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
怪谈故事汇
从一出生开始,我就是半个死人,连庙里的金身菩萨都拜不得。
我奶奶说不是世间人却走世间路,要续命,必须得请一尊泥菩萨。
后来,我的身体竟奇迹般好了起来,但我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
1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出车祸,双双离世,我破腹而出,半死不活,脸憋得青紫,哭都哭不出来,我奶奶咬破舌尖,吸了一口旱烟,喷在我脸上,一呛,才「哇」一声哭出来。
为了让我平安健康长大,我奶奶每个月都要带我去趟菩萨庙,但奇怪的是每去一次菩萨庙,我就要病一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奶奶叹息说看来金身菩萨不待见,那便找三叔公请个泥菩萨吧。
也是从那时起,奶奶给我请了一尊泥菩萨,质地坚瓷,是难得的黑泥,黝黑发亮。
奶奶天天都给她上一炷香,但奇怪的是从来不跪不磕头。
而自从请了这个泥菩萨,我的身体竟渐渐好了起来,慢慢地长高长大,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
在我十八岁的那年秋天,奶奶去世了,去世前她反复交代,让我每天一根香供着那尊泥菩萨。
二十岁之前,一定不能跟女人有任何接触。二十岁之后,把这尊泥菩萨找个隐蔽的地方埋了,记住一定不要回头,不要留恋,否则后患无穷。
我哭着答应了,学着每天一根香供泥菩萨。
刚开始,我还记得奶奶的话,时间久了,特别是十八岁之后,春心萌动,每次看到漂亮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慢慢地把奶奶说的话,抛在了脑后。
本来忍忍也就过去了,不想离二十岁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件事。
2
那是秋风乍凉时,久不登门的阿金找我喝酒,还带了两盘凉菜。两盅酒下肚,阿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兰妹死了。」
我闻言一惊,手中的酒差点儿泼一地。
「哪个兰妹?」
「还能是哪个?就是村长乔叔家的呗,可惜了,十里八寨最漂亮的妹子。」阿金夹了一大口凉菜塞进嘴里。
我酒也没心情喝了,一把拉住还在往嘴里填菜的阿金。
「咋死的?昨儿还好好。你小子骗谁呐?」
虽说平时只是远远看上几眼,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但我是真心喜欢兰妹的,这个消息简直是五雷轰顶。
「你慌什么?松开!」阿金仔细抖开被我扯皱的袖子,一脸嫌弃。
阿金这小子这两年在城里开了个足浴店,天天西装革履穿得人五人六的,连头发都梳得都跟驴舔了似的,格外在乎形象。
「喝药死的,听说查出来得了什么绝症,想不开。」
「你别唬我,我咋没听到消息?」我还是不信。
「横死,不让声张。」
阿金的声音低沉沙哑,窗外孤月斜挂,秋风呜咽,树叶在月光的照射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黑影,颇有点儿瘆人。
「乔叔乔婶儿不舍得火化,今晚半夜出殡,准备偷偷埋了。」阿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真的?」
「真真儿的,骗你是狗。」
阿金家就在兰妹家隔壁,想必没错。
听到这儿,我万念俱灰,瘫坐在藤椅上。
「不喝了,以后都见不到兰妹了,没意思。」
「别啊,听哥说,昨儿刚死的。一会儿出殡到坟场,咱们扮鬼吓唬吓唬他们,他们跑了,咱俩看兰妹最后一眼。咋样?敢不敢?」
都说酒壮怂人胆,喝了酒再加上年轻气盛,我脑门儿一热道:「有啥不敢的?她活着的时候,都没好好看上几眼,如今要埋了,可得好好看看。」
半夜十分,果然响起了喇叭唢呐声,隐隐约约还有哭声。
我和阿金又灌了两口酒,趁着月色摸了出去。
远远看到一队身着麻衣的人抬着黑漆漆的棺材,一路撒着纸钱,慢悠悠冲西山坟场去了。
我俩骑了个小电驴抄近道,跑到地方,把车藏起来,分别找了两个隐蔽的地方蹲好,静等人到。
3
我记得很清楚,那晚是毛边儿月亮,模模糊糊的,跟纸糊的一样,秋风一吹,树叶呼啦啦响,那月亮似乎都跟着晃一晃,轻飘飘的。
大概一根烟儿的工夫,兰妹一家来了,哭哭唧唧的,把棺材往地上一放,准备开埋,刚挖了几锹,我就点开手机上事先下载好的女鬼哭声,开到最大音量,跟着哭丧的几个人开始咿咿呀呀哭,待哭丧的听到动静,停止哭声,侧耳倾听的时候,将音量调小,再慢慢调大,又慢慢调小,然后静音。
