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你的名字 - 知阅全览

穿进全员恶人校园本后，我成了他们的班主任。

校霸抬脚踹翻了讲桌，校花把我的小蜜蜂丢进了厕所。

我却不生气，还笑眯眯地端出自己烤的泡芙。

就在我以为他们不屑一顾时，眼前突然浮现弹幕：

【挖靠，这招叫什么……以柔制刚！把这几个坏学生吃得死死的！】

【家人们，我赌五毛钱辣条，这群小孩马上要沦陷了！】

【不是你们没看到吗！校霸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分明就是：老师求你再给我一个泡芙吃吧！】

嗯……我看着泡芙陷入沉思。

事情好像变得明朗起来。

我在拿出泡芙盒子的那一瞬间，全班发出了爆笑。

校霸吹了声口哨：「老师，你不会带了什么死老鼠死青蛙来捉弄我们吧？！」

爱霸凌的校花咯咯直笑：「是不是被我们欺负狠了，要撕碎我们的作业、拍下我们的照片发到网上报复啊！」

「反正前几个垃圾都是这么做的。」孤僻学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不了我就再跳楼咯。」

他们吃吃笑着，欢呼雀跃，等着看我的好戏：

「老师！你快点打开，可一定是惊险刺激的东西，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他们的脸阴沉下去，一点一点威胁：

「否则……我们就会把老师变得很惊险刺激呢。」

我却不气恼。

作为一个正在挤地铁的社畜打工人，端着自己亲手做的泡芙赶早高峰。

被无缘无故拉进一个全员恶人的校园本，我找谁哭去！

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

我打开盒子，拿出外酥里嫩，奶油香甜的泡芙，笑眯眯地说：

「这是老师亲手烤的泡芙，欢迎大家来尝尝哦。」

教室里突然陷入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泡芙，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我以为他们不感兴趣时，我陡然看到了几行弹幕在眼前飘过：

