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哪些灵异禁忌
怪谈故事汇
我来说一个灵异禁忌吧——
长期独居的人,桌上不要放两副筷子。
不信?别说我没提醒你。
01
我一个人生活很久了,我租房子住。
单身汉一般都不怎么讲究。我用过的碗筷,常懒得刷洗,最后看着实在太脏了,就拿上来一副新的。
所以我的桌上何止两双筷子,连同隔夜饭什么的,简直横七竖八。
我压力大,每晚必须听着郭德纲相声才能入睡。每次听了半段,就迷迷糊糊睡去,再一睁眼,天就蒙蒙亮了。而手机里的相声还在播放着。
可是渐渐地,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开始,我发觉每天早上醒来时都特别累,好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听相声难道不是放松精神的吗?很多人都在这么做。可为什么我每次都像听了一整夜的讲课?满脑子乱哄哄,十分嘈杂。
心底的疑云渐渐升起,挥之不去。
以至于每晚,当我临睡前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时,心里还在苦苦思索这件事。
心里有事,就睡不安生。这一晚,当我朦朦胧胧将睡未睡、尚留三分清醒时,突然意识到:进入耳朵里的不是相声!
那是什么声音?我沉住气,身体不动,仔细去辨别,继而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脊背!
那种奇异的声音,初一听像是一种密语,不知是什么生物用什么语言在表达什么。
渐渐地,我辨别出,那声音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个,它们像是在争论。
再仔细听,随着意识渐渐清晰,我突然听懂了那些话,分明是一群人在争吵不休!
这群人就在那边的桌子旁。
我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气愤。既然是人的声音,就没什么可害怕的。我愤怒是因为:他们凭什么闯进我的屋子打扰我睡觉?
我没有立即起身,姑且闭着眼再听一听。
「把筷子给我一副。」
「我很久没吃了。让我来吃。」
「你不能加入我们,这些是我们的。」
我越听越烦乱,突然想起:我的门确定是上了锁的,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所以他们……到底是不是人?!
02
我身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但一股子狠劲儿马上升腾起来。我大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我试图睁眼坐起身来,但是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
我再次大喊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桌子那边的争吵声不但没停止,反而更加尖锐、更加激烈,仿佛无数豆子砸在铁盘上,让我头痛欲裂。
我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着,突然想起,有个和尚曾劝我通读《地藏经》,说能诸天护卫、神鬼不临、功德无量。
因为懒,我一遍都没读过。此刻我别无他法,干脆大喊一声:「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刹那间我的手居然能动了。我重重地一砸床铺,坐起身来。
万籁俱寂,四下无声。
我打开灯,惊魂未定。我朝桌边看去。
没有人,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异常,不过……
桌上的碗筷似乎被人动过。
但我吃剩的馒头、榨菜并未减少。
而空气里弥漫一股奇怪味道。
就像在地下室里陈放了几十年的旧被褥,湿腐而刺鼻。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03
我叫千川,无业人员。此刻正值凛冬,我刚搬进这片楼区不久。
说它是楼区,更像是墓群。
这是一片待拆除的危楼,位于城郊一条冷清的公路边。它距离城区有几公里,距离下一个小镇也有几公里,前后茫茫两不见。天一黑静谧幽森,月光下死气沉沉。
老住户们早就搬走了,却有几个「苦人儿」搬了进来。比如我,只为租金便宜,200 块就能住整个冬天。
暖气早停了,只有水和电,屋里呵气成冰。
幸好我从壁橱里倒腾出一个古董电炉子。这玩意儿已经难得一见,圆乎乎的,带几个脚,上面有沟槽。槽里盘着几根炉丝,通上电能烧开一壶水,除此别无他用。我现在就靠它活命。
我把它放在地上,盘腿坐在它旁边,一会儿烤烤手,一会儿烤烤脸。
我一分钱都没有了,今天我要想办法吃上饭。
我近来运气差得离谱,想找个糊口的工作都难,我已尝试很多遍。
然而我并不发愁。办法总会有的,满天乌云总会散——我奶奶活着时常这么说。
正如现在,我灵机一动:我可以卖旧衣服啊。
从这里往城区去,会路过一片热闹小区。有个老太婆常坐在路边,身边立个小牌子——「高价收旧衣服」。
我把像样的衣服全打了包,甚至包括一件几乎没穿过的华丽大衣,盼望能换来一笔「巨款」。
此刻已是下午五点,天又要黑了。
我背着包,从四楼往下走,楼道外寒风呼号,夹杂着一种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整座楼像个病人般摇摇晃晃,看来是真的不结实了。
这个楼道应该是只有我一个人住,因为我搬来这么多天,就没见过其他活物。但今天我却听到有说话声,缥缥缈缈,不知出自哪一门户。
3 层?2 层?还是地下室?
在这样的荒凉地方,得知有几个邻居在,是件温暖的事情。
我骑上单车,路过隔壁那座楼时,一只砖头忽从天降,「啪」地摔碎在我身边。
这是谁想砸死我?!我气急败坏,抬头去看,楼上窗户探出一个人头来。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眉开眼笑道:「桌上,筷子,别放多了!桌上,筷子……」
04
你拿神经病有什么办法呢?算了。
我骑车找到了那个老太婆。
她正靠着路边的石墩子吃菜饽饽。呛风冷气,却怡然自得。
她扒拉了几下我的包裹,说给 50 块钱。
我急了,简直是奸商啊。我说:「你看看,你看看,就这件大衣,就这成色,你怎么不得给我 100 块?」
那老家伙居然倚老卖老,闭着眼把头晃来晃去,哼哼唧唧道:「欺负我老人家哟,不给我留饭辙哟,50 块钱就不少喽……」
我心说谁不给谁留饭辙啊,你还有菜饽饽吃,我连菜饽饽都吃不起。
没办法,我还是屈服了,因为我饿。
拿了她 50 块钱,我转头去买了两个糖火烧。听说今天是平安夜,我也应个景儿,顺手又买了一个苹果。
好了,这就很奢侈了。打道回府。
05
回到楼上时,风停了,天也黑了。
我想烧一壶水喝,不然这糖火烧我可咽不下去。
他娘的,停水了!
