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言和
脑洞大爆炸
上学时,谈恋爱被校长逮到,我直接丢下刚追到手的白月光男神跑了。
毕业后,他当了我弟高中班主任,还缺德地把我弟跟他刚分手的前女友排成了同桌,并让他们一起在学校会演上演《氓》。
白月光男神勾唇冷笑:「记得喊你姐来看。」
1
我弟在学校晚会上有表演,爸妈知道准没好事,谁都不想去丢人,就花钱雇我去盯两眼。
他谈了个小女友,听说最近在闹矛盾,我这个缺德的姐不得去看看笑话?
我收了钱,一身御姐打扮,捧着花来到了我的高中母校。
学校如昔日劝学老师所言没啥变化,如果有,那就是校长的头又秃了不少。
校长挺着肚腩巡视学生,见到我他眼里迸发出意外的惊喜。
我以为他认出了我是他昔日的学生,刚想跟他打招呼。
结果他脸一变,冲我吼道:「那个捧花的女生,哪个班的,不知道不让穿超短裙吗?」
我上学那会就怕他,自然听得心头一颤,踩着高跟鞋撒丫子就跑,他在后面狂追。
还记得以前上学那会,谈恋爱刚和白月光男友手牵手,后脚就被他逮到了。好在天黑我跑得快,他没抓到我,抓到了我那苦追多年的白月光男神。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历史重现,又被他逮到了!
校内学生见这场景纷纷侧目观望,并自觉为我们让开一条通道。
欸,不对,我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我脑子反应过来了,身子还没反应过来。拐弯时,迎面撞上一颀长的身影,那人戴着薄片眼镜,穿着白衬衫。
我来不及躲闪,直直撞入人家怀中,脚一崴,粉底液在人家白衬衫上画出长长一道印子。
校长气喘吁吁地抓住了我,大获全胜一般的表情。
「嘶,这么多年了,这老头怎么还跑这么快?」我弯腰一边揉脚踝,一边小声抱怨道。
校长怡然自得,老当益壮:「你忘了,我以前是体育老师吗?」
我大喘气道:「那您也忘了,我现在是毕业生吗?」
校长秒变脸,赶忙拉起我:「哎妈,职业习惯。」
我对仗工整:「哎妈,条件反射。」
说完,忙进行友好会谈,一阵虚假的寒暄。
校长:「原来是回来看老校长的啊。太客气了,怎么还带花呢?我就喜欢这种。哪一届的啊?」
校长一副「拿来吧你」的样子,上来就要把我手里的花拿走。
我抱着丝毫没松手的迹象:「清华、北大出最多那一届。」
校长大喜过望:「你上的清华还是北大?」
我摇头,嘿嘿一笑:「哪个都不是。」
校长停顿了三十秒,倒像自我安慰:「没关系,能回来看看我们,我们还是很高兴的。」
这时头顶传来幽幽一句话:「那我的衣服谁来赔偿?」
这声音莫名熟悉,我抬头一看,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默默用花挡住脸: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人冷笑一声,嗤道:「顾意,多年不见,还是这么能跑啊?」
2
苏言和,当年被抓到谈恋爱,被我抛下的前男友。
今天出门是真没看皇历,早知道这样,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折腰来看我弟表演的。
校长喜出望外:「苏老师,你们认识啊?」
苏言和高高挂起一般的态度:「你问问她呀。」
面无表情都能说出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忙转移话题:「今天不是有表演吗?我来看我弟表演的。」
校长知道我是来看我弟今晚演出的后,一脸的失望,把趁我出神空隙抢过去的花又还给了我。
他落寞道:「哎呀,原来花是给弟弟的啊,我会错意了。那,正好,苏老师,我们一道去看。」
收不收是个问题,他这搞得我挺不会来事的。
我张口就来:「哪知道您今天也在呀?这便宜花能配上您?等您退休,我给您订个巨贵的花墙。」
校长乐坏了,指着我跟苏言和说:「嘿,她怎么知道我今年退休?太有心了这学生。」
我当然不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不过我现在混得像个老油条,说话跟放屁一样,他最好不要当真。
苏言和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显然也不相信我的屁话。
临去看演出前,校长决定破费一次,在小卖铺给我买根冰棍做补偿。
因为毕业的时候他许诺过我们,只要我们回母校遇见他,他就请我们吃冰棍。
我嘴上客气道:「大冷天的不好吧?」
说完就开始上手在冰柜里挑拣:「来,老板,给我拿这个最贵的。」
苏言和也不跟他见外:「老板,我跟她一样,谢谢校长。」
校长白了我们一眼,还是颤巍巍拿了三个最贵的去结账了,走时还嘀咕道:「什么冰棍 18 块一根啊?找个时间封了它。」
我悄摸问他:「原来不是你家亲戚开的啊?」
这可是我多年的疑惑,上学那会每次买东西被坑都要骂校长一通。
校长一脸正气地驳回我:「谁说我家亲戚开的啊?哪个兔崽子造谣?」
啊,原来这些年都骂错人了啊?
苏言和:「她刚刚说的。」
哼,这个腹黑男,喜行不流露于色,真很会落井下石。
我立马翻供,开始狂舔:「道听途说,我就说校长高风亮节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校长白了我一眼,点头表示这还差不多。
3
到了大礼堂,已经快开幕了,下面坐满了学生。
我坐中间,校长和苏言和坐两边,我们仨并肩坐在第一排吃起了冰棍,真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台上我弟跟他小女友一起演《氓》,这要感谢我旁边这位苏老师,为了防止学生早恋特意排的大戏。
两人恨不得离对方八百米远,一脸抗拒,又不得已说着那些暧昧的台词。
台下乌泱泱的学生看着上面的表演哈哈大笑,我后面那排小声议论着什么,将这场戏的精妙之处推到了高潮。
一学生觉得搞笑:「台上女演员太不敬业了吧?这哪是演情侣啊,这是演仇人吧?」
另一学生反驳说:「要你分手了还得跟前男友坐一起,还要被老师安排跟你前男友一起演,你能笑出来?」
我探着耳朵去听后面学生说的八卦,中间忍不住回头问:「真的假的?这太缺德了吧。」
学生看了眼我两旁的人,用手遮住嘴,猫着身子悄悄告诉我:「真的,台上女生是我朋友,他们班主任巨丧心病狂。」
她见我面生,好奇道:「欸,老师,你哪个班的啊?咋没见过你呀?」
我信口胡诌,逗她们:「教育局来视察工作的。」
校长耳朵机灵得要命,他贴过来道:「真的假的?小顾,我怎么没在教育局见过你?」
哦,忘了,他在教育局有职位。
我立正挨打道:「校长,我开玩笑的。」
苏言和板正着身子,脑后方仿佛长了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
他眼睛看着舞台,冷冷打断我们:「认真观看,不要窃窃私语。」
我、校长和学生立马噤声,扭回身子端坐好。
校长为了缓解尴尬,夸赞台上节目甚好:「小苏,你们班这个立意好,就该给学生看看早恋的坏处。」
正巧台上旁白念着:「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苏言安看向我,面无表情道:「对啊,省得被渣男、渣女骗了。」
我心虚不敢看他:「什么骗不骗的呀?都小孩嘛,不当真的。」
他呵了一声:「是吗?不当真?」
台上快演到最后一场了,响起一句:「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这台词配得真是时候,搁这点谁呢?
我埋头不吱声了,怕他打我。
校长沉浸在此情此景,欢快地抖腿。
他突然提起往事道:「欸,小苏,还记得之前上学那会儿逮你谈恋爱吗?那女孩丢下你跑得可真快,跟兔子一样,嗖得没影了。」
啊,我担心一晚上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别说了,我扯了扯他衣角求他别说了,再说就要说到苏言和打死不供出我,被停课一个星期了。
白月光男神扯了一个死亡微笑,瞥了我一眼,淡淡道:「当然记得,女主角就坐你旁边呢。」
4
「咳咳咳,校长,我……咳咳咳……」
我正咬最后一口冰,被他直白的戳穿惊到了,喉咙被冰呛得咳嗽起来。
校长恍然大悟,看着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哦,追来追去还是你呀?你瞧瞧你当年给我们苏老师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啊,人家现在死活都不谈女朋友了。」
我尴尬冲他笑笑,赔罪道:「对不起,对不起,您别担心了,我给他介绍几个好吧。」
都是场面话,不当真。
他苏言和才貌双全、家境优渥,要给他介绍对象的肯定一大把,怎么也轮不到我给介绍吧?
接着只见苏言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上道:「好啊,先加个联系方式吧。」
不是,他来真的啊?我眨巴眨巴眼,难以置信。
校长也认真了起来,调出二维码:「小顾也加下我的,我盯着你呢哈,反正我今年快退休了,很闲的。」
看得出来,确实很闲。
他又强调了一遍:「今年退休哦。」
我捧起手机,毕恭毕敬加了他们:「好的,好的。」
我如此地听话是为了我那亲爱的弟弟吗?
不,他不配。主要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老师」基因导致我不敢不从命。
我弟尬演完,肢体僵硬地跟前女友牵手谢幕,下台时女孩恨不得当场踹死他。
他狂奔下台,下台阶时差点被绊倒,周围的学生对着他指指点点,纷纷捂着嘴笑他。
我弟社死得要命,觉得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他半捂着脸,拉起我就要走:「姐,赶紧走。」
我反应不及:「欸,那花呢?」
手里的花束本来要送人家小姑娘的,现在看这情况估计关系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也就没必要了。
我弟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催促道:「哎呀,不要了,扔了吧。」
眼下无人可送,几百块钱呢,也不能真扔了呀。
我咔嚓一下子,想都没想,直接塞给了旁边的苏言和。
我深深鞠躬,语速极快,不由他拒绝道:「作为我弟班主任,苏老师辛苦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苏言和刚还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一切,如今怀里抱着花,微蹙眉头。
他一脸的不爽,毫不客气道:「顾意,你真是把我当垃圾桶啊?」
校长盯这捧花好久了,他见状笑眯眯伸手去接。
校长:「小苏,你不要啊,不要给我,回去送你师母,她最喜欢花了。」
感谢我的好校长此刻挺身而出跟苏言和掰扯!
苏言和无奈极了,他极力克制情绪道:「校长,你……」
我抓住时机道了句「校长再见」,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就跟我弟急步冲出了这个令人抓马的母校。
狂奔到大门口,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豫城一零一中学,我他妈再也不会来啦!再见!
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天,神一样倒霉的姐弟俩。
5
我弟坐上副驾驶,啪一声关了车门,身子跟蛇一样往下滑。
我也长叹了口气,头埋在方向盘上,终于不用尴尬得脚趾抠地了。
过了片刻,我俩非常默契地看向彼此,同时坐好开口质问对方。
我连环三问:「你跟人小姑娘怎么回事?真分啦?还分这么尴尬?」
他将我军道:「你跟我们班主任怎么回事?什么关系?好像很熟的样子?」
我装傻充愣:「我说我们第一次见,你信吗?」
我弟抱臂学我:「我说我跟她没什么,你信吗?」
一阵僵持,我无所谓道:「没什么关系,他是我高中同学。还是聊聊你缺德的班主任吧,你们班主任不是个女的吗?怎么变成苏言和啦?」
我弟听见我骂他老师缺德,大吃一惊:「不是吧,你全都知道啦?」
我系上安全带,一脸「你姐我是谁」的表情,对他挑挑眉。
我:「不就安排你跟前女友当同桌,还让你演渣男那点事儿吗?」
他听闻泄了气,帅气的小脸被今天这一出搞得都成小苦瓜了,直直倒在车椅上。
我弟开始大吐苦水,给我咔咔一顿讲苏言和的彪悍往事。
他:「姐,求你了,别跟咱妈说。唉,比你缺德的估计就他了。在家受你欺负,在学校受老师欺负,让我去死吧,我想要我温柔的张老师。」
他之前女班主任怀孕了,苏言和这才兼职他们班班主任。
苏言和来这三年了,他管理学生蛮有一套的,第一年任教就把最差的班从倒数第一拉到了正数第一。
同年拿了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优秀组长,还在全校教师会上发表了演讲,好不快意。
就是他管理学生方面有点损,比如对谈恋爱后分手的同学,他故意给人排成同桌,搞得前任见面,分外眼红。
又比如校园霸凌别人的混混学生,他武力值超强直接给人教训老实了,回来后再不敢惹是生非。
还比如班里扰乱课堂秩序的同学,他非常尊重人意愿,坐在台下要求人上台表演脱口秀,必须逗笑全班才能下来。
所以你时常可以看到五班的同学们奋笔疾书、争分夺秒,不是为了努力考个好大学,而是为了考个好成绩重新获得选座位权,早早搬离抓马的是非之地。
我弟绘声绘色讲述着他的魔鬼班主任。哎妈,太可怕了,我听得都龇牙咧嘴了,我可是追求快乐教育的人。
几年不见,苏言和这小子现在咋变这样了?这么变态。
我弟吐槽他归吐槽,讲到后面满满都是佩服。
他眉飞色舞道:「苏老师铁腕手段还是有一套的,现在师生之间都是非常尊敬的。」
这谁敢不尊重老师啊?不服气,咔咔一顿揍。
他骄傲说:「而且他哪一科都很轻松的感觉。就没苏老师做不好的事情。学霸的世界,不是我这种凡人能参悟的。」
我弟说的这些大神操作,我一点都不奇怪。
我戴上眼镜,启动车子:「他上学那会就很优秀,不然……」
我弟:「不然什么?」
我:「没什么啦。」
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不然也不会把我这种笨蛋带到考 211 的程度。
我弟最后唉声叹气道:「听说他上学时被人甩过,备受打击,所以才见不得小情侣好。到底哪个姐这么狠啊?我求他赶紧去谈个恋爱吧,真受不了了。」
哦,是你的姐。
我心虚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老弟,身邪不怕影子正,你还是大胆做坏事吧。」
6
加了苏言和又怎样,只要我装傻,跟苏言和不见面,默默冷处理下去,这事就能糊弄过去了。
他总不能给我发消息真让我给他找女朋友吧?再说他哪有那闲工夫啊?