【我敢打赌，这个教室里三十个人，有三十一个人想吃泡芙。】

【楼上的，怎么会多出一个人？】

【因为我也想吃……】

教室里清楚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校霸最先反应过来，仍旧吊儿郎当：

「你少装好人了。就这么几个泡芙，你是不是要都给好学生吃啊！」

「说不定，做泡芙的原料还是用我们的班费买的呢！」

「当然不是哦。」我轻声细语，却又异常坚定地打断他。

「你们每个人都是好学生呀。谁给你们下定义钉在耻辱柱上，认为你们就是无药可救的坏学生呢？」

我将泡芙掰开，一个一个递到他们手里：

「泡芙不够，我们就掰开吃，每个人都可以吃到的。」

「老师下次会带够三十个泡芙，让每个同学都能吃到完整的泡芙。」

教室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我笑眯眯地问：「那你们可以原谅老师这次的失误吗？」

弹幕再次飘过：

【我滴妈啊……儿童心理学大师！姐妹求你告诉我，你穿进来之前，难道是金牌幼师？】

【这一连环招下来，校霸都快被哄成胚胎了。】

【求问哪里能有这么体贴温柔的老师，小小的老子快招架不住了……】

我将泡芙盒子、掉落的酥皮全部收拾干净，准备扔到垃圾桶时。

校花突然拉住我，别扭着脸，不情不愿地将包着泡芙锡纸的一团卫生纸放到我手心。

她语气仍是高高在上：

「你，去帮我把垃圾丢掉。」

我也不恼，动作自然地接下，笑着说：

「好。」

玻璃反光中，我清楚看到她站在背后，抱臂不解地打量着我。

眼中有疑惑、茫然、戒备。

唯独没有愤怒。

我第二次来上课时，情况并没有好转。

教室甚至更加吵闹。

所有人都在大吵大闹，几乎快要把天花板掀了。

我刚推开门，一个纸飞机就直直地朝着我的眼睛扎过来。

门框上一盆凉水歪斜着兜头浇下。

我浑身水淋淋地站在那里，全班大笑着指着我：

「哈哈哈哈哈！落汤鸡！」

「她看起来真可怜！像条流浪狗！」

他们故意激怒我，期待着我彻底发一通火。

期待着我撕碎他们的作业，期待着我逼他们跳楼，期待着我将他们的头发剪成蘑菇头。

好以此证明，我和之前的几个班主任，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却抹了一把头发的水。

从包里拿出几个精致的盒子，露出已经湿淋淋的泡芙给他们看。

我很遗憾：「今天给你们带了三十个泡芙，我从早上四点起床揉面起酥，烤得刚到火候，很可惜被水浇透了不能吃了。」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手里的泡芙盒子。

他们似乎没想到，我真的履行承诺，给他们一人带了一个泡芙。

讲台上也是一片狼藉。

讲桌歪扭，少了一根桌腿。

我的小蜜蜂也不知所踪。

就连黑板上，都被人用彩色粉笔大摇大摆地写了几个字：

【班主任，滚出去！】

我将泡芙放在一边，面向所有人：

「谁做的？」

弹幕立刻飘起：

【终于还是生气了吗……如果是我看到这些，一定又失望又难过。】

【楼上别说了，此时一个师范生轻轻地碎了。】

片刻安静后，校霸拽着校服站起来：「讲桌是我踢的。」

校花抿了抿唇：「小蜜蜂被我冲进厕所了。」

学委捏了捏笔：「是我在黑板上写的字。」

大家再次屏息，等待我对他们的惩罚。

我看向校霸，语气平静：「你力气很大，有体育天分，所以班里的体委由你担任，要带领同学们跑操，保持健康好身体。」

我看向爱搞小团体爱霸凌的校花：「我的小蜜蜂丢了，如果大家太吵的话，我的声音很难被听清楚，你很会管理纪律，以后由你担任纪律委员，负责让大家课上保持安静。」

我看向学委：「你的字写得很不错，以后每天带大家练习硬笔书法。」

所有人都齐刷刷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像是从来没有预料过，事情的走向居然会是这样。

这节课，我上得出奇的顺利。

没有用小蜜蜂，但班里非常安静，安静到只有我的声音。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抬头听我讲。

最后，我用颜色更重的彩色粉笔，在原先「班主任，滚出去」的外围，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

用红心将恶毒的字体包裹起来。

清风浮动，光芒跃金。

我微微而笑，宣布下课。

我很快便发现了这个学校的奇怪之处。

这个学校校园空旷，设备齐全。

可是只有我一个老师和一个门卫。

只有这一个班级。

甚至连校长都没有。

我看着课表上密密麻麻的科目，后面都署着我的名字，忍不住有点头疼。

我决定去找学校那仅有的一个门卫打听打听。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保卫处喝茶。

穿着防卫服，腰间似有似无地背着一把枪。

他看起来很老了，古铜色脸皮上沟壑深深，浑浊的眼珠子挤出一点笑意，慈眉善目地看着我。

「徐烟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我愣了下，随后问：「您好，我想请问下，学校只有这一个班的学生吗？」

门卫眯着眼睛笑起来。

奇怪的是，他明明笑容和煦，却无端让我不寒而栗。

「徐老师，您说什么呢？」

「咱们学校可是名校，每年招生的人不计其数。」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露出幽光：

「这满学校都是学生，你看不到吗？」

冷汗爬上我的脊背，我一瞬间毛骨悚然。

我看向他腰间的枪，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看向校门，语气软下来：

「我有东西落在家里了，能不能麻烦您打开门，我回家去取一下，很快回来。」

门卫骤然凶神恶煞起来。

他抚摸着枪，恶狠狠地吼道：

「徐老师！现在是上班时间，任何人不准私自离开学校！」

「除非……」

我声音沙哑：「除非什么？」

门卫咧开嘴笑起来：「除非有学生死了，那就会敞开门让救护车进来了。」

难以言说的恐惧感一瞬间席卷了我。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拔腿就跑。

却撞见了班里的学生。

校霸急急忙忙冲我跑过来，他看向门卫一眼，紧接着对我压低声音：

「老师，你别听他的，他说的都是假的。」

「老师，你快去看看。」校霸扯着我就跑。

「有人跳楼了。」

跳楼的人是学委。

一个沉默寡言，略显孤僻的男生。

我赶到时，教学楼前已经聚集了一小堆人。

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密密麻麻，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不好的预感一点一点蔓延，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我。

