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我处理过最早的一起 PUA 命案,是在 2010 年。
一个村里的姑娘,被城里「见识过世面」的男朋友哄骗玩弄,甚至还介绍给「哥们」一起「取乐」,最终精神失常,自杀殒命。
正因为她是自杀的,所以那些欺辱她的人,并没有能被入罪。
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遭到报应。
1
受害者名叫陈琳琳,殁年仅 20 岁,曾是村里的留守儿童,父母离婚重组家庭,谁也不要她。
中专毕业后,她进了城郊的制衣厂打工,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她的男朋友——张斌。
二十六岁,大学读的是应用心理学,毕业四年仍然无业,家里经商有点小钱。
正是这个可怕的禽兽,把她一步一步推向了深渊。
陈琳琳是吞药自杀的,在她相依为命的奶奶逝世后第三天。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张斌提出的分手。
这案子一开始并没有上升到刑事,所以并不是我们刑侦接手的。
但民警同事找到了一些让人生理不适的证据——张斌与陈琳琳的聊天记录。
其中有些内容,不堪入目。
他们大部分沟通都是发生在 QQ 上的,聊天记录保存得很好,也完整记录了一个青春少女,是如何一步一步被洗脑成傀儡的。
一开始,张斌通过表白示爱的方式与对方陷入热恋,乍一看只是普通的情侣关系。
但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出招了。
他开始离间陈琳琳的所有朋友,并逐步霸占了她所有的时间。
无论上班、下班还是其他时间,他都要求陈琳琳与他保持着 QQ 上的联系。
这种联系越是频繁,陈琳琳就越是无法抽身。
而张斌则煞有其事地把这称为「是因为我太爱你、太紧张你了」。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很难察觉到其中的端倪了。
2
之后,张斌便可以提出除了肉体关系之外更过分的要求了。
比如去各种地方寻找刺激。
宿舍、楼顶、楼梯间,甚至开放的广场、深夜的路边车里,等等。
虽然一开始陈琳琳是拒绝的,但张斌循序渐进的攻势,还是让她一点点地破防了。
因为到这一步之时,陈琳琳已经没有多少朋友了。
更别说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这也让她误以为,张斌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
而且除此之外,张斌还试图彻底霸占对方的精神世界。
比如让陈琳琳以各种诡异的昵称来称呼他,从「哥哥」「老公」「相公」,到越来越过分的「老爷」「主子」「主人」。
站在上帝视角,会觉得这非常离谱。
但我们从聊天记录里却发现,一步步陷进去的陈琳琳,她是完全没有觉得违和的。
仿如温水煮青蛙,她适应了那样的温度。
至此,张斌与她的关系,彻底不对等了。
从这里开始,张斌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几乎把陈琳琳的个人意志彻底摧毁。
用的是非常下作的方法。
比如,陈琳琳有过一个前任,所以在与张斌交往时,她已不是处女了。
但张斌却反复强调,自己与她在一起之前,从来没有碰过任何女人,所以每当想到她的过去,心里总有一道伤疤。
明显这假得不能再假了,有疤你就分啊。
但他不是,他明显只是想利用这一点,来引起陈琳琳的内疚,以便完全破开她的防线。
而陈琳琳也陷进去一般,不仅非常重视,更害怕张斌会因为这个而嫌弃、抛弃她。
在一轮又一轮的拉扯之后,张斌提出了更无耻的要求:他要看到陈琳琳跟别人发生关系的模样,只要看到过,他就能原谅她了。
这是一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要求。
这跟「爱」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陈琳琳一开始,当然是彻底抗拒的。
但张斌却煞有其事地解释了这样做的原因:「因为你最羞耻的模样不是给我的,是给了你的前任。所以我要看到你更羞耻的模样,只要让我看一次,我心里就平衡了。」
在反复好几次的争吵过后,陈琳琳居然,屈服了。
于是,张斌开了房间,还叫来了他的一个好兄弟。
3
在张斌玩腻之后,他对陈琳琳的态度急转直下,越来越冷漠。
而陈琳琳则越来越紧张,甚至惶惶不可终日。
她的慌张,溢出在每一句聊天记录上。
但老天往往会给不幸的人迎头痛击,使其更加不幸。
陈琳琳相依为命的奶奶,发生意外身亡了。
丧礼持续了好几天,她也以泪洗面了好几天,而张斌始终没有出现。
聊天记录上,大多是陈琳琳抽空询问张斌的单方呼叫。
她跟张斌诉说自己的伤心,诉说自己见到了爸爸妈妈,可是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现在,是个彻彻底底没有人要的孩子了。
她用词谨慎,甚至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张斌一句句冷漠的「在忙」「再说吧」「晚点联系」。
在丧礼结束之后,陈琳琳想见张斌。
可是张斌却拒绝了她,并明确表示要分手。
之后的好几天时间里,陈琳琳发了很多信息,张斌都没有再回复过。
哪怕是以死要挟的自杀宣言,张斌也完全没有理会。
这时候的陈琳琳,明显已经完全崩溃,精神状态极其不好。
但她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怀。