他确实没闲工夫搭理我,我倒有,这不没过几天就攥着一个钱包站在了我的母校大门前。
一排红灯笼垂在伟壮的大门横柱下,门匾上刻着九个大字,豫城第一百零一中学。
我上次就他妈不该跟我的母校说再见,这下真再见了。
今早起晚了,我坐出租车去上班,一上车发现后座上落了一个钱夹子。大概扫了一眼,厚厚一沓卡和一沓钱。
这要是遗失了,现金倒无所谓好吧,这么多卡重新补办应该很崩溃吧。
想起自己之前补办卡的头疼经历,我越发萌生一种要当一个良好公民的想法,一定亲手把钱交人家失主手里。
司机显然不知道后面有钱包,我开口一问谁钱包掉了,他频频往后探了几眼,眼睛溜溜转。
过了会,他做幡然状:「哦,钱 包啊。刚送一老师到市一零一中学,应该是他掉的。我正好要给他送过去呢,你就上车了。」
我又不傻,他这反应一看就不对劲。
我警惕说:「那你带我一起吧,正好我母校,我回去看望看望老师。」
本人新时代新青年,好事做到底喽。
结果司机一听,不知哪来的气性,当场不乐意了。
他摆着脸子,跟我说话怪声怪气的:「你这小姑娘说这话什么意思啊?你在怀疑我啊?不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开车的嘛,不信我,那你自己去还给人家吧。」
哈?我也没说什么吧?他少 PUA 我,当我还是刚出社会的小屁孩啊?
我直白地戳穿他:「师傅,我可没这个意思,你怎么还恼羞成怒了?你这样,我可真要怀疑些什么了。」
他被我点破,态度越发冲起来:「就没见过你这种刁钻的乘客,我不拉你了,行了吧。车停了,你下去吧。」
说完扔下我和钱包开车扬长而去了。
这么经不起考验,肯定有鬼,我骂骂咧咧地对着车尾气猛踹几脚。
反正都迟到了,干脆再晚一点吧。
我打了一通电话,跟领导请假:「我在做好人好事呢,一会警察叔叔会跟你表扬我的。」
领导正在调解乡里乡亲的矛盾,他咬牙道:「现在正缺人,你可真行。」
是,缺人吵架。
去年回来考了个公务员,在市新开发区做个闲职,天天处理这些家长里短。
下车地点挺尴尬,去警察局比去母校远了一倍路程。
我算了算打车钱,于是果断亲自回趟学校。反正去单位也是处理邻里纠纷,不如真好事做到底,过去把钱包交给校卫,我也安心了。
7
我刚到学校门口,正跟门卫叔叔说这件事呢,正巧遇见校长骑着他的自行车颠了吧唧地过来。
他老远就跟我打招呼,然后在我旁边刹了车。
他:「小顾来了啊?来看弟弟还是苏老师啊?走,我带你进去。」
什么苏老师啊?他想太多了。
我挥了挥钱包,如实回答:「校长好,车上捡了个钱包,司机说是咱学校老师的,我给送过来了。」
校长嘿一声,跟校卫夸说:「咱学校出来的学生,品质就是好。来,给我吧,今天下午开教师大会,我帮忙给你问问。」
那可太好了,省得我操心落实不到位了,我赶忙递给他。
结果他拿到手,左右翻看一下,啧啧道:「欸,这不苏老师钱包吗?哦,小顾,原来你来学校是这个意思啊,我懂了。」
看着他一脸八卦且慈祥的笑,我不懂了,他懂什么了啊?
校长把钱包推给我,嘿笑着说道:「你有他联系方式,你自己给他得了呗。走,我带你进去。」
我不要:「我还要上班呢,不行,我不进去了。」
校长显然不信任我:「得了吧,都这个点了,你上什么班啊?上学不积极,上班还是不积极。」
怎么毕业了,还逃不掉被老师教育啊?
校长逮着我继续追问:「小顾,小苏相亲的事情安排了吗?」
我:「还没。」
校长哎呀道:「你上学那会行动力就不强,毕业还是不行,走回学校,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校长力拔山兮气盖世,一把拽着胳膊给我拖了进去,我脸上一万分的不乐意。
我不想进去,我真不想见苏言和。再说,这两手空空,见了以前老师多尴尬啊。
我央求道:「校长,我今天回家就开始搞,行了吧。」
校长果断回绝我:「你不老实,我不信,先见了苏老师再说吧。」
哎,不是,这也太巧了吧。躲苏言和这么多天,我倒亲自送上门了。
8
马上元旦了,校园主干道旁,花匠开始叮叮当地摆着花,我见到此情此景真颇为感慨。
上学那会,课间娱乐经典项目之一就是趴在教室外阳台看花匠布置花坛。
我没话找话,指着花点评道:「花整挺好哈。」
校长看着花又看着我,若有所思:「我记起来了,以前是不是你薅我花来着?」
我谄笑着否认:「什么啊?校长,你记错了吧,没有的事儿。」
好吧,我承认,薅是真薅了,借花献佛罢了。
还记得他刚种的薄荷,上午种完,下午我就薅了几颗送苏言和了,且理由相当正当。
那时候我跟苏言和也不熟,大学霸连续好几天白天课堂上睡了过去,还被我讨厌的班主任点名去罚站了。
本多事之徒吃完午饭后,对着校长门口的薄荷思考了一会,就薅了几颗,路过苏言和旁边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给他塞桌兜里了。
后来校长专门蹲守把我逮到了,他问我为什么对他的花惨下杀手,说我是个不爱惜花草、素质低下的女同学。
搁在别人身上,小女孩听见这话可能早哭了。
我还挺义正词严地反驳他:「校长,你看哈,你种花是为了增添绿色,给学生欣赏放松的,我采了也是为了缓解枯燥的学习所带来的疲惫,我们最终目的一样啊,都是学生受益!」
校长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免了喊我家长过来这一责罚,并警告我不许再碰他花了。
想起往事,自己都感慨年少胆子大,咂吧咂吧回味着觉得还挺好玩。
校长训斥我:「欲盖弥彰,我记忆力老好了,就是你,不然也不会记你这么多年。」
我:「好啦好啦,赔你啦,你今年退休,我给你整个花墙,跟明星一样的那种。」
他探过头来:「什么样的花墙?先给我看看。」
我找出相册里那些年在娱乐圈工作时拍的粉丝给爱豆应援的花墙给他看。
他边点头赞同粉丝们的审美,边喋喋不休地教育我。
他不解:「你一 211 毕业的,怎么去给这群初中没毕业的明星打工啊?跟他们说话都费劲吧,肚子里没一点墨水,半天放不出一个洋屁,能指望他们有什么优良品德啊?」
我连连点头:「对对对,所以现在就不干了嘛。」
早些年我可能还会说,死老头就对明星有偏见,如今的我听后只想拍手称快。
他话糙理不糙,我之前工作经常对接一些明星团队,隔三差五就会遇到一些无理到怀疑人生的要求,我就在想:真他妈什么人都能当明星啊。
校长气愤唾弃道:「之前有个几门加一起考了一百多分的小明星要来咱们学校借读,上面施压要我收了他,我当场就给拒绝了。多收他一个,我就得少收一个好苗子,还不够拉低我们升学率让旁校笑话的呢。」
虽然上学那会他的行径确实老古板,有点疯疯癫癫的,但是这些年他做出的成绩实在有目共睹,多少没权没势的小孩在他创造的相对公平的教育环境下改变了命运,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啊。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为人师者吧,这可能就是教育的意义吧。
这时,高三年级教导主任迎面过来,关于高三月考要找校长聊聊。
校长发表完激昂讲话后,对着我大手一挥,说反正我也认识路,让我自己去高二教学楼找苏言和就行。
我拉着他自行车不撒手:「你怎么能这样呢?校长……」
校长作惊讶状,然后非常干脆地把车给我了:「哦,你想帮我停车啊?来,小顾,给你,就放教学楼下那个车棚就行。」
我没有,他不要瞎说,欸,他怎么真把车留给我了?
啊,他真没事找事,抓我进来,自己又跑了。
哼,一会我就骑着他车在操场绕十圈把他车胎整报废,然后给他停车的时候故意不给他上锁!
9
我口嗨而已啦,我这种人美心善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啦?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给他停好了。
教学楼下的小神树又高了不少,上面挂满了学生的许愿彩带。
我站在楼下,仰望高一教学楼,一层层的环廊,各班老师的讲课声和同学的读书声,夹杂一起,从楼上倾泻而下。
我上学那会,这栋楼还是高三教学楼,我与好友在校园听着广播里的《蓝莲花》跑去操场;我与同学在夜色与灯前站在教室前对着初雪许愿;我无赖地拽着苏言和衣服在雪后的冰层上一步一滑走出危险地带。
我蓦然笑了,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教学楼,凭着仅存的记忆找到高一年级老师办公室。
我见老师就心慌、紧张的毛病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我再三给自己打气,才勇敢敲了敲门。
里面老师响起一声清脆声音,道:「请进。」
我推门而入,屋里没几个人,想来老师们应该都在上课。
我环顾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教过我的老师,这才松了口气。
我礼貌道:「你好,我找苏老师。」
一女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苏老师应该在班上,你去班里找他吧。」
我道了句「谢谢」,转身快速逃离办公室,快步去我弟那班找苏言和了。
我到时正好打了下课铃,我弟他们班上节课应该是体育课,我看学生陆陆续续上楼进了教室。
尽管是课间,我站在教室外就能感受到里面焦灼紧张的班级氛围,大家都在拼命把书翻烂。
我视线停在教室外白瓷砖上贴的成绩单上,看日期是上次月考的。
这些年了,月考成绩贴的位置还是没变啊。
我还记得上学那会跟我妈打赌,我说我月考肯定能进年级前五十,她说我进了就给我买 iPad。
那天我就看着教室外贴的成绩单,对着常年稳坐年级第一的苏言和的成绩瞎嘀咕,白日做梦计算着怎么才能追上他。
追上他的成绩,我年级前五十可不板上钉钉了?
正赶上苏言和跟朋友从旁边路过,他朋友开玩笑说:「苏言和,人家要追你呢。」
我没太听清,懵逼地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啊?」
苏言和看了我一眼,神情冷淡地进了教室。
不过他好像真的理会错我意思了,以为我真要追他。
当我看别人都问他问题,我也拿着物理试卷走到他旁边,勤学好问之时,他睫毛淡漠地煽动:「不好意思,大学前不谈恋爱。」
我手中的卷子显得那么无措:「呃,我来问道物理大题。」
他看向我,试图想从我不太聪明的眼神中看破些什么诡计,最后实在找不到一丝破绽,还是给我讲了。
他讲了两遍,我还是没听懂。
他落下笔,定定看向我,一脸「你是故意的吧」的表情。
我无辜脸:「真的没听懂,这个什么什么引力你再讲一遍。」
我的记忆被我那刚打完篮球、一身汗气的倒霉蛋弟弟打断了。
10
我弟拎着校服挂在肩上,非常惊讶地看着我:「老姐,你怎么来了?」
他后面跟着一群刚从操场回来的小孩,他们特意搞怪地齐声喊我「姐」,整得我跟校霸大姐大一样。
我笑哈哈地跟小屁孩们打了招呼:「你们好,你们好,来趟学校一下收获了这么多弟弟。」
有人跟我弟开玩笑说:「顾笛,这么漂亮的姐姐,是你亲姐吗?」
我弟听后脸瞬间垮了下来,表情严肃到要干人的程度。
别别别,别发火,我心里默默求道。
结果他张嘴就是国粹,怼了回去:「去你妈的,不是我亲姐,是你亲姐啊?」
其他人见他脸色不对,忙拉着刚刚那同学说顾笛不喜欢别人开他家人玩笑。
那小孩情商很高地顺着坡下来了,笑说:「哎,这不夸咱姐漂亮吗?得啦,快上课了,姐,我们就先进去了,你们聊。」
我挥手同他们拜拜,然后推了推我弟,说他干嘛这么敏感。
我弟在我面前又恢复了笨蛋小狗的模样:「所以,姐,你咋来了?」
我吓他:「被你班主任喊家长来的呗。你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
他信以为真:「真的假的?刚跟苏老师在操场打篮球呢,他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姐,有事你要替我扛啊,不能让老妈知道。」
我搓搓手,暗示他:「今年压岁钱知道何去何从了吧?」
去年骗他要压岁钱,孩子长大了,说要留着娶媳妇,死活不给我。
他双手握着我的手,表衷心道:「老姐,别说钱,弟弟命都是你的。」
我:「弟弟,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真有事,就姐这颠倒黑白的能力给你整成没事。」
完成庄严的交接仪式,我拍拍他肩膀,让他安心读书,我要去找苏言和展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了!