我提上水壶推门出去,我得找人要点水。
我落魄至此,颜面无光,若非万不得已,真不想和生人接触。
我下到 3 层,仔细听了听,好像东边那户有人,门里还挺热闹,像是一群人在开什么 party。
我鼓起勇气,伸手敲了敲门。那一瞬间,屋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以为会有人来开门,然而等了半天却没动静。这是不欢迎我?
无奈,我又提着水壶下到 2 层。
静谧的楼道里,能听见「嗞嗞」声,间或有一声叹息。
我正要仔细辨别,忽然楼道里蹿进一股怪风,中间那户门许是没上锁,一下子被风推开了。
我看到里屋坐着一个女人,她在喝酒。
我注意到那瓶酒是 60 度的衡水白干。
桌上摆着一碟臭豆腐。
夹一块臭豆腐,喝两口酒,「嗞嗞」声就是这样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这一个细节就让我对她心生好感。因为我也是个酒鬼,特别欣赏爱喝酒的女人。
细看那女人,三十来岁,衣着朴素,穿着干体力活的工作服。她侧身坐着,双腿修长,臀部紧绷结实。她头发有点脏,面容憔悴,但显然是个美人胚子。
我都看呆了。我对她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她也看到了我,气呼呼地站起身,飞起一脚踢上房门。门缝里丢给我两个字——流氓!
我哪儿就流氓了?!我连话都没说。
没天理了,我不就是想要个水吗?
我好像又闻到了熟悉的湿腐味道。
我又下到 1 层,挨个敲门,然而毫无动静。
我又朝黑黢黢的地下室望了望,那儿就算了吧,不可能有人。
我垂头丧气地提着水壶往上走,这次,路过 3 层时,方才东面那户人家的门突然开了。一只妩媚柔嫩的手伸了出来,向我招了招。
06
开门的女人,家庭主妇模样,头发慵懒地挽着,只穿一身杏色保暖内衣,丰腴体态尽显。
我朝她身后看去,五六个人围桌而坐,杯觥交错,热气腾腾,他们在吃饺子。
按理说,来这儿住的都是穷人。但显然,他们算是穷人中的「贵族」。因为他们屋里摆着许多取暖器(俗称小太阳),以至于屋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好温馨啊。
「来呀,一起吃点儿!你是楼上的小兄弟吧。」
男主人热情地招呼道。
「我,我……我就要点水……」我嗫嚅着。
蓬头垢面的我,在这群吃得上饺子的「富贵人」前,有点无地自容。
「不忙不忙,吃了再说。淑玲,给他拿一副碗筷!」
淑玲就是那个开门的女人。
她热情地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桌旁,在她身边加了一张凳子,让我挨着她坐。她拿碗给我盛满饺子,塞进我手里,笑盈盈地说:「吃吧。」
饺子的香气掺着成熟女体的幽香。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恍然若晕」。
我连吃三大碗,男女主人频频给我倒酒。我也是没啥出息,一斤的量喝了足足有二斤。
酒足饭饱,我提着已被灌满的水壶,称谢告辞。
上楼前,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掏出兜里的那个苹果,下到 2 层,偷偷将它放到那个吃臭豆腐、喝白酒并且对我横眉冷对的女人的门边。
当我回到楼上时,突然觉得很奇怪:刚才差点儿撑死,为何此刻饥肠辘辘?
用句老话讲:饭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爬上床,就着白开水吃那糖火烧。刚咬几口,就昏昏睡去。
半夜里,我忽然听到嘈杂的争吵声,还有委屈的哭声。
我心里激灵一下:昨夜的事情重现了!声音又是来自屋里的桌子边!
07
我试图起身,动不了,想叫喊却发不出声。我试图睁开眼,这次眼睛能睁开一道缝!
我隐约看到桌边坐着几只灰白的影子——也只能说那是「影子」,因为形状很奇怪,不太像人,看不清五官。
它们周身灰白色,微微发着荧光。肚子大得出奇,脖子却很细,像一根铁丝,顶着歪瓜裂枣的脑袋。
左边那一只,正委屈地哭着:「再让我吃一口,求求你们,再让我吃一口……」
其他几只斥责道:「好东西到你嘴里就是浪费!说好了每人吃三口,不守规矩下次别来了!」
它们吃的是什么?只见桌上摆着一个泛着白光的人形物体。等等……那东西怎么有点像我?
他是谁?那床上的我又是谁?
震惊中,我把眼睛睁得更大。我打量着桌上那个人,那眉眼、那身形,没错,就是我自己。只是那个「我」全身泛白,就像一块豆腐做成的人形食品。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个「我」正在被它们享用。
左边那只抽泣着,用筷子夹起一块我的胳膊,央求道:「最后一口了,最后一口了!」
说着它把那块胳膊塞进嘴里,然而它刚要咀嚼,细细的脖子里就喷出火焰,将那块「美食」烤成焦炭。
它绝望地捶胸顿足,涕泪号泣:「早知今日我就不强奸那个女人了!」
其他几只一拥而上,抢过它的筷子叫道:「别吃了,别吃了!该我们了!」
它们对着我的胳膊大快朵颐。
说是「大快朵颐」,其实吃得非常艰难。因为它们的脖子太细,食物到了嗓子眼那里就卡住,要用很大的力气才勉强下咽。一小块食物要吞咽老半天。
躺在床上的我,此刻全身如坠冰窟,唯独左臂热乎乎的,奇痒无比。而桌上那个「我」正在被食用的也正是左臂。
我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意识像被卷入了一个黑色旋涡,一直往最深处坠落,逐渐远离我的躯体。
是酒。是他们灌我喝下的那些酒,麻痹了我的意识。
我悔不当初,不该贪酒。而我的眼皮也重若千钧,快要睁不开了。
此刻,那几个东西吃完我的左臂,开始吃我的心脏。
我是不是要完了……
但是,它们根本就动不了我的心。筷子戳上我的心脏就像碰到了铁块,叮当作响。
「太硬了。回头让妈妈给咱们加点佐料。」
我听它们说完这句话,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窗外已发亮。
我知道这次不是梦,因为我的左臂出了问题。
血管脉络隐隐发黑,几乎做不了弯曲动作,并且散发出腐臭味道。
它们到底吃了我什么?