于是,她死了。
然而,仅凭这聊天记录,并不足以让张斌对陈琳琳的死负责任。
因为他并没有教唆陈琳琳自杀,也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
甚至他伙同朋友对陈琳琳的侵犯,在陈琳琳不在人世之后,也没办法判定是否违背了她本人的意愿。
而我们刑侦之所以会介入,是因为另一起案件。
一名叫李志辉的男性青年,被杀死了。
案发在凌晨三点左右,一个野酒吧外面的巷子里,李志辉被人用钢管敲爆了脑袋。
血跟脑浆流了一地。
这种往死里打的手法,可以首先排除抢劫或者临时起意的打架斗殴,推测是有针对性且目的明确的谋杀。
而因为地方偏僻,监控自然是没有的,现场也没有采集可用的鞋印、指纹等证据。
酒吧里的人都排查了一轮,并没有找到嫌疑人。
可是张斌却主动来找我们,并告诉我们,他知道凶手是谁。
没错,李志辉,是当初跟张斌一起蹂躏过陈琳琳的那个好兄弟。
如果没判断错的话,这是一起复仇杀人案,是替陈琳琳的复仇。
而张斌是为了自保而来的,因为他也收到过死亡威胁。
他以为找到警方,自身就会安全了。
但他似乎没有考虑过,他可是罪魁祸首,凶手要复仇的话为什么不首先针对他?4
在接待室里,我跟同事赵俊一起,与张斌有了第一次接触。
因为事先看过他与陈琳琳的聊天信息,所以潜意识里,已给他贴上了偏执与顽固的标签。
所以真正见到他,我还是略为惊讶了。
他不仅面容俊朗,而且斯斯文文,甚至还有些书生气息,一表人才。
更让我觉得可怕的是,他拥有一份异于常人的冷静。
在面对我与赵俊两个大汉时,他丝毫不怯场,开口就是流畅地叙述道:「警察同志,关于我朋友李志辉被杀死这件事,我有两个怀疑对象,凶手一定在他们之中。第一个名叫陈永康,是大学生。第二个叫黄勇,打工仔,这是他们的资料。」
说完,他还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 A4 纸递了过来。
可以说是准备得相当充分了。
赵俊接过 A4 纸,而我则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你认为他们是凶手?」
他很认真地解释道:「因为我曾收到过他们的死亡威胁,李志辉也收到了。而现在他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有重大嫌疑?」
说完这些话,他又掏出手机,点出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我们看。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聊天记录,是在陈琳琳离世半个月后发生的。
而上面,都是对方怒气满满的咒骂与威胁:「你这个禽兽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不要让我看到你,不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张斌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下一张截图,解释道:「刚才那个是陈永康的,现在这个是黄勇的。」
而这张截图里更过分,上面全都是脏话,各种生殖器、父母、祖宗都出来了。
威胁要杀死的言论更是不绝于耳,仿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他们是谁?为什么会这样威胁你们?」
张斌也毫不忌讳地回道:「他们是陈琳琳以前的朋友,我们之间有点小误会吧,他们都误以为陈琳琳的自杀是跟我们有关的,唉。」
他那一声轻轻叹息,无比情真意切。
要不是事先知道了他的恶劣行径,我都要开始同情他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肯定也清楚,我们是知道他那些破事的。
也就是说,他能觍着个脸,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睛都不眨一下。
心理素质之强,可见一斑。
旁边的赵俊忍不住了,开口怼道:「你们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别装蒜。另外,你这聊天记录截图明显有问题,你到底发了什么去惹怒他们?」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
聊天记录的截图里,张斌删除了其中几条他发过去的信息。
这一定是他被如此咒骂的原因。
张斌则轻轻点了点头,淡若流水地说道:「视频而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嫌疑很大,希望你们彻查。」
我明白了。
大概率,他是把欺负陈琳琳的视频,发送给这两个人了。
这么说来的话,这两个人,有可能是陈琳琳之前的追求者。
而我们之所以没有找到关于他们的信息,是因为陈琳琳与张斌在一起之后,很快就彻底断绝了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络。
赵俊性子冲,立刻严肃地恐吓对方:「如果我们掌握了陈琳琳是因为你而自杀的证据,你逃不过法律制裁的。」
张斌却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反问道:「是吗?那么现在是需要拘留我吗?我可以配合,在你们出结果前,我可以住在这里。」
