道:「太不好意思了,是我粗心疏忽了。穆同学,我明天给你带张记那家的醋萝卜好了,清清爽爽,也很好吃的!」

「带什么都没用。」穆海冷冷地开口,「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接受采访,你哪怕摘来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仙桃也没用,听懂了吗?」

竹林里斑驳的阳光洒在少年脸上,仿若又为他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只是这尊「佛」却毫不怜悯凡人,反倒冷若冰霜,酷似阎罗。

岑素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穆海提着檀木匣子,从她身边冷漠地擦过,正要抬腿跨入教室时,却又被少女一声叫住了――

「如果,如果你不接受采访……」

岑素素咬了咬唇,站在竹林间,眼眶有些微微泛红:「那我就只能去找那个史馆长了。你知道的,他,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岑素素一向坚毅要强,还是头一回露出这样柔弱的一面。

「我佛慈悲,穆海,算我求你了,帮我一次吧,好不好?」

少年背影久久未动,竹林间的风拂过他的白衣,他终是幽幽地传来一句:

「世人多忧,佛帮得过来吗?有些事情你总要自己去面对,与其跑来纠缠我,不如找上几个学长陪你一同去采访那位史馆长。」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道:「记住,地点就定在博物馆大厅,千万别去他家里,明白了吗?」

4

岑素素回宿舍的时候直接就往床上一倒,万念俱灰。

她嘴里呢喃着:「克星啊克星!法海就是我白素贞的克星……」

宿舍长正在煮面条,背对着岑素素道:「瞎念叨着什么呢?搞定那位『圣僧』没?」

「能搞定他的人可能只有观音菩萨了,我等凡夫俗子还是不要去招惹『活佛』了。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家伙永远独来独往,没有一个朋友了……」

岑素素正仰天长叹时,隔壁过来串门,蹭吃面条的一位舞蹈系姑娘忽然开口问了句:「什么『活佛』啊?你们说的是……佛学专业的穆海吗?」

「是啊,你难道认识他?」宿舍长本是随口一问,那舞蹈系姑娘却迟疑了下,还真点了点头:「认识,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一个班的。只是他现在……变了太多,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岑素素直到看到穆海高中时的一张张照片后,才明白为什么那位舞蹈系姑娘说他变太多了。

照片就放在另一位男同学的 QQ 空间里,那是穆海当年的好兄弟,往空间里传了一堆照片,还大咧咧地不上锁,好友都能查看。

舞蹈系姑娘登了自己八百年没用过的号,在点开那些相册前,跟岑素素再三地叮嘱,让她千万保密,一定不能将穆海的过去泄露出去。

岑素素自然一口答应,好奇心愈发浓烈了。

即便做好了万分的心理准备,但当岑素素真的看到了高中时期的穆海时,还是大跌眼镜,差点儿将喝下去的一口水喷出来――

灯红酒绿的 KTV 里,一群学生仔聚在桌边喝酒、玩骰子,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黄毛少年。他坐在最中央,皮肤白皙、眉目俊秀,浑身却带着几分乖戾之气,嘴上还叼着一根烟,笑得痞气十足,吞云吐雾间,气势一看就是这群混混的「老大」!

岑素素嘴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这这这,这是……穆海?」

那舞蹈系姑娘点点头,轻声道:「是啊,他从前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一群男生的头儿,好多人都跟着他混。一帮人也不读书,每天翻墙出去玩游戏、打桌球、泡 KTV,不务正业,老师们都不敢管他。他在那一片儿的学校里都出名了,还有隔壁学校的女生跑到我们这儿来看他……」

岑素素听得目瞪口呆,一张张照片翻下去,果然都验证了那舞蹈系姑娘的说辞,照片上张扬的一头黄毛恣意不羁,小弟成群,叱咤风云,只差没在脑门儿上刻上大大的八个字――

叛逆少年,不良校霸!

