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兄弟情深

兄弟情深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潘金莲心知男人要回来了。她备好浴汤，褪去衣衫，踩入水中。随后斜倚浴盆，一条白生生的腿搭在盆沿上。

就这放浪的姿态，驴见了都得发情，更何况西门庆那头大蠢驴。

小潘要的正是这效果，一切尽在掌握，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泡着澡。

时间一分分过去，潘金莲这一泡就是俩小时，腿都抽筋了，未见西门庆的身影。只是水凉了，肚子疼，连放几个臭屁，弄得浴盆里起了一嘟噜水泡。

潘金莲冷得受不了，哆哆嗦嗦从浴盆里出来，没好气地叫道：「秋菊，澡巾！」秋菊忙递过澡巾，潘金莲抬手一巴掌，「还敢拿这条！」她又仔细看了下，低声道：「哦拿对了。」

秋菊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默默祭拜小潘的祖先，「日你先人，草你大爷，我你妈的—」

潘金莲穿戴完毕，想到男人未归，心里着急忙慌，情不自禁走到门前，斜倚门框，望眼欲穿。

突然，一些似曾相识的场景闯入她的脑海，仿佛一条饿狼猝然冲入牧场，吓得潘金莲打了个冷战。

曾几何时，她便是这般等待西门大官人，难道？

不错，恶人自有恶人磨。潘金莲还没来得及享受「好日子」，命运的大嘴巴子已经抽过来了。

话说那天，西门庆的邻居花子虚家里，有一场英雄大聚会，去的人都是西门庆的结拜兄弟，共有八个。

这八人，乃是清河县难得的奇才，身世不同于凡人。

头一位英雄，姓应，名伯爵，字光侯。他是清河绸缎铺应员外的二儿子，做买卖轻易不赔，一赔就是倾家荡产，老本都赔光啦。幸亏他在朝廷里有门路，与本司三院（属教坊司管辖），也就是官府开设的妓院，搭上了关系。

属于不在编的业务人员，通常跟老鸨子单线联系。这项工作做得好了，能吃好几顿饭呢。

清河县的百姓都亲切的称他为应花子。这个外号可不是侮辱，是叫花子的意思，学名叫乞丐。应花子，听着多有排面！

第二位谢希大，字子纯，他有军方背景，清河卫世袭千户，只要是有子孙，就能继承，正五品，按朝廷标准，统兵一千一百二十人。

老谢的母亲在他生下来吃完第一口奶，就逝去了。

父亲走得晚，办完他母亲的葬礼之后，才病故。本等着他长大后，继承官位。哪知成长过程中，谢希大表现出惊人的天赋，会弹一手好琵琶！

不仅如此，他还对赌博啊，嫖娼啊，深有研究。

后来朝廷负责世袭考核的官员发觉谢希大不去街上要饭，实在可惜了，于是革了他功名。

至此，这位天赋异禀的奇才，与应伯爵在拉皮条的道路上胜利会师了。

其余几人，也各有光辉事迹流传。比如吴典恩，县衙的阴阳生，类似风水先生，他做事有个特点，能让衙门主动辞了他。

孙天化，年纪大，五十多了。据学者统计（该统计并不客观、全面，是根据有记载的历史人物寿命算出来的），晚明平均寿命也就六十多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孙天化属于老年人的行列了。但他老当益壮，专门在本司三院里面闯独居女子的房间，给浮浪子弟们传递个偷情信，拉个小皮条什么的。闯寡妇门是他的独门绝技，因此大伙不喊他本名儿，人送绰号，孙寡嘴。

剩下的几位，像云离守、祝时念、常时节、白赉光，均各有神通。

这八位不世出的好汉，在那个物欲横流的年代，有一个为人佩服的优点。

他们能耐得清苦。

像常时节，带着媳妇在清河县郊区租了两间平房，长期晚交或拖欠房租，房东每次想到他都会产生「砍死他」的冲动。但常时节从未感到羞愧，在当今世上，一点活不干还能逍遥自在得活下来，这是老常的本事。有天夜里常太太推醒熟睡的常时节，抱怨道：「你能不能争点气，害我饿得肚子疼。」常时节斥责道：「你就是个吃货！早饭不是刚吃过吗？且忍一忍，待我赚了大钱你想吃什么都有。」

这些人虽好吃懒做，但也练就了辟谷的本事，简言之：扛饿！他们是清河县的辟谷天团。尤其是白赉光，已然接近入道的境界。

圣贤之道，各有不同。白赉光入的是狼道，只要看见吃的，他的眼睛便像极了挨饿的狼，再修炼几年他便可学会「护食」了。

这八位英雄陆续进了花子虚的府邸，一踏入门槛，八个人身上的热血沸腾起来。

等了一个月了！酒舍不得买，肉也吃不上，连个粉头都没得摸，今日终于开荤了！

这花子虚出了名的人傻钱多，他乃是内臣子弟，自幼跟着大伯花太监长大。那花太监在宫里颇有些势力，曾出任广南（今广东广西）镇守。在任之时，贪腐财物无数，年老多病才回了清河。