他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仿佛不是为了回怼赵俊,而是他真心在提出这样一个提议。
赵俊都懵了。
我连忙岔开话题:「不需要,你回去吧,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有需要你协助的地方,我们会再跟你联络的。」
张斌也没有多说话,接受了这个安排。
等他走后,赵俊忿忿地问我:「这家伙,他刚刚,是想赖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
张斌并不是为了怼我们才说出那些话的,他应该确实考虑过要留在这里。
因为杀死李志辉的凶手,还没有被找到。
他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是我们也没有留下他的理由,强留的话,到时候他一个投诉甚至行政复议,恐怕我们都得遭罪。
所以,让他走,我们查我们案子,是最好的。
而在他走后,赵俊对他的评价是:「这个人,他有种……生性凉薄的感觉……」
赵俊可真会说话,把「没人性的禽兽」说得那么好听。
没错,这个张斌,感觉就像个冷血动物,根本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皮囊底下藏着的,全都是残忍。5
因为上头要求命案必破,因此李志辉被害一案,才是侦查的第一要务。
我们发现,张斌所提供的资料确实有用,省却了我们理清陈琳琳人际关系的时间。
但也因为如此,我们漏了一些关键信息,这个后面会说到。
黄勇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我们找到他之前打工的工厂,被告知他在一个多月前就不辞而别了,不知所终。
况且他还是个孤儿,无亲无故,连问都找不到人问。
我们只能查到,他与陈琳琳也是同一个村子同一个小学,甚至同一个初中上学的。
不难猜到,黄勇他大概率是陈琳琳的仰慕者。
只不过,应该也是早就被陈琳琳给拉黑了。
他在工厂住宿的地方早就被清理掉了,没能找到任何与这个案件有关的线索。
于是,我们又转头去找了另一个人,陈永康。
他在隔壁一个大学读书,大二,与陈琳琳在小学、初中都是同学。
户籍资料显示,他是单亲家庭,但父亲似乎身有重疾,卧床不起。
我们找到他时,他还在上自习课,为了不造成不好的影响,我们找了一个空置的课室谈话。
老实说,这是我跟赵俊第二次感到惊讶。
因为陈永康身上,居然也有一股绝尘的冷静。
清楚我们的来意之后,他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端坐下来,安静地与我们交谈。
我们问他是否知道李志辉这个人,他的回答是:「知道,是个该死的禽兽。」
简短清晰,完全不遮不掩。
我又问他:「那他的死,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案发当时你在学校吗?」
「在的,寝室楼有监控,随便查。但是坦白说,对于他的死,我是很开心的。」
说完这话,他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依然完全不作遮掩。
但监控是硬证据,有这个不在场证明,他确实可以自证清白,完全脱离嫌疑。
赵俊也挺困惑的,因为我们很少在同一个案子里,同时碰到两个这么年轻,但又这么淡定的涉案人员。
因此在接下来的问询中,他用比较严厉的字词询问了对方与陈琳琳的关系,对她自杀的看法,以及对张斌一伙人有没有看法,等等。
陈永康都一一接下话来,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他跟陈琳琳是同村的玩伴、发小,属于从小玩到大那种。
他也坦诚,他喜欢陈琳琳。
「是的,我是个舔狗,她恋爱后,第一时间就拉黑了我,可我对她仍然念念不忘,所以她的死,我是伤心的。」
都已经坦诚到这种地步,可以说是非常配合了,态度端正,语句诚恳。
到最后,我们没有问题可以问了,也基本确定他没有嫌疑了。
但是出于好奇,我还是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你的状态,怎么跟张斌有点像了?」
陈永康愣了一秒钟,然后笑了,他说:「没错,你能察觉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拜他为师了。」
我跟赵俊面面相觑。
前一刻,我们还以为他与张斌一伙人不共戴天,因为张斌所出示的聊天记录上,他也确实在破口大骂。
可仅仅一个多月后,他的怒气就完全平息了?
而且,拜师又是怎么回事?
没等我们问下去,陈永康就展示给我们看了。
这让当时的我们,大受震撼。
6
陈永康展示的,是一个 QQ 群。
张斌建的 QQ 群。
据说,进这个群是有门槛的,要付一定的学费,因为进去的人都能学到很多「高级知识」。
张斌在群里自称「老师」,教授的是一门男女交往的艺术课程,名叫「PUA」,即「pick up artist」,直译是「搭讪的艺术」。
简单来说,就是玩弄感情。
在 2010 年,网络并没有太发达,这个词并不是太常见。
而张斌,可以说是走在这些知识的前沿了。
在群公告里,他强调,做这个事情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冷淡。
一定要把自己的感情抽离出来,一定要无时无刻不保持冷静。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张斌与陈永康会那么淡定从容了,原来他们都练过的。
但我不明白的是,明明这种东西害死了陈琳琳,为什么陈永康还会主动去接纳?
