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妖姬
怪谈故事汇
我家很穷,穷到四个大人只剩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不出去的就光着屁股在炕上窝着。
1
那年,中原闹蝗灾,颗粒无收。
家里断粮的第五日,我爹卖了家里仅剩的一亩地,换了两袋杂粮,可吃不了几日,又断粮了。
我妹妹才出生,娘没有奶,只能喂妹妹吃几口糊糊,妹妹饿得哇哇哭,后来没有力气便哭不出来了,再后来,妹妹就不见了。
晚上,家里炖了一锅肉汤,爷爷奶奶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加上我,一人一大碗,没了。
肉剁得很碎,但是我还是吃到了一片指甲,它贴着我的嗓子,怎么也咽不去,用力一咳,便蹦到我的手心里,薄薄的,很小,小到如果口够大直接就「咕嘟」咽到肚子里,根本不会卡到嗓子。
我盯着这透亮的指甲,忍不住呕了出来。
吃完肉汤的第二天,天不亮,我爹便将我领到了城里,给我头上插了草标,跪在大街上等人来买。可卖孩子的太多,我爹瑟瑟缩缩蹲了一天,裤腰带紧了又紧,眼见太阳西落,还是没把我卖出去。
晚上回去,我爹长吁短叹道:「这个三丫卖都卖不出去,换不来粮食可咋整?总不能跟四丫一样炖了吧?」
我娘一脸菜色,递给我爹一碗树皮野菜汤,撒上一把炒石头粉,有气无力地道:「实在不行,就,跟别人家换换?」
我知道这个「换换」的意思。
隔壁小春长得丑卖不掉,便被她爹她娘换到别人家去了,从那之后,便再也没看到她了。
于是,自那晚开始,我便有一种担心,担心哪天我会不会也被我爹娘换走了,然后变成别人家里的一锅肉汤。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更加羡慕张地主的女儿翠喜。
2
我之前羡慕她是因为她手里总是有吃的,如今羡慕她是因为她爹娘不缺吃的,不会打她的主意。
平时,翠喜总是拿着一块白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咬着,明明三口能吃完,她非得用齿尖刮着吃,分十几口吃完,用得意又嫌弃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些光屁股晒太阳的泥娃娃。
穷人们有一个传说,多晒太阳就不饿了。
但我无数次体验之后才知道,那是因为一晒太阳就犯困,睡着了自然就不知道饿了。当然若是睡死过去,那就彻底不知道饿了。
所以,当真是个止饿的好法子。
「翠喜,翠喜,给我吃一口,求求你。」
七八个光屁股小孩儿围着翠喜,她鄙夷地撕了拇指大小的一小块,抛向远处的尘土,孩子们一窝蜂跑了过去,抢那块小得捏在手里看不见的馒头。
每当这时,翠喜都会乐得拍腿大笑,止不住地笑。
「三丫,看,像不像喂鸡?」
我摇摇头。
虽然很像,但是,我不想承认。
「三丫,你八岁还没裤子穿吗?羞不羞?」
喜翠居高临下,把手里剩余的馒头,一把塞进嘴里,边嚼边看着蹲在墙根饿得直不起腰的我,脸上的神情让人很不舒服。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种令人恶心的东西叫「优越感」。
3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太怕被吃掉,也许是因为翠喜的炫耀太过成功,我日日夜夜都想成为翠喜,于是我生出一种妄想,杀掉这个令人生厌的傻逼取而代之。
终于,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午后,我引了翠喜去看枯井里的会发光的大青蛙,把她推进了枯井里,往井里扔了几块石头之后,里面没了声响。
「三丫,看到翠喜小姐没有?」
在我望着井口愣神儿,考虑要不要搬块石头压住井口的时候,被匆匆赶来的翠喜奶妈陈妈远远喊了一嗓子,我吓得浑身一抖,看向了她。
「哎呀,小姑奶奶哟,衣服被那个小叫花子换走了吧?都说不让你单独出来玩了。」
说完竟拉起我就走了。
我做梦似的,跟着陈妈进了张地主家,洗完澡换完衣服,我对着镜子一照,镜子里竟是翠喜的脸,惊得我打翻了铜镜。
陈妈以为我因为衣服被抢,受了惊吓,拉着我到我家破口大骂,让我爹娘把人交出来,说我偷走了翠喜的衣服。
他们自然交不出来,只说我不见了,等寻到了,送到张家任凭发落。
几天后,枯井里臭味传来,他们找到了翠喜的尸体。
我爹娘坐在井边拍腿大哭,骂着白养了我一场,我知道他们在后悔,后悔没早点儿换了我去别人家,至少家里还能吃两顿饱饭。
那天当我看到翠喜那五官模糊一片的尸首的一刹那,瞬间开了窍。
原来,我梁三丫不是普通人,只要我足够想,我就能拿到别人的脸。
4
到了张地主家,顿顿有肉,有大白馒头,菜里面还有盐,我虽极力控制,但也吃得极多。
张地主两口子高兴得嘴都合不住。
但我家从不是这样,就算以前年景好的时候,多吃上两口窝窝头,都能换来一个白眼。
盐是数着粒放的,一顿饭放两颗大青盐豆子,就算如此,我爹还是心疼,最后我爷爷想了个妙招,一顿饭改放一颗盐豆子,然后省下来的盐,用棉布缝了个小袋子,挂在门口,一家人围着盐袋子吃饭,看一看,想想咸滋味,这顿饭就过去了。
但就算如此,盐袋子也不能多看,有一次我二哥多看了几眼盐袋子,被我爹一烟袋打过来,道:「齁死你呐!」
自此,我才知道这个盐多看两眼也是不行的,看多了太咸。
5
张地主有个儿子在上海读书,好几年才回来一趟。
那年,中原旱灾和蝗灾愈演愈烈,灾民们饿红了眼,围攻各个大户,护院和灾民两厢对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张地主一家为了保命,开仓放粮,收拾了细软,连夜赶了马车,千里迢迢去投奔儿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伯英,他大约十七八岁,披了一身的阳光,奔了出来,笑着从下人手里接过我,抱在怀里举高高,又冲着我的脸颊亲了两口。
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他发自内心的喜悦,他清秀如松竹的容貌,伴着晴好的阳光,就这么印在我心里。
也就是这一年过年,他对着漫天烟花许了愿。
「唯愿苍生皆饱暖。」
烟花的声音太响,震得我耳朵疼,他笑着给我捂着耳朵时,望着烟花,嘴里嚅嗫了这么一句话。
若是没有五年后的那场变故,我想我会一直是张翠喜,有这么一位哥哥,我真的很欢喜。
6
那是农历虎年元宵节的后半夜,我嗅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特别到有生之年我再也没有忘记。
也许是我体质特别,抑或是曾经离死亡很近,我本能地惊醒过来,凭着自小练就的爬树本事,以最快速度爬上了房梁,刚刚坐定,气还没喘一口,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那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元宵节彻夜未熄的大红灯笼映出了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一身奇怪的装束,一手拖着吓得魂不附体的陈妈,一手拿了放在客厅的全家福。
「她就在这个房间里,真,真的,我家少爷最喜欢我家小姐了……」
这个怪女人看了床底,说了一句「没有人」。