花太监一死，花子虚便放飞自我了，既赌又嫖，本司三院还包着一个姿色迷人的吴银儿。他跟结义兄弟们那是真交心，出手大方，每次摆宴，都是最高规格。

人类虽相貌相似，论起心的善恶，却是豺狼虎豹，啥玩意都有。那八个寄生虫逮着这么一宿主，那还不往死里整。

吴典恩为了中午这顿饭，早饭没吃，空着肚子多往里装点。白赉光连昨夜晚饭也没吃，主要是家中缸里没米了，屋里的耗子也饿死了俩，老白就等着中午这顿饭延续他浪荡不羁的一生呢。

且说这八位清河县卧龙凤雏级的人物，掐着饭点，入了花府，参加每月一次的兄弟聚义。府内酒宴已备好，花子虚花费无度，酒菜都是大盘大碗，鸡鸭鱼肉，酱猪蹄，扒烧整猪头，爆炒羊肚，清炖狮子头，还有各色汤菜，盘丝饼，金钱酥—一道道菜入了各位英雄眼中，啊！好汉们生理和心理瞬间到达了高潮。

诸位兄弟与花子虚一一见礼，大家伙其乐融融，眼珠子乱转。他们在等一个人。

西门庆。

这十兄弟结义，大哥正是西门庆。

大家都是场面人，刘备未到，关云长和张飞岂能独食，兄弟义气何在？

一众人等都未入座，等候哥哥到来。这一等，两个小时过去了，未见西门庆人影。在场人眼巴巴瞅着桌上饭菜，肚子发出有节奏的鸣叫，起初是白赉光的肚子咕噜噜噜，好似琵琶独奏，后来吴典恩、常时节、祝时念也加入进来，咕噜噜噜，布谷布谷，啾~啾，咕屋儿咕屋儿，组成了热闹的交响乐。

孙寡嘴肚子没叫，抽冷子崩了个屁，动静挺大，恼得他身后的谢希大踢了他一脚，「老孙，咋地，跟我有仇啊。」

孙寡嘴摇摇晃晃，苦着脸道，「兄弟对不住，岁数大了，肠胃不好，我饿得慌。哎呀妈，我眼巴前闪出四个星星，兄弟快扶着我点。」

在一片腹鸣声中，时间又过去了一小时。兄弟们的肚子已然叫不动了，只剩下应伯爵与花子虚的谈话声。

说起来，应伯爵虽外号应花子，在众人之中，着实是个讲究人儿，十兄弟里，西门庆最中意的便是他。平日里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脚下丝鞋净袜，人模狗样的，衣着不像妓院的业务人员。他这个人说话风趣，出口便是包袱，而且火候拿捏到位，思虑极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西门庆嫖妓经常带着他，有他场子冷不了。

花子虚也爱跟应伯爵聊，尤其这次兄弟聚会，自然要谈意气相投的大事。

「花二哥（十兄弟排行第二），齐香（妓女）那里你如何不去了？」

「不瞒着应二哥（家中排行老二），那大厚嘴唇子，看多了腻歪。董猫那大腚倒是有可取之处。」

「比起花儿哥令翠（吴银儿，花子虚包养的妓女）还少了几分灵气。」

「应二哥见多识广，一语中的。」

「在花二哥面前班门弄斧，惭愧！惭愧！」

这俩臭不要脸的正拽文，忽听谢希大叫了声，「大哥来啦！」

众人看向大厅之外，见西门庆远远走来，人人群情激奋。孙寡嘴一把推开搀扶他的谢希大，颤巍巍迎上去，「大哥！大哥！你来啦！」 他饥饿难耐，望着西门庆的身影，已然出现幻觉，忽而西门庆化作大鸡腿，忽而又化作香喷喷的猪蹄。孙寡嘴恨不得扑上去，在西门庆脸上啃一口，当然这点自制力他还是有的。这个可以当西门庆父亲的老男人，只是热泪盈眶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大哥！想死小弟啦！」

兄弟情深呐！

众人叙礼让座，做东的花子虚请西门庆居首席。一番兄弟生死与共、有难同当地宣讲后，西门庆拿起来筷子。随着他这一举动，除花子虚以外的其他人像是从笼子放出来的饿狗，嗖的一下扑向桌上饭菜。那筷子夹菜的动作堪称指如疾风、势如闪电，便是武林高手也甘拜下风。特别是白赉光、孙寡嘴两个，老白当时感觉使用筷子是对他身体的束缚，就该挽起袖子，一个猛子扎进烧猪头里。孙寡嘴年老动作慢了些，爱吃鸡的他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只剩鸡屁股了。就这，祝时念还跟他抢，两人一人以筷子夹住一边，急的老孙直叫，「哎哎兄弟，留点，给我留点，你他妈—大哥你看他多没出息！」

西门庆见惯了这伙人的操行，只是笑而不语，他们越这样越显得西门庆高贵了些。

但他很快露出了马脚。

因为席前上来三个女人，各拿琵琶筝阮，在席前弹唱。其中有两个是美人，一个弹古筝的，西门庆认识，叫吴银儿，花子虚包养的丽春院妓女。

另一个弹琵琶的少女，青春美艳，性感迷人，琵琶声婉转流畅，似夜莺般灵动美妙。西门庆看她一眼后，便不再关注在场任何人，仿佛魂儿被勾住了一般。

他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女的脸蛋，心里肆意的耍着流氓，情不自禁问道：「这位姐贵姓？端的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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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3-29 17: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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