岑素素满心震愕,那舞蹈系姑娘却抿了抿唇,看着照片上那头夸张的黄毛,有些意味深长地道:「穆海为人很仗义,也很乖戾张狂,我开始也很怕他,还觉得他是那种坏学生,从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但后面有一次,我周末回家时被校外几个混混围住,他们向我勒索钱财,又要拉我去溜冰场玩,我当时都快吓坏了,还好碰到了穆海……」

一头黄毛的少年,抬脚就把那几个混混踹翻在地,语气一如既往地嚣张:「撒野也得看清地盘,这我们班的同学,滚一边儿去!」

「那件事情之后,我私下找过机会想去感谢穆海,但他根本不搭理我,还是一副乖戾张狂的样子。可我从那以后,心里就不怎么害怕他了,因为我知道,他实际上……是个挺好的人。」

「高三那年,他忽然就休学了,一年都没来上课,我其实都还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了什么事儿,可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知道后面他又回学校复读了,还考上了咱们这所大学。他人一向很聪明,只好好念了一年书就能考上重本我也不奇怪,但我最没想到的是,他居然选的是――佛学专业。」

舞蹈系姑娘说到这儿,眸光动了动,似乎感慨万千:「我在路上遇到过他,他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称霸校园的穆老大,忽然就成了别人嘴里花痴的『佛系美少年』。我有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跟做梦似的,但我没有去深究了,他应当也不想被打扰,他身上发生的故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5

如果说在这之前,岑素素一心想要采访穆海,只是为了逃避史馆长,完成导师布置的作业,那么在见到穆海从前的一面后,她从心底深处对他生出了浓烈的好奇与探寻欲,她想真真正正地采访他一次,了解他的过去,解开他身上的谜团。

只是「法海」显然不会给「白素贞」这个机会。

岑素素在竹林里连续几天都没堵到穆海,临近期末,他的课业好像基本上修完了,授课的老教授也不知道他人哪儿去了。

岑素素满心沮丧下,导师的「催命」电话却又来了。时间紧迫,她没得选了,只能两眼一闭,咬咬牙,硬着头皮投入「屎壳郎」的怀抱了。

采访的时间约在一天午后,地点就在校内文化博物馆大厅。岑素素提前准备,特意找了两个同系师兄陪同,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她要出发时,两个师兄同时给她打电话,他们接到一起突然的校外采访任务,已经跟导师出校了,这回不能帮忙了,只能让师妹另找他人了。

这一时间去哪里找其他人?期末了人人都忙,岑素素无计可施下,只能一狠心,独自赴约。

「去就去!那『屎壳郎』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她满怀壮烈地踏入了博物馆,却没想到,史馆长早就坐在大厅里等候,旁边竟然还跟了一个女助理。

「小记者,等你很久了。我在校报上看过你的报道,很荣幸这次能接受你的采访,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我们文化博物馆的悠久历史。」

史馆长上来就露出和蔼的笑容,举止得体、周到,一副再正直儒雅不过的学者模样。岑素素都有些愣住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史馆长本人,怎么和传言中说的不一样?难道是人云亦云,夸大其词了?

她一边在自我怀疑中,一边开始进行采访。史馆长学识渊博,知无不答,实在是个非常「省心」的采访对象。

岑素素暗自称赞,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成见,跟着史馆长与那位女助理一起逛起了博物馆。

「来,小记者。三楼是我们最有特色的一处展馆,有许多珍贵文物,战国编钟、明清刺绣,还有一小面保存完好的敦煌飞天壁画,你这回可要大开眼界了。」

史馆长一边介绍,一边引导岑素素往更深处走去,岑素素看得眼花缭乱,连那女助理接了个电话,中途离开了都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史馆长将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满脸堆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小记者,你看这幅刺绣,是不是很有韵味啊?」