然后就轮到阿金那边儿播放了,这下不得了,有两个胆大的壮着胆子吼上几声,阿金扔了一个石头蛋子到荒草丛里,猛地一有动静,送葬的人「哇啦」一声炸了,东西都没拿,一窝蜂跑了,连鞋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阿金差点儿笑出声来,对我道:「太有意思了,太特么刺激了。」
「赶紧的,哥,一会儿人该回来了。」我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兴奋,整个身体直发抖。
我和阿金一人打着手电筒,一人撬开了棺材,二人合力把棺材一推,一具女尸露了出来,正是兰妹。
在灯光照耀下,兰妹栩栩如生,跟睡着了一般,漂亮得跟仙女儿一样。
这个事儿坏就坏在色胆能包天,平时只能远远看看,如今近在咫尺,忍不住就想上手摸摸她的脸,一想到以后不仅摸不到,连看都看不到,更是多摸了两把。
「阿坤,敢不敢亲一口?赌一桌全鱼宴。」阿金冲我挤眉弄眼。
「有啥不敢的?」我不假思索回应道。
血气方刚的愣头青,一激就上。
很多年后,我每每想起这一幕,我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亲一个横死的死人,这不是明摆着作死吗?
我壮着胆子,试试摸摸往兰妹冰冷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刚要起身冷不防被阿金从背后一把按住头,使劲怼在兰妹嘴上,我扶着棺材挣扎着踢了阿金一脚,直起身来。
「你特么干啥?」我怒不可遏地盯着阿金,恨不得把他头扭下来。
阿金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个怂货,吓尿了吧?哈哈,哈哈哈……」
这时远处传来人声,定是那帮人去了复返,回来埋兰妹的。
我扯了扯还在贱笑的阿金,一边儿跑一边儿低声对他道:「快跑,来人了,别特么笑了。」
阿金止了笑,跟着我跑了两步,又跑回兰妹的棺材,从里面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塞进我手里,黑灯瞎火的,我顾不上看便揣兜里了,骑上小电驴,一路悄悄下了坟场,回了家。
4
这么一折腾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困得不行,把兜里的东西忘了个精光。
一觉睡醒,太阳已经照到了床上,我起床洗了把脸,却发现今天脸上格外脏,都是灰,手上也是,于是仔仔细细洗了两盆水,勉强变成了清水。
不得不说,这西山坟场灰真大。
洗罢脸,我下了一袋速冻水饺,热热乎乎地吃了一大碗,汗流浃背,身上说不出的黏糊,便只好去冲个澡,这一冲澡,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问题。
他奶奶的,身上也都是灰,一搓全是泥儿,平时洗澡十几分钟就洗完了,今天足足洗了半个多小时,搓了一地的泥儿。
这也忒脏了,看得我自己都嫌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我发现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脸还有点儿发黑。
嗨,熬个夜还把自己给熬黑熬瘦了。
我正想着把昨天穿的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上,然后再睡一觉补补,顺手一掏衣服口袋,掏出一个泥偶来。
这竟也是一尊泥菩萨,一样的通体乌黑,只不过我的泥菩萨偏阳刚,这个偏妩媚。
我忙着洗衣服,也没多想,就随手跟我的泥菩萨摆在一起。
到了晚上,问题就来了,明明是初秋,但屋里冷飕飕的,我冷得我把冬天的棉睡衣都穿上了,头也昏昏沉沉的,总犯困,便早早上床睡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人睡在我旁边,我一个翻身,好像压在什么东西上,摸了一把冰凉刺骨,一激灵坐了起来,打开灯一看,吓得我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躺在我身边的不是别的,竟是昨晚才埋在坟场的兰妹的尸体。
尸体的脸已经开始变灰,起了尸斑,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吓得头皮发麻,但是第一次反应还是阿金这小子恶作剧,不禁怒火中烧,气冲冲检查门锁。
门锁无恙,那就是阿金这小子趁我不注意,偷偷配了钥匙。
这也太过分了,等天一亮就找这小子去,狠狠揍他一顿。