它们对我的胳膊做了什么?
它们到底是什么?
08
我去医院看病。
我心疼地拿出 10 块钱挂号,大夫看了看我的胳膊,说怀疑是经络不通,肌肉部分坏死,让我去拍片子,我说拍不起,让我买药吃,我一听要好几百元,扭头就走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不知为何,到了这地步,我还是不太发愁。
我常常这样没来由地乐观。
这个房子确有古怪,当务之急是逃离这里,另找住处。
但我哪里还有钱呢?
我还能依靠谁?
父母离婚后,我跟我爸过。不久我爸就去世了。人们都说我是天上火命,我爸是水命,说我爸是被我克死的。
我奶奶独自把我拉扯大。我刚上完大学,奶奶就撒手人寰了。
我打工养活自己,倒也过了几年舒服日子。但近来,我的运气就像一头栽进了阴沟里。干什么都不顺,四处碰壁,如今饭都吃不上了。
要想换个地方住,哪有钱?难道要我去借?
我是个要脸的人,借钱这种事,比杀了我还难受。
然而跟脸比起来,命更重要。
所以我敲响了唯一的好友李海斌的门。
李海斌瞧见是我,就很高兴。他给我炒了两个菜。我们边吃边叙旧。
我捧着饭碗,怎么也说不出「借我俩钱」这样的话来。
我想,实在不行,就求他让我借住两天,让我躲一躲也好啊。
谁知还没开口,李海滨就说:「你也 30 多岁的人了,结婚了没?」
我说没有。
李海滨不无得意地说:「我已经订婚了,我那女朋友很漂亮,今晚她就来找我。」
我心说:得。那我还留这儿当什么电灯泡呢?
从李海滨那里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最后一抹红霞在跟黑夜对抗。
我骑车往回赶,心想着:等熬过今夜,明天去找个包吃住的地方上班吧。
这会儿,刚好路过老太婆那里,只见两个醉汉正从她手里抢东西。
老太婆说什么也不放手,被醉汉推倒在地。
我最见不得这种事,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燃烧起来。虽然我现在一只手等于半残废,但两个人渣我还不放在眼里。
「滚蛋!这是我奶奶。」我吼道。
那两位看我「面嫩」,就狞笑着上来扒拉我。
我一脚蹬在一人的小腹上,抡起右拳将他砸翻。另一人还要发难,我直接迎上去,脸贴脸盯着他,冷声道:「你再不滚,我就咬下你半张脸。」
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出「咬人」这事儿发生的概率很大,慌忙拽着同伙跑了。
老太婆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小心翼翼地把刚才被抢夺的那东西挂在腰间。
说不清那是什么,短短的,带尖儿,在她腰际挂了有十个。前面忘了说了,这老太婆除了收旧衣服,也顺便摆地摊卖各种小玩意儿。
「大孙子,多亏了你啊。」老太婆说。
我不以为意,闲坐在一旁,看老太婆收拾东西。
望着天边的残红,我突然想问问她:「大娘,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有啊。」
「嗯?那鬼会害人吗?」
「严格来说,鬼只会找它的冤亲债主算账。如果你跟它无怨无仇,它也奈何不了你。」
「那你的意思是,被鬼缠上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实属活该?」
「差不多吧。」
「那一旦被鬼盯上,还有救吗?」
「一般来说,鬼缠人只缠七天,七天你要是没事,就算挺过去了。」
「大娘,那你觉得,我像是做过坏事的人吗?」
老太婆笑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说得准呢。」
我摇摇头,起身走了。
老太婆突然喊住我:「我从不欠人情。你帮了我一回,我得送你点东西。这个拿着。」
我接过来一瞧,正是刚才被醉汉抢夺的那个小玩意儿。
铜的,下方是三棱锥形,上方说不清是个鬼脸还是佛像。
这有啥用?
「当钥匙坠儿啊。送你了。」
09
来到楼下时,只见那吃臭豆腐、喝白酒的女人(姑且叫她豆腐公主吧)正吃力地抬一个煤气罐。
她试着抬了几下,抬不动,捂着胸口咳嗽了半晌,然后倔强地继续抬,还是抬不动。她皱着眉,按着小腹,弓着身子,好像忍着什么疼痛。
我不由分说,上前就帮她提上了二楼。
然后等她表扬我。
豆腐公主翻了个白眼说:「没安好心!」
我气坏了:「我好心帮你,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她拿出那个苹果,叫道:「一定是你放在我这里的,你有什么企图?」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对你有好感,送你个苹果,不行吗?」
她抬手要扔掉苹果,我说:「别啊!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冷哼一声,收起苹果,又一脚踢上了房门。
现在这女人,傲娇得没人样了。
夜晚时分,有人敲门。我一看,是三层那女主人——淑玲。
她端着酒肉来到我房间。她说:「小兄弟,知道你不好意思凑热闹,我就把饭菜端上来了。别客气,就当咱是一家人。」
我想起昨夜,就是因为喝多了她的酒,失去了清醒,才损失惨重。
这次我说什么也不敢喝了。
可那女人眉梢含俏,依偎在我身边,端起杯来先小尝一口,然后把酒杯凑近我的唇:「来,我陪你喝。」
她一靠近,我就心跳,她的身体有种奇香。
我正在思想斗争,一个人影跳了进来,进门就呵斥道:「谁稀罕你的酒肉!快拿走!」
正是那豆腐公主。此刻她柳眉倒竖,手里还端着一盘臭豆腐。
淑玲女士见有人搅局,悻悻起身,拂袖而去。
我心里寻思着:臭豆腐毕竟不如肉好吃。
忽然豆腐公主俯下身,在我耳边小声说:「他们都不是人!」
10
「你说什么?」我吃了一惊。
「我说三层那些,都不是人。三层根本就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眼神?三层东边那房子,窗户都是拿水泥砌死的,你不知道吗?」
我连忙走上阳台,朝斜下方望去,豆腐公主用手机电筒从旁照明。果然!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三层那户人家的阳台窗户里,严丝合缝地砌满了水泥砖!