岑素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幅刺绣悬挂的地方,正是博物馆的监控死角。

「史馆长,你做什么?」

6

穆海听到拉扯的动静时,正坐在敦煌飞天壁画下描摹,他因为来自特殊的佛学专业,能够凭借学生证来博物馆的三楼自由参观。

这层楼陈列的文物极其珍贵,平日里都没什么人能够上来,穆海无疑是史馆长计划中唯一出现的「意外」。

那头悬挂的刺绣下,史馆长露出「本来面目」,岑素素惊慌失色,步步后退,好不容易一把推开了他,却是急中出乱,转身时一只脚不小心扭到了,本以为会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甚至闭上了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稳稳地接住,她睁开眼,他低下头,两人眸中都映出了彼此的身影,时光似乎在这一刹那间凝固了。

「穆……穆海!」

岑素素的眼眶一下红透了,颤抖的手紧紧地揪住少年的衣袖,似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

那史馆长从暗处走了出来,轻咳了两声,竟然并未多有多慌张,反而装模作样地上前两步:「岑同学,没事儿吧?怎么不小心摔了一跤?快让我看看……」

他还想遮掩过去,少年冷冰冰的声音却已经在博物馆里响起:「老杂毛儿,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那史馆长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我说老杂毛儿,你这样的人能当这里的馆长,简直是对这些文物的亵渎和侮辱!」

少年掷地有声的话语久久地回荡在博物馆里,他颀长的身躯护在岑素素跟前,一改往日的「佛系」气质,从头到脚竟然充满了一股乖戾嚣张的「匪气」。

岑素素抬头看向那道清俊的轮廓,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高中时那个年少张狂、叛逆不羁的「穆老大」。

对面的史馆长已经被少年气到话都说不顺了:「你,你哪个班的?你知道你在骂谁吗?把你学生证拿出来,你简直目无师长,等着受处……」

「老子骂的就是你!老杂毛儿,怎么了?学生证没有,手机录音倒有一份,你要不要欣赏一下自己的丑态?」

穆海一口打断道,按了下手机,里面立即传来一段清晰的录音:拉扯、挣扎、少女惊慌的求救声,任是谁都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那史馆长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唇翕动着:「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个老杂毛儿给我听好了,以后再让我听到你骚扰女学生的事情,我就立刻把这份录音公之于众,有多大闹多大,不仅让你在学校里声名扫地,还要让全国人民都来看看你这张猥琐的老脸,让你这个老杂毛儿晚年出一次大大的风头,你信不信!」

7

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斑驳洒下,穆海背着崴了脚的岑素素,快步往校医务处走去。

「你是不是没脑子?不是叫你找几个学长一起陪着去采访吗?」

此刻若有路人经过,一定会大为惊愕:「佛系美少年」怎么变成「暴躁山匪哥」了?

岑素素埋在穆海肩上,也不敢顶嘴,只是嗫嚅着道:「他们临时有事儿,没办法来了,我,我一下子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那就不采访了啊,你们导师脑子也有毛病吗?为什么非要安排女学生去采访这种衣冠禽兽,是拿了好处跟人家有私下交易,给狼送活羊吗?你不会开口拒绝吗?白长一张嘴吗?这种素质怎么当记者,一点儿抗争精神都没有吗?」

岑素素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夏风拂过她的长发,她跟他挨得那样近,近到都能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她睫毛眨了眨,心弦拨动间,竟然忍不住「扑哧」一笑:「有从前的影儿了。」

「什么从前?」穆海忽然抿住了唇。

「从前高中时期的『穆老大』啊。」岑素素抱住少年的手又紧了紧,像怕他跑了似的,她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响起:「对不起。我已经从旁人那里知道了你的过去,谢谢你今天的挺身而出,让我又看见了从前那个仗义的『穆老大』,我是真心想要了解你的故事,不再是为了完成导师交代给我的任务。」