我刚要朝人群冲去，却被校霸伸手拦住了。

他神色有点复杂：「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有些茫然，却毫不犹豫地掰开他的手：「我装什么了？人命关天，你快点闪开，我要去看看他！」

「老师，你究竟想的是什么？」

校霸钳住我的手，一点一点逼问我。

我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努力逃离他的桎梏：「你今天很奇怪！我想什么了？你到底想让我想什么？我就想让我的每一个学生都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有错吗！」

校霸松开手，有些僵硬地看着我跑远的身影。

我拨开层层人群，拼命冲到前面。

学生看到居然是我来了，都有些惊讶，他们互相看了看，嘀咕起来：

「班主任？她怎么会来？」

「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啊……」

被包裹出来的小圆圈里，学委蜷缩在地上，神情有些痛苦。

但是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却全须全尾。

我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一瞬间松了下来。

他跳下来时，挂在了楼下的歪脖子树上，经过这一缓冲，只带来腿伤骨折，总算是救了他一命。

学委躺在地上，看到我有些意外：「老师？你也会来看我啊？」

我突然有些恼怒。

我生气地疾步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学委愣了一下，接着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说：「我考试考太差了呗。」

四周突然再次熙熙攘攘起来，剩下的学生簇拥着把他扛起来，往医务室送去。

几秒的时间，整个校园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我自己站在原地。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而我却觉得冷汗席卷了全身，几乎黏腻到让我不能呼吸。

在看似一切正常的表面下，我终于捕捉到了细微的不寻常一点。

这个学校从来没有组织过考试。

我也没有收到有关监考的任何安排。

学委是怎么考试失败的呢？

天色昏暗下去，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咕咕喳喳地乱叫，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我尝试辨认医务室的方向，却意外发现，前往医务室的路线始终像是蒙了一层黑雾一般，笼罩不清。

只有前往办公室的小路上，有路灯照亮。

显眼又明亮。

弹幕适时刷屏而过：

【妈呀……是谁告诉我这是校园温情本的？我鸡皮疙瘩出来了。】

【是不是要去办公室啊，只有这一条路看起来最有活人味啊喂！】

【说吧，你是要什么大罗神仙，我都能给你摇来，但我是真的不行了，太吓人了！】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弹幕护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我看了看那条通往办公室的小路，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冲了过去。

风声呼啸在我的耳后，呜咽着像是猛兽咆哮。

我一步都不敢回头，喘着气跑到了办公室。

却在下一秒——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无数张纷飞的试卷朝我席卷而来，像是恭候我多时的，在门框上等待兜头浇下的那盆冷水。

我颤抖着手，抓住扑在脸上的一张试卷，又抓起其他散落的试卷。

考试日期显示的是今天，但今天没有任何考试安排。

试卷非常简洁。

只有一道横杠，是填写自己姓名的地方。

还有一道题目。

也是唯一的一道题目。

但是这道题目却像是焊上红色舞鞋的小女孩一样，不知疲倦地、扭曲地疯狂铺满了整个试卷。

偌大的试卷上被这道淋着红色墨水的题目密密麻麻占据，像是在反复拷问：

【你是清醒的吗？？？】

……

总共三十张卷子，有二十九张都在回答：是。

只有学委的试卷上，用黑色签字笔大摇大摆、笔锋凌厉地回了两个字：

【滚开。】

世界安静了几秒，接着弹幕疯狂出现：

【我受不了了，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作者你出来，我要和你谈谈！】

【我的老天奶，所以学委是和别人的答案不一样，才会考试失败跳楼的吗？】

【我怎么开始长脑子了……】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漆黑静谧的办公室里，我看到月光照在我的桌子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份空白的考试试卷。

