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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无声呐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605 更新:2026-06-09 11:34:06

无声呐喊

罪案故事馆

半夜十二点,一个小女孩报警,说她弟弟被掐死了。

我们匆匆赶到现场,却发现她弟弟睡得好好的。

三天之后,我们又接到了她的报警电话。

这一回,她弟弟真如她所说,死在了床上。

1.

晚上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电话那头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姐姐,我弟弟死了。」

这声音我听过,三天前半夜十二点她就是这样说的,我们连夜过去了一趟,她弟弟好好地待在床上,今天她又打来电话了。

我努力忍住困倦,回复说:「你好,胡乱报警扰乱公共秩序是一种违法行为。请不要浪费公共资源,影响正常出警秩序。」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两秒,等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哭腔:

「可是,我弟弟真的死了啊。」

我叹了口气,她报假警还报上瘾了。

「胡乱报警属于违反《治安处罚法》的行为,情节较为严重的会……」

女孩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道:「我弟弟真死了,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身体变冷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有一些红色的斑点了……」

我忍不住放慢了呼吸,这回是真的?

「如果这回是假的,我们会依法对你进行拘留和罚款。」我将声音放得很慢,语气也严肃了下来,我不能一周之内被一个人骗两次。

「姐姐,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谎。」

2.

我从来没想到,当辅警不到一个月,就见到了真正的尸体。

受害者叫王尘尘,性别男,两岁零三个月。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周围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他小小的一只,躺在床上,淹没在衣服杂物中间。

在床的右边,站着双眼无神的王佳佳,她手里抱着一个有些破烂的毛绒熊,在她旁边站着一对正抹眼泪的中年人。

尸体如同佳佳所说的,上面已经有了尸斑,可以在朝下部位看到许多红色小点,一般来说,人死亡 2-4 小时后,由于血液的下坠,就会出现这种小点了,不过具体死亡时间还要等法医看了再说。

按照惯例,我们需要询问一下亲属。

王尘尘和王佳佳的父亲叫王华,母亲叫刘芳。两人都矮而瘦,穿着有些破旧的衣服,肩膀微微前倾,头低垂着,脸上透露出悲伤和麻木,像是某种逆来顺受的动物。

整个屋子大概二十多平米,小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衣服和杂物,我们无处可坐,便各自选了个角落或站或蹲。

房间里灯光昏暗,王佳佳靠在她母亲刘芳身上,眼神呆愣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芳和王华,两人都是进城务工的,从两百公里外的偏远小山村来到这里,租了房子,摆了煎饼果子摊,接来了孩子,一家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憧憬着明天的日子。

「然后,那不是病毒来了嘛,」王华摸了摸脑袋说,「一个多月没支过摊了。」

男人看起来快四十了,其实也就三十来岁。

「最近不是刚解封嘛,我和孩子妈就想多摆一阵子,多挣几个钱。」

「大娃得上学,小娃还小,这两年经济不好,买煎饼果子的人都少了,我今天就让娃妈先回来,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尘尘才两岁……」

「命苦,娃们命苦,都苦。」

一滴泪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划过,他低下头,用粗短的手指抹了两下眼睛。

「今天白天我和孩子妈摆摊,佳佳上学,五点左右佳佳放学了,孩子妈回去做饭,到了差不多七点,孩子妈过来给我送饭,我们一起摆了一会儿摊。」

刘芳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佳佳今天说要去同学家,六点走的,差不多十点左右才回来,她回来发现弟弟没声音了,就给你们打了电话。」

两岁的孩子无法离开人,一般不会有父母将两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我觉得有点奇怪,从七点到十点,屋里只有两岁的尘尘一个人,这对父母确实有点心大了。

刘芳擦了一把眼泪,说:「尘尘很乖,真的很乖,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孩子。」

她靠在王华的怀抱里,整个人因为过度伤心颤抖了起来,继续说道:「尘尘平日里不吵不闹,听话得很,今天我把他哄睡着才走的,本来想回来给他买点糖,结果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生离死别,总是让人心生不忍。

