嫖妓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花子虚待要回答,应伯爵突然开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得了。这-」应伯爵却不直接回答,「这擽筝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栏后巷吴银儿。那拨阮的,是朱毛头的女儿朱爱爱。」
他一一介绍完,方才看着那少女道,「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说的,二条巷子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还有她亲姑姑(李娇),大官人如何推不认的?」(此处见《金瓶梅词话》和《绣像版金瓶梅》)
这看着不经意间的插嘴多话,却似高明的剑客,随手挥出一剑,在场的几人纷纷中招。
花子虚摆下酒局,自然要个东家的面子。应伯爵率先介绍花子虚包养的「女神」,花子虚听了自然受用。而吴银儿在一众人前,被表露出东家情妇的身份,她身为卖艺的妓女也觉脸上有光。
拨阮的朱爱爱,不似吴银儿那般有人情,可也不甘心顶个路人甲的名头。见几个贵客听到自己名字,心里不免感激应伯爵。
李桂姐暗中窃喜,其中缘由暂且不表,但难免要承了应花子的人情。
最舒服的要数西门庆,一般男人看见心动的女子,会暗自赞叹,好美!西门庆在赞叹完后,还有一嘟噜的问题紧随其后,「哪家的美人?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嫖?多少钱?怎么找到她?如何搭上关系?」
这些问题像是一只发情的猫,在西门庆的心里喵喵喵,急的他心痒难耐。可眨眼功夫,应伯爵给他搞定了。还铺了条路,她姑姑是李娇,我亲侄女啊!
西门庆作恍然大悟状,笑道:「原来是她。六年不见,不想出落成恁般人了。」这位姑父,貌若长辈,满怀激情,就差说一句「让姑父给你检查身体了。」
西门庆不住瞧上桂姐一眼,应伯爵故作不在意,依旧跟那伙兄弟推杯换盏。白赉光每杯酒均是一饮而尽,仰脖子的动作甚是霸气,喝完还不忘夸自己,「喝尽杯中酒,方是好朋友!」
酒喝到尽兴处,弹唱的女子入席递酒。李桂姐陪在西门庆身边,小姑娘一开口,声音娇娇糯糯,喜得西门庆差点没把持住。
西门庆带着大姑父的关怀和温暖,询问道:「三妈(指李三妈)、你姐桂卿在家做什么?你们怎的不来我家走走,」老流氓还解释一句,「来看看你姑姑。」
这话极其不要脸。西门庆当然知道李家人在本司三院干什么,更不会管他们死活。他又不傻,娶了李娇,怎会允许妓院的人进自己家门探亲?
一群烂裤裆的臭婊子而已。
现在情况不同了,前日听应二哥说,这李桂姐尚未开苞,现成的一朵鲜花,他先刁难两句,试试感觉,看她的成色如何。
桂姐神色诚恳,说道:「我妈从去年病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动不了,只扶着人走。」
这个情形着实惨。
「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接到店里住,两三天不放回家。」
忒惨。
「家中没有人(挣钱),只靠我逐日出来供唱,侍候几位相熟的老爹,好不辛苦。也想往宅里看姑姑,不得空闲。爹怎的许久不到(本司三院)里边走走?放姑姑回家去看看我妈。」
一旁的应伯爵听完,嘴角含笑,意味深长地抿了口酒,然后与谢希大对了个眼神。
西门庆确是呆了。好一副伶牙俐齿!这桂姐言语和气,却又乖觉伶变,楚楚可怜间,反倒是将了我一军。
活脱一个小潘六儿啊!
西门庆望着桂姐,嘴唇动了动,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回家,你意下如何?」
桂姐不置可否,故意道:「爹休哄我,你肯贵人脚踏我们贱地?」
她要西门庆给个保证。
西门庆自然晓得,说道:「我不哄你。」便从袖中取出一幅汗巾(一种手帕,形状窄长),汗巾的另一头连着挑牙(古代牙签)、香盒茶。
那香盒里面装的是特制茶饼,以茶叶末配上沉香、豆蔻等香料,碾碎,熬成膏,做成小饼状。类似后世口香糖的作用,但造价昂贵,清河县普通人别说吃,见都没见过。
西门庆将这些物件一并递于桂姐,以示诚意。
桂姐接过去,又追问一句,「何时去?我使保儿先回见说一声,做个预备。」
台子搭好了,戏不唱也得唱。
西门庆本想回家,与潘金莲翻云覆雨。被桂姐连消带打,不好拒绝,便道:「待人散了,一同起身。」
这个时候,潘金莲正在屋嘚嘚瑟瑟,摇头摆尾巴,自以为凌驾宅内众夫人之上。
约到掌灯时分,英雄大聚义散场了,各位好汉继续回家饿肚子。西门庆暗中留下了应伯爵与谢希大。
嫖妓也是需要境界的,尤其是桂姐这种处女,嫖客第一次跟她睡,古时称为梳拢。原因是在睡之前,女孩子留辫子,睡过之后,则要梳髻了。