口音很奇怪,很生硬。
看了衣橱,一把劈开,念了一句「没有人」。
翻遍屋内的角角落落道:「没有人,没有人……」
末了看着敞开的窗户,很是遗憾地道:「跑了……」
至今我都庆幸那晚我贪看烟花,特意没关窗子,没想到竟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
「你不乖哟。」
那女人怪笑一声,一手抓起陈妈,陈妈连尖叫还没发出,瞪着眼张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了下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人棍。
接着女人用膝盖猛地一顶,陈妈的尸首「咔嚓」一声,立即断成了两节,声音比折甘蔗还脆上几分。
我一惊,差点儿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双腿拼命夹住房梁,汗「唰」一下从全身毛孔里冒了出来。
7
门外传来伯英凄厉的笑声,仿佛幸灾乐祸,又好像在庆幸着什么。
那怪女人一把拽过他,重重扔在门前覆了一层薄雪的地上,掏出一把亮白的小刀,一边在伯英脸前比划,一边用鼻音说道:「英桑,乖乖的,把情报交出来,千雪愿意拿自己来给你换,你想这么样都行……」
语气暧昧而旖旎。
伯英冷笑道:「你不用白费心思了,情报早就传出去了,你杀再多的人都没用。」
他英俊的脸上全是血水,在红灯笼映照下说不出的冷冽。
「你不乖噢。」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但却透着寒气,轻轻一挥手,伯英两根手指掉在面前的地上,白生生的。
「啊!」
伯英叫了一声,一把握住了断掉的手指,疼得浑身发抖,原本就满是血污的脸上,又被溅上了两行血珠子。
「哎呀,都弄脏了。」
女人微微嘟着嘴,掏出一张手绢,不顾伯英反抗,捏着他的脸,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真好看,英桑还真是个美男子呢。」
她媚笑着又用手绢轻轻擦拭刀身,随手一抛手绢,伸出鲜红的指甲,弹了弹刀片,发出「铛」一声轻响。
那刀才一指头多宽,但亮得耀眼,一看就异常锋利。
「英桑,据说,你们中国有种刑罚叫凌迟?你没见过吧?等抓到你妹妹,千雪演示给你看?好不好?」
「畜……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愤怒,伯英的脸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煞白如雪。
女人娇笑一声,蹲下来,挑起他的下巴,「啧啧」两声,道:「心疼了?别怕,英桑,你可是救国青年团的团长,还这么年轻英俊,千雪可舍不得……」
这时我才知道伯英原来在做着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伯英脸上泛出红晕,怒道:「无耻!」
「哎呀,现在就害羞了,一会儿可怎么办啊?」
女人捂着嘴,妩媚地一笑,甩了甩宽大的袖子,无视伯英的愤怒。
「带回去,洗洗,等我好好拷问。」
女人加重了「拷问」两个字的字音,饶是我年龄小,也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哈咦!」
两个黑衣人从暗处闪了出来,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拖着不停咒骂的伯英走了。
女人伸了伸懒腰,撑着伞,指尖弹了一个什么出去,张宅瞬间燃起大火。
「去,找找那个小丫头,找到了带给我,记住,要活口。」
「哈咦!」
找啥,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撕下这张脸,扔给你们?
我用张家门房老崔的口气在心中腹诽。
粗鲁使人畅快,门房老爷子诚不我欺也。
8
火势很猛,我勉强等到他们走远,快速滑下房梁,披上棉衣,奔到张地主夫妇的房间,没见人,北风夹着雪花裹着血腥味,引我到了客厅,火光中,张地主夫妇也如陈妈一般全身被抽干水分,碎成几节,表情均狰狞如恶鬼。
我不禁担心起伯英来,那个女人这般狠毒,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他。
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我冷哼一声,用力撕下紧紧抓在脸上的张翠喜的脸皮,扔进了火里。
想想真是可笑,我梁三丫,真是没有富贵命,好不容易寻了个好脸皮好去处,还没待上几年,就被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毁了。
这院子我不敢多待,门里门外都是死人,被火燃烧之后,飘散出烤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我绕过洗衣做饭的蔡婶儿那被雪覆盖了一半的尸体,跨过平时满口粗话断了脖子的门房老崔,顶着这漫天雪花,走在张灯结彩却异常冷清的大街上,仿佛回到了当初挨饿受怕的日子,丧家猎犬般,在街道上到处嗅着令我活下去的生机。
天已蒙蒙亮,灰白色的天空犹如半旧的银器,透着暗沉的光芒。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啊,跟着爹爹,好好过呀,就怕爹爹娶后娘呀……」
一看到有人来,窝在街边蓬头垢面的乞儿们便苦哈哈地唱了起来,纷纷伸出破碗,宛如来自地狱的触手。
我碰了碰怀里带着体温的馒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掏出来,因为这是我保命的本钱。
也许是当初饿怕了,自从到张地主家后,我一直保持着怀里揣着一个馒头睡觉的习惯。
没有挨过饿的人,不知道挨饿的滋味,饿得两眼发绿,胃肠缩在一起,看啥都琢磨着能不能吃上一口。
就算看到一坨狗屎,也会惋惜上半天。
这狗吃了什么?竟能拉出一泡屎来。
9
北风呜咽宛若哭泣的妇人,在这北风里,传来打骂声,我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本已被雪迷昏的双眼不自觉地一亮,一个猎物出现了。
一个穿着跟千雪同款服饰的小女孩儿在拳打脚踢一个乞讨的孩子,一边打一边生硬地骂道:「中国猪,中国狗,猪狗不如,让你挡路,让你挡路……」
那孩子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角被打得出血,本已冻得发青的脸被扇得泛起一丝微红,饿冻交加,已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我靠近她,比了比身高,居然差不多,于是一脸笑意地握住她的手臂。
「别打了,走,带你去看个稀罕的去。」
「看什么?中国猪,无脸怪。」
中国猪?你这个蛮子正在见证老子扮猪吃虎。
至于脸嘛,一会儿就有了。
我蹲下来,将怀里的馒头塞进地上奄奄一息的乞儿手里。
「谢谢。」他眼睛里涌出两行清泪,将脸上的灰冲出两条泪沟。
我摆摆手,转身看向女孩儿。
「看会说人话的猪,在那边巷子里。还会算算术,写字。」
我边说边比划着。
这女孩儿还挺聪明,一脸的不相信。
我只好使出我的杀手锏,从兜里掏出伯英给我做的巴掌大的手工小老虎。
「那边,有好多,什么动物都有……」