他的解释是这样的:「因为只有这样,是绝对能得到女人的一切,而且合法。」
说完这句话,他还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们。
然后才伸出手指,划了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继续说道:「给你们看也无所谓,反正你们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双方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跟赵俊看着手机屏幕,目瞪口呆。
陈永康展示给我们的,是张斌作为老师,给大家发的「案例」。
即他与现女友,昵称为「小花」的部分聊天记录。
张斌:「因为你伤了我的心,所以我需要补偿。」
小花:「都依你,只要你原谅我就好了,可以吗?」
张斌:「那好,那你拍几张照片,不穿衣服的,现在就拍。」
小花:「好像不是太好吧?我也拍得不好看呢……」
张斌:「那我退一步吧,下次见面我给你拍,一定拍得美美的,可以吗?」
小花:「嗯……下次再说吧,你不是说你最近有事,都走不开吗?」
张斌:「是的,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哦!」
……
以及他针对这一段的攻略思维:「画重点,这一段主要是抓住她犯错的把柄,创造对方的内疚感,从而提出自己的要求。但记住也要循序渐进,一旦发现不对的话,要马上后撤一步,不要逼得太紧使得对方反感,切记。」
赵俊手多,划了一下屏幕,发现群里的人果然都在附和,高唱赞歌。
在这些人眼里,所有女人都是可操控摆布的,只等他们去开发而已。
群里各种猥琐的言论不绝于耳,物化女性、荡妇羞辱,让人心惊胆战。
最大的问题是,张斌证明了,这是真的能得手。
我看了看时间,这一切居然就是发生在当下的。
也就是说,哪怕李志辉已经死了,哪怕张斌也猜到自己会有危险,甚至都来找我们了,可是一转身,他还在继续哄骗下一个受害的女孩。
实在太可怕了。
陈永康接着说道:「你们要是想对这个 QQ 群下手,我可以完全配合,但目前看起来,群里的人虽然说话难听一点,可是也并没有违法,不是吗?」
我跟赵俊对视了一眼,恐怕陈永康说的,是对的。
况且,我们的要务是侦破命案,而不是纠结于这个群。
陈永康又笑了笑,说:「我就知道,所以我才选择了加入,我已小有所成了,很快,我也能随随便便就,把一个女人变成我的私人玩物了。」
「混蛋!小小年纪不学好是吧?」赵俊一拍桌子,举起手,感觉就要上去扇他了。
我连忙按住他。
陈永康依然坐得端端正正,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他说:「要么,你们就把这个群打掉,把张斌给抓起来绳之以法。否则就说明,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犯法,我也不犯法。」
赵俊恨得直咬牙,可我们还真不好动他。
我扭过头,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变成这个样子,你觉得死去的陈琳琳要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听到这句话,陈永康终于有情绪波动了。
不过很明显,他压下去了,他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说:「她死了,所以她什么都看不到,那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他的眼神异常犀利,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是的,他在迁怒于我们。
是因为我们确实无法把张斌绳之以法,所以,他以变成张斌的方式去发出抗议。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可我们还是太表面了,其实陈永康,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肤浅。
他是有原因的。
而这个原因,与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有莫大关系。
7
回到刑侦队后,我们跟队长老徐汇报了情况,并重点说明了张斌那个 QQ 群的现状。
他跟小花的聊天记录说到他最近有事走不开,恐怕这里指的「有事」就是李志辉被害一事。
也就是说,现在阻止的话,也许那个小花还有挽救的地步。
可是,我们以什么样的由头去阻止呢?
张斌算是诈骗吗?
不算,因为他并没有诈取对方的任何财物。
能算得上是诱奸或者强奸一类罪名吗?