但当务之急是我得先趁着夜深人静,把兰妹的尸体送回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兰妹的尸体运了西山坟场,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吃少了,这尸体格外重,跟泥做的似的。
等我钉完棺材,埋好,东方已经微微发白。
我连家也没回,气冲冲地直接去找阿金。
5
我家住村西,他家住村东,一二十分钟便到了,还没进门,便听到阿金妈的凄厉的哭声,我急忙推门进去,进了门,发现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干干瘦瘦,身子断成几截,像极了什么陶人瓷人摔在地上,碎了。
「金婶儿,这是咋了?阿金呢?」
金婶儿一见是我,红着眼睛扑了过来,揪着的衣服道:「你俩昨晚到底去干啥了?说!去干啥了?」
我结结巴巴地道:「没,没干啥啊。阿金呢?阿金出啥事了还是咋了?」
金婶儿力气很大,一把扯着我推在地上。
「看,这就是阿金,他今天早上摔了一跤就碎了。」
她的声音很怪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冷冰冰,阴恻恻。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让我差点儿尿了一裤子的是阿金双目圆瞪,眼珠突出,嘴巴张得很大,似乎在以一个夸张的口型在说:「跑!」
一股冷气自脚底窜向头顶,我「啊」一声连滚带爬逃出了阿金家,跨上小电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从大门到卧室门,都反锁了个遍。
这一折腾冷汗加热汗,又是一身。
我忍不住又去冲了个澡,这次足足洗了快一个小时,身上都是泥儿,像是十年八年没洗澡,浴缸里的水都成了黑色,洗完水一放,盆底儿都是细细的泥沙。
这也特么邪门儿了。
我站在镜子前,换好了衣服,却发现自己又瘦了一大圈儿,去体重仪上一称,乖乖,这两天足足瘦了七八斤。
这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儿了,阿金已经死了,我又变成这样子,但毕竟是我俩作死在前,做了掘坟开棺的损事儿,如今都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我神思恍惚地拎起换下来的满是汗臭味的衣服,却听到「晃啷」一声,电车钥匙响了一声,我伸手去掏却掏出两个物件儿,一个是电车钥匙,另一个竟是……又一尊泥菩萨。
二十多度的天气,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这时候我再蠢也知道跟泥菩萨有关了。
我揣着三个泥菩萨,出了门,直奔村南三叔公家,他是除了奶奶之外,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结果他儿媳妇儿秀秀说他远门儿了,已经走了五六天了,最快也得后天回来。
临出门还听到她嘟囔:「几天不见,阿坤怎么瘦成这样儿?」
我回到家焦急地给三叔公打电话,却发现他手机无法接通,应该是在路上或者所在的地方信号不好。
这折腾了一大圈儿,已经下午三四点了,我还没吃午饭,便胡乱做一口吃了。
奇怪的是,一吃完就犯困,便躺到床上昏昏沉沉睡了。
6
再次醒来已经是半夜了,一睁眼,模模糊糊看到床边儿的椅子上似乎坐了个人。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喊出来,伸着微颤的手去打开床头的开关,却发现居然停电了。
这时手机亮了,是三叔公发来的微信,我顾不上听内容,点开手机手电筒,拿起手机屏住呼吸照了过去。
这时椅子上的人正好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睛。
我「嗷」一声跳了起来。
居然又是兰妹的尸体,但比昨天不一样的是,她脸上的尸斑更多,貌似还有蛆虫从眼睛和嘴角爬出来。
我几乎是咆哮着把门拽开的,一口气冲到院子里,雷声隐隐传来,几条闪电闪着诡异的血红一步步逼近。
我颤着手点了根烟,一口气抽了两根,才想起三叔公发的微信来。
三叔公说他知道我有事找他,他会提前赶回来,让我遇事别慌,用我奶奶留下的符纸先应应急。
我一拍大腿,猛然想起来,我奶奶在大门口小仓库放了个箱子,说她不在以后,若是遇到事儿,可以打开箱子看看。
我烟头一扔,直奔小仓库,这时一个炸雷「咔嚓咔嚓嚓」劈下来,大雨「哗」一声下了起来。
我以最快速度跑进小仓库,饶是如此,还是被雨淋个半湿,这一沾水坏了,我发现身上的泥儿又起来了,一摸黏糊糊,软哈哈,我觉得我若是敢用力抠一下,肯定能抠下一大块肉来。