我与从操场上回来的女孩子们擦肩而过,她们嬉笑打闹着,我回头仿佛看到了好多年前的自己。
十七八岁的时候真好啊,没有工作压力,没有人情往来压力,也没催婚催生压力,最大的烦恼怕就是考试了。
年龄也有「《围城》说」了,如今被社会毒打一番的我羡慕她们,十七八岁的我又何尝不是在羡慕二十几岁自由洒脱的大姐姐们呢?
我在风中驻足,我真是疯了,竟会羡慕那时的自己?
上学时的我简直厌世代表,讨厌考试,讨厌班里某个同学,讨厌某位势力的老师,讨厌家里突发的事情,好像桩桩件件都不称心如意,以至于高考后逃离豫城这么多年。
明明那么痛苦的岁月,我离开豫城后的若干年,却时常梦到那段时光,醒来怅然若失。
11
索性不想了,我朝篮球场走去,苏言和正在场上打球,我就站在旁边学生堆里,看着他如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他进球后,场上响起一阵欢呼,我这爱凑热闹的人比学生喊得还起劲。
他敏锐察觉到了我,偏过头来,阳光照在他发梢上,还是跟当年一样鹤然独立在人群里,于芸芸众生中斩开一条路来,耀眼而闪光。
他打完那一场,就下来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刚刚还跟人有说有笑,到我这就一副不待见我的冰山样子。
在他阴阳怪气之前,我先发制人,递给他钱包。
我狠狠端起了架子:「钱包掉了还有心情打球呢?你也就是遇见我,不然办卡办到你崩溃。」
这话一出,他不得感激死我?
他微愣,那一瞬眉头舒展来了,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接过了钱包。
他解释道:「今早车出故障了,估计坐出租车掉车上了吧。谢谢。」
我小脑袋瓜又开始搞事情了,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试探问:「帮你这么大忙,你看,要不当年的事,我们就一笔勾销了吧。」
当年他被抓后虽然停课一个星期,可丝毫没影响他考清华呀,所以我的行为也没对他造成多么重大的损失吧?
他瞬间变脸,冷笑一声:「一码归一码。顾同学好像答应了我们什么事情吧?不会又想跑吧?」
然后靠近我,特意提醒说:「过段时间就要元旦了,要不然邀请顾同学来看弟弟表演《季布一诺》如何呀?」
恩将仇报!啊,他竟然威胁我!为了我亲爱的倒霉蛋弟弟,不,是他的压岁钱,我忍!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帮你介绍女朋友行了吧。」
他看了眼腕表,安排道:「等我一会,中午请你吃顿饭吧。我可不想欠你的。」
我拒绝:「我不想吃食堂。」
本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他由不得我挑剔,冷冷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好,好吧。」
你说我没事惹他干嘛啊?
他下午要开会,中午带我去食堂三楼的教职工小炒窗口点了几个菜。
路过的老师见我们坐一起吃饭,跟他开玩笑说:「小苏,你女朋友啊?」
他没肯定也没否认,引得大家都误会了,纷纷侧目看我。
我假笑着忙给人解释:「不是哈,不是,他开玩笑的。」
等人走了,我咬牙切齿道:「你干嘛不说清楚?」
他发梢微微湿,扯着唇角讥讽道:「不然怎么说?说你是我前女友,今天过来看我打篮球的?」
嘿,他现在嘴巴怎么变这么毒啊……
我小女子有宽广胸怀,才不跟他计较。
我夹了面前的蛋黄南瓜往嘴里狂塞,心满意足地感慨还是学校做的最好吃。
不错不错,跟着苏言和蹭到了这道心心念念好多年的菜。
我:「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我帮你介绍。」
这次不骗他了,他对这个事情好认真,不给他解决了,他得见我一次提一次,跟债主一样。
他刚打完球也没啥食欲,慢条斯理地意思着夹了几根菜,全程没咋动筷子。
他看着我,眸子深沉:「不骗人,不玩弄人家感情。」
我躲开他视线:「哎呀,你可真记仇。你等着,我给你介绍我的白富美好朋友,人巨温柔,长巨漂亮。」
他好似轻呵一声,接着语调轻松极了,依着我的话应了下来:「好啊。」
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感觉跟赌气的一样,又感觉是单纯的答应,哎呀,好复杂,我听不太出来。
学校老师也挺大漏勺的,我们还在吃饭,三楼楼梯口就趴满了学生,更有大胆者假装路过跟我们打招呼。
几个学生从我们旁边走过,道:「师娘好。」
我欲哭无泪,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
我低下头,咬着牙小声跟苏言和嘀咕:「你再不解释,以后就没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苏言和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有你吗?」
「不是有你吗」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呢?我小脸一红,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别想那么多。
看来相亲这个事情不给他贯彻落实,这事是过不去了。若不是我真的还有一点良心,我才不管嘞!
12
我下班回到家,开始跟我白富美朋友语音说给她介绍帅哥相亲的事。
我咔咔一通夸:「姐妹,人爸妈都医生,他清华的,长得巨帅,我保证有 183。」
我姐妹不甘落后,同步开启媒婆业务:「欸,小意,正好我有个表哥也单身欸,我给你介绍介绍吧。」
我:「什么给我介绍啊?我先说的,你别给我打岔。」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竖着耳朵听了一嘴相亲,激动得都快老泪纵横了。
她抄着铲子从厨房出来,惊喜问:「什么相亲?什么相亲?都工作几年了,你终于要考虑婚姻大事啦。」
我倒沙发上:「你听漏了,是别人相亲,我给介绍。」
我妈拿着铲子失望地回到厨房,极速表演变脸:「没劲,中午还有点剩面条,下午就凑合着吃吧。」
我一个惊坐起:「妈,不是吧。」
上学那会,扬言我敢谈恋爱就打断我的腿,如今我一毕业,她就催着我找对象。
当我什么啊?速成鸡都得有个时间过渡吧!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我妈热好饭,踢我让我滚另一边沙发生气去。
她唠叨道:「自从北京回来,除了上班,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出去社交。」
我气鼓鼓得像个小河豚,翻个身滚去继续打游戏:「出去工作三年把这辈子的社交都搞完了,没意思。」
北漂几年,被社会毒打一番,回来乖乖考公务员了,这辈子都不想跟人打交道了。
她又开始絮叨了:「早喊你回来,给你安排到电视台,跟你同期的人都做成项目负责人了,你就是犟。」
我游戏输了,有点烦,手机扔去了一边:「我为什么不回来,你不是知道原因吗?」
说完,我俩都沉默了。
最后我率先打破僵局,道:「老妈,我就是普通人,你就承认我的普通吧。」
我妈叹了一口气,过了会儿她不知怎的提了一嘴:「欸,我记得以前你们班那个长得又帅每次考试都压你一百多分的学霸,他最后考哪去啦?」
我往嘴里丢了个果子,切了声:「清华呗,还能去哪?你怎么想起他了?」
我妈眼睛转了转,理由可正当了:「哦哦,人家小孩又聪明又帅气,我记挂在心里很正常吧。」
昔日的天之骄子,豫城高考理科状元,父母是三甲医院主任,这前途光明灿烂吧。
他清华毕业干嘛回来我们二线城市当老师啊?有什么想不开的吗?脑袋被驴踢了吧。
我猛然坐起,觉得他还不如我这个市边缘政府工作人员呢。
虽然每天都是处理乡里乡亲的小纠纷,必要时刻还要上手拉架。
直到我去母校官网上看到老师的薪资待遇,清北毕业任职教师,年薪百万。
对不起,苏言和,刚刚说话声音有点大。
一想到他年入百万跟我屁关系都没有,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当年打死我都要跟他一起被抓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日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13
我执着于给我的白富美朋友介绍苏言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人神共愤。
她婉拒:「人条件那么好,肯定看不上我。」
这些美女干嘛一个个这么不自信啊?就不会学学我!平平无奇普信女,就要钓大帅哥!
我:「胡说八道,许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子了,我看哪个男的敢说你配不上他?」
有钱人家养出的小孩性格都这么谦虚吗?
她又给我扯别的:「那给你介绍我表哥怎么样?他也是清华的,也是老师耶!」
到底是我给她介绍对象,还是她给我介绍对象啊?
几番推让下来,我俩热心的程度不分伯仲,恨不得给对方磕个头,最后决定折中。
她:「只要你愿意见我表哥,我就答应见你朋友。」
我咬牙答应下来:「好。」
我跟白富美好友约在了市中心的咖啡厅,为了方便苏言和的时间。
我先到了店里,在手机上催苏言和给我准时到,别给我丢人。
跟许楠认识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以前我跟组实习,她爱豆录制我们节目,她搞应援活动与我对接,后面知道是老乡,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之前她爱豆线下见面会,我是工作人员,小姑娘花了十几万元做应援,给爱豆定制的花、写的信,爱豆离场后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她来后台找我,恰巧看到了爱豆干净利索的动作,整个人都崩溃了,蹲在垃圾桶旁痛哭。
我于心不忍,怕她出事,就陪她一宿,听她讲一片真心。
那件事后,我俩就成了好朋友,我回豫城一年后,她也因为要接手家里生意回来了。
过了会儿,苏言和回我:「到了。」
与他消息一起弹出的还有我朋友的消息,她说她也到了。
看到时间刚好对上,我心里舒了一口气,大概是以前工作跟组后遗症吧,被刁钻的明星和吹毛求疵的领导训练出来的时间概念。
多有缘分啊,你看,回消息都是前后脚,我更加觉得这件事能成!
这时,我听见一女孩喊我:「小意。」
一抬头,好友正笑容甜甜地跟我挥手打招呼,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大小姐什么时候都是大小姐,真好看。
我激动地朝他们挥手:「小楠!」
我看得眼睛都冒星星了,笑得像看自己老婆一样,就是她旁边那个人怎么那么熟悉啊?
14
待他们走近,完蛋了,苏言和怎么跟她一起的啊?
我不自觉开始抠手,心里一道声音是「快逃」,可脚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这时好友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一年没见,她抱着我又蹦又跳,开心得像个二傻子。
过了会才想起来给我介绍她身边的大表哥,她冲我眨眼:「我表哥,高吧,帅吧,没骗你吧?」
我尴尬一笑:「确实挺帅,好巧啊,苏老师。」
苏言和目光如猎鹰觅到猎物一般直击人心,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危险气息。
他:「确实挺巧,顾同学。」
这又是什么抓马画面啊?我俩八字不合吧?
好友被这一幕震撼到了,她惊讶地看着我们。
她:「啊?你们认识啊?我捋捋,不会吧,小意,你要给我介绍的不会就是……」
她说着捂住了嘴,发现什么惊天大八卦一样,尖叫着拉着我八卦我与她表哥的关系。
苏言和坦率承认:「前男女朋友关系。」
她尖叫一声:「啊!我姨妈都快急死了,他一直不找对象。原来,你就是他念念不忘的前女友啊。」
什么念念不忘啊?明明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前女友。
我惭愧道:「呃,也不算吧,就在一起没几天就被抓到了。」
坐在对面的苏言和听了我的话,脸臭到能滴出墨来。
他冷着眸子,不留情面道:「确实没几天,顾同学丢下我跑得比飞人都快。」
怎么老让我遇到这么抓马的事情啊?救命,我现在想火速逃离。
许楠听了我们离谱的分手经历笑出声来。
她没比她的缺德表哥好多少,她使劲撮合我俩重归旧好。
她瞪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我们:「好可惜啊,今天见都见了,要不,你俩再试着谈一谈?旧情复燃,正好省去认识的时间了欸。」
苏言和好整以暇看着我,未发一言,似等着我的回应。
我:「不不不,你们这种家庭讲究门当户对,我配不上。」
她生气道:「谁说的!我去给她嘴撕烂。」
呃,我说的,替苏言和委婉地拒绝……
幸好这时我领导给打来了电话,喊我回去加班,我瞬间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磕头跪谢。
我故意开了免提给他们听,表示得赶回去加班,非常抱歉先失陪了,说完拎着包就跑了。
苏言和的臭脸表情看上去真的想将我拆吃入腹,我被他低沉强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多待一刻我都怕他拎着我去小黑屋教育一顿。
真不是骗他们,最近真挺忙的。马上上面要开大会,我们连着上了一个月的班,给我精神都上恍惚了。
给苏言和安排相亲还是我请了好多天,领导才给批的假。
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我那白富美好友给我发消息说:「你跑太快了,我给你带了两套护肤品,阿姨一套,你一套,都没来得及给你呢。」
不用想,肯定是她新爱豆代言的某贵妇牌子,千金大小姐一买都是几十套。要是我喜欢女生,我肯定死皮赖脸追她。
我发了个贴贴的表情:「谢谢宝贝,等我有空去你家拿。」
好友登时给我打来语音电话:「不用,我已经让我表哥帮忙带给你了!机会已经给你们创造了,我坐等复合哟。」
我惊得话都说不流利了:「姐,不是吧,你别这样,我跟他,哎呀,很复杂……」
她笑嘻嘻打断我:「结婚记得喊我,我要坐主桌。」
手机弹出领导电话,烦死了,什么领导啊,都凌晨了还打电话过来,不用猜肯定又是让我补个什么文件!