也很难。
他没有违背妇女意愿,两人也确实是恋爱关系。
老徐也想了很久,才下了决定:「去找技侦同事把张斌现女友找出来,一边破凶杀案,一边解决这件事,毕竟都是案件相关的人。」
得到许可,我们马上就去办了。
我们也迅速找到昵称为「小花」的那个 QQ 号主,二话不说就打了电话过去。
她的本名叫许文佳,现年 20 岁,同样是个在某厂里打工的女孩。
电话沟通不顺,因为她挺警觉的,误以为我们是诈骗电话了。
我跟赵俊二话不说,直奔该厂找到了她。
然而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哪怕我们带着证件找到她,她仍然并不完全信任我们。
在我们把张斌所有恶劣行径都告知她以后,她也只是皱着眉头,反问了我们一句:「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那他也有可能已经改过自新了呀,不是吗?」
这句话属实把我整懵了。
许文佳自圆其说的能力,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因为她又补了一句:「他都主动去找你们警察了,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他是真心悔过的吗?」
我没从这个逻辑中回过神来,赵俊倒是赶紧问了她:「是张斌跟你这样说的吗?」
许文佳想了想,才点点头,说道:「是的,他也跟我说过这些事了,包括前女友自杀,他也很痛苦啊……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是他的错呢?他也没办法控制的,不是吗?」
赵俊愣了两秒,加大了声音吼道:「就是他控制的啊!」
许文佳愣了愣,微微低下头,不敢继续说话了。
我顿时明白,我们这一趟白来了。
张斌的花言巧语是有实质力量的,我们的急躁让事情更是雪上加霜了。
也许,张斌早就许预测到了,有人会拿前女友的事来警告许文佳,所以早就用美好的话术去摊过牌了。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心机太深。
尤其是对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而言,他操纵得实在太好了。
接下来,无论我们说了什么,许文佳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我们完败。
但碍于李志辉的案件仍然没有实际推进,我们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在许文佳身上。
考虑到此案的影响,张斌也应有所顾虑,许文佳的事还可以从长计议。
我们便先行离开了。
也因此,当时我们并没有发现,其实许文佳,才是这整个事件中最关键的一环。
但抓住李志辉案件的凶手,仍是当时最紧急的事。
不过,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并不是我们抓到凶手了,而是凶手,投案自首。
8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收到了一通电话,是黄勇的。
自首电话。
他让我们去接他,并给了一个地址。
案情紧急,我跟赵俊立刻驱车去到了黄勇指定的地点。
那是他们一起长大的村庄。
陈琳琳、陈永康、黄勇,一起长大的地方。
黄勇所说的地点,在村子西边的树林里,可这里并没有任何住宅。
我们按照他的指示来到了一棵大树下。
才发现,这棵古老又粗壮的大树上,别有洞天。
我们抬起头才发现,距离地面两三米的树枝上,居然盘旋着一个——小木屋!
「这是什么鬼啊。」赵俊都忍不住吐槽。
我们再次打通黄勇的手机,他没有接通,而是从小木屋里探出头来回了一句话:「我马上下来。」
然后,他从木屋里钻了出来,揪着一根绳子滑落地面。
连木屋的门都没有关。
「黄勇是吧?请配合我们……」
我话还没说完呢,黄勇就打断了我:「我会配合交代一切,但你们要帮我一个忙。」
我跟赵俊面面相觑。
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谈条件的。
但是,黄勇接下来的话,却让我陷入了思考:「你们应该什么证据都没有的,帮我一个忙就会有了。很简单的忙,你们跟村委的人说一声,上面这个小木屋,要留着。」
我所思考的是,他说得对。
我们确实没有物证,李志辉被杀的现场,清理得太好了。
而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也还没从周边的监控上找到蛛丝马迹。
虽然我有信心,只要再给一些时间,我们还是能找出来的。
但怎么也没有比黄勇就地自首来得更快更好了。
赵俊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警觉地反问道:「为什么?」
黄勇扭过头去,指了指树上简陋的小木屋,继续说道:「我这一个多月时间,都在造这个东西,是我最后的心血了,我希望它留着。」
我跟赵俊再次面面相觑。
说实话,这个案子所有涉案人员,都太太太奇怪了。
眼前这个黄勇,他也全程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任何慌乱。
要知道,他可是以自首的名头让我们过来的。
而且,他离开工厂之后,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就是为了造一个这样的奇葩木屋?
目的呢?
黄勇却只是解释道:「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一个小小的梦想……」
他抬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小木屋。
良久,才又继续说道:「算是个念想吧,这个屋子,我想它留着,尽可能久一点……这么好的地方,如果有朋友一起的话……一定,很好玩。」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似乎有点哀伤。
「可以,但是我们要先检查木屋内部。」
我提出这个要求,主要是想找到黄勇杀人的凶器,或者他当时穿的衣物之类的东西。
「可以,你上去吧,但是不要关门,门有问题的,关上打不开就麻烦了。」黄勇笑了笑,又解释道,「但是,如果是想要证据的话,它们不在这里,被我藏在其他地方了,回去之后我会告诉你们地点。」
我并不完全信任他。
所以我揪着绳子爬了上去,攀上小木屋。
确实挺小的。
我要稍微弯腰才能进去,而里面也只有三五平方米而已,杂物不多。
用电筒照射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什么疑似证物的物品。
于是我马上退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短短十几秒的动作,差点让我死在这个地方。
可那时候我们谁也并未注意到。
我们更没想到,这个小木屋,在之后也会成为一个关键。
我们答应了黄勇,在这棵树周围拉上警戒线,并告知村委这是涉案场所,短时间内谁也不得入内。
之后,他顺从地跟我们回去了。
他坦白了杀人的动机,确实是帮陈琳琳复仇。
杀人经过、凶器,都一一交代清楚了。
看起来,这个案件似乎可以结案了。
但我仍然有未得到解决的谜题:既然他是为了陈琳琳复仇,那么在没杀死张斌之前,他为什么会自首?