女孩儿一脸欣喜就要去拿,我跑开了,冲她道:「你自己去买,这个是我的。」
这就样,我拿到了我此生的第二张脸。
这次我比较有经验,顺便换了衣服。
至于这个蛮子,路边冻死一个小乞丐,没人会在意。
10
然而,当我出了那无人的深巷,看到两个冲我狂奔过来,身着小蛮子同款服饰,嘴里叽里呱啦的两个女子时,瞬间觉得这张脸拿得草率了。
只顾肚皮和被窝,我竟忘了自己不会她们的语言。
于是,我急中生智,也狂奔两步,重重摔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若这是我后悔的第一步,那接下来我肠子都悔青了。
在我「虚弱」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千雪那张妖艳得不似活人的脸便出现在我面前。
我惊得「啊」一声,坐了起来。
千雪对着我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我一句也听不懂啊。
我只好指指我的耳朵,指指嘴巴,然后再指指头。
千雪眯起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对着门口,生硬地道:「去,把曾大夫请过来。」
她离我很近,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让我几乎窒息。
那是一种浓烈的血腥味,再加上一种辛辣香料的味道,如游蛇般,不由分说钻进我的鼻孔。
我刚闻了一夜血腥味和烤肉味,此刻这么一刺激,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她,呕吐了起来,然后眼白一翻,装死。
我真的运气「太好」了,一出手居然抢了千雪的妹妹黛子的脸,主动把自己送进了虎穴。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慌里慌张赶了过来。
大概问了情况,把了脉,做了检查,才道:「黛子小姐这是摔伤了头,颅内有淤血,失聪失语了。老朽开些活血化淤的药,淤血化开就好了。」
男子用一口纯正的上海话对一旁的千雪道。
老朽?看着年龄连五十岁都不到啊,这些大夫,惯会装老成。
这人临出门还给千雪交待着什么,距离远听不大清,隐约几个字飘过来,什么「服药」、「暂停」、「……血」、「效果」什么的。
千雪频频点头,似乎她也在服用什么药。
11
我心里很清楚,黛子这张脸也用不久,甚至时间会非常短。
一是我跟黛子的差异太大,二是我对黛子一无所知,时间稍久便会露出破绽,必定会引起千雪怀疑,那时想要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但我走之前一定要办一件事。
我要找到伯英,救他出来。
也许是自小没受到过什么关爱,抑或是我爹我爷爷都是不善流露感情的糙汉子,我从不知道男人居然也会有情感,也会很温柔,比如伯英。
在张家五年,伯英从未对我发过脾气,就算是不高兴,他也不会迁怒于人,只是自己若有所思地坐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儿沉落。
「水牢里那个犯人发烧了,千雪小姐让请曾大夫过来。」
在我到「虎穴」的第六天,千雪的狗腿子,一个胖胖的上海老妈子让照顾我的仆人去帮忙。
千雪这里除了三四个讲着蛮子话的女子,跑腿干粗活的都是上海本地老妈子,一脸凶相,市侩又冷漠。
也是这天,我牵着千雪的裙边,见到了伯英。
他泡在水里,全身衣服碎裂,布满可怕的鞭痕,眼睛上覆盖着带血的纱布。他瞎了,
导致我第一眼没能认出他来。
我娘说我天性凉薄,无情无义,自小没见过我掉过一滴眼泪。
可当伯英开口说话,当我听到他那熟悉的嗓音时,我的眼睛竟酸涩得睁不开,一股热热的东西,自眼底涌了出来,心口闷得要炸开似的。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种心上插刀般的感觉叫作「心痛」。
「千雪小姐,他不能再泡在水里了,伤口全部感染了。这样下去,他活不了几天。」那个曾大夫道。
「哼,嘴还真是硬呢。新的药制作得怎么样了?死之前怎么也得让我爽快一把。」千雪红唇微启露出森白的牙齿,阴恻恻地笑道。
「还差一味药,就快好了。这个药就算是得道高僧也得破戒,包您满意。」那个曾大夫笑得贱兮兮的。
千雪满意地点点头。
12
「那个男人真是不识好歹,千雪小姐那么漂亮,让他服侍一晚,他竟把自己眼睛剜了。啧啧,自讨苦吃。」
「就是。进了咱们千机会社的人,哪有活着出去的,还不如死前享受享受。」
老妈子们见我走过来,瞬间闭了嘴,各干各的去了。
我村里来的什么都不懂,但这些年上了学,跟着伯英耳濡目染,渐渐知道了什么叫作家国。
很显然,这些老妈子不懂这些,只当热闹看了。
我没有伯英伟大,也没有他善良,更没有他宽容,这些稗子根本不值得拯救,应该跟杂草一起剪除。
我仗着是千雪的妹妹,在这个一出四进的院子到处溜达,在心里画了个路线草图。
一日,千雪外出,带走了几个蛮夷亲信,我趁老妈子们打盹儿,去看伯英。
他的伤经过诊治已经好转,但是眼睛还在往外渗血,覆眼的纱布还有血迹。
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脸转向我的方向,道:「滚出去。」
我一步步走近他,轻轻叫了声:「哥。」
他愣了两秒,像是没听清楚似的,侧着耳朵仔细倾听。
我鼻子一酸,掏出怀里的手工老虎,塞到他手里。
他仔细摸了摸手工老虎,手指发颤,道:「你们把翠喜怎么了?」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俯到他的耳边道:「哥,我是翠喜,我会把哥哥救出去的,你等我。」
「翠喜?是翠喜!」他高兴地握住了我的手,想要伸手摸我的脸,我避开了。
若说是自那日起至余生,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扔了张翠喜的脸。
从此,我和伯英之间无论如何都越不过这张脸,也是从这一日起,我不再扔任何一张我夺来的脸。
13
第二天午后,千雪和几名亲信回来了,但千雪似乎不舒服,便又招了曾大夫过来。
很快便有人请我过去。
千雪躺在床上,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黛子小姐,请撸起袖子。您是千雪小姐的血亲,责无旁贷。」曾大夫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便被两个黑衣人按住,不由分说撸起了我的袖子。
姓曾的拿出一个大粗针筒,一针扎进我的手臂,殷红的血如溪流般涌进针筒里,很快便抽满了一针筒。
他娘的,真狠,一口气抽了我三筒血,抽得我头昏眼花,手脚发软。
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暴露了。
抽完血,我被两个老妈子扶回房间,一觉睡到天黑。
千雪那边乱糟糟,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几个老妈子前前后后跑来跑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我趁乱来到关伯英的房间,用事先配的钥匙打开房门和伯英的脚镣。
「你不是翠喜,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有我给翠喜的东西?」伯英盲着眼,语气冰冷。