我只好先挂了好友语音。
就目前这加班形势,还死灰复燃结婚呢,我能不猝死就是好的。
15
又连着加班一个星期,我真的干不动了,我想回家睡觉。
我眼神涣散地拿着假条叩开领导办公室的门:「领导,这个假你必须给我批。女孩子状态不好,劳动力就下降,这直接影响国民经济 GDP 啊。」
领导不批:「别跟我扯犊子,赶紧跟我去附近镇上巡查下工作。」
我哀嚎一声:「又来啊?今天吵架,你顶上哈,别每次都我冲锋陷阵。」
我们是新规划的开发区,大片的农田在完成最后的使命,高楼大厦已经拔地起来了数座,我们是头一拨建设者。
我们宣传部的工作任务宛如街道处,天天调节附近的乡里矛盾。
前些天,两个邻居大爷因为盖房子要掀铁锹锤死人,我跟着领导在旁边猛劝。
现在快过节了,城管忙不过来,我们还要帮着清理街道,跟小商小贩争执不休。
这群刁民,还骂娘,看我不拍个小视频曝光他们!
领导赶紧来拉我,求道:「我的姑奶奶,你少整点事儿吧。」
快到年底了,领导怕我惹事,良心发现就给我批了两天公假,我准备回家睡上两天。
睡也没咋睡好,第一天,我妈直接进我房间掀被子。
她嫌弃道:「都下午了,一会家里来客人了,还睡,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身软骨被我妈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什么客人呀,还要我梳洗打扮一番?
门铃响了,我一开门,看见来人赶紧关了门。
哎妈,我没看错吧。自从上次相亲乌龙后,我有一个月没见他了,我都以为生活要恢复以往的平静了。
结果苏言和穿着大衣,很休闲的打扮,跟找我约会的一样,站在我家门口。
不过显然我误会了,因为我妈激动地冲过去,一把推开我,把门打开,把人拉了进来。
她:「哎呀,快快快,苏老师请进。来都来了,怎么还拎东西啊?还是化妆品?我最喜欢用这个牌子了。」
苏言和仪态落落大方:「我表妹是顾意朋友,她拜托我带给她的。」
我妈热情地招待了他,听她意思快期末考试了,苏言和是来家访的。两人倒有话题可聊,无非是骂我们姐弟俩。
他一边听我妈骂我,一边撩起眼尾瞧着我笑得瘆人。
我弟扯我衣袖:「老姐,你行不行啊?!今年别想骗我压岁钱了。」
我安抚他情绪:「我行我行。」
我妈被苏言和迷得乐得合不上嘴,一个劲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苏言和挺坦诚:「暂时还没。」
我妈一听,来劲了,拉着我坐人家旁边。
她热络道:「正好我闺女也没男朋友呢,要不你们聊聊?」
我挣脱她:「妈,你干嘛?」
苏言和爽快答应了:「好啊。」
我惊呆了:「啊?」
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可眼底深不可测的笑意看起来危险得要拉十级警报的程度,我害怕。
我妈捂我嘴:「她害羞,她见到你这种类型的就说不出话。」
然后埋怨我说:「上次你咋没跟我说你跟你弟班主任是同学呢?!」
她说着,去我弟房间把桌子收拾好,让苏言和给我弟查漏补缺下。
我瞪他,用非常微小的声音质问他:「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他:「没什么,只是让阿姨帮忙带个好罢了。」
说完潇洒起身,拎着我弟去房间探讨学习的方法了,我弟全程乖得跟狗子一样。
我说那次,我妈突然提起我的高中学霸同学干嘛呢,原来谜底在这呢。
16
苏言和给我弟补了两个小时数学和物理,我被我妈逼着跟丫鬟一样在旁边候着,我那脑残弟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佯装发怒:「你有没有在听啊?人苏老师时间多宝贵啊,你不听别浪费人时间。」
苏言和冷漠地踩一捧一道:「不用理她,你姐当年基础跟你差不多。」
我不服气道:「你胡说八道。我比他强多了好吗?我还考过年纪前五十呢!」
说完我就后悔了,当年「追」他时,他说我考进前五十就答应我。
他哦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呀?」
呃……妈欸,我怎么又给自己挖坑了?
嘴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他好不容易不提我抛弃他逃跑的事情了。
我弟嗅到八卦的味道,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啊,姐?」
当年那事从头到尾都是个意外。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对我要追他这个事情当真了,还答应说等我考入年级前五十名就同意。
那次考试正好赶上我发烧,我不太聪明的脑袋瓜,就这样考进了前五十。
考试前的一小时,我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小脸发红。
他微蹙眉头,不悦道:「你不行别硬撑了,又不是什么重大考试。」
我摆手道:「没事,你赶紧去考场吧。」
成绩出来后,我看着成绩单第一次进了年级前五十,想着我妈答应给我买的 iPad 有着落了,开心都快飞了。
大概我「执着」的精神感动了他?
见我蹦跳的模样,他高冷的学霸脸上有了一点点的笑意。
那天是新年后第一场初雪,课间休息,我们在外面看雪。
他站在我旁边高冷且含蓄地点头说:「我答应你了。」
我发烧后遗症,导致我脑子非常迟缓。
我看向他:「什么呀?」
他看向我:「在一起。」
走廊上的同学打闹喧嚣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浑身清冷的样子太独特、太令人心动了,我看得有些失神。
在一起好像也不是不行,我歪头咯咯笑出了声音,说:「好。」
「姐,你快跟我讲讲,到底什么啊!」我弟吃不到瓜抓心挠肺的,给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拎起尺子打他手心:「没什么,快点写,不然喊咱妈了。」
苏言和给我弟补完课后,我妈特意做了大餐犒劳他,还一个劲地拉着人家聊我们上学那会的事儿。
我妈一点也不吝啬对我的贬低:「我们对她学习没啥指望,能上个一本就行。哪承想,她高三那年脑子突然开窍了,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呢。」
苏言和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玩味地重复了那句:「突然开窍啊?」
我可不敢在他面前独揽功劳,怕得罪他,他给我把事情全抖出来。
我忙否认:「没没没,跟着好学生学习的结果,妈,你不懂别瞎说。」
之前他给我补课,补得脾气都被我气没了。他拆开揉碎了讲,跟我讲几遍我才能听懂,看我不专心,他常又气又无奈地敲我手掌心,作势很凶,打下来根本不疼。
现在教学有方,说不定就是那时候教我这种笨蛋积累的经验,那工资应该分我一半欸!
家访结束,苏言和走的时候,我妈赶我下楼去送他。
在楼下,他问过我:「顾意,你就真的不打算解释解释当年的事情吗?」
我落荒而逃:「下次见,苏老师,不送了。」
我转身冲进电梯,伸手摁了上行键,电梯门关的那一刻,他站在外面定定看着我,与我隔空远远对视。
电梯上行,我颓然靠在电梯墙上,借着超重让脑子放空。
17
春节倒计时,工作已经不忙了,我坐在办公室刷视频,老校长又给我发消息问我小苏的婚姻大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再三保证:「在安排了,在安排了,在安排了,您放心吧。」
我倒在椅子上,很郁闷。
我领导闲来无事,溜达到我旁边,拿起我桌子上的零食就吃。
他炫着草莓干,看我半死不拉活的样子,嘲笑我说:「怎么了?是不是你妈要给你安排相亲了?」
刚来那会天天笑他相亲,现在轮到他笑我了。
我没好气道:「不,给人家当媒婆呢。」
他往嘴里丢了一个又一个草莓干:「男的女的?」
我脑袋垂着歪倒在靠背上:「男的,怎么着,给你介绍介绍?」
他封了零食袋,切了声:「我可没这爱好,你自己留着吧。」
这时手机「噔噔噔」响了几十下。
我心烦意躁地捞起来,调静音了,然后跟着消息提醒点了进去,有病吧,发几百条消息。
进去才发现自己是被拉进了一个群,还是我的高中同学群。
这是哪个大聪明干的?
群里的人,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高中在我心里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当年得罪苏言和后,我处处躲着他,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直接在家复习了,高考毕业后班级群一个都没敢加,这些年也就偶尔跟班里一两个同学有联系。
拉我进群的人特意给大家介绍了我,说:「你们念叨的顾意,咱班的高冷美女。」
然后我那八百年不见的同学们非常热情欢迎我进群,接着就是一顿逮着我问话。
比如我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怎么没去学校啊,怎么现在才加同学群呀,在哪工作呢,有男朋友没呀之类的。
群里有人借着开玩笑说高中暗恋我三年了,不过我太高冷了,他就一直不敢开口说。
群里隐身的苏言和突然发了一条消息:「她高冷?」
隔着屏幕,我仿佛已经听到苏言和喉间淡淡的嘲弄了。
他说得对,我其实不高冷,我闷骚,熟悉我的人听到我高冷得乐疯。
正当大家围绕着我问话之时,这时副班长非常阴阳地打断了大家对我的好奇。
她呛我道:「先别急着跟你们高冷女神献殷勤啦,人家都不一定乐意来,毕业大合照她都没拍。」
话里话外整得我性格孤僻,瞧不起他们似的,虽然我上学那会跟班里同学没啥感情,但是毕业大合照没拍是真的有原因的。
她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跳过我,张罗道:「快过年了,大家今年谁回豫城,我们请班主任一起聚一聚吧。」
上学那会我跟她就不对付,她老针对我。别人问同桌问题就没事,我声音跟蚊子一样低去问苏言和数学题,她就跟哪根神经搭错了一样,咔一下子站起来说我扰乱自习。
越想越生气,她公报私仇,小心眼。
能来的同学在群里接力,有人见苏言出来说话了,就艾特他问他去不去,班里女生都想见见他这大帅哥呢。
苏言和没回,我知道他肯定等我先回复呢。
我要去的话,就凭他那小肚量,肯定得来犀利我一番。
哼,副班长不想让我去,我偏要去,我气死她。
18
腊月二十八,我和苏言和一起到的,我打不到车给他打电话喊他捎我一段。
他开了辆宝马 SUV,我双手抱臂看着他把车停在我面前。
我拉开车门,坐上他副驾驶,瞧见他大背头和半框眼镜,他皮肤很白,五官锋利俊挺,黑色高领毛衣一穿有点斯文败类那味了。
我不由得眼前一亮:「苏老师,今天还特意打扮了啊。」
他抬眼看了一眼车镜里化了全妆的我,勾唇道:「你不也是?」
我伸手托了托烫的大卷,戏称道:「见老同学,不得化个『品如回归扬眉吐气妆』?」
他闻言轻声笑了,用一种我摸不清情绪的语调道:「也不知道在哪整那么多新词。」
大家都工作了,自然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社交流程玩得炉火纯青,虽然多年不见,见了面亲切得跟多年好友一样。
到了后,副班长在去接班主任的途中车抛锚了,她打电话联系苏言和,让他开车去接他们。
苏言和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我怕路上跟副班长一言不合在车里干架。
苏言和竟相信了,还嘱咐我说:「行,那你在这也别跟人干架。」
苏言和走后,几个男生对我大献殷勤,他们围着我问,我是做什么的。
我也算社会上打拼几年的人了,自然明白这次聚会什么意思,这个年纪了,大家都开始联系高中同学准备内部消化了,一个地方的,跟陌生人比还有点感情在。
我瞎话信手拈来:「在做 TST 总代理,因涉嫌诈骗刚从警察局录完笔录,目前离婚带俩娃,在家创业卖面膜呢,288 元 50 盒面膜有人要吗?」
说完,我的精英同学们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嫌弃。
几个女生也过来了,她们跟副班长上学那会就一起玩,过来探探我底细,问我们聊什么呢。
我补充说:「聊工作呢。我们 TST 用的可是真材实料,本人亲证,比 SK2、海蓝之谜那些垃圾玩意好用多了。有人要做代理吗?保你年入千万不是梦。」
说完从照片里给他们看我 P 的跟 TST 老板的合照,以前故意逗骗子的,他们看后瞬间鸦雀无声。
正吹牛逼呢,苏言和给我发了条语音:「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们怎么都来问我你是不是离婚带俩娃?」
我不小心点了外放,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在场女生看我的表情由自喜到可怜,她们几度张嘴想安慰我来着。
我故意显得手足无措,打破了那尴尬局面。
我:「那个,刷单群有新任务了,先到先得,这里信号不好,我先出去刷个单哈。你们谁想赚点外快可以嘀嘀我哈,不费时间不费事,轻轻松松月入上万。」
他们仿佛赶瘟神一样催促我道:「那你先去忙吧。」
我临走又整了个薅羊毛软件的面对面扫码助力链接,催着他们赶紧给我点,最后成功薅了 200 块的羊毛。
我:「谢谢啊,娃的奶粉钱有了。」
门口有个男的直盯着我笑,他倚靠在门边,看我一番表演,惹得我相当不悦。
我把人都吓得作鸟兽散后,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他仿佛一直在等着我的到来,挑挑眉调侃我说:「当年不是说要追我们大学霸吗?都没追上怎么就嫁人了呢?要不你现在再追追我们大学霸试试吧?反正他单身,应该不嫌弃你离婚带俩娃。」
啊,我这才记起他是谁,当年那个看热闹的苏言和好友——姚艺。
看他这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估计刚到没多久,从外面回来就直奔这里来了。
我惊喜道:「是你啊?我就说苏言和身边怎么少了点什么?」
他:「毕业后没追随苏言和回豫城,就一直留在北京了。」
他努力回忆着什么,嘶一声,道:「我记起来了,上学那会,我去找苏言和,在清华园好像见过你一次。」
我瞪圆了眼睛:「什么时候?」
他:「你们好像在拍什么节目,我们就没过去打扰。」
是吗?是清华园吗?