在对现场进行勘验后,我们初步判定尘尘的死为他杀。

尸体的检验结果还需要一段时间出来,我们决定等第二天再来。

3.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来投案了。

投案人是被害者的亲生父亲——王华。

他声称是自己杀死了亲生孩子。

在这样一座小城里,这无疑是一件惊涛骇浪般的事情,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摊贩,是什么让他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有人说是情杀,孩子不是他的。还有人说是误杀,他有精神病,犯病杀了自己的孩子。

从古至今,都说父爱如山,谁能想到,平日里慈爱的父亲会对两岁的亲生儿子下手。

案件受到了大量关注,可是作为当事人的王华,仍然一声不吭,他坐在那里,像根木头,任凭警察如何说,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深陷的眼眶里是一对无神的眼睛,头发胡乱地垂下来,有几根扎到了眼睛里,他毫不在意。

我们走访了周围的邻居,他们对王华夫妇俩没什么印象。

那片小区里几乎都是进城打工的人,大家闹哄哄地住在一起,日子也过得乱糟糟的,王华夫妇俩不爱说话,平日里也不与人接触,所以大家对他们一家印象不深。

我们又去了他们的摆摊的地方,在一个工地附近,和小区一样,那地方也没有什么监控。

不过根据那天顾客提供的消息,王华确实在七点左右消失了将近四十分钟。

从煎饼摊到他们家,有一条小路,一来一回也就三十分钟左右,与王尘尘的死亡时间恰好符合。

法医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王尘尘是被枕头闷死的,枕头上有王华的指纹。

死因有了,动机是什么呢?

亲子鉴定表明,王尘尘就是王华的亲生孩子,精神鉴定表明,王华的精神一切正常。

一般的杀人案件,犯罪人与被害人通常存在较深的矛盾冲突。

是什么能让一个父亲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4.

我们询问了尘尘的母亲——刘芳,她最近几天都没有出摊了。

狭窄的出租屋里,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滑落到地板上,刘芳站在这束阳光下,她的右手搂着佳佳,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

办案最怕这种情况,你知道冰层下面还掩藏着巨大的秘密,但你连最表面的冰层都打不开。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佳佳。

她已经几天没有去过学校了。

女孩沉默地站在那里,我试探着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她躲开了。

刘芳歉意地对我笑了笑说:「佳佳她有些怕生。」

我一无所获地从这户人家里出来,佳佳一定知道些什么,三天之前奇怪的电话并非意外,

但是怎么和佳佳沟通呢?

我无奈地去路边随便吃了点东西,手机响了起来,是妈妈的,

「妮妮,有空回来一趟吧,你弟弟想你了。」

「最近很忙,没空。」

我并不想弟弟,关于弟弟的印象实在算不得上好。

因为他,我的生活一落千丈,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偷偷希望,弟弟从来没有出生过。

当然这种想法只在年少时期出现过,稍微长大之后,面对和自己那样相像的一张脸,会真正觉得血脉真是一种神奇的联系,它让世间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拥有了割舍不掉的羁绊。

当他开始以「姐姐」的名字呼唤我,我的身上莫名多了枷锁和责任。

我不喜欢他,不讨厌他,在我们不见面的时候,他同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当我见到他的时刻,我便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我希望他好。

「等你忙完记得回来。」

「好。」

回完了消息,就接到了队长的电话,案件有了新进展。

5.

佳佳那天的确去了同学家,待到快十点才回去。

但据同学父母说,七点到八点,孩子们去楼下散步了。

中间有一段时间,佳佳说要去上厕所,消失了半小时左右。

那半小时,从同学家小区的监控中,可以看到佳佳出了小区大门。

小区是有厕所的,为什么上厕所还要出小区大门呢?

联想到佳佳之前打过的报警电话,我们不免产生了怀疑。

只是我还是不相信,眼神那样干净纯粹的孩子,怎么会干杀人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真是她杀的,她为什么要报警呢?