教学楼里有教师宿舍，生活舒适，设备齐全。

我贴着墙根，一路小跑，摸黑跑回宿舍后，才发现背后已经是冷汗淋漓。

我想了想，还是将面团发酵好，将起酥油准备好。

最后才躺在床上，拉紧被子。

夜色宁静，看起来毫无异常，我却毫无睡意，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昨夜的黑雾尽数散去，天气拨云见雾地晴朗。

我带着烤好的泡芙前去医务室看望学委。

医务室聚集了班里三十个学生。

他们围在学委面前，听到大门推动的声音，都紧张地盯紧了门口。

见到时我推门进来，他们似乎松了口气。

校花仍旧一脸戒备：「你来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们都在这里，你们绝对不可能伤害我们了！」

我呼吸一窒。

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光里，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抿了抿唇，拿出怀里小心保温的泡芙盒子，笑了下：「怎么啦？只是给你们烤泡芙耽误了时间，就这么不高兴啦？」

我把泡芙拿出来，一个一个分给他们，温声道：

「这次我换了开心果奶油和香草奶油，尝尝看好不好吃？」

「下次还想吃什么，可以和老师提前说。」

大家都沉默下去，眼神交换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下了手里的泡芙。

他们看着我，眼神松动，却又欲言又止。

最终是校花用纸巾擦掉手指上多余的酥皮，她看着我，犹豫了一瞬，从包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递给我：「没用过的，给你用吧。」

这次，她没有把用掉的纸巾丢到地上，让我给她打扫。

而是主动接过泡芙盒子，张罗大家把用过的纸巾扔到里面处理。

她看着我，神情依然倨傲，语气却软了下来：

「老师，你别误会，我还是不喜欢你。」

「我只是不想对你生气了。」

我愣了下，对她的坏脾气笑眯眯地照单全收：「好，谢谢你的宽容。」

小小的医务室内，阳光洒进来，倒是显得格外温馨。

连每个人呼吸的起伏之间，都带上了亮亮的黄金绒毛。

弹幕出现：

【此时一个恶毒的小女孩被治愈了，好像回到了我还没有成为一个毒妇的日子。】

【这不是全员恶人校园本吗？我怎么感觉他们没有传说中那么坏，难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楼上的，细思鼻孔了。】

我收拾好泡芙残渣，准备出门拿扫帚打扫一遍时。

一直躺在床上翘着一条腿的学委叫住了我。

他厚重的啤酒盖眼镜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紧了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打起了精神。

他说：

「老师，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从医务室走出后，我顺着路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楼外种满了树木，看起来有几十年了，树木粗壮，林荫遮蔽，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笼罩得整个教学楼也阴沉起来。

走廊突然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很慢，又很稳。

规律到就像是响在我的耳边，下一瞬就要推门进来一样。

我屏住呼吸，贴着办公室的墙弯腰蹲下，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一直贴身护着的试卷。

那是一张空白的卷子。

我从桌子上摸过一只黑色圆珠笔，飞快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的大门却在此时被猛地推开。

我惊愕地抬头，吓得险些没握住笔。

保安站在办公室门口，将仅剩的一点阳光严严实实挡住，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他的眼珠像是不会转动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紧了我手中的试卷。

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支上，声音像是电报里夹杂着隔断音传出来，呕哑嘲哳，断断续续：

「徐老师……你在干什么？」

我努力深呼吸，告诫自己冷静下来，伸出手扬了扬试卷，笑着说：

「给学生批作业呢。您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手中的卷子被他飞速抢去。

他仅扫了一眼，便哇地一声张开嘴，一把将试卷揉碎扔进嘴里吞掉，含含糊糊重复。

带着机械的忙音：

「不是这张，不是这张……」

「徐老师，你骗了我，你骗了我……」

弹幕惊恐地播放：

【哇靠，他到底要什么啊！是不是要她手里的那张卷子啊！】

【球球了，快把卷子给他吧！我真的感觉他下一秒要开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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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抢走的，是我替换好的一份学生卷子。