我恍惚中还有些记忆,那年十二月去清华园录制节目,我记得学校有个女孩送我一杯热可可,说是买一送一,她喝不完,送我了。
那段时间是我最糟糕的时候,接过好心路人给的饮料开心了一整天,原来苏言和曾经就站在几百米外,远远见过我呀……
19
沉思间,苏言和他们已经到了,班主任退休后还挺和善,也没之前那么势力了。
班主任:「怎么不进去啊?走,快进去。」
大家陆陆续续落座,服务员上了菜,大家一起吃吃饭,聊聊这些年混得怎么样。
副班长在北京投行,年薪百万,自然是大家羡慕的对象。
她像个高傲的白天鹅一样昂着脖子,高高在上不屑看我。
她说完后点我问:「顾意同学在干嘛呢?」
我错愕:「我没干嘛啊?我吃饭呢。你们继续说。」
全场同学爆笑,之前悲惨的身世搞得大家对我有些垂爱,纷纷替我糊弄过去。
同学们:「让她继续吃吧。」
副班长不依不饶:「听说顾同学创业呢,不知道在卖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啊?」
我:「大牌,你要吗?给你折扣价。」
副班长以一种俯视的语气教育我道:「TST 也是大牌啊?便宜的面膜容易烂脸,就别卖了。」
我:「不卖你养我啊?」
她大为光火:「你有手有脚,我为什么要养你?」
我笑着说:「我有手有脚,没吃没穿没住你的,你对我指手画脚干什么?副班长,这些年了,在我身上找到存在感了吗?」
上学那会天天打压我,她没想到吧,高考我比她高了几十分,那不得气到嘴歪?
她:「你!」
苏言和不由得皱起眉头,冷冰冰出言打断了她:「她又不是杀人放火,干什么跟旁人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高兴得多喝一碗汤,然后得意地朝副班长吐吐舌头,略略略,我气死她。
其他人都劝副班长算了,大家都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就别跟我这种人计较了。
副班长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与她的小姐妹们讨论起投行来了。
吃得差不多了,苏言和先送班主任回家了,他们刚出去,副班长就紧随其后也出去了。
20
班里同学趁他们出去时,议论起苏言和的职业。
有个男的略带嘲讽地撇嘴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大学霸考上清华又怎么样,还不是回来当老师了?」
那人刚在饭桌上吹自己最近做电商赚了点小钱,有想巴结他的几个人也开始捧起他臭脚来了,一起看苏言和笑话。
所谓同学聚会也就这点东西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给我看吐了。
我落了筷子,擦擦嘴:「老师怎么了?这么瞧不起老师,以后可不能送孩子上学啊?上学多没出息啊?」
那男生急了眼:「你他妈说谁呢?关你什么事儿啊?」
我耸耸肩,不甘示弱地撇撇嘴:「我他妈当然说你呢。赶明儿,孩子考不上一零一中学,千万别来找没出息的老同学哦,不然我站你家门口笑你哦。」
那男的气急败坏,挽起袖子对我破口大骂:「你一离婚带俩娃、卖假货的贱人,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发什么骚啊?我要是你,都没脸来同学聚会。」
我无所谓道:「哟,现在骂我贱人,刚刚是谁,都有老婆了,还觍着脸加我来着,要不要给同学们看看你发的都是些什么?」
我挥动手机,意欲给大家看看,上面自然是不过刚刚加了联系方式,他就发来一大串不堪入目的求爱话语。
他明显一慌,猛然起身过来抢我手机,被姚艺一把摁住肩膀强行压下了,压得他面红耳赤,几度喘不过气来。
姚艺乐呵道:「得了,兄弟,她骗你卖假货的你还真信啊?人市东区宣传部的。豫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苏言和家里有钱、有背景的,你这以后有个病、孩子上个学,总要有求人的时候,话慎重说。」
接着说:「还有,人苏言和当老师年薪也拿百万呢,出套卷子版权费几万块,你别操心人过得好不好了,先操心自己能不能一年稳定赚个一百万再说吧。前几年你那生意确实在风口上,今年行情不大好吧,赔的不够之前赚的,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人负债过多跳楼自杀了?你也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年头,谁都有求着谁的时候,大家都留点面子,省得把退路都断了。」
那男的脸色刹时变了,姚艺的话直戳他心窝子了吧。我看他那样子,估摸家底也没多厚实,就苏言和不在,他纯口嗨。
他媳妇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对着他脸一通抓,给他拎回家了。
他老婆挺明事理的,跟我们道歉说:「对不起,他喝多了,你们别跟他计较。」
我们:「嫂子,你赶紧把他领回家吧,别在外面发疯了。」
他们走后,姚艺站在我身边,感慨道:「我知道苏言和为什么喜欢你了。」
我看向他:「为什么?」
喜欢我一言不合就跟人干仗?
他摇头不告诉我:「不可说,自己体会。」
21
走了一个讨厌的傻逼,又回来一个讨厌鬼。
副班长先于苏言和进入包房,她黑着脸,拿起衣服、包包就朝门口走去。
她走时,睨了一眼我,高傲地扔下一句话:「顾意,我才没输给你,我祝你和苏言和这对狗男女这辈子都给我锁死,长长久久。」
嘿,她当她搁这演酷飒女主角霸气怒怼绿茶婊恶毒女二戏份呢?
这不明不白地被骂了一顿,我他妈出来受气来了,是个人都能骂我?
我恼火得怒气直冲天灵盖,今天姐姐就要大开杀戒了。
我上去一把拽住她头发:「是我逼着苏言和不喜欢你的吗?人拒绝你了,昔日男神就变成你嘴里的狗男人了,大小姐,你当世界围着你转啊?今天给我道歉,不然我可管不住我的脾气,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正巧苏言和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瞧着我这野蛮的姿势。
副班长求助地看着苏言和,想让他出手相救。
我:「刚刚不还骂人家的吗?现在又装小可怜了?」
我看着苏言和,想看看他什么意思,会不会出手帮她。
我发誓,苏言和要是阻拦我,这辈子我都不会跟他说话了!
苏言和束手旁观着,他目光冰冷,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我都听见了,骂了人就跟人道歉。」
副班长也就会嘴上使点坏,我稍微一吓唬,见没人为她说话,立马现原形了,龇着牙不情不愿地说了对不起。
我松开手,挑眉说:「副班长走好,玩得开心啊。」
她上学一起玩的小姐妹们见我那彪悍的模样,都拿着包一起走了,生怕我扯她们头发。
聚餐并不愉快,男男女女找好目标人物相约着去别的地方了,我和苏言和也走了。
本来要送他好兄弟一程的,人要去追随自己女神,我们就不碍他事了。
我刷着朋友圈,发现来加我的几位男同学早已删了我,恨不得不再沾染上我半分。再次感慨:狗屁的同学情谊。
苏言和启动车子,浅皱眉头看手机上的消息,问我道:「你跟人吵架了?」
他还质问我,我还生气呢!
我:「那你呢?你又怎么惹到我们副班长了?她又把气撒我身上了,今天她要拒不跟我道歉,我就上手打她了。」
他:「我跟她从来都没什么关系,何来『惹』这个字?」
我:「哼,真薄情。」
他:「彼此彼此。」
过了会,他淡淡道:「没必要因为我,跟他们多费口舌。」
我据理力争:「当然有必要,他们贬低你,那不是贬低曾经我的眼光吗?那可不行,我做什么都要最好的。」
他唇齿间轻飘飘丢出两个字:「是吗?」
我铿锵有力回复他:「是!」
他目光深邃,望着我,我也陷入那深深之中,这一刻仿佛时空都静止了。
我眨巴眨巴眼,逼着自己从那份复杂的情感中跳了出来。
我佯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大气表示请客:「没吃饱,骗了人家 200 块钱,走,姐请你吃炸鸡。」
他面部表情虽然没太大变化,我还是感觉到他在笑。
他改了去学校的方向,道:「好啊。」
22
每个学校门口的小吃都是学生最美的回忆,我校门口的炸鸡真的一绝。
学校已经放假,炸鸡摊还没关门,我俩把车停在路边,进去店里要了一大份炸鸡,和两杯可乐。
老板还认识我们,给我们端来时,笑着说:「这都多少年了,还是你们两个一起来呀。」
旁边桌上,刚下补课班的同学也过来点了炸鸡。
男生:「今天吃完,回家把刚交给你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给做一遍。」
对面那女生啊了一声,说:「不是吧,还写啊,我手都酸了。」
苏言和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估计不是他班学生吧,不然他这雷厉风行的早黑脸上前去抓人了。
我托腮望着他们有些愣神,仿佛看见了以前的我们。
苏言和以前根本不吃这些东西,活得相当自律和健康,每次都是我苦苦求着,他才同意跟我一起吃。
还记得高三快放寒假的时候,学校一星期能连着考三次。
那天晚自习前,我绝望地看着面前的题,趴在桌子上好想吃炸鸡。
苏言和跟我心有灵犀似的,下午考完回家了,晚自习前他竟又回来了,将一份炸鸡放在了我眼前。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欣喜感动的模样以及他唇角不经意流露出的笑意。
这时突然有一道声音打断了我们,他妈妈遛狗路过,瞧见我们就过来招呼了一声。
他妈妈笑眯眯盯着我看,然后道:「我说上学那会他怎么老买炸鸡呢,平时也不爱吃呀。」
怎么老被逮到?我尴尬笑笑,喊了声「阿姨好」,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他妈妈:「今天遛狗有点不巧,下次约着一起吃,来,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
我忙捧起手机去加她,她加完就带着狗就走了,眯眯眼笑着喊我们继续吃。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距离高中已经过去了七八年了,当年高考去了别的省,再想常回来看看却是难事。
苏言和真的有强迫症:「八年。」
我也感慨道:「好快啊,我们都长成大人了。」
话锋一转,好奇问道:「欸,你怎么当老师了?」
他面上毫无波澜,语调平平地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当老师?」
我当然记得为什么了,理所当然道:「你当初的梦想不是科学研究院吗?」
他淡淡道:「你当初的梦想不还是综艺导演吗?」
呵,互揭伤疤来了是吧?