「不管我是不是翠喜,我都没有要害你的心。伯英,有什么话逃出去再说吧。」
远处传来老妈子们的惨叫,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
我拉了伯英从后门匆忙逃离,刚走出院子一百多米,千雪手持武士刀便出现在街道上。
彼时街道两边的红灯笼还未撤去,月光也异常明亮,她一身红衣,侧身对着我们。
「你的血有毒,你不是黛子。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害我至此!」
千雪恨恨地说完最后一句,猛地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楚她的脸,饶是我自小见过不少死人,手上沾满鲜血,此时也不由得胆寒。
那是一张如八十岁老妪般的脸,布满皱纹沟壑,如鬼似魅。
我瞠目结舌,指着她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你毁了我的脸,纳命来!」千雪伸了一双枯瘦的鬼手扑了过来。
「跑!」我向相反方向推了一把伯英,不料退路早就被三四个黑衣人堵死了。
正在这时,一阵枪响,黑衣人倒下了两个,千雪肩膀也中了一枪,他们纷纷隐蔽起来。
我影影绰绰看到街边有个人冲我们招手,我拉了伯英拼命往那边跑。
千雪他们刚想追来,就被那边打得缩了回去,恨恨地走了。
14
「小姑娘可以呀,怎么惹上千机会社的人的?」那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叼了个烟卷,火星明灭中,吐出一个个烟圈。
「救我哥哥。」
伯英的伤在刚才奔命时几乎全部裂开,血已经沁透了棉衣。
「我们猎鹰刚才不是已经救过你们了吗?」那人慵懒地换了姿势,靠在汽车上。
「我哥哥是救国青年团团长……」
「那又怎样?我们不在一条线上。」那人不耐烦地打断道。
「那你们为什么救我们?」我气鼓鼓地看着这个饶舌的男人。
他沉默片刻道:「我就纯属看千机会社那个老妖精不顺眼,手痒不行吗?」
我那时才知道千雪其实已经一百多岁了,而黛子是她的曾孙女。
我咬牙道:「行,行得很。所以,人,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凭什么?」他吐掉烟蒂,凑近我道。
眼看伯英已然站不住,我一着急,一把撕下黛子的脸皮,扔给了他。
「就凭这个。」
他吃了一惊,瞟了一眼站在他身边几欲作呕的两三个手下,踹了两脚过去。
「没出息。」
男人有些嫌弃地拎着黛子的脸皮,打开打火机,照了照我的脸。
「无脸人,居然是传说中的无脸人?」
他努力抑制住激动,盯着我的脸道:「好,他,我救了,放心地交给我,但……」
「我可以帮你做件事。」我打断了他。
他如冰魄般亮晶晶的眼睛透出一丝讶然。
「别想让我做你的手下,我不喜约束。」我盯着他道。
「成交。」
他将脸皮扔回给我,嘴角微翘,对我伸出手道:「顾昀。」
「梁……张翠喜。」
我终究还是想做张翠喜,一是因为伯英,二是至少「张翠喜」是个名字。
我一点儿也不想姓这个让我一直饿肚子的「梁」,况且「三」只是排行,而「丫」是性别吧。
这算不得名字。
15
「翠喜,这个任务很简单,但有点儿危险,若是失败了,会死……」
「直接说任务吧。」
顾昀愣了一下,道:「你确定你只有十三岁?」
我冷冷地道:「若你自小就活在随时会丧命的恐惧中,再亲手杀几个人,亡命天涯,你就不止十三岁了。」
顾昀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是这样,我们猎鹰组在杭州分站有个特工叫徐俊的,疑似叛变,一旦我们出马,他必定会警惕,很容易鱼死网破。你去正合适。」
「我不会打枪。」我盯着顾昀道。
「不用杀他,想办法把他弄到南京就行了。 」
「骗过去?」
顾昀眼睛一亮,道:「就用骗。」
两天后,我见伯英的伤已经妥善处理,病情稳定,便出发了。
这事情办得很顺利。对方见我一个小姑娘,觉得小菜一碟,完全没放在心上。
我去之前,顾昀给徐俊发了个电报,说我是他给某个大人物找的玩意儿,让他把我骗到南京,交给接头人就行了。
一般这种事儿都有赏钱,他一路上都很高兴,时不时盯着我,怕我跑了。
我心中冷笑,此人还不知我怀里还有一封信。
等到了站,南京那边派了认识他的来接人。
接头的人开了车门客气地请我们上车,开进秘密关押基地,我下了车,把怀里的信给了接头人,那人看了信,直接下了徐俊的枪。
我走出关押地的大门时,徐俊还一脸懵逼。
「你们干什么?我是来送人的!」
那人指了指我,扬了扬手中的信,轻蔑地道:「看到了吗?她才是送人的。」
徐俊脸色煞白,如泥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所以,这种事真的很简单,只要够镇定,再加上一脸天真单纯,就足够了。
16
五年后,我已经靠跟着顾昀做赏金猎人挣了不少钱,买了个小院子,种了点儿青菜。
今天是小白菜丰收的日子,我拔了一垄,洗干净,择好,用油纸包好,又换了一身新衣服,虽然伯英看不见,但每次去看他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将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
我拿了菜,又买了一笼包子一笼馒头,迎着此起彼伏的乞讨歌走了过去。
「日头出来点点红,照进苦瓜心里头,无爹无娘无亲朋,只愁命短不愁穷。天上下雨路又滑,自己跌倒自己爬,自己忧愁自己解,自流眼泪自抹干……」
我拿出馒头包子,穿过乞儿们聚集的小巷子,一路发过去。
「姐姐,姐姐,我也要。」
「一人一个,别抢,抢了下次就不买给你们了。」
有的饿急了,三口塞进一个大馒头,噎得直瞪白眼。
「慢点儿吃,都慢点儿吃……」我忍不住喊道。
可惜喊了没用。
发完包子馒头,转个弯儿,就到了他在街边摆的一个代写书信的摊位前,我将菜轻轻放在他身旁的竹筐里,然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摸索着写字,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儒雅而俊秀,只是那双明亮又热烈的眼睛不见了,眼睛的位置被一副墨镜取代,平添几分英气和沉稳。
顾昀说伯英的眼睛伤得太重,很难治好了。
即使他看不见,他写的字仍比我的漂亮百倍,规整百倍。
字如其人,他真的很好。
「你来了?」
「嗯。菜给你放竹筐里了。今年第一茬小白菜。已经择好了。」
「嗯,多谢。」
我不禁轻叹一声,还真是客气。
17
其实,起初伯英不是特别愿意见我。
当年我从南京回来,我们见了一面,他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跟我父母来上海,在张宅跟我一起生活了五年的是……」
「是我。真正的张翠喜早就死在村里的枯井里了。是我拿了她的脸。」
「你若是,若是恨我,我不怪你。」我心一横,补充了一句。
他的手骨节握成白色,松开又握紧,良久才再次松开。
「你杀了翠喜,但你又救了我,我们两不相欠了。你走吧。」
当他说让我走的时候,我眼前泛起水雾,透着这水雾,我看着紧绷嘴唇的他,把他送我的手工老虎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转身离去。
偷来的抢来的,终究不属于自己。
可不偷不抢,我又有什么?