我从袖口掏出我自己真正的卷子，浑身颤抖着看向那唯一一道题目：

【你是清醒的吗？？？】

学委因为没有填和其他二十九个人相同的答案，而考试失败。

如果我填了【是】，而显示考试成功的话，那就说明学委填的是错误选项，如果是考试失败，那就说明这个考试没有正确答案。

如果我填了【不是】，和学委站在统一方面，仍然考试成功，也说明考试没有正确答案，如果是考试失败，那就说明学委填的是错误选项。

卷子扬起一个角。

保安紧紧盯住试卷，忽然动作迟缓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似乎掺杂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外传过来学生的尖叫和奔跑声音。

咚咚咚。

我已经分不清楚是我的心跳还是他们的脚步。

世界嘈杂吵闹，光影波动。

我握紧笔，郑重地飞舞下一字：

【是。】

——叮。

我清楚听见脑中传来考试铃声结束的声音。

下一瞬，更清楚的声音传过来：

【考试失败。】

随着这声宣告，整个世界忽然开始摇摇欲坠。

远处天空突然染上一抹红日，照得整个天空血红一片。

教学楼、办公楼全部摇摇欲坠，飞石、尘沫，席卷一地。

办公室成了胖子的肚皮，我在上面被弹得站立不稳。

我一手握着试卷和笔，一手紧紧撑着桌子。

保安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每一步，他的脸都在慢慢碎裂。

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缓缓龟裂。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慢条斯理地举起、瞄准，眼中带着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笑：

「徐老师，你不可能成功的。」

眼见板机便要扣动，却听见门口传来惊心动魄的一声巨响。

保安回头查看，却见校霸直直一脚踢进了他的腿窝。

保安痛得呲牙咧嘴，捂紧自己的腿，怒地大叫：「你敢违背我！违背校规！你疯了吗！你会受到惩罚的！」

校霸单手拉起我，带我闪躲飞速逃离，飞沙走石间，他碎发飞扬、少年意气，回头不屑一顾：

「我早就受够了，有本事彻底杀了我。」

他像是极其熟悉路线，甚至像是极其熟悉崩塌之后的校园、走廊。

就好像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了。

我一边跑，一边单手掏出试卷，仍然试图找出真正的正确答案。

我在原先的【是】前面，添了一个【不】字。

世界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停止崩塌。

反倒崩坏得更加厉害。

大地开始出现深深的裂痕，到处都是碎石滚落。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起，狠狠揉过，甚至不能呼吸。

我紧紧盯着试卷。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到底什么才能结束这一切？

校霸低头看了我的试卷一眼，淡漠说道：

「别白费力气了，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我们已经试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这样的结局。」

我怔住。

难怪他会对这一切如此稀松平常、见怪不怪。

原来已经被困在这里，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结局。

我抬头看他：「学委告诉我，要找到命定之人。」

「只有命定之人的试卷，才是破解这个世界唯一办法。」

校霸眉眼一动，飞石掠过，他却毫不在意：

「你觉得命定之人是谁？」

我笑起来：

「我有答案了。」

那天的医务室里，学委将我单独留下。

日光从玻璃绿影中渗进来，照得他脸上明灭起伏。

他推了推厚底眼镜，嘴角弯了个弧度：

「老师，这已经是我们第二十七次尝试失败了。」

我茫然：「什么意思？」

「这是第二十七次循环，我们尝试了二十七种方法反抗这个时空，却毫无作用。」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循环？」