我哼了一声,开始啃起鸡腿来了,还是熟悉的味道。
其实回家也挺好的,在外面漂了三年,天天被生活毒打,熬不完的夜、挨不完的骂,到手那点可怜工资交完房租想吃吃啥也没有。
他眸子漆黑,情绪不明:「见到喜欢的明星,不开心吗?」
我如实回答:「刚开始是开心的,后面工作对接的繁杂程度导致一提起明星的名字我就想吐。」
名利场,我靠近过,只是作为边缘化人员。他们在繁华里,我们是繁华的垫脚石,还是不起眼的谁想踹两脚就踹两脚那种。
我托着右脸颊,问他:「你呢?不会跟我差不多吧,向生活妥协了?」
他平静得要命:「我一直的梦想都不是科研人员,那是我爸妈的想法。」
我这人最擅长拍马溜须:「没关系啦,你看你做什么都能成功,那以后就做个伟大的教育家吧。」
不过这句话倒是真心的,上次跟校长聊完后,我突然就明白了基础岗位的深远意义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为弟弟抱不平:「可,学生为什么不可以谈恋爱呀?」
他不咸不淡道:「怕遇见你这种人。」
我哼了一声:「真小气。」
聊天时没耽误吃,眼见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夜色够深了,该回家了。
他突然特别认真地看着我,开口道:「你就不想解释下当年的事情吗?」
路灯下,他的眸子太真诚,好像是只要我说,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信。
我下意识低头:「那不闹着玩的嘛。」
他的眉眼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腔调中带着一股这辈子都无法和解的怨气质问我道:「那你追我的感情也都是假的吗?」
见我不说话,他也觉得挺没意思,没再追问下去,一路未发一言把我送回家便走了。
23
跟苏言和不欢而散,我回到家不顾我爸妈八卦我恋情的眼神,跟他们说了晚安就快速溜进房间了。
「噔噔噔。」我刚躺床上,校长就给我发了若干消息。
他激动地说听苏言和他妈说看见我俩在一起了。
我啪啪打字:「只是在一起吃炸鸡,没有在一起啦,阿姨误会啦。」
校长鼓励我勇敢追爱:「爱情在于争取,你这么害羞干嘛?我看得出来你俩还有戏,不然你真以为我很闲啊,天天让你给他介绍对象。」
我:「我没有,我们真没什么。你也知道,我当年丢下他一个人跑了不是?」
校长:「可他没供出你啊,说明什么?说明小苏这孩子靠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看你人生中,有多少个在利益面前不把你推出去的人啊?」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出神,回顾了一些事情。
在利益面前,我被朋友以及同事推出去一次又一次。
当我跟综艺实习,替同事背锅,在几百人的大群里被领导艾特骂时,我越发念起苏言和的好。
他打死不供出我的名字,被遣回家待了一个星期,还写了几千字的检讨,这一点已经胜过我身边的好多人了。
他很好,是我不好,以至于我逃离豫城后的几年过得糟糕无比,我都觉得是报应。
高三那年家里发生一些变故,高考成绩下来后我报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大学,大学四年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我怕我会忍不住想死。
我拼命逼自己忙起来,去参加社团志愿者活动,去筹备校园音乐节,去综艺剧组实习,去影视公司工作,白天黑夜地熬。
最惨的一次,工作上别人的疏忽推到我头上,我被领导骂到哭。
我走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小情侣手牵手走在路上,我也想过当初没抛下苏言和,我和他是不是也会这样,我不用扛那么多事情,我可以跟他吐槽傻逼领导,可以跟他撒娇要他背我。
我绝望地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车流,有一瞬间想跳下去,这样就解脱了……
如果那天我爸妈没给我打通那个电话,说不定我早就客死他乡了。
我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给苏言和发消息就刚刚的不欢而散道歉了。
我:「今天的事情,对不起。」
过了好久,他才回我:「刚刚在洗澡,早点休息。」
我:「哦,晚安。」
他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会又断了,最后发来两个字:「晚安。」
24
大年初一,我妈喊我带我弟去看电影,她单位发了几张电影票,说多看看主旋律,有利于我弟高考作文。
到了电影院,我弟直接跑路找朋友玩去了,我看见苏言和落座我旁边,这才明白我妈的意思,敢情撮合我俩来着。
他来了见我一人,脸上微微诧异,又很快反应过来是我妈攒的局。
他薄唇轻启:「阿姨不是说你们一家人都来吗?」
我示意他四下看看,摊手道:「很显然,你被骗了。」
我妈真的是,谁约会看主旋律啊?
最近几年都是主旋律片子,我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我吐槽说:「单位老发票组织我们看这些片子,上学那会就讨厌这种类型的。」
电影追求的是多元化呀,我想看各种类型的,不想被人摁着脑袋去看特定的类型。
我这追求自由的一生啊,怎么甘心被一些东西捆绑住手脚呢?
难得他没冷嘲热讽我,他伸出手来要拉我出去:「走吧,不想看,就换别的。」
走起,我借着他手的力量,一手抱着奶茶起身来了。
出去发现别的片子一张票都没了,我俩索性不看了,直接绕来了商场。
大过年的,商场人满为患。
准备坐电梯时,上面有小孩没站稳,顺着电梯滚了下来。
慌乱之时,苏言和快速找到了电梯关停按钮,然后冲去一把接住了小孩。
小孩无大碍,被吓得哇哇哭,家长跑下来一个劲地跟我们鞠躬道谢。
苏言和礼貌说没事,我站在一旁,虽然是一件小事,但是觉得何时跟在他身边都好安全。
我们去五楼电玩城玩起了飞车,还遇见了他班上的学生。
学生几个人见了我就喊:「师娘好。」
里面有我弟朋友,上次见过我,这次见我和苏言和大过年的一起玩,面上表情仿佛吃到了惊天大瓜。
那男生道:「意姐,上次班里传的师母是你啊?」
我:「不是不是,我跟你们苏老师高中同学啦,不要瞎传啦。」
然后拽了拽苏言和衣角,让他给我作证。
苏言和忽然开口道:「一起玩吧。」
啊?他不解释解释吗?
我跟苏言和组成一队,学生们组了几队,大家 PK 了几场。
赢了的请吃饭,输了的假期作业多加十张数学卷子。
我跟苏言和配合相当默契,把这群小屁孩打得落花流水,哭着喊哥喊姐。
学生们哀嚎道:「还说不是情侣?以后再也不跟小情侣一起玩了。」
中午,苏言和请这群小孩一起吃了饭。
我把菜单丢给他们:「孩子长身体呢,想吃啥点啥,苏老师请客啦。我弟呢?你们见我弟了吗?」
几个学生相视一眼,悄声跟我说:「他去找他前女友了,别跟苏老师说。」
我们这姐弟俩,可真是如出一辙。
苏言和无语地垂垂眼皮:「不用避开我,我已经听见了。」
众人:「不关我事,我什么都没说……」
小孩们吃着吃着就八卦到我们身上,撮合我们道:「意姐,你跟苏老师郎才女貌多般配啊,还是老同学,男未婚女未嫁,干脆在一起得了。」
我以为苏言和这种严师会摆出架子压制这群口不择言的小屁孩,结果他全程没阻拦,任由这些小孩天马行空地想象我们在一起的画面。
我假笑一声:「哈哈,是吗?你们苏老师太好了,我配不上,别那么多话了,快点吃饭!」
苏言和毫不配合我:「她说的,我可没说。」
干嘛老打我脸?我要生气了!好像我是大骗子一样,这还怎么塑造完美姐姐的形象啊?
小孩们起哄道:「哇哦哦哦哦……」
饭后,学生们非常有礼貌地给我俩鞠躬道谢,然后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起身时几人将我俩狠狠推得撞在一起,完事后数着三二一撒丫子跑路了。
他们边跑边背身朝我们挥手:「苏老师,意姐,快去约会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哎哟,这群小孩,真让人头疼。
我和苏言和在商场转了转,拐到一角发现别有洞天,里面全是新安装的抓娃娃机,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活。
我指着里面的玩偶,豪气跟苏言和打包票:「你喜欢哪个,我抓给你。」
他扫码购了一大堆币,似随口一说:「星黛露吧。」
我撸起袖子,朝他挑眉,要大展身手了:「你喜欢星黛露啊?」
他立在一旁,低着眉眼看那柜子里一团团的紫色,非常自然道:「不是你喜欢吗?想抓哪个抓哪个吧,抓不到去旁边商店给你买一个。」
我一滞,抬眸看向他。顾意,你以前泡到这种绝世男人,真何德何能啊?
我开玩笑说:「哄小孩呢?」
他顺着我的话应了下来,带着些小无奈叹了口气道:「是啊,哄小孩呢。」
妈呀,他好会。
我听完咬着嘴唇,低下头去,不敢看他,我怕我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比如去抱他,去跟他说「苏言和,我们和好吧」。
25
我快速冷静下来,专心搞事业,一抓一个准,一顿操作后给人娃娃机都快掏空了。
大获全胜,我跟大小姐一样闲庭信步走着,苏言和则成了我免费的拎包小弟,给我拎着满满两大袋子玩偶。
我们有说有笑地下了楼,看到前面一群人围在电梯口一家服装店,里面有人在吵架。
我就瞟了一眼,听了个大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对夫妇跟店员在门口争吵着衣服赔付的事情。
服务员是个女孩,她面上急得绯红:「您这试穿把衣服都弄脏了,都跟您提前说了脏了需要赔付,哪有这样不讲理的啊?」
那弄脏衣服的女的对着服务员破口大骂:「来来来,都来看,瞧不起我们农村人,就试一次非说俺给她弄脏了,这不是讹人吗?」
她旁边男的也附和说:「别人试了都没事,我们摸了摸就给我们扣屎盆子,太欺负老实人了。」
围观的人热议着刚刚发生的事情,现场几位热心人已经定好孰是孰非了,他们开始替那对夫妇讨公道,指责店员瞧不起人。
女店员被说得又羞耻又委屈,道:「我没有瞧不起他们,真的是他们弄脏了衣服,白衣服上弄得都是油印子,我们有监控的。」
那女的开始卖惨:「他们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自从进了店就一直盯着我们,生怕我们偷了他们衣服似的。」
店员焦急解释:「不是这样,盯他们是他们手里拿着油浸浸的吃的,我就提醒下。」
我前面的围观群众走了几个,偶然的一眼,我透过不那么密实的人形缝隙看清了那女的长相。
一瞬间,我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我下意识侧过身子,拉着苏言和原路返回。
苏言和虽不解,还是跟我一起走了。
他戏谑我道:「怎么了?刚刚谁凑上前去准备当提刑官断案呢?」
我:「哎呀,八婆吵架聒噪死了,我才不要管嘞,走啦走啦。」
话音刚落,这时迎面飞奔来一个小孩,直直撞到我肚子上,给我撞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觉得自己离死亡就差一点点了。
苏言和担心得脸色骤变,他扔下玩偶袋子,蹲在地上着急又紧张地抓着我问:「撞到哪了?严重吗?」
我头上虚汗直冒:「没事,没事。」
他怒不可遏,起身拽着人家家长,恨不得要人偿命。
他这么理智的人少有如此冲动的时候:「你们做家长的不会管孩子带孩子来什么公众场所?」
眼下,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借着苏言和的力起身就要走。
小孩爸妈自知理亏,赶忙拉着孩子给我道歉,大庭广众之下揍得孩子直哭。
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我们这里了,我不想多做逗留,拉着苏言和忙说:「算了算了,我没事,我想回家。」
他拧着眉头不明白我为何如此,不由分说地一定要带我去医院检查。
他霸道且强势道:「什么算了?你不要命了,走,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撞出内伤有你哭的。」
小孩家长觉得愧疚,也说去医院检查些好点,这样大家都心安了,刚刚瞧见我被撞那下确实不轻。
后面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我隐约间听到他们喊我的名字了。
「顾意,是你吗?顾意。」
我脑子一炸,呼吸有些喘不过来。我不去,我不要待在这,我要回家。
我内心焦灼不安,我只想快点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我见苏言和坚持不可,便深吸一口气,口不择言道:「我说算了就算了,我们什么关系啊,我活着死了跟你有关吗?你别管我了。」
苏言和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而我就如同当年一样果断丢下他,抬腿意欲朝着人多的地方跑去。
苏言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平平的指尖掐着我的肉。
他眼圈发红,嗓音低沉,一字一句放下狠话:「这次再不解释原因,丢下我一个人,顾意,我们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就是没责任感,我就是害怕了,我就是丢下他一个人跑了,可以了吧!