我明白了,这是有人拿阳宅当了阴宅。
里面放着骨灰盒和一些「侍死如侍生」的东西。
豆腐公主说:「昨天听见你在三层那儿有说有笑,我就知道你中招了。」
我说:「没错,看来他们想骗我喝醉,以便能更好地吃我。」
「吃你?」豆腐公主一愣,随即凑近我,闻了闻我身上,恍然道,「原来你也是被食用的人啊。」
我说:「难道你……」
她说:「你和我身上都有那种湿腐味道,那是它们留下的。」
「它们吃了你哪里?」
「嗨,不提了。」豆腐公主摆摆手,把臭豆腐向我面前推了推说,「抓紧吃。」
她补充道:「我是卖臭豆腐的。我的手艺很好。」
的确,她这手「泡菜臭豆腐」,堪称一绝。
看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她说:「你吃了我的东西,就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今晚咱俩一起睡吧。」
11
她的理由是:一个人无法战胜「鬼压床」,无法在「被食用」时起身自救。但是鬼压床时,如果有别人在旁边碰自己一下,自己的身体就马上能动了。
这就是两人一起睡的意义。
确切地说,要两个人手拉手一起睡。
因为,被鬼压床时,全身往往只有手指能稍微活动。那么,被压的那个人可以尽力触碰另一个人的手,把他弄醒。然后那个人再反过来触碰这个人,让他也恢复行动。
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想入非非。
「另外。」她正色道,「不准趁机非礼我!」
她率先脱下外套,只剩睡衣,钻进被窝,然后示意我把手递给她。
她说:「以后叫我美娜。」
我与她面对而卧。当我拉起她的手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舒适和愉悦。
我忍不住问她:「你是什么命格?」
「我是木命。你呢?」
「怪不得。我是天上火,最缺木的那种火。有了你,我烧得旺。没有你,我就会熄灭。」
她后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已睡着……
这个夜晚,我们的劫难不期而至。
12
我是被美娜弄醒的。她用手指挠着我的手背,示意她遇到了危险。然而我自顾不暇。
因为有根粗大的树枝正插进我的嘴里,树枝是中空的,像一根管子,试图往我嘴里灌些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种糊状物,奇香无比。
我哪受得了这么恶心的事情?我一把将树枝推开。
我扭头去看美娜。她也被这样的管子插进嘴里,正咕咚咕咚灌着什么。她表情很痛苦,却无法动弹,只能用手指抓着我的手背,向我求救。
我正要起身帮她,不料有更多树枝爬上我的身子,将我牢牢地绑在床铺上。
屋里站着许多灰色的「观众」,那些人形的东西拍手笑道:「太好了!妈妈,多给他们放些佐料。」
「妈妈」是谁?是那些树枝?「佐料」又是啥?是灌入美娜口中的糊糊?
眼见美娜被灌得肚子鼓胀起来,我睚眦俱裂,却无计可施,悲愤地大叫:「我饶不了你们!」
此刻我的右手碰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是老太婆送我的三棱钥匙坠!我把它抓在手里,它忽然变大了许多,仿佛成了一件兵器。
我用它一划,捆住我胳膊的树枝嘎然断裂。
我心中大喜,三两下就割断了身上所有树枝。正要起身,一个人影忽地压上来,两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臂,让我动弹不得,然后一张香唇吻上了我的嘴。
这个人是美娜!
她当然不是要和我暧昧,她一张口,那些奇香无比的糊状物就灌进我的嘴里。
我想挣脱,却发现此刻的她力大无比。我完全被她控制,动弹不得。
我只能将头扭来扭去,闭紧嘴巴,拒绝吞入那些异物。然而美娜腾出一只手,大力捏紧我的两腮,迫使我张开口,继续吞入那些东西。
而我的左臂几近残废,即使腾出手来,也无可作为。我只能大口大口地咽下那些异物。
是的,奇香无比。所以我已到了穷途末路。
随着一口口吃下那些东西,我的身体逐渐瘫软,意识渐渐模糊。
我最后能做的思考就是——
美娜,原来你是它们的一员,原来你才是最后的杀手锏。
我中了你的计……
亏我那么喜欢你……
……
一切结束了吗?不!
最后的关头,那个三棱刺忽然自动脱手。它钻到我的背部,在我的后背刻下一个图案。
是火焰!
那个图案是一朵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快要熄灭的意识随着剧烈的灼痛,突然炸裂。我的愤怒与仇恨竟然真的化成了火焰,在我周身升腾起来。
蓝色的火苗瞬间把美娜的手臂烧伤,发出嗞嗞声和焦糊味。
美娜尖叫一声,滚落一旁。
我没空管她,我拿着三棱刺嗖地跳下床,朝着那些魔物就扑了过去,我饶不了那些杂种!
那些玩意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它们吱吱叫着急速退走。其中有一个,我记得它,它曾经想吃我的胳膊却吃不下。此刻它跑得最慢,因为它肚子太大,且腿太细,就像两根粉条。
眼看我就追上了它,不料,一根树枝呼地卷起它,带着它一起逃走。
我哪里肯放过它们?!我一路追去,这些树枝和魔物一路向下退走。我本以为它们会退入三层东面那间阴宅,然而并不是,它们一直退入最底层的漆黑的地下室。
那里才是它们的老巢吗?