黄勇给出的答案是,他累了。
而且张斌出行实在太小心,他完全找不到机会。
这倒是真的,因为张斌确实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
他的智商之高,很难让人找到任何机会。
所以黄勇没能完成自己的复仇,也算情理之中。
可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还有事发生。
事情,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9
黄勇归案后,我们忙前忙后,一整天下来还没把事情处理完。
毕竟搜集证据是非常细致的工作,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第二天中午,我才有一点点闲暇时间,重新把目光放回到张斌身上。
技侦的同事已经锁定了那个 QQ 群,并用一个小号混了进去。
我们是可以通过投诉的方式去把该群解散,但毫无意义。
因为张斌跟许文佳,是可以私聊的,这个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止。
所以倒不如用小号混进去,观察着他们。
而当我拿到这个账号,看到这个群聊信息的时候,我惊呆了。
他们的进展,实在太快了!
张斌已经在跟群友们说,他的事已经忙完了,约了女朋友下午见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大家就能看到艳丽的照片了。」
我不是很理解,难道张斌也知道黄勇已经归案了吗?
不然他哪里来的胆量出去约会?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除了自救之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去约束加害人。
下午时分,张斌再度在群里说话,表示一切已经妥当,晚上就会收网。
我终于忍不住打了电话给许文佳,可是打了好几个都无法接通,不得已只能作罢。
想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将会一步步踏入泥潭,甚至还有可能步陈琳琳的后尘,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惋惜感。
可也无可奈何。
而当晚,确实也发生了一些事。
我并没有在该 QQ 群里看到张斌发出任何言论,一句都没有。
群友们也议论纷纷,猜测这位导师是不是搞砸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才知道,事情可比搞砸更严重。
张斌,死了!
10
他遇害的地方也让我跟赵俊大吃一惊——那个奇怪的小木屋。
我跟赵俊差点被搭进去,因为我们昨儿还在周围拉了警戒线。
遇害的方式也非常可怕。
小木屋起火了,但他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无法逃生,所以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甚至是在他死了之后,小木屋才倒塌,坠落地面火苗四散的。
而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从现场留下的鞋印推断出,前一天晚上,是只有张斌一个人来到这里的。
没有其他人,更别说是凶手了。
这个死亡现场,带来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比如,他为什么会单独一个人,半夜三更去这个地方?
哪里来的胆量啊?
这木屋又为什么会起火?
是屋主黄勇设下的圈套吗?
可是黄勇已经被我们拘留了,按道理他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张斌是自杀的吗?
这就更不可能了。
他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他还在寻欢作乐呢。
在收拾完现场之后,我跟赵俊立刻兵分两路,同时做两件事。
我回去重审黄勇。
而赵俊则去找许文佳,毕竟她昨天下午应该是跟张斌见过面的。
我把黄勇提出来,质问他到底在木屋里做了什么手脚。
而他却笑了,反问了我这么一句话:「他果真死了?那我就放心了……」
果然与他有关。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马上质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却还是笑着,解释道:「那个木屋呢,其实是我为了自杀而准备的,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不只是把屋子搭好。我还布置了隐形的引线与引火器,在木头内外部都布置了易燃物料,只要进去后关上门,就会彻底锁死,同时屋内也会熊熊燃烧起来……说起来,为了确保木屋别塌了,我还对底层做过加固呢,呵呵……」
我目瞪口呆。
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差点就没命了。
只要当时的我关上门,我应该会死,连近在咫尺的赵俊都救不了我。
我稳了稳心绪,重新再问道:「这解释了那个木屋为何会起火,但是却没有解释清楚张斌为什么会独自前去,不是吗?」
可是,黄勇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却笑得更厉害了。
他咯咯地笑,笑得都弯腰了。
我还是挺愣的,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笑了好几秒钟,他才抬起头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反问了我一句:「这说明,他是自愿进去的啊,心甘情愿的,不是吗?」
自愿?
心甘情愿?
好熟悉的词语。
类似这样的词语,在整个案件中,已经出现不止一次两次了。
比如……陈琳琳的自杀。
她是自愿去死的。
就在这时,我电话响了起来。
是赵俊。
他回来了,并把许文佳也带回来了。
11
我出门找到赵俊,在进入许文佳所在的问询室之前,与他做了简短的沟通。
他找到许文佳了解情况,许文佳也非常坦率地汇报了她昨日与张斌见面的所有行踪。
无非就是逛街、买东西、吃下午茶。
赵俊还打给那个步行街的片警核实了监控,证明许文佳所言非虚。
「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还没到晚饭时间两人就分开了,许文佳赶回厂里去吃饭、上夜班,晚上也没有再见面。」
「那为什么张斌会三更半夜……他们有没有通过其他方式沟通?短信?QQ?」
「这事说来也巧,许文佳说她昨天下午手机摔坏了,所以下午直至现在,她都再也没有跟张斌联系过。」赵俊伸出手,他手里还拿了一个备用手机,「我刚从库房取的,许文佳把电话卡带身上了,马上就能知道她说的是真还是假了。」
我想起昨天下午给她打电话,确实也是无法接通。
真有这么巧吗?