「穆海同学,你能给我一次采访你的机会吗?我们新闻行业里有一句话,每个人都是天上的一颗星子,散发着来自亿万光年外的星芒,既渴望被人看到,也渴望被人聆听;每一颗孤寂的星,都需要一个专属的聆听者。而我,愿意做你的那个聆听者。」

「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8

暑假到来的时候,岑素素跟着穆海踏上旅途,来到了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原上。

光是爬上去就费了岑素素不少力气,穆海伸手拉她的时候,再次强调:「先说好,待不住就直接走人,不到暑假最后一天,我是不会接受采访的。」

「知道了,知道了。」岑素素喘着气,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想用『知难而退』这一招儿对付我可没用,我一向是『迎难而上』的,这个暑假,我跟定你了!」

她已经跟导师说明了特殊情况,提交了申请,将交作业的时间延长了到了开学前,到时她给出的将不仅仅只是一篇人物报道,而会是一段珍贵的纪录片。

她有自信能拿下「法海」,取得最后的胜利!

两个人一路攀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岑素素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当她睁开眼时,禁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灿然的阳光下,一座古老的庙宇屹立眼前,庄严而圣洁,寺钟撞响,直击心扉,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震撼。

岑素素从没有这么兴奋过,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那道轮廓清冷依旧,只是眸中却似乎浮起了一丝笑意,岑素素也不由地扬起了唇角,感觉自己离亿万光年外的那颗星子越来越近了。

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寺庙,庙中的老和尚似乎跟穆海相熟,看见他来了后,露出了无奈却又有些欣慰的笑。

岑素素懵懵懂懂,穆海倒不客气,直接把她推了上去:「慧明老头儿,我给寺里找来的暑假义工,别客气,尽管使唤,有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叫她做!」

岑素素懵了,刚想开口问清楚时,穆海却瞥了她一眼,无赖地吹了下口哨,似笑非笑:「岑小记者,这就受不住了,知难而退,还是迎难而上?」

岑素素瞬间将所有话都咽了下去,咬牙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迎难而上!」

她看向那老师父,犹如壮士断腕般,字字铿锵有力:「慧明大师,不要客气地使唤我吧!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给口饭吃就行!」

「饭当然有了,不过都是素的,一丝荤腥儿也看不见,吃一个暑假的斋饭,你能行吗?」穆海双手抱肩,在旁边无情地往岑素素心口上「插刀」。

岑素素硬生生地吞下一口热血,在少年不怀好意的坏笑下,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喊出了口号:「我行,我能行。我这辈子压根儿就不爱吃肉,就爱吃斋饭!」

穆海曾经以为岑素素坚持不到三天就会主动「跑路」,但他显然错估了一个准女新闻记者吃苦耐劳的毅力。

岑素素不仅在庙里留了下来,干活还格外卖力起劲儿,每天早起喂马清粪、砍柴烧火、打扫庙宇……忙上忙下不歇气儿,当地的牧民都没有她勤快能干,庙里的师父们都对这个爱说爱笑、从不喊苦的小姑娘赞许有加。

这边岑素素忙得不亦乐乎,那头穆海也每天关在寺庙深处,不知捣鼓些什么,常常早上进去,傍晚时才出来,一身泥土灰尘,掩不住的疲惫,但眸中却噙满了笑意,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暑假过半,岑素素迎来了自己的生日,却也没声张,原本以为静悄悄地就过了,却没想到傍晚时分,穆海却给她端来了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

岑素素惊喜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穆海狡黠一笑:「你的学生证还押在我这里呢,你忘了,岑义工?」

少年、少女坐在寺庙前的露台上,一起看晚霞满天,风吹草原。

长寿面吃到一半,岑素素竟然在面汤里翻出了一个荷包蛋,她还没惊呼出声时,穆海已经一声「嘘」道:「别嚷嚷,我偷偷地找附近的牧民买的,可别让慧明老头儿知道了。」

晚风轻拂,霞光粲然,岑素素坐在露台上,一边小口地咬着荷包蛋,一边偷眼看向穆海,心里说不出的暖意流淌。

许是那眼神太过灼热,看得穆海都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我说,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有!」岑素素两眼放光,立刻放下筷子道:「我能不能去你每天待的洞室里看看?看看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个愿望一提出来,差不多等同于直接获得采访穆海的资格,将他们约定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一半。