但我有了上两次的经验,泥儿也不敢搓一下。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到那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拂掉灰尘打开一看都是奶奶当年糊口的家伙什儿,除了一沓朱砂符纸、银烛台、铜钱剑、桃木剑、墨斗等,还有一个发黄的小笔记本儿。
我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打开笔记本儿,夹着一张纸,是奶奶的笔迹,写给我的,内容如下:
一、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包括你自己的眼睛。
二、千万不要犯泥菩萨忌讳,若是犯了,切记一个月内不要洗澡。一个月之内,找出所有泥菩萨砸碎,泡朱砂水三日,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焚烧。
三、如遇女尸,贴红符纸于尸身,置于雷电之下,必遭雷击,雷击过后,将石灰加入骨灰埋进坟场西南角。
四、本村一共有六尊泥菩萨,有泥菩萨者必定是自小体弱多病,后来康健如常,家有供奉者。
五、泥菩萨有感应,有泥菩萨者平时必有交集,即熟人。
六、若成功,你还有十五年阳寿,若未成功,一个月后便是死期。
我做此事,有违天道轮回,反噬至子女,以至于断根绝脉,实乃报应。
7
看到此处,「咔嚓」一个炸雷劈在门口,紧接着似乎听到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门是老式木门,门轴下雨受潮,开门关门格外响。
我透过小仓库门缝儿看出去,闪电下,映出一对白白的眼仁儿和一个僵硬的身体,竟是兰妹已是半腐烂状态的尸体走了出来。
之前就听奶奶说过,雷雨天最容易尸变,一旦让它出去,那便是整个村子的灾难。
此事因我犯贱所起,不小心渡了一口阳气给兰妹,才有今日之困局。
虽说我被雨淋死得快,但必须在今日了结了这个异变的僵尸。
我翻出几张红色的引雷符纸,胡乱披了一张蓑衣,冲了出去,在闪电亮起,雷声未及之间,迅速贴满兰妹全身,刚后退三四步,一道紫色天雷自玄色天际狠狠劈下来,兰妹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瞬间焦黑成炭。
我狼狈地逃回小仓库,衣服虽然没被雨淋透,但手却黏黏的,用手电筒一照,衣服上凡是手指捏过的地方,全是泥印儿。
我伸手在灯光下一看,娘的,十根手指刚才被雨一浇,化得连指纹都看不见了。
我两眼直发黑,我他妈现在就是妥妥一泥人儿。
崩溃而绝望,那一刻的心情跟《大话西游》里至尊宝照镜子发现自己是一只猴子如出一辙。
8
天快亮时,雨停了,我行尸走肉般收敛了兰妹的骨灰,用将骨灰加入生石灰粉中,埋进坟场西南角。
在我离开西山坟场的时候,隐约听到什么声响,蓦然回首,坟场上空似是被一团淡淡的黑气笼罩,那时雨刚停不久,天边还挂着几片乌云,所以我只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刚回到家,就看到小仓库门开着,我还以为我走的时候忘记关了,走近一看,是三叔公蹲在地上在看奶奶的那只小箱子。
「三叔公,您回来了?」
三叔公冲我招手道:「阿坤呐,来来。」
三叔公是除了奶奶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让我任何人都不要相信,难道连三叔公都不能相信吗?
我心里这么想着,一步步挪过去。
「你小子黑气罩顶,做了啥坏事了?竟中了泥菩萨咒。」
三叔公一把掐住我那已经没了指纹的手,目光犀利。
这些日子,我又惊又怕,又悔又恨,此刻见了长辈,鼻子一酸,便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三叔公叹了一口气,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儿,掌心大小,我仔细一看,竟又是一尊泥菩萨,这尊泥菩萨的造型跟我手里的三尊都不一样,更古朴,透着些红光。
「这是我儿子的,他去世后,我还没来得及埋掉,给你吧,照你奶奶说的去办。另外两尊泥菩萨,我们一起找,总能找得到的。只是,凡是被拿走泥菩萨的人,也活不久。拿走了泥菩萨,也就是拿走了他们向神借的寿限,还给了神,取悦了神,却又造了杀孽啊,你也活不了几年了,阿坤。」
三叔公连连摇头,抚掌叹气。
人啊,说不怕死是因为还没有死到临头。
我「噗通」跪在地上,求三叔公救命。
「能多活几年是几年吧,孩子。你现在的寿命本就是问神明借的,如今你所要做的就是取悦神明,让她再赐你尽可能多的寿命。」
照三叔公这么说,那岂不是砸越多的泥菩萨,我得到的寿命就越多?