我差点将这恶语宣之于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没有就没有吧,我彻底甩开他的手,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
谁都别想把我拉回去,如果那对夫妇横在我面前不让我走,我的决心就如随即从商场跳下去一般坚决。
星黛露散落一地,苏言和暴怒,几乎是嘶吼地朝我大喊一声:「顾意!」
我停顿了脚步,没有回头,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狂奔消失在人群。
26
我回到家,家里气氛还挺欢快,我爸做了拿手好菜,我妈做了甜点,我弟买了奶茶,就等我回来了。
我担惊受怕了一路,路上做了最坏的打算,好在都是我多想了。我笑着笑着哭了,我一点都不用担心,他们真的很爱我。
我爸见我回来,道:「闺女,跟人小苏约会怎么样啊?我听你妈说了。」
我叹气:「彻底黄了。」
时运不济啊,每次都是赶得这么巧。
我爸:「没事,不合适就算了,闺女嫁不出去我养。」
我妈:「你就惯着她吧。我看就挺合适的,那小苏还挺喜欢咱们姑娘的。」
我弟嘴里叼着蛋挞,手里玩着吃鸡,挺看得开。
他摇旗呐喊:「支持我姐做独立女性!以后咱家房、车和钱都是我姐的,我不要。」
这些天,他各种给我们创造机会,一心想撺掇我跟苏言和在一起。可我表现得稍显不开心,他就立马站在我这边,小少年已经长成了我可以依靠的后盾。
我不想再提约会的事情了,装作要吃饭了:「好啦好啦,我好饿,快开饭吧!食不言,食不言。」
过年那几天我哪都没去,在家睡了几天 。
临上班前一天,我从床上爬起来,找家里搜罗了一些礼品,决定去校长家拜访下。
我到的时候,校长和夫人说:「不巧,苏言和刚走,留他吃饭没留下……」
我假装不在意,笑着说:「没事,我来看望校长的,跟他没关系啦。」
老两口孩子不是在国外就是在北上广,校长今年要退了,也没多少人来巴结了,有点冷冷清清的。
饭桌上,他们还是关心我和苏言和的事情,问我说过年我俩发展咋样啦,怎么还互相避开了呢。
我:「一点戏都没了,我的问题。」
校长表示真可惜,他说:「你们还小,现在阻碍你们的事情可能几十年后来看不过是芝麻一般的事情,我就想说啊,千万别因为误会错过一辈子。」
我耷拉着脑袋,回他说:「可目前来看,这个事情就是大西瓜,真的很难跨过去了。对不起啊,校长,让您费心了。」
校长夫人爱抚地摸摸我脑袋,说没事,说不定过段时间误会就解开了。
我摇摇头,经此一事,以后我跟苏言和再也没关系了。
27
过完年开始继续苦逼地上班,上面文旅部要来拍当地风采,我领导让我带着附近阿姨跳舞。
我被迫上镜,还上了电视,我领导看见我就乐,天天在朋友圈宣传我们视频。
大概是来大姨妈前半个月高强度练舞蹈的原因,生理期第一天去上班,几乎给我疼晕过去了。
领导一男的,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处理,让我先喝点红糖水,然后喊我给他家里联系方式,让我爸妈来接我回家休息休息。
老家亲戚有红白喜事,我爸妈回去了一个星期,明天才回来。
我喝完热水蜷着身子靠在椅子上,说没事。
我划拉着通讯录,给我白富美好友拨了过去,一张嘴就是软绵绵的撒娇音:「小楠,我肚子要疼死了,你快来接我。」
那头沉默了,过了会,一道熟悉男声开口道:「你在哪?」
呃,怎么是苏言和……
我扶额想去死:「不好意思,打错了。」
苏言和平静道:「没打错,她去卫生间了。给我地址,我去接你。」
他见我不吱声,愠怒道:「顾小姐,即使是许楠去接你,也要地址吧。」
身体不适,又听见他凶我,我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哗哗流。
我捂着嘴,不想他听到我哽咽的声音。
我领导看不下去了,他嫌我矫情,抢过我手机,直接跟他说了地址。
苏言和和我白富美好友一起到的,他们到时,我昏昏沉沉的,记忆里他抱起我跟周围的人颔首打了招呼,一路没停歇地朝着车上走去。
我朋友喊了我一路,见我不回答,恨不得给我扇醒:「呜呜呜,顾意,你别睡,你别死了啊。」
我有气无力道:「姐,你别摇了,再摇我真死了。」
苏言和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气得要扔她下车。
他克制怒气道:「让她歇会。」
许楠撅嘴道:「你凶什么嘛,凶完小意又凶我,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
苏言和无耐心地喷出鼻息:「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像小时候一样。」
来自血脉的压制,许楠听后立马噤声,抱着我可怜兮兮的。
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医生给我吃了点布洛芬,我俩相顾无言。
许楠瞧瞧我,又瞧瞧他,眨着眼睛好奇道:「你俩咋啦?」
我:「没事啊。」
苏言和:「没事。」
许楠嘿嘿笑道:「既然没事,那我有事,我先走了,你俩结婚喊我哈。」
说完她拎起大衣和包包就溜了,她趴在门边冲我眨眨眼示意我好好把握机会。
她走后,留下苏言和我俩继续面对面沉默,场面更加尴尬了。
苏言和率先开口:「闭眼休息一会。」
我:「哦。」
吃完药,我躺了俩小时,感觉没啥事了,就麻烦苏言和把我送回家了。
他亲自把我送到家,转身离开时又停了下来。
他冷漠地丢下一句嘱咐:「自己照顾好自己,别人没义务管你的事。」
我低下头,沉默良久,说:「谢谢。」
他脊背笔直,头也没回地摁了电梯下去了。
28
第二天,我下楼要去上班时,发现苏言和的车在楼下。
车窗缓缓下降,他摆着扑克脸,照本宣科般解释出现在这的原因。
他:「上车,许楠托我来的。」
我笑着打哈哈,揉着肚子说:「不用了,今天肚子已经不疼了。」
他不耐烦地蹙了蹙眉,眼睛写满了讽刺,语气凉薄道:「顾小姐永远都这么自私吗?我没时间跟你废话,大家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后面的车嘀嘀嘀地催促我们,催得人心烦。我不再犹豫,一把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他直接丢给我一份早餐,煎饼果子和豆浆,让我吃了。
我:「谢谢。」
他喉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全程我俩都保持沉默,这对于我这种话痨来讲简直比坐牢还煎熬。
到了单位,他不容置喙地安排我的行程,比我领导还领导。
他:「下午开会,稍微晚一些来接你。」
我下车点头哈腰道:「你忙的话就算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他讥笑一声,挖苦我道:「我可不想吃着饭再被你要死了的消息打断。」
说完,掉了车头就走了。
我领导看到车尾气,围上来八卦说:「你男朋友啊?小伙挺帅哈,实力也不错,你小子背着我们找这么好男朋友也不说一声。」
我哀叹一声:「前男友。」
领导辣评:「渣女。」
今天周五,最近有任务片上映,下午单位又组织全员去看电影。领导念在我身体不适,特许我不想去可以早点回家休息了。
我半死不活地把手头工作做了,就等苏言和来接我了。
他说他会议被上面临时取消了,我说我中午可以早走,我俩就约了一会去吃饭,因为我不想吃单位食堂的饭。
中午在办公室看鬼片打发时间,我窝在椅子上,盖着小毯子,看《闪灵》里男主拿斧头劈门那块。
这时同事推门而入,喊道:「小顾,有人找。」
给我吓得咯噔一下,她喊了一遍后出去了,没过几秒又进来喊了一遍:「小意,有人找。」
我以为是苏言和到了,怕他等急了到时候再跟吃了炮仗一样对我发火,就急慌慌出去迎接他。
一出门,瞧见一妇人高喊:「小意,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看到她面容那一刻,我大惊失色,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住了,四肢僵硬,指尖冰冷。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恨不得将我硬生生扯断。
我反应不及,这时有人突然从中抢过我,背身将我护在了怀里。
29
我抬头仰望,苏言和如神兵天降一般,手半遮住我脑袋。
苏言和安抚我一番,转过身去披上战衣开始去战斗。
他面如染了一层冰霜,怒骂那对夫妻道:「有话不能好好说啊,扯什么扯啊?」
我满眼厌恶地看着那对夫妻。呵,这事一辈子没完了是吧?
那对夫妻一惊,然后声泪俱下地开始诉苦:「小意,爸爸、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苏言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恢复平静。
我拉着苏言和就要走:「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了。」
他们不顾我说了什么,一人把着一边挡着我们去路,开始给围观的同事们哭诉。
那男的大声嚎叫:「大家伙都来看啊,这是我闺女,她养父母骗她说我们把她扔了,不让她跟我们见面,孩子妈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们只是想来看看孩子啊,我们有什么错啊?」
单位附近的民众都过来看戏,旁观的路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说:「小姑娘小时候应该是被人贩子卖了,现在养父母不让他们认孩子。」
质疑的目光、劝和的声音,多看一眼、多听一次,都会让人生理性呕吐。
我浑身颤抖着对看客骂道:「放屁,他们重男轻女,为了要个儿子把我扔了,现在瞧着我过得好了,开始来敲诈一笔了。」
我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将我剥光扔在大街上无异。
每一个字,我都觉得恶心,连我的存在都是恶心的。
自从高三那年高考前俩月知道这件事,它已经折磨了我八年。我搓烂了皮肤,现实依旧告诉我,我那恶心的被人丢弃的身世。
我浑身发抖,极力克制情绪,我怕我会忍不住拎起旁边的灭火器砸死他们。
都送人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为什么不能一辈子都别再联系了?为什么生我的人是如此恶心的人?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连同我自己,我都觉得无比恶心。
我一次次说自己配不上苏言和是真心实意说的,自尊早就被人扒下来踩在地上了,我他妈能配上谁啊?
苏言和握着我的手,硬是要在人群中劈一条路带我走,他态度冷硬地警告他们不许再靠近我,不然就报警了。
他们无赖极了,瞪着眼睛跟苏言和争论:「你算什么人,警察都管不了我们家事。」
苏言和嗤笑反问:「是吗?那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
苏言和不跟他们废话那么多,掏出手机直接打电话报了警。
领导接到同事前线发去的消息,匆忙从电影院赶了回来,他跟警察一起驱散了围观群众并从中斡旋,我们才得以脱身。
30
领导给我放了几天假,让我回家休息一个星期。
坐到车上,我情绪瞬间崩溃,一把抱住苏言和,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他抱住我,轻轻拍着我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相约的饭也吃不成了,苏言和直接把我送到我家楼下。今天出了这一桩糟糕事,我也不请他上去坐坐了。
他看着我颓废的神情,点点头,说好,嘱咐我好好休息。
我到家时,我爸妈已经回来了,他们从老家带回来一些特产,一个劲往我嘴里塞。
这窒息的爱,我忙喊停:「够了够了,我减肥呢。」
我爸:「这么瘦,减什么肥啊?今天炖排骨,我现在去做。」
我看着他们一个在厨房忙碌,一个在阳台晒衣服,还有一个在准备回家的路上,某一个瞬间我失笑一声,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往下掉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消息,苏言和发来的。
他:「当年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跟这个事情有关?」
我顿住了,手指悬空在 26 宫格上,不知用什么字母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来回他。
第一次见到那对夫妇是高考前的几个月,我刚和苏言和约定高考后去哪里玩,开开心心从学校回到家,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他们说他们才是我爸爸妈妈,俩人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原谅他们。
他们的恶态还没原形毕露,我爸妈又是心善,当时没有表态。
以前我老惹我妈生气,知道这件事后,我就谨言慎行,生怕我妈烦我了,要把我打包扔回亲生父母那里去。
没过几天,那对夫妻丑态百出,功利心完全摆在了脸上。他们哪里是思念女儿心切?不过看我过得好了,想来敲诈一番。
我妈被气到住院,我爸要去医院照顾我妈、去学校送我弟,还要操心我高三压力大不大,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那时候跟我弟争夺东西,他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说我才不是他姐,全是因为我,他们家才变这样,他喊我滚出他家……所以后来我也真的滚了。
这时,我妈来敲了我门。她给我端来一碗甜梨水,坐在我床边,盯着我乖乖喝了它。
我喝了两口,两手抱住她的腰,脑袋贴在了她身上。
我撒娇说:「妈妈,你、爸爸和弟弟永远不能抛下我。」
她摸了摸我脑袋:「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跟你爸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还指望你给我们养老呢,我看谁敢来抢你?」
我:「那我们拉钩,你们不能扔下我,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她:「幼稚。」
却还是伸出小拇指跟我拉了钩。
我的担心很多余,因为很久以前,我爸妈就不用我做选择,他们会过来抱住我,说这就是我女儿,我们养大的,谁也别想带走她。
31
苏言和放心不下,第二天还是来看我了,说带我去郊外采草莓。
我爸妈推我跟苏言和去了,我弟也闹着跟我们一起出去了。他半路找借口说去同学家学习,让我们把他放下了。他这点小心思,我们也不戳穿他。
采摘完,我们在市区繁华的一条街道找了个饭店准备吃点饭。
我们随便进了一家人气旺的连锁饭店,一推开门,正巧今天老板来这家店巡视。
他虎背熊腰的,脸上有道刀疤,长相有些凶恶,身后还跟着一群小弟,像黑社会来要保护费的。
他见到我们赶忙迎了上来,亲切得不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给我们引着去包厢了。
老板:「苏老师,你带着女朋友来吃饭咋不提前跟哥哥说一声呢?小王刚从北京回来,出国的东西办下来了,正准备过几天去你们家走一趟呢,这不巧了。」
说着打发手边小弟道:「来,把店里招牌都给我弟弟上一遍,今天哥哥请客。」
苏言和一书生意气的清冷斯文人,在这堆社会气息浓重的人群里,竟然没显得一点怯懦。
他坦荡无惧的气场强大到一米八,更像带着女友来下面巡视的黑帮老大。
苏言和婉拒道:「不用,就我们俩,下次人凑多了再来尝尝你们满汉全席。」
人老板大气道:「什么人多不多啊?带女朋友呢,哥不得好好招待招待。去,把王一然那小子从家喊过来,跟他说他苏老师来了。」
我们看着服务员端着一盘盘招牌菜摆在了桌子上,眼看执拗不过他,我们也不推辞了,太客气有点寒人家心了,便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来吃饭。
过了会,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带着女友过来了,见了苏言和激动得不行,一嘴一个「苏哥」喊着,见了我直接喊嫂子。
他爸骂他:「你小子,差辈分,我喊他『弟』,你喊他『哥』,合适吗?」
王一然皮笑着嘴贱道:「那我也喊你『哥』。」
他爸听后只想抽他。
从他们叙旧的话语间得知,王一然是苏言和带的第一届学生,跟着苏言和两年,本来混子差生都没打算上大学,最后被苏魔头训练两年考了个 211,给他们全家乐坏了,见了苏言和跟见了再生父母一样。
虽然王一然上学那会被苏言和虐得跟狗一样,但他现在却是跟苏言和联系最多的学生,他对苏言和佩服得五体投地,动不动就他苏哥怎么样,有什么重大决定都找苏言和商量一波。
走的时候,苏言和并不想占他们便宜,给我钱包让我趁着去洗手间的工夫把账付了。
我秒懂,出门就找服务员付钱,结果结账没成功。
服务员一脸为难道:「敢收你们钱,我老板得手给我砍了。」
怎么动不动就砍手,这么暴力呢?