岑素素原本以为穆海想也不想地就会拒绝她,却没想到少年沉默了许久后,忽然往露台上一躺,看向天边晚霞,唇露笑意:

「好,生日你最大。我带你去看看,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提前告诉你,但你不要失望,那些过往其实并非你想象中那般传奇,只是个再烂俗不过的故事,或许可以取个名字叫……浪子回头,立地成佛?」

9

尽管岑素素猜测了千万遍,也绝没有猜到,穆海每天待的洞室里,没有别的,竟然是一面面古老珍贵的佛教壁画。

「如你所看到的,我每天关在这里,从早到晚做的都只有一件事情,就是――修复壁画。」

穆海走过那一面面壁画墙,声音在洞室里轻轻回荡着:「这些工作,原本曾经是交给我的父亲来做的,他是一个壁画修复师,走过许多地方,修复过许多珍贵的文化遗产,这座寺庙是他待过的最后一处地方。他才将这里的壁画修复到一半,就在我高三那一年……去世了。」

穆海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常年在外工作,他没人管教,也几乎没感受过家庭的温暖,自然就成了一个不爱读书的叛逆少年。

与其说是放纵自己,不如说是在报复他父亲。

是的,他恨他。

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除了给他寄钱、供他吃穿之外,他根本就不像一个「父亲」,更像一个跟穆海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那时正是最年少叛逆的阶段,心里对我爸充满了怨气,他让我好好念书我偏不,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爱我,只爱他的工作,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只知道他走南闯北,风尘仆仆,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口袋里也没赚几个钱。」

「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他打电话过来时我都嫌他唆,经常不等他说完就挂断,直到高三那一年,他又来电话了,电话里说话的却是一个老人,他说我爸病了,让我过去一趟,我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他真正在做些什么,他毕生坚持的信仰又是什么。」

那个在电话里通知穆海的老人正是慧明大师,穆海赶到寺庙时,才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父亲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时日无多,药石无灵,最多拖个一年半载了。

「他脾气犟,不想把最后的时光浪费在医院里,硬是咬牙又回到了庙中,坚持用余下的生命继续修复壁画。」

「医生也说住院没有多大用了,我就遂了他的心愿,一起待在庙中,一边帮他熬制中药,一边跟着他学习如何修复壁画。」

这世上就是一些人,坚持做着别人看起来十分「愚蠢」的事情,哪怕奉献自己的一辈子也在所不惜。

穆海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拥有着极其无私高尚的灵魂。

他不想让那些刻在墙上的千古文明遗失,他走南闯北,日复一日地做着枯燥、艰辛的修复工作,不图个人回报,只求那一份份珍贵的古文化延续下去。

他是个最渺小的普通人,却怀着最壮阔的美好愿景,似飞蛾扑火,殒身不恤,用一辈子做着堪称「伟大」的一件事。

「我跟着他在庙里足足待了一年,不仅学习着他各项技能,更加明白了他手下的那份工作所承载的特殊意义。我小时候羡慕别人的爸爸多么厉害,多么能赚钱,开大车、住洋房,给他们买好多好吃的,还有数不尽的玩具,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偶尔给我寄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回来。我打心底里瞧不起我爸,可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年,我才终于明白,原来我自己的爸爸……才是最厉害的。」

少年眸中闪烁着泪光,低沉的声音在岑素素耳边响起,温热着她的胸膛。

「我爸临终前跟我说,有些事情没人做,就真的断掉了,至少这庙里就还有一半的壁画没修复完,他放不下心……我明白他的意思,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跟他说,我来做,子承父业,我一定不会干得比他差。」