「走,进去。」
我推开了门。
问询室里,许文佳安好地坐在那,看见我们,表情也没有什么波澜。
那一刻,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与前天那个她,那个我跟赵俊去劝导的女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赵俊拿出备用手机,把许文佳的电话卡插了上去。
开机之后,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几个短信:「我现在出发了。」
「快要到了,你下班了没有?」
「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方实在太棒了,很浪漫呢!」
看到短信,我已经猜到几分了。
张斌确实是主动去黄勇那个小木屋的,但他是为了约会。
有可能,他得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抵抗的约会约定。
比如,关于性的诱惑。
毕竟张斌当天就在群里夸下海口,说一定会有艳丽的照片。
我突然想起黄勇所强调的那几个词。
自愿,心甘情愿。
我突然有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测。
他们俩所处的关系中,被 PUA 的,也许不是许文佳,而是,自以为是的张斌!
赵俊把手机递回给许文佳,问道:「这几个短信,你怎么解释?」
许文佳只是淡淡地笑了,说道:「他是约了我晚上出来,说是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玩的地方,让我一定要去看看呢。可是我也没有答应,况且我手机坏了,也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呢。」
赵俊又问道:「那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那个小木屋了,对吧?」
「是的,我不知道。」
许文佳还是保持着微笑,她似乎完全没有为张斌的死而感到悲伤。
不仅不悲伤,连惊讶都没有几分。
我翻开手中的资料,许文佳的户籍并不在陈琳琳那个村子里。
这正是,我们之前漏掉的信息。
我们并没有彻查许文佳的履历,以至于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怀疑。
可是现在,我怀疑了。
所以我也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认识陈琳琳吗?还有黄勇、陈永康?」
许文佳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都认识,我们从小,就是朋友了。」
「我们小时候呀,最喜欢在那个林子里玩了,我们还说过,如果树上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屋子,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愣了半晌,赵俊也是。
这真是,好大一个局。
我突然也明白,陈永康为什么会潜伏在张斌的 QQ 群里了。
他可不是为了成为张斌那样的人。
许文佳也是,她也并不是真的被张斌 PUA 了。
但是我们能找到许文佳引导张斌去那个小木屋的证据吗?
我们能证明许文佳知道那个小木屋有危险吗?
都不能。
所以我的猜测,只能是猜测。
因为许文佳说的事实也是有可能的。
即张斌为了一亲芳泽,主动去寻找合适的地方,最终找到了黄勇的那所小木屋。
至于他为什么能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谁知道呢?
但是就目前的物证、人证而言,张斌的死,大概率是意外。
是一个他自愿去冒险夜游而产生的意外。
这个责任还会算在谁的头上?
黄勇。
没错,他会因为间接伤害了张斌,而背上一个「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
可是他都已经为杀死李志辉而自首了,多一个罪名又如何?
12
跟许文佳的交谈十分顺畅,我们问什么她都会回答,但大多时她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很聪明的答案。
她所提供的信息,足够构成一个初步事实了:张斌为了能把她约出来,主动自愿地去寻找浪漫的约会地点,可是不小心,进了黄勇布置给自己自杀的小木屋,因此殒命。
我跟赵俊商量了一会,决定结束对许文佳的问询。
之后,我们梳理了一下整个事件,做出了最为大胆的猜测:他们对张斌与李志辉的谋杀,可能布置时间长达一个半月以上。
即从陈琳琳死去之后,就开始了。
而这个布置,也可谓处处都是细节。
张斌为人处世事事小心,确实很难有机会像杀掉李志辉那样杀死他。
为此,他们一定早就精心准备过。
比如许文佳,伪装成让张斌可以得手的 PUA 对象。
陈永康潜伏在群里,不断监控着张斌对许文佳的反馈。
而黄勇杀死李志辉根本不是开端,而是上面两个步骤已经成熟之后,必须要做的结果。
李志辉的死,会让张斌乱了一定的方寸。
虽然他表面上冷静沉着,但主动到警局来提供线索,说明他内心是慌了的。
黄勇突如其来的自首,也是一个亮点。
并不是他嘴里所说的「我累了」,而是为了麻痹张斌的神经!
如果李志辉一案的凶手没有归案,那么无论如何,张斌都不会轻易出门的。
所以,黄勇自首第二天,张斌就蠢蠢欲动了。
而这个消息是谁透露给张斌的?
非常有可能是陈永康,或者他是用小号操作的?