做刑事案件的,讲究大胆怀疑,小心求证。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这是老警察们常说的一句话,我不相信这一家人活在荒野之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在挨家挨户地访问之后,终于有个人说当天见过王佳佳。

「在楼梯间遇上的,这女娃和别的都不一样,她不说话,走路也轻,那天见到她的时候,大概七点二十左右吧,我也没看手机,那个点一般是我出门上班的时间。」

那天晚上,王佳佳撒谎骗了所有人,她偷偷跑回了家。

在我们将这件事告诉王华之后,王华明显激动了起来。

「尘尘就是我杀的,你们怎么不信呢?」

他几天没洗澡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望着我们的目光里含着愤怒和惧怕。

「你是用什么杀死尘尘的?」队长看着王华的眼睛。

「我忘了,我当时被冲昏了头,等我清醒时,发现尘尘已经死在了我面前。」

王华眼神飘忽,那是明显的说谎表现。

他不是凶手。

这是我们所有人默默喊出的声音。

一位父亲为什么承认自己杀了亲生孩子,因为他还想保护剩下的孩子。

佳佳无神的眼睛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样一个孩子,真的会因为嫉妒杀死自己的弟弟吗?

6.

法医在尘尘的头发上找到了佳佳的血迹,

我们面对着这个特别的嫌疑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问话。

最后是佳佳先开口说话的。

她挂着笑容,眼里都是泪。

「我很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很久没有玩过了。」

「从他出生开始,一切都变了,我每天都要哄他,抱他,给他冲奶粉,给他换纸尿裤……」

「我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我也没办法好好学习。」

「老师问我为什么老写不完作业?问我为什么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

「爸爸妈妈问我为什么成绩退步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啊?我能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我怎么办?」

「那天我好不容易有一次出门的机会,又想起没有喂他。」

「我回去喂他,他哭着挠我,他有什么资格哭啊?」

「他凭什么哭啊?」

「该哭的人是我。」

询问的人推了推眼镜,问道:「所以你杀了你的亲弟弟,对吗?」

佳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想让他别哭了。」

「我用枕头捂住了他的脸,只捂了一会儿,他就不动了。」

「弟弟终于不再哭了,我看着他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终于轻松了。」

「我以后可以好好上学,好好做作业,好好活着,终于不会再担心弟弟了。」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啊?」

「为什么会想起他啊?」

我们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像棵小树,在这个年纪,需要来自父母、老师、社会等多方面的引导,才能好好长大。

养育她的土壤过于贫瘠,所以她在这样的年纪,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为什么还要报警呢?」

我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认真问道。

她既然选择了杀死弟弟,为什么弟弟死后她又要报警?

有泪从她的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流了出来,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微微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佳佳的胳膊上是一道又一道的疤痕,医生诊断出来她有中度躁郁症。

弟弟让她烦躁,但这不该是她杀人的借口。

我看着在那哭的女孩,她犯了错误,错误就是错误,错误不会怜悯任何人,

错误只会让人在苦难里越陷越深,然后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腐烂的命运。

7.

终于解决完了这个案子。

网上沸沸扬扬,「女孩杀死弟弟,父亲为女儿顶罪」的词条在热搜上短暂停留了一个小时,评论区里的人慷慨激昂。

「这种小畜生就不该活着。」

「这种人的出生就是一种错误。」

「永远别出来了吧,出来也是祸害人。」

「女的干的,不奇怪。」

「什么玩意儿,这种事情都能扯到男女对立是吧?」

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的热度很快降了下来。

作为一名辅警,我又开始了每天找猫找狗的生活。

趁着事情热度还没有散完,当事人王华夫妇开了直播,向大家讲述这个故事。

在直播里,他们似乎又苍老了几岁,脸上的皱纹深深地蔓延开来,仿佛要刻入骨血。

他们流着泪悔恨地说道:「我想对我的孩子们说句抱歉,我们总是太忙,我们想着吃饱穿暖就好了,没有注意到孩子们的情绪,如果一开始知道的话,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王华接着说道:「我很爱孩子们,知道这件事后感觉天都要塌了,子不教,父之过,她犯了错,是我的错,但我不该想着给她顶罪,她错了她就得认,希望大家能吸取我们的教训……」