9
三叔公走后,我把村里可能有泥菩萨的人过滤了一遍儿,照之前的阿金的死来看,有泥菩萨的人聚在一起会发生不测,谁手里有更多的泥菩萨,神明就倾向于谁,所以那晚若是阿金没有把兰妹的泥菩萨塞给我,而是自己拿走了,很有可能遭到泥菩萨反噬死于非命的人就是我,而不是阿金。
想到这里,我冒了一身的冷汗。
我隐约记得,村里除了兰妹、阿金我们三人自小体弱多病,后来长大成人,还有村南的阿鸢、村北的阿宁和三叔公的孙子小五,小的时候都是药罐子。
阿鸢和阿宁是女孩子,比我小两岁。小五是男孩子,才十一二岁。
照三叔公说,我若是拿走他们的泥菩萨砸碎,那他们很快就会死去。
但,最开始死的兰妹明明泥菩萨还在身上,为什么死了呢?
连日休息不好,我的脑子被这些事搅成了一盆浆糊,千丝万缕,越理越乱。
我脱下外套,想着先睡一觉,不料挂衣服的时候,却发现奶奶写给我的那张纸在我的口袋里。
似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都竖了起来。
所以,三叔公其实并没有用看到我奶奶写给我的信,但,从他的语气和所说的话来看,他分明知道信上的内容。
我仔细看了信上的字迹,的确是奶奶的字,那就是说,三叔公很有可能之前已经看过这封信,或者说我奶奶去世前告诉了三叔公她给我写了这封信。
我看向摆在神龛上的四尊泥菩萨,三叔公给的那只闪着诡异的红光,我只看了一眼,便头疼欲裂,失去了知觉。
10
迷蒙中好像看到阿金和兰妹笑嘻嘻地手拉手过来谢我。
一转眼又看到还是孩童的自己奔跑在乡间田野,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跑着跑着遇到了一个老爷爷,弯腰驼背,看起来有八十岁了,送给我一个泥娃娃,我开心地接住了。
在拿到泥娃娃的那一瞬间,我猛然醒来,披上外套,浴着暮色,去了阿金家。
阿金的丧事已经进入尾声,阿金的母亲金婶儿如同木偶般蹲坐在灵桌前,金婶儿是寡妇,阿金爸在阿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金婶儿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阿金长大着实不易。
我点了根香,插在阿金灵前。
「婶子,阿金跟兰妹是不是在处对象?」
金婶儿本来呆滞的眼睛,猛然看向我,带着一股儿怨毒。
「都是那贱蹄子勾引的,我阿金定是被她勾走魂儿了,不然她刚死,我阿金就死了。我可怜的阿金啊……」
金婶儿拍着腿大哭起来。
我忍住头疼忙道:「婶子,婶子,您先别哭,我话还没问完呢!」
金婶儿哭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我。
「婶子,阿金小时候是不是身体特别不好?您给他请了个泥菩萨?」
金婶儿茫然地点点头,似是想起来阿金小时候的事,又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
我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
「婶子,我还有两个问题,问完就走,您先别哭,听我说完。」
「都跟阿金有关,很重要。」我又补了一句。
金婶儿哭的声音果然渐渐小下来。
「第一,兰妹是不是怀孕了?第二,阿金的泥菩萨是不是从三叔公那里请回来的?」
「你咋知道?」金婶儿止了哭声,一脸诧异。
我咋知道?