没有名字,没有食物,没有爱,没有尊严,连张脸都没有。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18
再次见面是三年前,我出任务受了伤,顾昀说我伤得不轻,一直高烧说胡话。
他便叫了伯英来。
我困在一团白雾中,怎么也出不来,又冷又怕。
后来手上传来温度,好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这个触感真的很熟悉,熟悉得我想流泪。
是手把手教我写字的手,是教我放风筝的手,是承载我一切美好记忆的手。
那是哥哥的手。
我伤好以后,伯英告诉了我他摆摊的位置,我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去远远地看他一眼。
即使说话,也不超过五句。
自我没了翠喜的脸皮,骗不了他,我们之间剩余的便只有客气了吧。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我转身走的时候,他道:「出任务的时候,小心些。」
「嗯。」我轻声答应道。
这是这些年来,伯英第一次关心我。
我笑着看向天边的云,奔跑在卖糖人卖糖葫芦的大街上。
19
然而,在安福路上我竟看到了我爹带着我两个哥哥在乞讨。
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没见奶奶,没见娘,也没见爷爷,想必都不在了吧?
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们冲我伸出了碗,我思索了一下,将口袋里仅剩的三块大洋给了他们,算是买下我自己吧。
毕竟,若是当初卖出去了,连一块大洋都卖不了,我真的没那么值钱,但是我还是想把自己卖得贵一些。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我爹浑浊的眼珠迸出了亮光,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远远避开了。
我走了很远很远,回头看他们,他们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看吧,此生不会再相见了。
别了,爹,大哥二哥。
别了,三丫。
20
今年冬天虽然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百乐门、蓝白舞厅的舞妓们大多披上了昂贵的皮草,巷子里的乞儿们还穿着夏秋的单衣,一天到晚瑟瑟发抖。
好在我又要出远门了,便采购了一批棉衣,将他们领进我的院子里去住。
我留了钱给年龄最长的桂生,让他们省着点儿花。
若是明年开春我还不回来,便不用等我了。
有力气的就去码头做苦力也能有个饭钱,到电影院、茶馆、戏院外卖个香烟卖个花,再不行就去乞讨,好好活着,等等,再等等,日子终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桂生点了点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有一天,我可以报答你的恩德。」
我苦笑着摇摇头道:「我没有名字。不必报答我,也不必记得我,好好活着就好。」
这些年,我夺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脸,有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但这些名字没有一个属于我,而我这种在枪口下讨生活,死不知何时亦不知何地的人,何苦让别人念着?
21
我这次接单被顾昀戏称为假公济私。
我说是公私兼济。
一个月前,我在嘉兴出任务的时候,竟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我循着味道看到一个医馆,坐堂的正是那个曾大夫。几年不见,他竟越发年轻了。
医馆不远处有一座庭院,听说他新近又娶了一房姨太太。
这个千机会社我们找了五年,终于发现了踪迹。这些年他们搜集情报,暗杀爱国抗日人士,还以给穷人介绍工作为幌子,诱骗了大批中国人去东北做人体实验,罪恶累累,罄竹难书。
「若是见到千雪记得不要看她的眼睛,实在不行就用布把眼睛蒙了,她的幻术很厉害。不要让她近身接触身体,那是个属蜘蛛的,会把人吸成人干儿……」
「算了,这次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再带几个兄弟……」
顾昀唠叨个没完,我不胜其烦。
「你们可以去,鉴于你们主动帮忙,这次的酬劳我可以打五折。」
「呸,还五折呢?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
出了门,我转过身,又对顾昀道:「若是我回不来,麻烦帮我照看一下他。」
「呸呸,哪有这样咒自己的?我给你说,我才不管呢,要照看你自己照看。」
顾昀骂骂咧咧。
22
冬季的嘉兴也很美,南湖的垂柳蒹葭披上一层雾凇,风一吹树挂「铃铃」作响,一派宁静祥和。
那仁善堂便坐落在南湖边,天还未亮,门前就排起了长龙。
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病人痛苦的呻吟声,给这冰雕玉砌的天地平添几分易碎的生机。
今日是腊八节,到了辰时还未见那曾大夫的身影。
有体弱的几乎冻晕在这冰天雪地里,有人在旁边燃起火来,给病人取暖。
直到辰时末,那姓曾的徒弟才跑过来道:「都散了吧,今日过节,曾神医不出诊。」
病人们一下子炸了,有人揪住徒弟问道:「不出诊为何不早说?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来排的队吗?」
「小哥,病人等不得啊,既然来找曾神医那便是重病,若是小病,谁敢劳驾他啊?」
「就是,就是。」
病人家属们纷纷附和。
「你们跟我讲没用。今日腊八,神医要在家陪家人过节,没工夫。平时神医忙,难得陪陪家人。你们不能这么没眼色不是?明日再来。」
小伙子眼睛一翻,盛气凌人地道。
病人们怨声载道,长吁短叹地四散而去。
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母亲,怀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肯走,见求徒弟没用,就跑到一百多米远的曾府门前,「噗咚」跪在了地上,直磕头。
「曾神医,求求您救命啊,孩子咳嗽一夜了,喘不上来气,脸都青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救救孩子吧。」
朱红色的大门纹丝未动,没有丝毫动静。
我顶着一张新得的络腮胡子脸,在一旁看得气闷,本想晚上再出手,如今不得不提前动手。
借着去扶她的机会,我塞给她两个大洋,让她去别处看,她感激涕零地要冲我下跪。
我拦住她,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道:「看病要紧,别耽搁了。」
她一步三回头,踉踉跄跄走了。
那徒弟见我有钱,便多看了我两眼,我冲他一笑,扔给他一个大洋,说想请他喝酒,他虚虚推辞了一下,便随我去了南湖边的小酒馆。
原来这姓曾的新得一个儿子,今日要开坛作法送儿子去如来佛祖处修行。
此人姓白,叫白成,是姓曾的二徒弟。
我求他讲讲府里的稀罕事儿,最好跟女人有关。
他眼睛一眯,贱笑道:「还真有,咱们府里有个漂亮的日本女人。要说,这女人真漂亮,简直是美若天仙,但是府里谁也不敢沾。」
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道:「会被吸干的。那是个画皮。画皮你知道吧?聊斋里的。她洗澡用血洗的,你没见过吧?她房里伺候的杜鹃,呃……是我的相好,杜鹃说那血是人血!」
我看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便取了他的脸和衣服,进了曾府。
23
进了院子,我正如无头苍蝇般乱逛的时候,被一个人一把拉住,往廊下一推。
「老二,你咋去那么久?磨什么洋工?快,你来给师父守一会儿,我去开个大号。」
话音未落,便捂着屁股跑了。
此人想必便是那姓曾的大徒弟了。
这时,室内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我戳了窗户也未见里面有人,便知道这屋子定有暗室,便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这些年从顾昀那里借了不少书来看,其中便有密室暗室的构造,在我转动了书桌上的笔筒之后,墙上果真出现了一个暗门,婴儿哭声陡然变大,哭得简直是撕心裂肺,也未见那姓曾的去哄。
我悄悄步入暗室,却见那婴儿四肢被绑在台子上,两手两脚均往下滴血,台子四角有四个小桶,已经接了不少血了。
那姓曾的正在旁边一口一口如品茶般喝着碗里温热的血,一脸陶醉。
许是婴儿的哭声盖住了暗门开启的声音,直到我走到他身边,他才陡然发现我进来,正要大声呼喊,被我一个箭步上去掐住了脖子。
「他不是你儿子吗?为什么喝自己儿子的血?」
他还未回答,我便注意到,密室的角落还支了个铜锅,里面的水即将沸腾。
这王八蛋不会是打算喝完血,煮了这孩子来吃吧?