这在她人生中,是一件大事,相当于女子出嫁。第一次同床共枕的客人,要为她举办一次隆重的仪式,同时支付一笔重金。
当然,买卖归买卖,这么一大笔钱,不可能只睡一次。客人可以尽己所能,多住些日子。至于住多久,那得看客人肾的表现了。
西门庆其实不想梳拢桂姐,一则太费钱;二则还惦记回家跟潘六切磋;其三,以他买卖人的心思,付了钱就得睡够本,只怕妓院呆久了,家里的婆娘们有意见。
可不去,那小娘们的腰身、面容,又总在心里挠他痒痒。他心里要回家,他的腿要去妓院。
最终,大官人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去一趟本司三院,只看不摸,闻够了味便回家。
但一个人去,那是不可能的。本司三院是官方妓院,妓女们拉弹吹唱,有一艺傍身。不是私娼,更不是下等窑子,任由随便哪个光棍或穷书生,拎一袋米或揣几文钱,进门便脱裤子。
多么的粗俗。
西门大官人是高雅的人!讲究的是排场和面子。要是一个人溜溜达达,鬼鬼祟祟进妓院,太过猥琐。
要战便战,要嫖便群嫖。
所以西门庆选了两个会来事的。应伯爵自不必说,西门庆曾跟月娘私下评价谢希大,「不失为伶俐能做事的人」。
夜色朦胧,西门庆骑着骡马,应伯爵、谢希大步行跟随,三位清河贱客,陪同桂姐,向着那梦想的地方行去。
本司三院是官方机构名称,人们俗称勾栏院(明朝之前,勾栏院只是演艺场所,不涉风月),院里人自己取了个好听的名,叫丽春院。
丽春院的二条巷子,有一户妓女人家,老鸨子叫李三妈。
李三妈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她年轻时颇有姿色,床上功夫堪称一流。嫖客们闻风成群结队而来,乌央乌央的。看三妈的眼神均是星星眼,女神一般迷恋。
只是,任何快感都是以大量消耗精气神为代价的,酗酒、吸毒、放纵性欲。它们有共同的特点,身体乏力、嗜睡、没精神。它们会导致一个共同的后果:过早的衰老。
李三妈折腾了十年,人老了二十多岁。嫖客们看见她还是猩猩眼,像看见大猩猩一样的眼。她成了残花败柳,便做了老鸨子。
这也职业也适合她,因为她对男人那点心思把握的很准。三妈将男人比作药,进了她的门便慢慢熬,熬干他们的气血,榨干他们的银子,剩下的只是药渣了。
不能算人渣哦,把他们当人看,三妈会良心不安的。
只是,人虽老,三妈有时候还想过一过床上生活,这些男人们呐,忒挑拣,连药渣子都看不上三妈。
有一天,一个四方算命的老头来逛妓院。老头还挺腼腆,临走时私下跟李三妈说:「今夜,你的身体将有不可描述的感觉。」
李三妈当时暗笑,这糟老头子,明明想睡老娘,还跟我整神神叨叨的那一出。成吧,老娘今晚便宜你了。
当天入夜,三妈沐浴更衣,准备大干一场。刚入了澡盆子,突然脑子昏沉,身体发麻,瘫倒在里面。也不知是脑血栓,还是心脏疾病,三妈瘫痪了。李桂卿姐妹搀她上床时,三妈呜呜哭着说,「那老头算的真准。」
后来桂卿请来大夫,为三妈诊疗。那大夫小有名气,对三妈道:「放心,吃了我的药,至少能好一半。」
李三妈吃了半年的药,终于能下床了。只是左边的腿不听使唤,只能拄拐走路。三妈后来想想,大夫说的也对,这不好了一半嘛。
这次大病,差点花光李三妈的家底。她以前奢靡浪费,银子来的容易,花的也容易,没存下多少。加之桂姐还没接客,桂卿又要伺候她吃喝拉撒,买卖干得一天不如一天。
但这次不同了,三妈能直立行走啦,还能使用工具啦,桂姐也到了找人梳拢的年纪。三妈发着狠,要把损失的钱财一把赚回来!
可找这样的男人谈何容易!他得能给出大把银子,有足够时间消遣。体格还得棒,若是五六十岁的老帮菜,搞上两晚上,死我闺女床上咋办?即使不死,玩不了足够长的时间,我也不好榨银子。
清河县毕竟是县城,有钱人屈指可数。三妈愁的一宿一宿掉头发,她想优秀嫖客都想疯了。
恰恰这天傍晚,保儿气喘吁吁闯进门,说西门大官人要护送桂姐来家。那一刻,三妈那大眼珠子瞪的跟牛眼相似,当时就想扔了拐杖蹦起来欢呼,要不是保儿一帮搀扶,三妈准摔个狗吃屎。
「保儿,快收拾屋子!桂卿呢?打扮起来!」李三妈喜滋滋地做酒宴准备,忽想起自己是否也梳妆一下。她拄拐来到镜前,见镜中之人长得像铁拐李似,心想,这他妈涂十斤胭脂也不够用哇!还是算了吧,有我调教的桂姐坐镇,还怕他不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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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26 11: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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