我们走的时候,老板一家人跟苏言和约好了他们上门拜访的时间,说烟酒和进口水果都买好了,苏言和不让去就是瞧不起他们。
苏言和无奈道:「好,王哥,我先送她回家,有时间再聊。」
一对比,我这个没良心的一点也不懂感恩。
苏言和把我送到楼下,我拎着一筐草莓上楼去了,他盯着我的背影,没陪我上去。
我蹦蹦哒哒跟他告别:「拜拜。」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我心情相当忐忑。当它打开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隐隐预感到一丝不对劲。
32
我到了家,一开门,果然家里多了两个人。
我爸妈听见开门声,忙起身来看:「小意回来了。」
我弟过来迎我,他望着我,瞬间泪眼巴巴,红着眼睛要来抱我。
那对夫妻似乎并没放弃的打算,他们跟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
当年为了躲他们,我爸妈直接让我在家复习,房子也换了。如今他们东问西问又找上门来了,无非是之前要的钱花完了,现在来继续讹点。
我弟被他们无赖的行径气昏了头,他咬着牙拧着头去房间找了根棒球棍,冲出来就要对着沙发上那对夫妇的 脑袋挥上去,我们全家赶紧拦住了他。
他们拿起桌子上的车厘子就开始吃,一脸无赖相:「小孩不懂事,我们理解。可也成年了吧,这万一打伤人,可是进去一辈子的事情啊。」
我爸妈气得脸发黑,质问他们道:「你们到底想干嘛?你们要的 50 万元也给了,八年前说得明明白白吧,大家以后当作不认识。」
那俩人跷着二郎腿,吃着水果,嗑着瓜子,不时往地上啐一口唾沫,不要脸要求道:「现在物价飞升,那点钱够什么?你们生活好了,有大房子住着,有儿有女,我们啥也没有,肯定想认回去的,让她帮衬着点她亲弟弟。亲的终究是亲的。」
这副丑恶的嘴脸,我转身去了厨房,拎了把菜刀就出来了。
我指着他们威胁道:「你们滚不滚?不滚,我砍死你们。你看我敢不敢?反正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一命抵两命,真的很值。」
高考毕业,我马不停蹄报了外省的学校,生怕被他们沾染上半点。
早些年,年纪小想不开,无颜面对爸妈,又跟弟弟赌气,不想家人为难,我就跑去千里外的城市上学。
大学四年,我一次家都没敢回过,我爸妈给的钱我也没要,自己靠奖学金打工维持生活,剩余的钱就给家人买礼物寄回去。
每次我爸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都以各种理由搪塞回去,比如在忙学校暑期活动呢,在忙跟组综艺呢,在拍摄现场呢。
大概一个人孤独过了五年,身体和心理实在扛不住了,我痛苦到想自杀。那天想跳桥的时候,我爸妈给我打了电话,他们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我可能不太好。
大半夜,我蹲在天桥上哭着说我想回家,我爸妈听后连夜开车来北京把我接回来了。
那对无赖笑嘻嘻道:「不是我们生你,你会有现在的好生活?我们不要多,每个月给我们 5000 元生活费,正好够还我儿子房贷,我们一次都不来打扰你们。你们看,小意现在在政府部门工作,我们老去闹大家都不好看,你说是吧?」
我拎着刀就要抹了他脖子,他不仅不害怕,还伸出脖子来让我砍。
当我准备下刀时,我爸妈和弟弟惊得一同过来抱住我,我挣脱他们,今天一定要跟这俩傻逼同归于尽。
这时门铃响了,把我唤清醒了,我示意他们放开我。
他们怕我干傻事,小心翼翼放开我,直到我真的去开门,他们才松一口气。
我打开门,门开那一刻,苏言和正笔挺地站在门外。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手颤抖地握着刀,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33
苏言和抬手给我擦了擦眼泪,柔声道:「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那对夫妻瞧见苏言和后第一时间先去阳台往楼下看去,然后开始过来跟苏言和套近乎。
他们目光透露着猥琐和贪婪:「女婿是做什么的啊?上次开的那车不便宜吧?」
苏言和夺过我手里的刀,给扔桌子上了。
他揽着我的肩头:「不便宜,放高利贷得来的,她也是,没看她在我旁边不情不愿的样子吗?」
我内心:啊?
苏言和拉了个椅子在他们面前坐下了,宛如大佬一般的姿态:「既然她是你女儿,那她欠我的钱,你们来还好啦?」
那无赖不信苏言和这种文质彬彬长相的人是放高利贷的。
苏言和轻呵一声:「不信啊?好,我打个电话。」
说完拨通一电话:「喂,还是上次那个地方,不还钱,你带几个兄弟来下,让他们见识见识世面。」
没一会家里就闯进了一批人,对着苏言和恭恭敬敬喊「苏哥」。
后面慢悠悠又来了一位,众人为他让开一条道来。
为首那人竟是中午饭店老板,他皮笑肉不笑,指挥着小弟道:「给我砸,欠老子几百万不还,全给我砸了。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把手剁了。」
我恍然有悟,原来苏言和在这演戏呢。
那老板瞧见沙发上那对夫妻,挥手让小弟抓他们起来。
他:「你们是她爸妈是吧?你闺女欠我们的钱,她还不上,你们来还也行。知道我们什么人吗?王彪,你打听打听,豫城有敢得罪我的人吗?」
王彪的名字如雷贯耳,那对夫妻闻言色变,吓得瑟瑟发抖。
其实不仅他们被吓到,我们一家也被吓到了。
豫城王彪是我们这谈龙色变的人物,黑白两道通吃,传闻他叫人三更死阎王不敢留五更,得罪他的没一个好下场。
到这种地步,是不是演戏已经没什么探究的必要了。
王彪亲自来了就是跟他们说,我家他罩着呢,识趣点就赶紧滚,不识趣就留下,看看谁比谁狠。
王彪眉头皱了下,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儿子是不是那个张扬?我们找那小子好久了,没找到小的,反而找到老的了。也行,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对夫妇惊慌失措,忙撇清跟我的关系:「他们才是她爸妈,你找他们要钱,他们有钱,我们就是来串门的。我们也不认识什么张扬,我们先走了。」
他们瞧见大门开着,俩人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溜了。
老板示意小弟去追赶一下,把戏做足了。
待那对夫妻跑后,我们全家对来解围的人表示了感谢。
王彪:「没事,对付这种无赖,就得以暴制暴。我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他们再敢找你们麻烦,跟我说一声,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
这次为了报答苏言和的恩情,很久不出山的王彪才带着小弟来演了这么一出。他名字在豫城算一张王牌了,估计那对夫妻再也不敢来了。
家里只是意思意思砸了几个不值钱的东西,苏言和也没过多停留,跟王彪他们一道走了,给我们留时间好好休息下。
34
当晚洗漱过后,我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如今事情都摊开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旁边手机震了下,我摸到手机打开了。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苏言和:「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我卧中惊坐起,穿着睡衣打开门就乘电梯下去了。
电梯门一开,他就站在门口,高高挺立着,眼睛红红的,身上都浸染着一股潮气,看来在下面好久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过来一把拥过我。
在黑暗里,我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还是见不到你哭,算了,顾意,我们和好吧。」
「本来不想趁人之危,可又不舍得错过这个机会。」
时空仿佛静止了,良久后,我说:「好。」
天空没预兆地飘起了雪花。
回豫城下的第一场雪,我们站在单元楼下,我伸手接住雪花。
他看着雪,娓娓道来:「我之前去看过你。」
我点点头,表示不意外:「我知道,我们去你们学校拍综艺的时候吧,姚艺跟我说了。」
他:「我看到许楠朋友圈了,她发了你们合照,我就去碰了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了。」
我开玩笑说:「幸好你没来认我,那时候跟组,不修边幅的。」
他怜惜地摸摸我头发:「确实,大冬天的,穿着薄薄的工作服,比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惨。」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看着他:「欸,我记得了,是不是你偷偷买的热饮让朋友送我的?人小姑娘还骗我说是买一送一,我是幸运儿!」
他没否认,垂眸道:「大概太想你成为幸运儿了吧。」
我一愣,然后喊住他的名字:「苏言和。」
他:「嗯?」
我不再插科打诨,郑重跟他道了歉:「苏言和,高三那年以及今年把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对不起。」
我跟他解释了被校长抓到那天,我跑确实是因为这难以启齿的家庭变故。
当时家里情况太复杂了,我妈还在医院,我爸头发都白了,我就不想再给他们惹事了,我怕他们真生我气不要我了。
后来没去学校,也不是为了躲他,只是为了躲那对夫妻,我们家连着换了好几个地方。
一直没解释,是那段时光痛苦到我提一嘴都恨不得想死的程度,我不想一遍遍经历那种老鼠儿子被剥干净扔在人群里的感觉了。
苏言和将我拥入怀中,他拍拍我的背部,浅笑安抚我说:「怎么会不要你呢?他们不要,我要。笨蛋,哪有说自己是老鼠的啊?你从来都不低贱,永远都是那个高贵的自由女神。」
我仰着头看他:「之前你问我,追你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我现在来回答下,当然是真的啦,我这么懒的人,不喜欢根本不可能费心思好吗?」
他与我视线交汇,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尖,嘴边扬起一抹浅笑。
当年当然是喜欢他的啦,不然怎么可能追着人家跑呢?
雪一直下,染白了世界,凝固了时间,我们顺着冰天雪地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35
二十七八岁的人了,被我弟戏称谈恋爱谈得跟小学生一样。
我弟一边嫌弃我们,一边心甘情愿地把过年攒的压岁钱全给我。
他:「姐,给你的恋爱经费,没事多跟我们苏老师去约约会,让他别老盯着我。」
我问苏言和怎么那么损,要安排我弟跟他前女友当同桌,还一起演戏?
苏言和解释了为什么安排我弟跟他前女友出演《氓》了,并非真的挟私报复。
苏言和装得可纯洁了:「我不知道他们谈恋爱,更不知道他们分手,只是看他们偏科严重,正好坐一起互补,同桌一起演戏更合适罢了。」
我:「你就装吧……你现在才讨好小舅子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已经给他排好了暑假学习计划。」
我:「他会恨你的。」
他:「没关系。」
苏言和经常接送我上下班,快成我们单位的编外人员了。
我领导经常调侃说以后集体合照得喊上苏言和一起。
我领导见我自己开车来的,好奇抓了抓头发,问道:「顾意啊,咱外援部部长呢?你俩吵架了?这我可要说说你了。我还等他来了,一起下河捉小龙虾呢。」
工作中最快乐的就是夏天去附近乡镇小河里逮小龙虾。
每到夏季,我们东区宣传部都要下去附近乡镇举办助农宣传活动,空闲的时候我领导就带着我们几个,每次逮一小桶,大家回住所做了当夜宵。
我:「出差去了。他你就别想了,他有洁癖,学霸嘛,都这样。」
他去隔壁市出访学校,预计一个星期,后来有事又拖延了几天。
我就给他打视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刚和几个老师吃完饭,散着步回酒店。
于是他给我看看邻市的夜景,可夜景哪里的不都一样,只是有他在我才想看罢了。
我俩东一扯西一扯打了两个多小时,我话说太多,脑子都快晕了。
他:「完了,现在只剩百分之一的电了。」
我准备给他挂了:「你留点电吧,一会回酒店都回不去了。」
他笑了:「百分之一再怎么留也没什么用吧,就顺其自然吧,想听你说话,耗掉最后的百分之一。」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瞬间被这提议戳动,我心花怒放彻底来精神了。
就这样,我们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浪漫的百分之一在话语里流失,连周遭的空气都弥漫着浓浓的浪漫气息。
屏幕黑掉的最后一秒,他跟我说:「顾意,我爱你。」
「我也是,苏言和。」我说。
36
苏言和出差回来当天就来找我了,他没跟我说,搞了个突然袭击,我正跟同事们在乡镇河里逮小龙虾呢。
见他来了,我哒哒朝他奔去,弄得一脸一腿的泥,他见了恨不得离我三丈远,却还是挽手做羹汤,下了厨给我们这些官老爷做饭。
炒了几个味的小龙虾,大家一起围坐简易的桌子旁喝酒聊天。
夜色很美,镇子上这块环境好,晚上可以看到大片的星空。
吃完饭去散步,没走多远我就喊累。
我穿着高跟鞋,不想走路了。
他欣然蹲下,轻轻松松将我背了起来,在星夜下浪漫前行。
我胳膊环着他脖颈,脑袋跟他贴贴:「校长干完这个学期是不是就要退休了?我还答应给他定制花墙呢?」
他:「校庆后退,校庆你来呗,他老念叨你当年薅他花。」
我不服气:「那也是送你了呀,你得跟我一起赔偿。」
他语气宠溺道:「好,我出钱,你出创意。」
到了下坡,我让他把我放下来,因为有事情要搞。
我伸出手,笑着看向他:「我们一起跑下去吧。」
他看向我,大手握着我的手,目光坚定说:「好。」
我俩顺着坡,如同回到年少时,携手一起跑了下去。
嘎嘎乐。
很幼稚,很欢快。
历经八年,我们的结局,如他名字一般,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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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6: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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