我不由得苦笑,昨晚去给兰妹的尸体贴引雷符,无意间瞥到她已经裸露在外微微凸出的小腹。
亏我还当她是梦中情人,原来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自然是阿金说的。」
我话音还未落,金婶儿便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我诧异地看向她,她自知失言,捂住了嘴。
我叹了口气道:「说吧,婶子,阿金都不在了,给你们指路的人是谁?您不想让阿金死不瞑目吧?」
金婶儿呜呜咽咽地道:「有人给阿金说,只要你渡口阳气给死丫头,七七四十九天后,她就能复活。」
「那人是谁?」
金婶儿刚想回答我的问题,门外就响起三叔公的声音:「阿金小子,三爷爷来看你了。」
金婶儿脸色一白,推了我一把道:「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走!」
三叔公正好进门。
「阿坤也在啊?」
我忙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金婶儿一巴掌打在背上。
「滚,快点儿滚,阿金就是被你害死的!」
我冲三叔公勉强一笑,狼狈地逃出了金婶儿家。
11
天已黑了下来,好在月光比较亮,没走多远,便看到好像是三叔公的儿媳妇秀秀婶子冲我招招手,我揉揉被金婶儿捶得快裂开的肩膀,道:「秀秀婶儿……」
话刚出口,就被她一把捂住嘴巴道:「阿坤,你的事我知道了,你救过小五的命,婶子不忍心看着你死,那老东西的话你一句都别信,带着你的泥菩萨走,走得远远的。以后遇到高人了,再解泥菩萨咒……」
小五六岁的时候曾掉进水塘里差点儿淹死,我把他救了出来,这些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了,秀秀婶子竟还记得。
秀秀正说着,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悄声道:「他来了。你快走,别说见过我。」
说完塞给我一个小瓶子,便消失在夜幕里。
果然,秀秀刚一走,三叔公就从金婶儿家出来了,也就是说我一走,他在那里最多停留了五分钟,也就是说我一走他就走了。
我藏在一棵大树背后,等他走远,再次返回阿金家找金婶儿,去验证我的想法,不料,我刚一进门,一把菜刀扔了过来,金婶儿指着院子里的树骂了十几句,转头冲过来便要掐我的脖子,我夺路而逃,跑出去一两百米,还心有余悸。
金婶儿这是……疯了?
三个人三个说法,我究竟应该听谁的?究竟谁是可信之人?
唉,若是奶奶还活着就好了。
我身心俱疲,回到家倒头就睡。
睡梦之中,似是有人叫我的名字,然后我起身跟着那人走,竟是我那尊泥菩萨,里面幻出两个青年男女,慈爱地看着我笑。
一觉睡醒之后,天还未亮,我掏出奶奶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决定去找另外三尊泥菩萨,先拿到手里再说。
我怀里揣上我的泥菩萨,还未走到小五家,便听到秀秀婶子的哭声,进门一看,原来是小五死了。
而且,小五的死法跟阿金几乎一模一样。
秀秀婶子扑上来捶打着我,冲我哭喊着:「让你走,你不走,你害死小五了,你这个害人精!」
多日的压抑、恐惧和委屈,如洪水般爆发出来,我哭着喊道:「婶子,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是我害死了小五?你说啊!」
秀秀婶子指着我正要说些什么,被三叔公铁青着脸一巴掌打在脸上。
「小五死关阿坤什么事?你这是疯了?」
「怎么无关?都是你搞那些泥菩萨害的,这些泥菩萨血脉相连,一个出事个个死,阿坤那个分量最重,你烧了他爸妈两个人的骨灰在里面,所以他死得最慢,不是吗?」
三叔公气得满脸通红,胡子直抖:「疯了,疯了!」
一指头点在秀秀婶子的头上,秀秀婶子直挺挺倒在地上,睁着眼睛动不了了。
「对不住啊,阿坤,小五死了,小五他妈受不了刺激,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快回家吧,孩子。」
三叔公一脸愧疚和慈爱地道。
我点点头,边走边抹眼泪,没想到,袖子很快变脏了,满是泥印儿,我一抹脸上,都是泥水,我特么连哭都不能哭了?