看来,三层那间阴宅,只是它们借以对我行骗的场所。只因阴气重,方便它们行动与幻化。
我站在地下室的入口,那里的黑暗浓如墨汁。在最幽深处,还传来幸灾乐祸的嘲笑:「你被放了佐料……你被放了佐料……」
13
穷寇莫追,况且我已是强弩之末。
刚才被迫吃下很多糊糊,现在我肚子里翻腾恶心,头晕目眩,快要站不稳了。
我踉踉跄跄回到楼上,我得看看美娜。
美娜双目无神,看到我,伸出双臂作势还要掐我。
我正正反反扇了她十几个耳光,她好像清醒了一点。
她困惑地摸了摸脸:「我脸怎么这么疼?」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把我肚子搞大了?!」
我说我搞也搞不了这么快吧。我把刚才的经过告诉她,我说她肚子大是因为她想对我灌「佐料」。
美娜听完,马上捂着嘴,跑到厕所狂吐了半天。
回来后,我依然冷冷地看着她。
「你认为,我跟它们是一伙的?」美娜问。
我点点头。
「我不是。我刚才只是被控制了思想。」
我还是不说话。
美娜眼睛看着斜上方,可能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她苦涩地哼一声,然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撩开了胸前的内衣。
我知道非礼勿视,但这一瞬间,我看到了令我吃惊的事情。
你可知,不打农药的核桃树,生了虫子后,长出来的核桃是什么样的吗?
黑色的、可怖的、令人心颤的,正如此刻她的胸部。
她将头扭到一旁,强忍泪水说:「我这里,已经坏了。我的心和肺,已经被那些东西搞坏了。我去医院拍片子,这里有很大一块黑影。大夫查不出原因,我也没钱治病,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难道我为了骗你,要用这种苦肉计吗?」
我一下子帮她拉上衣服,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她终于哭出声来,而我心如刀绞。
我该如何救她?14
次日天明,在明媚的阳光里,我帮美娜打点装车。她依旧要出摊卖豆腐。
人只要还没死,就应该努力地活。
不是吗?
说来也好笑。她那辆卖臭豆腐的小推车,一直停在这栋楼阳面一层的阳台下,还绑了根绳子。她把绳子的另一头拉上她二层的阳台,牵进卧室,绑在她的床头,还挂了个小铃铛。
她怕有人偷车,这是一个防盗的土办法。
怪不得我一直都没注意到这辆小车。
而且她每天很早就出去,那时的我还没睡醒。她晚上七八点就收摊回来,而那时的我还在外面游荡,我一般都是深夜才回家。
所以我之前一直没见过她,我还以为楼里就我一个人。
她说她要努力挣钱,有了钱就可以搬出这里。
我说我也要去挣钱,挣了钱好帮你治病。
正说话间,隔壁那楼窗口又探出个脑袋来。
那疯子嘻嘻笑着:「桌上干净……碗筷……别多放……桌上干净……」
我忽觉有些异样,虽然那个疯子脸上笑着,但仔细看,他的表情似乎很痛苦。
美娜和我面面相觑,不明所以。15
我找工作已经失败很多次,但我必须再次尝试。
而且我得挣「快钱」,最好是日结那种。
谢天谢地,我找到了一份房屋中介所的工作。
本来这种工作都是月结的。但是老板说:「开头几天属于带薪培训,培训期每天可以领到 100 块钱。」
太好了!
公司给我发了一身西装。我捯饬一下,还是挺有人样的。
然后公司又发了一大包宣传单。
我这才明白,人家之所以肯日结,是因为要有大量的宣传单让我挨个楼去发。一个人跑上跑下,累死累活,忙到夜晚才能拿到 100 块钱。
苦活儿,廉价劳动力。
与我同行的还有四五个男女。他们说说笑笑,非常轻松。他们每人只用了一小时,发了一两个楼,就把剩下的大量传单全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就去逛街了。
他们想混到晚上交差拿钱。
他们招呼我一起去玩。
然而我坚持要把手里的传单全部发完,我一直忙到傍晚。
当我回去时,那些人都回家了,只有经理在等着我。
经理面色阴沉道:「刚才公司里所有员工都投诉你,说你性格古怪,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他们无法接受你。所以……所以我只能让你走。」
我无法接受这种打击。我挣扎道:「是他们不认真工作……」
经理摆摆手:「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们。我总不能让你一人留下,让他们全走吧?」
「那您给我 100 块钱吧。」
「什么钱?」经理很意外,「你算是被开除的,哪有什么钱?」
……
这一晚,我用仅剩的一点钱去下了馆子,喝得大醉。
命运给了我无尽的暗,不肯给我一丝光。我深感无望。
我孑然一身,饿死无所谓。但我挣不到钱怎能救美娜?
喜欢一个人,从此就有了牵挂。我不甘心。
我骑上单车往回走时,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地面冰凉刺骨,长路寒风呼号,一种深深的倦意涌上心头。
我无力起身,干脆就这样冻死也好吧……16
我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天色大亮。
美娜坐在我身边,幽怨地看着我。
看她一脸倦容,想是整夜没睡。
「你真不让人省心!要不是我收摊回来看见你躺在路边,你肯定要被冻死。我就像拉死猪一样把你拉了回来……」
我看到美娜右手捏着一根针,而左手手腕上有许多针孔。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这一夜她怕自己睡着,一个人应付不了那些魔物。所以不停地拿针扎自己的手,借此保持清醒。
而那些魔物,就在沙发那边,整夜和她对视,却没有任何行动。
她想把我推醒,而我烂醉如泥。
我激动得嘴唇颤抖,我抓起美娜的手说:「你对我这么好,这辈子我一定拿命护着你。」
「我才不是为你好呢……」
美娜扭过脸,偷偷抹了抹眼泪。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婆说的话。
鬼缠人,缠七天。
我问美娜,她是哪一天被魔物找上门的。原来她和我一样,已经过了四天。
那就是说,再撑过三天就有救了?