那个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呈现在大家面前,两个朴实的人睁着疲惫而真诚的眼,向大家分享这段经历,劝说大家要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

我看见一行行弹幕飘了过去,

「你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天底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啊。」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真的被感动到了。」

……

他们的生活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不少网友自愿向他们捐款。

一切看上去都在变好,我也终于放下心来。

逝去的人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向前。

我请了一个短假,想要回家呆两天。

领导盯了我半晌,说道:「才几天就想走啊?年轻的时候得多吃苦多干活啊,你可是 A 大的高材生。」

我递给了领导一杯茶水,说道:「那也比不上李队经验丰富啊,以后可得跟着李队好好学习,这不是家里真有事嘛。」

领导接过了杯子,冲我摆了摆手,我鞠了一躬,飞速地退了出去。

小城的天还是那么蓝,路上的建筑低矮,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这是我生长的地方,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不过短短一个月,大学的生活就好像梦一样遥远了。

朋友圈里是同学们分享的各种各样的生活,他们在高大的建筑下、在璀璨的夜色中、在装潢高雅的饭店里扬着笑脸,本来我差点也拥有这样的生活了。

也只是本来而已。

我找好了工作,然后妈妈以命相逼,逼我回来,她说她托人给我找了份体面的工作。

我怎么可能忍心让她去死。

穿过狭窄的巷子,就到了熟悉的街坊,昏暗的灯光永远照不亮这里的生活,几个蟑螂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同我打了个照面,我像往常一样踩死了它们。

这曾经是我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现在是我拼了命也逃不了的地方。

「哟,王婶,你家孩子回来了。」大嗓门李阿姨率先喊了起来。

「A 大高材生怎么不待在大城市,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少说两句吧,人家孩子孝顺。」林婶揣了把瓜子,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孝顺什么啊!我看是没有能力出去吧?哪像我家孩子。」

……

屏蔽掉那些声音,我自顾自地左转向前走,穿过一个窄小的走廊之后,就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家了。

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终于回来了。」

7.

「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从最里面传过来。

我妈坐在床边上,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她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勺子,正将碗里的饭喂给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是我的弟弟,今年 16 岁。

我 7 岁的时候他出生了,我的生活也坠入地狱。

「你真是翅膀硬了,这么久都不回来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们是吧?」

「我白养你了这么大。」

「过来喂你弟弟。」

我妈重重地将碗放到了我手上,弟弟又闹了起来,饭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他哇哇大哭,饭粒喷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脸上。

「要姐姐喂,姐姐喂我。」

「呜呜呜,姐姐。」他挥舞着手臂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姐姐,姐姐喂饭。」

昏暗的房间一点都透不过气,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太多年。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哄你弟弟!」我妈给了我一巴掌。

我看着眼前的一团肥肉,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道:「原原乖,来,张口,吃饭饭啊。」

他一巴掌掀翻了碗,喊道:「不要,不要吃这些,吃肉肉,要吃肉肉。」

碗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米饭和菜洒了一地。

「还不快给你弟弟买点好吃的去?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你这样以后能照顾好你弟弟吗?」

「不要忘了当姐姐的责任。」

在我耳边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响起。

「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吧?家里最近没钱了。」

我沉默地打开了手机,将不多的实习工资给妈妈转了过去。

我妈伸过头看了一眼,问道:「你给自己留了五百啊?这么多,你给自己留这么多干什么?」

「是不是要去玩?」

「你可不要像那些女娃一样涂脂抹粉啊,不要学那些妖精,你爸就是被妖精勾引走的。」

她抹了两把眼泪,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我养你们两个不容易,我命苦啊。」

哈,命苦。

这句话我也听过好多遍了。

不过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谁不苦呢?