我们并不能验证这一点,因为没有案由去验证。
这么看来的话,杀死李志辉现场毁灭所有证据的动作,与黄勇突然的自首,也就完全不冲突了。
因为他需要等合适的时机,而不该由我们立刻把他抓起来。
虚惊一场确实会麻痹了张斌的心智,让他以为他确实可以逢凶化吉。
可是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熊熊的业障之火。
但同时,我跟赵俊也知道,我们只是在猜测而已。
事实是怎么样的?
证据与证人所构成的事实是——
张斌是为了探索寻欢的隐秘地点,而主动自愿去那个小木屋,却不慎被黄勇原本打算自杀而布置下的易燃物烧死了。
而最后一个问题也来了。
黄勇,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如果不解释清楚这件事,那小木屋被造得那么危险的逻辑也就不成立了,张斌的意外恐怕不能被接受。
于是,我们又进去找了黄勇。
13
我们并没有给黄勇主动解释的机会,而是劈头盖脸,就把我们所有的猜测都一一说了出来。
黄勇也没有着急辩解,而是静静地听完,才说出这么一句话:「你们疯了,呵呵。」
他居然又笑了,然后解释道:「别瞎猜了,我说要自杀,就是要自杀,因为我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
「病痛?」我跟赵俊都大吃一惊。
「是的,你们可以去××医院调一下记录,四个月前就查出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更开心了。
「我这里有个瘤,是恶性的,医生说最多就一年半载的。所以说,我自杀的理由是不是很充分呢?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得眼角都有眼泪了。
原来如此。
难怪是他来当凶手。
不,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病,才会有这一连串的事件。
也难怪他在离开小木屋的时候,会感慨,甚至会有那么一丝哀伤了。
他还补了这么一句话:「可惜的是,那个小木屋,原本并不是那样用的……」
我跟赵俊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继续审下去了。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黄勇的坦白,已经足够多了。
不能再多了。
逻辑也是可以闭环的。
可以说,事实大概也就真的是如此了。
我跟赵俊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只能作为一个猜测。
之后,我们特地拉长了侦查的时长。
而根据能查到的所有证据,最终定性,张斌与李志辉的死亡,是两个不同的案件:李志辉是被黄勇谋杀的。
而张斌的死,纯属一场离奇的意外。
他是自愿去到那里的。
造成此种严重责任,应由木屋的缔造者黄勇来承担。
所以,黄勇需要受到数罪并罚的法律制裁。
但很可惜的是,他也没有撑到宣判那天。
因为他的病,发展得太快了。
脑瘤的特征是,前一段时间只会让你觉得疼痛,多吃止痛药就可以表面遏止。
可是一旦蔓延到最后阶段,人就会瞬间失去意识。
最终,黄勇不治身亡。
整个案件,也终于落下帷幕。
14
因为案件已经定性,所以之后我们也没有再找许文佳还有陈永康的麻烦。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一个努力工作,一个认真学习。
他们都是普通人。
在黄勇离世的大概半个月后,我因为其他事情,无意中再次路过那个村庄。
我鬼使神差地,抽空去了一趟那个小树林,那个张斌殒命的地方。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碰到熟人了——陈永康和许文佳。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他们。
就在那棵大树下。
那可真是一棵坚固的大树,哪怕火焰曾在它的枝干上燃烧过,可它仍然岿然不动、枝叶繁茂。
而那时候,许文佳在树下,陈永康爬上了枝干。
他拿着尺子,似乎在丈量位置。
她在树下指挥,像是在告知方位。
我有点惊讶,就走了过去。
陈永康先发现了我,他一下子就从树干上跳了下来。
许文佳才转过身来,也认出了我。
我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来看了看树干,顿时明白了。
他们居然,还想再搭一座木屋?
「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它建起来?」我下意识这么问道。
陈永康跟许文佳对视了一眼,没敢回答。
「放心,我今天只是路过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我连忙解释。
陈永康叹了一口气。
而许文佳则扭头看了看大树,才缓缓地说:「这个地方,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地方。」
「秘密基地。」陈永康这才接上话,「我们那时候的梦想,就是在树上,建一所……木屋。」
「我们,四个人的木屋。」
我终于明白,当时黄勇在这里被我们带走的时候,为什么语气会那么哀伤了。
「如果有朋友一起玩的话……一定,很好玩。」
原来那个木屋,一开始并不是杀人工具,而真的是,他们童年时的一个念想。
「那,黄勇,还有你,你们对陈琳琳……」
陈永康摇了摇头,抢先回答道:「当然不是了,我们是,家人。」
「我们也非常自责,我们……没有保护好她。」
原来如此。
零散的记忆碎片开始侵入我的脑海,我想起,他们几个人,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于是,他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也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那片被火燃烧过的树干。
仿佛那里,现在就有一所小木屋。
四个小小的孩子爬了上去,嘻嘻哈哈地钻进了屋子里。
外面风吹、蝉鸣、好天气,而屋子里,也只有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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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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