我把这个想法一说,美娜眼中也亮起了希望。
我说:「后边这三天,你好好睡觉,一切交给我!」17
这是第五个夜晚,我抢过美娜手里的针,轻拍着她的身子,像哄小孩一样哄她睡觉。
今夜由我来值班。
然而美娜坚持要陪我坐着。
她说怕我睡着。
我说:「我们男人就这么不可信吗?」
她说:「反正我一个好男人都没遇上过。 」
夜深了。
门外忽然有个声音问:「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又有另一个声音问:「睡了没有?」
每次的声音都不同,前前后后,这一夜有上百个声音来询问,气得我抄起水瓶就向门口摔去:「老子没睡!就等你们来!」
我和美娜裹紧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为打发时间,美娜讲起了她的遭遇。
「我有必要告诉你,我有个孩子,在老家由我妈带着。我刚离婚不久。」
「我前夫是个畜生,嫖、赌、家暴、找小三,一样都不少。怪我瞎了眼。」
「他家条件好。离婚时,法院本想把孩子判给他,但我坚持要独自抚养。我不能让孩子跟着那个人渣。」
「我文化不高,只会做臭豆腐挣钱养家。」
「本以为能这样勉强度日,可是有天夜晚,我收摊回来的路上,被一个男人拖进路边的林子里强奸了。」
「报警无果。而后竟然发现自己怀了孕。」
「我只好去打胎,这就是前些日子的事。所以你看到我连个煤气罐都抬不动,我身子正不舒服。」
「孩子体弱多病,马上要交学费,我也是真没钱了。」
美娜苦笑一声总结道。
「我是一个没文化的、离异带孩的、身无分文的女人。而且,身子还很脏……」
我逗她开心。
「哪儿的话?这方圆八百里的女人,比得上你豆腐公主的怕是不多。哎呀,我要是能娶你该多好,可算是高攀了……你跟不跟我,给个痛快话嘛~哎,你打我干啥……」
这一夜,魔物逡巡在外,却没有登堂入室。
……
天亮时,美娜梳洗完毕,要帮我收拾房间。
我看着乱糟糟的桌子,突然想起那个疯子的话,我心头一震——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桌上放了多余的碗筷,就会招来魔物?
一个人一副碗筷,两个人两副,只要不多放,也许就能平安无事?
我把这个猜测告诉了美娜,她点点头:「咱们试试。」
我们把桌子收拾干净,只留下两个碗、两副筷子。
于是,这第六夜,它们居然没有来!
18
我和美娜欢呼雀跃。总算是找到窍门了!早明白这一点该多好!
今天是第七天,过了今晚,就脱险了。
今日美娜也不去卖豆腐了,我们俩相互照看着,轮流补了补觉,心想着「胜利在望」。
「应该去谢谢那个疯子吧。」我这样说着。
美娜做了一盒臭豆腐,要和我同去看他。
那疯子正在窗口趴着,这次他没有叫喊。
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像是在看我们,又像看着空气。
我们招呼他,他不理。
我和美娜从他窗户的位置,算出他房间牌号。我们上楼去找他。
门开着。
屋里摆放着与年代极不相符的古旧家具。
落满灰尘。
唯独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冷风从那边的窗口穿堂而过。一个身影背对着我们。他趴在那里,寂静无声。
天色忽地暗了,看不分明。
我们一步步向他走去。美娜忽然惊呼一声,抓紧我的胳膊。
我们突然看清,那人的下半身空荡荡的,黑褐色的血液已经凝固。
而上身就那样在窗口趴着,像对这个世界做着不变的守望。
他下身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吃空的?!
他是提醒我们的人。
现在他死了。
我拿起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报警,美娜说:「你先想好了,会不会惹上嫌疑?会不会被关进精神病院?」
说话间,再向窗口看,那「半个」疯子已消失不见。
我看着美娜,美娜看着我。
第七天,这最后一晚,注定不会平静。19
是夜,我和美娜坐在床上,严阵以待。
美娜已经把她的「小太阳」搬进我屋里来,连同我那个电炉子一并点亮。
这是最冷最冷的一夜。
我和美娜把目前所知的事情梳理一遍。
「我听过一些传闻。那些东西,应该是来自饿鬼道。奇怪的是,饿鬼道在人间之下五百由旬,怎么会跑到上边来害人?」——美娜。
「饿鬼不能吃实型的东西。它们只能吃掉食物中阳性的、活性的部分。所以我的胳膊和你的心被它们食用后,就失去了生机,渐渐坏死。但奇怪的是,它们为何能直接吃掉疯子的下半身?」——我。
「那天夜里,它们往我肚里灌的佐料,是作什么用的?我吐出去后,这几天也没什么异常。」——美娜。
「它们好像管那个树枝叫『妈妈』。这个『妈妈』什么来历?那些饿鬼并不能直接以外力作用于人,因为人鬼不同质。理论上,我也不能用拳头去击打恶鬼。但奇怪的是,那个树枝竟然能作用于我。树枝曾捆住我的身体,而我也曾扯开树枝。」——我。
「目前来看,只要人保持清醒,它们就奈何不了。可奇怪的是,那个疯子趴在窗口时,一定是清醒的,却被硬生生吃掉了下身。」——美娜。
「有个老太婆说:鬼只害冤亲债主,鬼不加害无冤无仇之人,这是天道法则。可是美娜,咱俩害过人吗?咱俩是坏人吗?」——我。
「千川,你身上涂了什么香水?」
「你说啥?」
「你身上好香啊。」
「真的哎,美娜你身上也很香!不对,这个香味好像是……美娜?美娜!」
美娜忽地倒下了,屋里的取暖器和电炉子突然全灭。
大批的魔物,一个又一个地走进房间,凝视着我们。
最后钻进来的是那粗大的树枝。
此刻,这座楼外,有一种宏大的声响来自四面八方,像是千军万马,又像是海潮澎湃。
我也陷入了昏迷。20
我睁开眼时,已被树枝捆成粽子。
而美娜被那些魔物剥去了衣服,放置于桌板之上。
那些魔物伸出利爪,蠢蠢欲动。那根树枝又分出很多小枝,每一根树枝都温柔地抚摸着那些魔物,像是妈妈在爱怜地抚摸着吃饭中的孩子。
其中一个饿鬼,就是曾经想吃我胳膊的那个,忽然把爪子刺入美娜的胸部,美娜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她凄楚地看着我,目光似在道别。
它们直接对活人动手了吗?它们可以直接食用活体了吗?
我明白了。是那些佐料!到今天才真正发挥作用!
在佐料的作用下,难以下咽的,会变得易于食用。而本不能食用的活体,也能被直接吃下!