说到这儿,穆海笑了笑,记忆似乎飞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慧明老头儿却不同意,板着脸赶我走,一定要我去考大学,说我根本不懂佛学,不领会那些壁画的意义,没资格接我爸的班……其实我心里都清楚着呢,老头儿故意这么说,不过是想让我日后走一条更光明的路,毕竟洞室里太黑、太冷清了,我爸苦了一辈子,他不想让我也『重蹈覆辙』,继续苦一辈子。」

但少年人就是那样犟,被赶去考大学,却索性选了一门佛学专业,这下老僧人再无话可说了,无可奈何的妥协下,目光里却也藏着一丝欣慰、温暖的笑意。

「毕业后我就会回来,像我爸一样,也做一名壁画修复师,把文明传承下去,他在天上应当可以放心了……其实他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手机里除了各种壁画的照片外,剩下的就全是我的照片了。」

「慧明老头儿说,他每天工作完后,经常坐在寺庙前的露台上,翻看我的照片,跟寺里的僧人聊起我从小的点点滴滴,我早都忘了的一些事情,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津津乐道地跟旁人说了一遍又一遍。慧明老头儿跟我说,我爸其实……很爱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得多。」

穆海忽然揉了揉脸,眼眶红了一圈儿,声音都哽咽起来:「他不善言辞,不会表达,我也跟他一样,在他临终时都别扭地不肯跟他说一句,其实我也很爱他……很爱很爱,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爸爸。」

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是再也忍不住,在清冷的洞室中尽数宣泄。少年捂住脸,泪如雨下,那些思念与悔意溢过指缝,飘在了悲悯的佛像壁画前。

无边的孤寒中,却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拥住了少年,将他的脑袋按在了胸口处,温柔的抚慰在洞室中一字一句地响起――

「不会的,叔叔都知道的。他知道你多么爱他,他在天上都会看到你所做的一切,你是他最大的骄傲,是他在这世间意义非凡的延续……」

少年、少女紧紧地相拥,泪水温热了彼此的呼吸,她摩挲着他的后背,亿万光年外的那颗星子,终于落在了她胸膛里,氤氲了她的心跳。

10

即便再不舍,暑假也终于结束了。岑素素的纪录片基本成形了,她心里有着许多的计划,她要做个专题报道,要将一切宣传出去,让更多人关注壁画修复师这份特殊的工作,关注那些刻在墙上的千古文明延续的意义。

临走前一晚,岑素素与穆海躺在露台上,并肩看着漫天繁星。

夜风拂过他们的发丝衣角,两人静默了许久后,穆海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岑素素微眯了双眸,嘴角上扬,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轻轻道:「你说会不会有一天,白素贞梦游到了雷峰塔,爱上了法海,从此跟他住在塔里,一起写字作画,相守不离?」

意有所指的暗示中,少年的脸不觉红了,还好有夜色的遮掩,他扭过头去,低低地说了句:「无聊。」

眉眼间却也禁不住漾开一丝笑意。

少女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四野中,一下又一下地击中了少年的心扉。

「穆海,我已经联系了这边的电视台,毕业后我就会过来做实习记者,同你一起努力工作,建设祖国……工资虽然不高,但听说有肉吃,简直感天动地了。」

她俏皮的话语逗得他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她已经伸出白皙的尾指,在夜色中悄悄地勾住了他的手,在风里轻轻地摇了摇,一字一句、如蜜糖般浸润了他心头。

「圣僧,如果有一天,白素贞真的爱上了法海,你觉得法海会接受她的表白吗?」

「不会……不接受的吧,毕竟白素贞那么可爱。」

两道目光相视而笑,十指紧扣,在古老的寺庙前许下对彼此的约定,依稀间似乎听见了从天边传来的梵音,那样空灵,那般动人。

佛爱世人,我却,独独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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