她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有没有对象啊?」

「你也到该结婚的年龄了,得快点找个男朋友了。」

「我下次把你照片发给你赵婶看看,你自己也得操心啊,找个能接受原原的。」

「妈老了,以后照顾原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得承担起姐姐的责任。」

我匆匆打开那扇老旧的门,朝外面走了出去。

生活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妈妈生下弟弟后。

大概是发现弟弟是个脑瘫后。

大概是妈妈发现爸爸和外面的女人有一腿之后。

大概是我终于考上了大学,然后又被妈妈以死相逼叫回来后。

小城的天总是蓝色的,人们慵懒地走在阳光下面,我的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刻敢放松下来过,可还是逃不开。

8.

我尽心尽力地做饭做菜,看那个我叫做弟弟的人把碗扔到我身上,头发已经花白的妈妈边打扫屋里边说:「你有什么用啊,这么大人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弟弟不吃就去重做啊,站那里干什么。」

「不就被碗碰了一下吗,你在矫情什么?」

我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身体忍不住战栗了两下,下一秒,她手里的扫把果然甩了过来。

「真是翅膀硬了,想往外飞是吧?」

「养你个白眼狼和没养有什么区别?」

「我告诉你,我把你养大的,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你别想整那些幺蛾子。」

「你不要想着你本事大得很,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就逃不开。」

你逃不开。

这是这么多年漂浮在我耳边的魔咒,它数十年来缠绕着我,让我接近窒息。

我逃不开了。

光线无法透过重重遮盖,照射到这片昏暗的房间里。

我蹲下来将碗的碎片一个个拾了起来,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起了那双稚嫩的大眼睛。

记忆模糊下去,那双大眼睛和数十年前小女孩的眼睛完美重合在一起,

我看到自己无法控制般地对她伸出了手。

如果能够回到十五年前,发现弟弟是脑瘫的时候,我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

到底该怎么做,我才会拥有完整的家庭?才会拥有温柔的妈妈和慈爱的父亲?才会拥有光明而灿烂的未来?

如果,如果……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接到佳佳电话的时候,根据她的描述,我很快猜出了她弟弟的问题。

不会翻身,不会走路,连坐着都容易倒,需要一直看着。

她弟弟是个脑瘫,和我弟弟一样。

我告诉她说:「通常情况下,如果解决不了问题的话,只能想想怎么解决出现问题的人了。」

「只要弟弟活着,佳佳就需要永远喂弟弟饭,给弟弟穿衣服,佳佳就再也不能和同学玩,不能有自己的时间,佳佳也无法好好学习,终有一天,佳佳什么都会失去的。」

「并且这一切都是该做的,没有人谢谢你,因为佳佳是姐姐,所有人都会说这是姐姐该做的。」

那时候,我听着话筒里佳佳的声音,望着冰冷的夜,心里黑色的藤蔓拔地而起。

她是过去的我,我是未来的她。

她终有一天会被她的弟弟毁掉。那时候她就会如我一般,被困在囚笼里再也挣扎不出去。

所以,现在就去做吧!

现在就去解决问题吧!

有些问题越早解决越好,等待他们长大之后,他们会成为毒瘤,等你终于想挣脱它,你会发现它早已在你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它汲取你的养分,麻木你的感官,捆绑你的灵魂,它在你的身体里越来越茂盛,直到后来,你发现你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从家里出来后,我去见了佳佳。

她的眼睛依旧美好得像颗黑珍珠,只是此刻珍珠暗淡了。

「佳佳你好,还记得我吗?」

我冲她打了招呼,我看过她的学习成绩,曾经是门门优秀,和从前的我一模一样。

「你最近怎么样,过得开心吗?」我尽量露出轻松温柔的微笑。

「姐姐,我不开心。」她张了张嘴,泪从眼里涌了出来。

「我很想念弟弟。」

「弟弟回不来了。」

「我很想回家。」

「姐姐!」女孩望着我的眼睛充满希冀,「你能帮我给爸爸说一声吗?能让爸爸妈妈过来看看我吗?能不能让爸爸把房间里的熊给我带过来?没有它我睡不好。」

「好。」

9.