我暴怒,挣动,挣不开那些树枝。我手边的三棱刺不见了,却见一根树枝正抓着那三棱刺,炫耀似的向我挥舞。
绝对不可以!这样绝对不可以!!
我是堂堂天上的火,岂能折戟于你们这些蝼蚁?!
我看着那熄灭的炉子,炉边椅子上放着美娜的外套。
我看看外套,看看炉子,看看炉子,又看看外套,我心中吼道:「能不能给我燃烧起来?!」
奇迹出现了。那个外套突然滑落,掉在炉子上。炉子突然就亮了,点燃了美娜的外套。那衣服漾起了奇异的火焰,火焰就像波纹一样,向周围推涌开去。捆着我的树枝一下子被点着了,惊叫着躲到一旁。那三棱刺「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些魔物也被火焰波及,烧伤不少,惊慌逃窜。
我牙关咬碎,跳下地来,抄起那三棱刺,此物忽然暴涨两尺,俨然一把利刃。
我一剑砍翻一个大肚子饿鬼。只见它像皮球一样破裂,从肚子里冒出白色的雾团。而这团白雾在空中愣了一愣,像是在寻找主人,然后分头飞进了我和美娜的身体。
其他饿鬼慌忙向门口逃去。那树枝竟然有护子之心,死命地缠住我的双脚,掩护饿鬼逃走。我一剑砍断树枝,它吃痛退走,而那断枝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那树枝的主体部分,是从楼下一直蔓延上来的,此刻它退潮一般缩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跑得慢的饿鬼,可能是它们吃得太饱,行动不便。情急之中,我把手中利刃甩了出去,将后边两只穿了个透心凉。
一阵皮球漏风声,它们肚里也飞出白色的雾团。
雾团飞进我的胳膊和美娜的胸腔。我的左臂突然恢复了!
美娜竟然也一阵咳嗽,从桌上坐起身来,面色红润。
而那只咬过我胳膊的并自称「强奸过女人」的饿鬼,此刻已经颤颤巍巍逃到门外。
美娜忽然叫骂一声,衣服都顾不得穿,从我手里夺过三棱刺,直接就向门外追去。
我叫道:「美娜!小心!别追了!」
「它强奸过我!」美娜嘶声道。21
当我解开脚上的树枝,追到二层拐角处,美娜已经将那「强奸犯」大卸八块。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他活着时,就是强奸我的那个人,现在他变成鬼我也认得出。」
此刻,长夜将尽。
我长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吗?
还没有!我看见一团黑影向美娜背后靠近。我惊呼一声:「当心后边!」
说话间,一双黑手从后面掐住了美娜的脖子。
美娜当真是个女中豪杰,换作一般女人当场就得吓软。
只见她头也不回,拿三棱刺向脖子后方一割,就割断了那双黑手。
她转过身去看,另一双黑手直接夺走了她的武器。
这时候我也看清了,不由得头皮发麻!
那是密密麻麻、乌乌泱泱的一大群魔物,而且还在不断地涌上来。
它们不光来自地下室,更多的是从楼外蜂拥而至。
怎么会这么多?!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千军万马?
我和美娜只能向楼上跑。我突然意识到,现在若是躲进屋里,无异于等死,我那扇门从来就没能挡住它们。
这楼只有四层,我看了看头顶的天窗。
这种老式的火柴盒楼,在这个位置有个天窗。有人拿木头做了个简易的盖子。只要抓着扶手,捅开盖子,就能爬到楼顶。
且逃得一时算一时!
我让美娜先爬了上去,无奈她此刻很虚弱,捅不开那个盖子。
只好换我来,我大力推开那个盖子,此刻饿鬼们已经涌到楼梯拐角处。
「你快上去!别管我!」美娜在下面叫道。
我哪里肯答应?男子汉大丈夫,哪能扔下女人独活?!
「还来得及!你上去后再拉我!」美娜用力托举我的两腿。
我只好爬到楼顶,反手去拉她,这时美娜却盯着那个盖子愣神。盖子下面有一个铁销,铁销上挂着一个没扣上的锁。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美娜,快抓住我的手!」
美娜忽然笑了一笑,伸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脸,然后咣当一下,从下面顶上了盖子。
然后她插上了铁销,扣紧了铁锁。
这种老式楼的天窗,从下往上,有一个铁销可以插上。
而从上往下,却没有这道机关,只要下面插上,从上面就打不开。
美娜在下面喊道:「这盖子是老杏木作的,锁死后能阻隔阴物。一个人活,总比两人一起死好。再见了!千川!」22
这一刻我悲愤欲绝,我死命地去踹那扇天窗,却无能为力。
下面传来恶鬼的狞笑和美娜的呻吟。
站在楼顶,我放眼望去,所见之景令人心悸。
远远地,无数的灰色魔物,就像万千溪流汇入大海,朝这边奔涌而来。
这是人间炼狱啊。
美娜,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
东方现出鱼肚白。
下方突然安静了,道路上奔走的魔物也消失了。
那天窗盖子发出「咔嚓」一声响,铁销和铁锁竟然自己开了。
我失魂落魄地爬下去,楼道里有点点血滴和拖行痕迹。
跟着血迹,我来到地下室入口。
那里的黑,黑得神秘,像一张吞噬了光线和生机的大口。
我转头看,身后就是楼道出口,外面已经有了天光。
一边是生路,一边是万劫不复。
我该怎样选择?
我还需要选择吗?
我冷笑一声,大步迈进地下室。23
我第一脚就踩空了,险些坠入深渊。
等眼睛稍微适应了环境,我才发现,这里与印象中的地下室不同,这里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直径很大的无底洞。
有石梯贴着洞壁,盘旋而下。
洞里的光线,来自石壁上的眼睛。无数只怨毒的眼睛,眨动时散发着微光。
有女人的呻吟声,来自深不可测的洞底。
美娜还活着?!