我一阵恶寒。
「就是喝血吃肉效果才好,这是至亲,大补。」姓曾的战战兢兢道。
呵,这就是把儿子送给如来佛祖做弟子?
信佛的吗?
我环顾四周,这个密室内竟没有一尊佛像,倒是有不少东瀛风邪神壁挂,看壁挂的内容似乎都跟指导如何获得血食和修炼有关。
我猛然想起五年前,千雪被我坑的那一次说的话,她以为我是黛子,喝了我的血,破功毁脸。
所以千雪一直也在喝至亲之人的血,跟这个曾大夫如出一辙?
「你是日本人?」
我说了心中的猜想。
「祖籍本州长野县。你究竟是……」
在捏断姓曾的脖子那一刻,我拿到了他的脸。
我换上他的衣服,去给台子上的婴儿包扎伤口时,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去了也好,这个世道再加上这种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活下来也是痛苦。
我在密室内搜了一圈,找到了他放在盒子里的脉案手稿和从医心得,随手翻了几页,很是精妙,便揣进了怀里。
此人若是未走邪路,悬壶济世,那真是世人之福。可惜,他没有。
我拿出刀放了姓曾的血到桶内,加了点儿料,拎出密室,递给刚刚开大号回来的大徒弟,让他给千雪送过去。
我对着偏西的太阳,呼出一口浊气。
今晚,又将是一场硬仗。
24
大概戌时刚过,千雪居住的方向传来如五年前一般无二的怪叫。
千雪这是洗了澡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我的血是千雪的毒药。
不出半盏茶,院子内尖叫声频起,一个白发红衣的老妪在院内肆意冲杀起来。
在她举起利爪扑向一个婢女时,我撕掉曾大夫的脸,砸向她。
她红着眼睛看了过来。
千雪,你的敌人是我。
这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女人靠着喝至亲之血和洗人血药浴,宛若二八少女,让她现出本来面貌是对她最大的打击。
「无脸人?」她发出「磔磔」怪笑,眼中怨毒至极。
「五年前就是你,是不是?」
几年不见,她的中国话说得竟比当初圆润很多。
但,我从不跟死人废话,回答她的唯有子弹。
为了杀她,我特意练了枪法。
然而她却笑了,我诧异间竟控制不住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别看她的眼睛!」好像是伯英的声音,又好像是顾昀的声音。
我仿佛回到了昔日破败的村庄,我爹我娘,我爷爷奶奶,还有大哥二哥都对我说饿,他们哭着恳求我,让我把肉给他们。
我拼命地逃啊逃,却被他们围追堵截,围在一起,张嘴啃了过来,我惊恐万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不容易逃了出去,见到了伯英,他掐着我的脖子让我还他妹妹。
我明白自己中了幻术,拼命咬破舌尖,巨大的疼痛感让我一激灵,张口将满口血唾喷了出去,正好喷在千雪脸上,她正伸着一双长着长长指甲的利掌抓向我,再迟一刻,我这条命就交待在这里了。她捂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凄厉地叫着。
若是我没看错,她身上同时中了两把飞刀。
我刚才还在纳闷儿,今夜怎会没见她身边那些诡异的黑衣人,看来是我的帮手到了。
就在我举枪走近两步瞄准千雪,送她归西的时候,她猛地一跃而起,扑了过来,狞笑着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脸本就难看,被我一口血烧得满脸坑坑洼洼,仿佛筛子一般,比厉鬼都丑上三分。
匆忙间我一脚蹬了出去,「咔嚓」一声她的身上好像是什么折掉了。
同时一把飞刀正中她的后心。
千雪双眼流出血泪,冲我阴恻恻地笑道:「食人者不得善终,无脸人亦无一人好死。我,在地下等着你……」
「噗!」又一把飞刀插进她的头颅,她就这么瞪着一双血目去了。
25
顾昀一身黑衣自墙头跃下,一脚踹飞千雪的尸体,不顾男女大防,撸起我的袖子查看伤势。
只见我两个手腕被千雪握住的地方皮肉皆干且焦,整个手臂似乎都瘦了一圈,倒不是特别疼,就是两个手臂使不上力气。
军医过来给我上药包扎的时候,顾昀还是气鼓鼓的。
「这个老妖婆简直就是个属蚂蟥的。」
我忍不住笑道:「上次你不是说她是属蜘蛛的吗?改蚂蟥了?」
「反正都是那一类的。」
然后他满屋子转,边转边搓手,嘴里嘟囔道:「这怎么办?你伤成这样,我怎么跟……」
说了一半却又突然闭了嘴。
「跟什么?」
我抬头看向他。
他尴尬地挠挠头说了句没什么,便逃一般地走了。
第二天,顾昀说曾宅的地牢里关着一百多男男女女,其中有一半已经被放了不止一次血,虚弱不堪了。
另外有两个空着的地牢,据关在这里的人讲,五天前才运走一批去东北。
他扼腕叹息道来迟一步,否则,那一百多人就不用去死了。
我掏出在姓曾的密室里拿到的手札,让他找人筛选一下,涉及到治病救人的就刊印出来,免费发给各个医馆,用于治病救人。
乱世之中,有不少大夫空有医术,却无医德,更无仁心,这些札记若万幸能助良善之人治病救人,这姓曾的滔天罪孽也算赎个一二。
26
回到上海,顾昀坚持让我住院疗养,又安排按摩推拿针灸什么的,天天摆弄我的手臂。
伯英来看了我一次,买了很多好吃的。
临走,他放了一个新的手工老虎在桌子上。
「那个老虎旧了,我给你做了个新的。」
我日日摸着这个小老虎,心里难得地平静,杀了千雪为伯英一家报了仇,也算两不相欠了。
人闲着就不免瞎想,住院的一个月,我难得地畅想了人生。
我算了一下,这几年跟着顾昀做赏金猎人,他给我的报酬每次都很优厚,我已经存了好几根小黄鱼了。
等以后太平了,去海边买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上菜,再种两棵果树,养上几只鸡鸭。
嗯,再开个小吃店,每日煮点儿五香花生和瓜子来卖。
每天睡到自然醒,人生也算圆满了。
27
顾昀说我杀了千雪,端了千机会社,一战成名,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他们称我为「千面妖姬」,一时间,日军如临大敌,进出都要仔细盘查。
「想想都痛快,他们也有怕的时候。」顾昀一脸得意。
我冷哼一声,没有用的,他们防不住我,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会顶着谁的脸进去。
出院后,在日军所谓的严防严查下,我成功拿走了日本海军驻上海陆战队情报处的军事部署图,谁让我不仅会口技,还说了一口流利的日语呢。
日军对我的悬赏金额,由一只小黄鱼渐渐涨到了五只小黄鱼,真是下了血本了。
最后一次去看伯英那天,飘起了小雪,一个围着皮草,穿着棉旗袍的风尘女子,对他极尽挑逗,伯英不胜其烦,眉间隐隐有些羞怒,我走上前对女子说:「今日不写了,我家先生该回去吃饭了。」