为了佳佳,我决定再去拜访一下王华一家。

还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地方。

奇怪的是,不过短短几天,这个曾经破败的家似乎布满了生机。

沙发上的脏衣服被清理掉了,屋里老旧的窗户上被细心贴上了剪纸,几个小小的福字让这个小小的家温馨了起来。

甚至连王华看起来都高了些,他肩膀舒展,整个人透露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生机。

我有些不解,但仍然恪守本分,说起了佳佳的心愿。

王华回头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让她放心,小女孩子都喜欢这些玩意儿,改天我就给她送过去。」

我点了点头,随意瞥了几眼,透过半掩着的门,我看到了在床上的刘芳,她手里正拿着毛线,在编织着什么东西。

「女儿做了错事,我们想着她还小,想替她遮掩,这样是不对的,孩子终究会长大,做错了事情要学会自己承担。」

「我们过去太惯着孩子了,惯子如杀子,这些天我们反省了过去在养育孩子过程中犯的错误,以后我们一定认真改正,希望广大网友监督我们。」

刘芳坐在床上,她的脸对着手机,似乎正在直播。

「以后我们会向大家分享我们的生活,希望大家多多关注。」

我疑惑地望向这崭新的一切。

「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王华递给了我一个橘子。

「你真是个好人,麻烦你告诉佳佳,等我有空了一定给她送过去。」

我点了点头,看见刘芳的嘴角扬着一抹幸福的微笑,眼睛里是对未来美好的希望。

我看着她,身体没由来地战栗了一下。

我再次见到佳佳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作为一名辅警,单位杂活基本都被我包揽了,最近空闲时间实在比较少。

佳佳眼里的光消失了,她说:「姐姐,爸爸不会给我带来熊了。」

「我也不想要熊了。」

「姐姐,我不该杀弟弟的。」

「只有弟弟会对我笑,只有弟弟会抱我,只有弟弟会和我说话,只有弟弟陪我玩。」

「我对他们本来什么都不是。」

人死不能复生,我看着这个悲伤的女孩,递上了手里的熊。

「这是佳佳想要的熊吗?爸爸给你买了新的。」

其实不是王华买的,我在路上看到后,想起佳佳,就给她买了。

「不,不是,爸爸是个骗子。」她泪如雨下。

「根本不是,我要我的熊。」

「我长这么大,他们就只给我买过一个熊,那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知道我要什么。」

「现在不需要我了,就想摆脱我了。」

「他们告诉我他们爱我,他为我顶罪,放狗屁,都是骗子!」

女孩将我买的棕熊扔到了地上,她哭得声嘶力竭:「我要上诉,我现在要上诉。」

10.

那天晚上,是佳佳最好的朋友的生日。

她在外面玩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晚上忘了给弟弟喂饭吃。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去。

因为爸爸妈妈一直不让她在外人面前说起自己的弟弟,她就跟其他人说自己上厕所去了。

她奔跑着出了小区,有些委屈,也有些担心,因为弟弟在,所以她连玩都玩不好,可弟弟不吃饭肯定会饿得哭。

她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地打开了门,然后看到了正准备用枕头捂弟弟的爸爸。

爸爸的神色冷酷又可怕,陌生得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她愣在那里,忽然不知所措。

爸爸突然笑了,又恢复成了原来那个老实温柔的样子,冲她招了招手说:「过来。」

她愣愣地走了过去,那双粗糙的大手将枕头放到了她的手上,说:「来,像这样,按下去。」

她拿着枕头,弟弟睁着眼睛看着她,这是许久以来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到弟弟的样子。

弟弟白白胖胖,眼睛很大,看见她来,弟弟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

她拿住了枕头,轻飘飘的,她麻木地顺从了那双大手,僵硬地按下了枕头,弟弟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佳佳感觉自己像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鼻子里有什么涌了出来,似乎落在了弟弟身上,爸爸一把将她推开,说道:「没用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弟弟和陌生的爸爸,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胡乱用手擦着鼻子里的东西,手上湿漉漉的,都是鲜红的血。

「还不快去收拾干净。」

她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陌生的,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过来,也将她包裹在其中,她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愣在那里干啥?一天天的,长点眼睛!」