我沿着石梯下行,越走越热,仿佛下面有沸水岩浆一般。大约走了 500 步,终于见底,一棵巨树森然耸立。
我知道,这就是饿鬼们的「妈妈」。
美娜被钉在树干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支撑着摇摇欲倒的身体,仰望着巨树,问它:「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这样?」
巨树动了起来,无数的枝蔓舞动着,裂开无数的眼睛和嘴。
「你委屈?我们的委屈比你还大!」
一张嘴这样说着。
「很好,看来你们承受了不公,然后把不公施加于人。」
「你们一定痛恨让你们承受不公的人。」
「可为什么要活成自己所痛恨的样子?」
可笑我一口与万口辩论。
「你跟我们讲理,凭的是你心中所认为的那个理。然而你的那个理是不存在的。只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世上应该存在法则和公理。」
「为何不反向思维一下?也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力量至上。所谓对与错都是弱者的抗议。而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尽情去掠夺想要的东西。」
另一张嘴如是振振有词。
我深吸一口气道:「放了那女人,我任你处置。」
树上所有的嘴都笑了:「你只是待宰羔羊,拿什么讨价还价?」
我颤声道:「放了那女人,不然我咬死你!」
那些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会咬人?娘们儿唧唧!」
于是我就扑上去咬了。
我像只疯狗一样去啃咬树干。
我知道这很可笑,很可悲,甚至娘们儿唧唧。
但除此之外,我真的无能为力。
这是「弱小」在「强大」面前唯一能做的抗议。
巨树吃痛,嚎叫着反击,所有的嘴一起啃咬我的身体。
我咬它们,它们咬我。场面十分混乱,谁也不肯松口。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来自远远的、远远的上方。
一个声音说:「你们真闹腾啊。」
然后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沿台阶而下。
是那个老太婆?!24
老太婆缓缓地走到近前。不知从哪儿捡起了那根三棱刺,认真地别在腰间。
「都别咬了,听我说话。」
老太婆又拿出一个瓶子,瓶里有根柳条。她拿柳条蘸着瓶子里的水,朝美娜身上掸了掸。
美娜的身体立刻不再流血,并且脱离了束缚。她瞧见是我来了,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喜极而泣。
巨树不满道:「你真是多管闲事。」
「我的职责就是管闲事。」老太婆说,「我本以为,这孩子因为他的报应,才被你们盯上,所以不想过问。毕竟神通不敌业力,我不能随便干涉因果。」
「但是那天,这孩子对我出手相救,这种善行让我起了疑心。我怀疑他在遭受不公。」
「我腰间这十个降魔杵,是专门用来聆听十方世界的不平事。我送了一个给他,用来监测他身边的事情。如今我确定他在遭遇命外之劫,我就赶来了。」
巨树冷笑:「你管他的不公,谁管我们的不公?」
老太婆说:「你们饿鬼道众生,皆因前世业力所感,本该遭受诸多苦难。哪有什么不公?」
「是吗?那我问你,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力度真的合理吗?我们犯一点错就要遭受无量苦难,那些法则制定者,是否太过任性妄为?!」
「像我这样,家里穷,娶不上媳妇。我只能逛逛足疗店,花钱买服务。你情我愿的,有何不可?因为这个就让我落进饿鬼道,这合理吗?」
一张嘴这样抱怨着。
「我小时候吃不上饭,长大了条件好了,就难免贪吃。餐餐少不了鸡鸭鱼肉、生猛海鲜。然后你们说我杀生太多,将我打入饿鬼道。我招谁惹谁了?你们替鸡鸭鱼肉委屈?那它们这一世为何沦为畜生?还不是因为做了错事遭了罚?自己的错活该自己担,为何要怪罪吃他的人?」
一张嘴这样申诉着。
「所以,」巨树总结道,「我们不甘心忍受饥饿之苦。你们人间对我们做的那点布施,盂兰盆会什么的,都是杯水车薪。我们要自己想办法猎食。」
「我们这些饿鬼的怨气,化形为一棵树,我们尊称它为『妈妈』。『妈妈』有力量把空间撕开一道口子,将我们饿鬼道与人间连通。每次裂口开七天,让我们尽情食用人体的阳髓。」
我忍不住插嘴:「被你们盯上的人,和桌子上放几副筷子有关系吗?」
「有关系。因为我们的能量有限,在打开裂缝的这七天里,我们只会寻找易被食用之人。而你桌上如果放了多余的筷子,就类似于一种连阴法阵,使得我们对你下手非常省力气。」
「我们后来不是把桌子清理了吗?怎么还找上我们?」
「快到手的鸭子怎能让它飞了?再说了,都放了佐料了。」
……
老太婆认真听着,面色凝重。
「也许天道法则,有可商榷之处。我回去后会向上方反映。然而,你们犯下的罪行、造过的杀孽,真的让我不好交代。」
「这样吧,我把你们的冤魂全部遣散,再入轮回。下一世给你们个机会当人,这一世被你们害过的人,下一世会成为你们的父母,你们要好好孝顺,不得有半点忤逆。如果你们表现得好,我就将你们的业障一笔勾销。」
树上众口,皆高声称谢,心悦诚服。
老太婆伸手拍了拍树干,又向空中挥了挥手。整个深渊里旋起一阵金色的暴风,无数的白色蝴蝶向上方飞去,伴随着畅快的欢呼。
……25
当我再次睁开眼,正靠坐在地下室门口。楼外青天白日。
穿戴整齐、光鲜亮丽的美娜,拿脚踢了踢我。
「哎,我说懒虫,快起来跟我去出摊儿!」
我恍恍惚惚跟在她后边,不确定地问:「已经……没事了?」
「嗯。」美娜美滋滋地点点头,然后自顾自絮叨着,「以后呢,你给我打打下手,帮忙招呼客人,我这儿呢,也就是多加副筷子,管你吃住还是不成问题的。看你表现吧,半年后再给你个名分……」
我心说:当你男朋友还得看表现?
「哎,美娜,你说那个老太婆……到底是啥身份?」
「抛开长相不谈,我觉得她是观世音。」
「对了,美娜!以后咱俩一起住,桌子上只能放两副筷子啊,可不敢多放!」
「知道啦!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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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7: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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