我很自然地挽起伯英的手臂道:「走吧,回家吧,孩子都想爸爸了。」
女子哼了一声,扭着屁股,无趣地走了。
我回头一看,伯英竟红了耳尖,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还打翻了砚台,便忍不住想笑。
但我知道伯英向来脸皮薄,我这一笑估计至少半年不用来看他了。
我忙岔开话题,道:「顾昀说美国有个很厉害的眼科医生来上海了,这几天请他给你的眼睛做检查,可以的话年前就把手术做了。钱你不用担心,我很能挣钱,攒了好多钱,肯定够手术费了。」
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就好像以前眼睛没有坏的时候一样,雪飘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
良久,他才说道:「好,眼睛好了,我就可以上战场杀敌了。」
在回去的路上,踩着满地碎碎的雪屑,他忽然对我说:「翠喜,如果我上战场了,你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吧。你好好的,我才安心。」
「哥。」
「嗯。」
「给我起个名儿吧。」
他一愣,放慢了脚步,伸手去接飘落下来的六角形雪花,雪花一点点在手中融化。
「就叫『玉影』吧。」他说。
我高兴地说:「好啊。」
我终于有名字了。
我在雪地里蹦啊,跳啊,跑啊,开怀大笑。
伯英嘴角扬起,看向我,嘴里喊着:「慢些,小心摔跤。」
28
伯英做手术的前一天,顾昀找到我说,他们猎鹰接了一个难以拒绝的活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事关前线几十万国共联军的存亡。
他想让我接,因为我的成功率向来很高,几乎从未失手。
但他也听说日军从日本请了一个专门克制无脸人的专家,所以这单生意接与不接,决定权在我。
我仰头看向窗外的鹅毛大雪,长吁一口气道:「说吧,时间,地点,目标。」
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甚至称不上良善,我还非常怕死,我杀人夺脸,只为生存。
但伯英说过,有国才有家,家国向来是一体。
我要去海边隐居,也得天下太平不是?
29
除夕是万家团圆的日子,过了这个年我就二十了。
我还没问伯英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海边住呢,也不知怎么了,总问不出口。
这些年,他明着摆摊代写家书,其实一直在帮一个组织传递情报,我是知道的,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骄傲如他,定不会随我安居一隅吧?
30
这次的行动地点是日本情报机关老巢,土肥圆机关,挂牌:对华特别委员会。
我要拿的是日军的中线作战计划和军事部署。
门口配了军犬来辅助检查,好在我夺的这张脸是个少佐,衣服从里到外也都是他的,军犬也闻不出来。
我手里提了一笼子军用信鸽,大摇大摆地通过了盘查。
为了提高成功率,事前我特意跟着这个少佐,跟了几天,还用另外一张脸跟他喝了一次酒,他的嗓音语气,我基本都模仿下来了。
之所以选他还有一个原因,他是情报管理处的负责人,顶着他的脸,我动起手来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我取出情报拍照完毕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符阵中,全身血气上涌,一个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我这是着了道儿了。
我忍住全身骨骼碎裂般的疼痛,挣扎着打开窗子,将情报塞进其中一只信鸽腿上,放飞整笼信鸽。
我几次想冲出门外,都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拉了回来。
很快,一个身穿和服的奇怪老头,笑嘻嘻地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日本军官。
「无脸人?千面妖姬?」他用生硬的汉语道。
我此刻被无形的绳索捆扎着,动弹不得,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血。
「忘了告诉你了,鄙人鸠和,千雪的师父。如今上海所有存放情报的地方,我都布置了符阵,专克无脸人。」他得意地给我展示隐藏的符阵。
他身后的两个日本军官又是竖大拇指又是鼓掌。其中一个军官打开保险柜查看情报,对其他两人道:「还在。」
其余几人满意地点点头。
我浑身宛如被抽筋剥皮般,疼得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千雪,师父给你报仇了。」那老头冲我泼了一杯酒,火瞬间燃了起来,包裹了我的全身。
真疼啊,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人们都说人死之前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在死的那一刻,我的眼前浮现出我爹带我去城里插草标卖身的场景。
我爹抽了抽被冻得老长的清鼻涕,来来回回招呼着那些买人的人牙子、牙婆子,他们一个个凑到我脸前来看,一个个摇摇头走了。
「别卖了,走吧,领回去吧。」
「长得不好,做菜人,杀了吃,总是可以的吧?」我爹不死心。
「她脸都看不清,美丑都不知道,就一个怪物,谁敢吃?」
「就是,就是。」
几个人牙子纷纷附和,避瘟神般地走了。
我爹又气又恼,冲着我的头捣了一指头,道:「没用的东西,连个脸都不长,早知道生下来就给你扔尿盆子里淹死了。」
头上的草标被我爹这么一捣,掉了下来,我极力向他挤出一个笑,忙捡起来自己插上,规规矩矩跪好。
(完)
番外一 张伯英
几年不见翠喜,她好像很不一样。
以前她不懂察言观色,任性骄纵,但跟着爹娘来上海的她好像懂事了很多。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不任性也不骄纵,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一粒米都不会剩下。
这还不算,每天晚上睡前还去厨房偷偷拿一个馒头揣在怀里睡觉。
我爹娘感叹道,都是饥荒闹的,翠喜都知道藏粮食了。
她很好学,喜欢写字,喜欢看书,总是喊着哥哥,哥哥,问东问西。
大学里,我学做手工,便给翠喜做了个手工木老虎,她喜欢极了,两眼放出如星辰般的光芒,她总是把它揣在怀里,到哪儿都带着,从此这老虎便总有一股馒头味儿。