12
我魔怔般地在村子里转圈儿,谁喊我我也不理,我倒要看看这村里到底有多少个泥菩萨。
不出两个小时,阿鸢和阿宁家传出哭声,按照我的死神属性,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
果不其然,我一摸兜里又多了两个泥菩萨,带上小五的和我的,我兜里一共有四尊泥菩萨。
这竟然跟奶奶说的数字对不上,奶奶说一共六尊泥菩萨,可我手里现在一共是七尊泥菩萨。
三叔公多给我了一尊,是小五他爸的。我留在一边儿,单独放着。
我一路小跑回到家,拿上剩余的泥菩萨,摆在一起,抡锤便砸。
我选择相信奶奶。
砸完之后,按照奶奶说的,将泥菩萨碎渣泡进朱砂水里。
刚跑进去,三叔公便过来了,他高兴得红光满面,但一看,我没有砸他给的那只,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阿坤,那尊泥菩萨你怎的不砸?」
我看了他一眼,道:「我奶奶说只有六尊,你那一尊我不砸。」
他叹了口气道:「也罢,六尊就六尊吧,复活你奶奶也够了。」
我一愣,看向他,他笑着捋捋胡子道:「阿坤啊,你奶奶不是说,让你谁都别信吗?」
所以,谁都别信,也包括我奶奶自己吗?
「这些泥菩萨都是你们做的?用的都是至亲的骨灰,再加入你们自己的血烧成的,对不对?」
「你还不算太笨嘛!可惜已经太迟了,孩子,你还年轻,跟我们斗太嫩了些。」
「我的父母都是你们害死的,对不对?」
我一直都想不通,我出生的时候是在车祸现场,奶奶为什么就在身边儿,若是她在车上,又怎会没有受伤?
三叔公满面笑容地看着门外缓缓走来的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道:「桂枝啊,我们又成功了,这次你又物色了哪里的小娃娃啊?」
那是年轻时的奶奶,小的时候,我看过一个相册,里面的女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说那是我妈妈,其实那是她自己。
「你的确是我物色的,你是难得的极阳之体,所以我把你做成了复活之阵的枢纽。这泥菩萨还真得你来砸,别人砸还不灵呢。」桂枝呲着一口白森森的牙笑着道。
所以,什么我自小体弱,拜不得金身菩萨,得拜泥菩萨,都是假的,全是她在给我洗脑。
桂枝怀里的婴儿哇哇哭了起来,她一脸疼爱地哄着他,拿出一个奶嘴塞进他的嘴里,就如对待当初的我。
「阿坤乖啊,以后长大奶奶给你做个泥菩萨。等奶奶死了就把这些吸尽阳气的泥菩萨砸了,奶奶就能复活咯。」
又一个阿坤,连名字都是一模一样。
我猛然看向三叔公,这么说小五和小五他爸都不是他亲生的,怪不得小五死这老家伙竟没掉一滴眼泪。
他阴恻恻地着看向我,笑得恶毒而得意。
「上古传下来的泥菩萨命阵,你有幸见识一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你们不让我们这些年轻人跟异性接触,是为了让我们保童子之身,传输给泥菩萨更多的阳气,兰妹坏了规矩,你杀了她,又让阿金拉我下水,去拿走兰妹的泥菩萨,开启泥菩萨阵,是不是?」
三叔公满意地点点头,道:「一丝不差。可惜,你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你的肉体与泥菩萨融为一体,寿命全部捐给了神明,换回你奶奶重生。真的太感谢你了,孩子。这泥菩萨真是好东西啊,砸碎之后,做泥菩萨的人,死者可复活,生者可加寿……」
他笑着冲我啪啪拍了几下手掌,我身上一疼,开始一块块往下掉土。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院门口道:「秀秀婶子……」
13
他们诧异地看向院门的时候,我忍住身上剧烈的疼痛,拿起身边三叔公的那尊泥菩萨扔进朱砂水里,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泡泥菩萨的朱砂水里。
可能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人一个,从未想过我会耍花招,当他们扑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瓶子里面的东西已经倒完了。
那老东西拿走瓶子一闻,大惊失色道:「黑狗血!你怎么会有黑狗血?你怎么知道?」
桂枝则绝望地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尖叫,浑身迅速枯败。
在我浑身血肉就要掉光的那一刻,桂枝已变成了一具挂着腐肉的骷髅,三叔公则渐渐成了一个弯腰驼背,牙都掉光的百岁老人。
秀秀婶子抱起地上的哇哇大哭的婴儿,对我道:「阿坤你放心吧,我会把他养大。谢谢你,阿坤。」
这黑狗血,秀秀婶子在我从阿金家出来那晚就给了我,是我该谢谢你,秀秀婶子。
可她伸出一根指头,轻轻一推我,我摔倒在地,「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段。
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瞬,秀秀在我眼前,掏出了一尊泥菩萨放进婴儿的怀里,嘴角带着一丝邪魅而得意的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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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6: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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