男人将手放在弟弟鼻子前探了探,似乎松了一口气。

「养你们两个玩意儿,简直是在吸我的血。」

男人边将一切复原边说道:「你捂死了弟弟,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没有。

男人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之前又瞪了她一眼,说道:「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说出去我让你死。」

也就是那个晚上,佳佳浑浑噩噩地回去找同学,又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然后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弟弟,她拨打了报警电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一切不该这样的。

她想找个人说说这些事,可好像谁也不会听她的话。

于是在那个晚上,她沉默地按下了报警电话,她心跳如雷,那是她无声的呐喊。

11.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案件,我错得离谱。

我再次去了王华家里,刘芳这回没在直播,她给我沏了杯茶,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对面两人的眼睛,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

沙发上放着几对新做的虎头鞋子,旁边还有一堆被剪得破破烂烂的毛绒,依稀能根据那堆东西看出它原本应该是个毛绒熊。

刘芳将毛绒玩具里的棉花往做鞋子的布里塞,她塞着塞着忽然哭了起来。

「你不要来了。我们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生活。」

王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沉默地打开了手机,里面是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我如魔鬼一般带着诱哄的口吻说道:「如果实在解决不了问题的话,只能想想怎么解决出现问题的人了。佳佳要认真地想想……」

王华将手放在胸前,他不说话,沉默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刘芳的哭声小了些:「你不要来了好不好?」

「疫情几年了,我们真的快活不下去了。尘尘的病我们治不了,我们也不能养他一辈子。」

「那天晚上佳佳就不该回来,她既然回来了,那就没有办法。」

「我们跟她说了,不要报警,不要报警,她非要报警。」

「我们也不想推到她身上。」

「但是……」她摸了一下自己肚子,又擦了一把眼泪,眼里似乎有光。「我又怀孕了,这回是个健康的男孩。」

「这个家庭不能少了男人,你把他抓走了,你让我和孩子以后怎么过?」

「事情已经这样了,尘尘就是佳佳弄死的。」

「等佳佳出来,我们会好好对她,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王华将手机往这边推了推,他依旧沉默地望着我。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我喝了一口茶水,苦涩而冰凉,连舌根都染上了涩意。

我开口道:「佳佳以后可以和我一起生活,我会资助她上学。」

两人愣住了,刘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这是真的?」

「是真的。」

11.

我 9 岁的时候,当我把双手放在弟弟脖子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

我使劲用力,他的脸开始发红发紫,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突然叫了我一声「姐姐」。

他蠢笨,他愚钝,他脆弱,他活着本身是个麻烦。

当我想要杀掉他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挣扎。

他眼睛亮晶晶地喊了我一声「姐姐」,那声稚嫩的「姐姐」让我轻易地原谅了一切。

所以一直以来我究竟是在恨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佳佳最后没有选择上诉,我沉默地将那几对虎头鞋给她,说:「他们给你的熊。」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姐姐,下辈子是真的不想当人了,太苦了。」

我辞掉了这份我不喜欢的工作,我换了手机号码,换了城市。

新的手机号码再也收不到妈妈的电话了。

在全新的地方,我尝试将从前埋葬。

偶尔放假的时候,我去看佳佳,等佳佳出来,我们会开始全新的生活。

直到一年半之后,我收到了一个电话,来自我曾经生活的地方。

王华和刘芳新生的孩子仍旧是个脑瘫,他们将孩子扔进河里,被人发现了,王华被逮捕之后提到了我。

凡做过的,必留痕迹。

我犯了错,也该接受惩罚。

我又回到了那个城市,微笑着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周围人投来的鄙夷目光。

妈妈也来了,她的头发花白一片,看我的眼神陌生又奇怪。

「妮妮,回来吧,妈妈想你了。」

奇怪的是,我如今对这些话已经心无波澜。

我转过了头,将目光移向了佳佳。

她似乎长高了些,怀里抱着一个全新的小熊,那是我给她的。

我看着她,默默做着唇语。

「嘿,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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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6 15: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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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故事馆

月亮君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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