五年里,她长高了很多,还去了学堂,每天都高高兴兴,从未见她哭过一次,也从未见她发过一次脾气,骄纵过一次。
她真的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后来我加入了抗日救国青年团,再后来成为了团长。在一次任务中被叛徒出卖,被千机会社找到了家里,他们为了让我屈服,杀了家里所有人,但唯独翠喜逃了出去。
当得知她逃走的时候,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此刻就算是杀了我,我也是不怕的,我那时才知道,我有多怕翠喜死掉。
后来在千机会社,有人递给了我翠喜的老虎,我瞬间如坠冰窟,她说她是翠喜,却不让我摸她的脸,我不敢完全相信她,毕竟那里是虎穴。
后来她拉着我逃出去,我听到千雪说她假冒了千机会社的人,顾昀说她是无脸人,我才明白,我身边的人其实早就不是翠喜了。
她救了我,却杀了我妹妹,起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是她却一直小心翼翼地继续把我当哥哥。
为了表达歉意,她甚至还给了我送给她的那只木老虎。
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见面。
再次见面,是她做任务受了重伤,我被顾昀强拉了过去。
我看不见她的样子,只听到她一直在叫哥哥。
顾昀说,他想了想,她口中的哥哥,怕是只有我了。
她当我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当我握住她的手,才知道她的手有多冰凉,她很害怕,一直在颤抖。
我轻声安抚着她,给她哼了小时候的安眠曲,渐渐地,她不再颤抖,睡得很安稳,只是怎么也不松开我的手。
等她伤好了之后,我告诉她我摆摊的位置,她很高兴,说她一定会去看我。
不做任务的时候,她几乎天天去看我,怕我发现,远远地安安静静站着,我瞎了,但是我的感觉比以前敏锐百倍。
每次做完任务,她便会主动出现一次,帮我整理书稿,收拾摊位。
她去嘉兴剿灭千机会社那次,我实在不放心,偷偷跑去嘉兴,又怕帮不上忙,反而连累她,只好拜托顾昀带着我。
当我忍不住提醒她不要看千雪的眼睛时,顾昀很默契地一起说了,她应该听不出来吧?
当她被千雪所伤住院,我想我该对她说声谢谢,虽然她杀了我妹妹,但是她救了我,还为我们全家报了仇。
她做了所有她能为我做的。
所以,我摸索着又给她做了一只手工老虎,我想告诉她,我也当她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却总也说不出口。
当她为我解围,问我叫先生,还提起孩子的时候,我的心「突突」跳个不停,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爱上了这个姑娘。
她真的对我很好,好到我不忍心对她有一丝的不好。
如有可能,我想用自己的余生去保护她,爱护她,不管她有没有脸,只要她是她,便足够了。
保家卫国我去,我想给她安宁和幸福。
番外二 顾昀
在她牺牲的半个月前,有一天她高兴地跑来告诉我,她有名字了。
我很纳闷儿,就说:「你不是叫翠喜吗?」
她摇摇头,我才意识到她还真的没有名字。
翠喜是张伯英妹妹的名字。
「翠鸟」是她的代号。
于是我便问她,新名字是什么,她说叫玉影。
我一听就知道是张伯英取的,为了讨她开心,我拍着手说好名字。
其实,最后一次任务她可以不去的,她不在组织内,她不去,任何人都不会怪她,更不会责罚她。
但是她去了。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得到消息,日本人会针对她。
但,我知道,她也知道,唯有她可以进入狼窝,获取这份事关民族兴亡的情报。
而她此次行动活着出来的几率几乎为零。
所以,她带了一笼信鸽进去。
她死了之后,我带人炸了鸠和的专列,为她报了仇,但是我还是开心不起来。
很长时间,我都处于半醉状态,我恨不得也炸了我自己。
走之前她跟我说,若是她没有回来,让我告诉伯英她出任务去了,地方有点远,时间会久一些。
我说好。
她递给我一只木老虎,说若是万幸能寻着她的尸骨,便跟这只布老虎葬在一起。
我嗓子像塞了一块热芋头,说好。
她牺牲的三个月后,伯英的眼睛拆开纱布,能看得见了,手术很成功。
他想见她,问我玉影去哪儿了。
我强忍眼睛的酸涩,说出任务去了,距离远,这次会比较久。
伯英的眼睛刚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他一旦流泪,眼睛就很难恢复了,那就白费她一番心思了。
为了不让伯英起疑,我特意模仿了玉影的笔迹和语气,给伯英写了几封信。
伯英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很快,手术完三个月后,他就参军走了。
走之前,他给我说,若是玉影回来,让她拍张照片给他寄过去,他一直没见过她的样子。
那两年,我喝醉之后常常痛哭,我想告诉伯英,玉影早已去了,但又怕他受不了打击。
后来,掂量再三,我还是选择写信告诉他,把玉影牺牲时的报纸放进信封里,望他节哀,他好好活下去是玉影最后的心愿。
信寄出去的两个月后,也是玉影牺牲后的第三年,伯英的部队发来电报说,伯英牺牲了,他炸了日军的坦克,尸骨无存。
他的遗物写的邮寄地址是我的。
遗物里面有一只跟玉影一样的木老虎,只不过略旧一些,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爱惜这个手工老虎。
里面有封遗书,伯英亲笔所写,让我把这只手工老虎和玉影的遗物葬在一处。
原来,自收到我那封信,知道玉影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了。
我将两只手工老虎埋在一处,帮他们立了墓碑,墓碑上写着:「伯英玉影夫妇之墓。」
抗战胜利后,我娶妻生子,三岁的儿子指着我珍藏在抽屉里的一张照片问:「爸爸,这是谁啊?她为什么一直在看着前面写字的那个叔叔呀?」
「这是姑姑,她在看着她哥哥写字。」
这是玉影唯一一张照片,一个清秀的背影,看着不远处盲着眼睛写字的伯英,专注而静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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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1: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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