学委笑起来：「这是一个首尾相衔的封闭空间，我们被困在这里二十七次了。」

我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出去的方法吗？」

学委的眼睛突然直直地看向我。

他一字一句地说：

「破解之法，就是命定之人做出正确的试卷，才算循环结束。」

我沉默了片刻。

学委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隔着厚重的眼镜，一眨不眨地看向我。

狭小的医务室内，甚至还残留着刚才泡芙的奶油香甜味道，现在却无端让我有些喉头发紧。

我干涩道：「前二十七次循环，我们已经见过了吗？」

「没有，你从没出现过。」学委斩钉截铁地答道，「第二十八次循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是这个封闭时空唯一的变数。」

「前二十七次，我们遇到了二十七个不同的班主任，但他们都对我们非打即骂，说我们是全天下最失败最恶劣的学生。」

「只有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命定之人，也只会是你。」

他抓了抓我的衣角，罕见地放下姿态，带着恳求：

「老师，求求你。」

「别丢下我我们。」

校霸仍然带着我左躲右闪，灵巧躲避崩塌里掉落的飞石。

保安的声音隐隐闪在后面，透着气急败坏的咒骂。

甚至很几次，我已经模模糊糊听到了几声枪响。

校霸垂眼看了看我：「这是第二十九次考试失败了。」

「每次考试失败，这个学校都会陷入崩塌，碎石会掩埋掉所有的人，甚至是一切痕迹。」

「直到我们再次从废墟中醒来，看着碎石飞起，重新自动组装成和原先一模一样的教学楼，这就标志着我们会进入下一场循环。」

校霸原本眼中不可一世的桀骜光芒，此刻被落寞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

「可能我们真的一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试卷。

翻面来回看了又看，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问题没有被发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弹幕突然再次刷屏：

【徐老师，听人劝吃饱饭，赶紧认错吧，别再折腾了！】

【徐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拍谍战动作片了呢！太危险了！】

【徐老师！小心小心！右边飞过来一个石头！】

【徐老师……】

……徐老师？

我有些发楞地看着这些字，忽然听见身后急急忙忙传过来一声高呼。

保安举起枪支，已经对准了我。

他恶狠狠地、吐字清晰响亮：

【徐老师！你已经严重违反校规，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

脑中那一团缠绕的乱麻，突然茅塞顿悟地清晰了。

我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名字！

是我的名字！

如果一份试卷，从一开始就填错了名字。

那无论怎么答，都是错的。

保安急了，他凶神恶煞般威胁：

「徐老师！你不要瞎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假的！你已经违反了校规！」

「你现在好好认错，把这三十个坏学生都交给我，我就对你既往不咎!」

飞沙走石间，我将怀里其余的二十九份卷子猛地掷向他的方向。

我学着他的样子，恶狠狠地大骂：

「去你妈的！」

下一秒，保安气得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穿过我的身体。

却像是穿过空气，一路飞驰，最终钉进一棵树干里。

保安不可置信地看着还在冒烟的枪：「这怎么可能？」

我一边拉着校霸狂奔，一边回头高声朗朗：

「因为我知道了徐烟不是我的名字！你没办法用这个世界的法则控制我了！」

子弹穿不过我，碎石砸不到我。

我却义无反顾地狂奔。

跑去的方向，是坍塌的办公楼。

校霸一边跑，一边问：「你已经自由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我回头。

他的眼睛不解又焦急，又泛着些许水光。

我轻轻微笑，却没有回答。

攥紧手里最后一份试卷，我对着档案室的方向，眼睛都没眨，便抬腿跑了进去。

那些隐在风里呜咽的理由，全都变成我冲向废墟的每一寸勇气。

我找到了我自己，这个世界的一切虽然已经杀不死我。

但是我却仍然会疼。

子弹穿过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尖被人粗粝捏过，又狠狠摔落。

撕心裂肺的疼，我却步履不停、也不敢停下。

因为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他们再次生活在循环的恐惧里。

我舍不得他们再次熟悉废墟、接受失败。

我想起刚见到他们时的样子。

戒备的、恶作剧的、试探的、谨慎的、嚣张的。

却又是团结的。

我舍不得让他们再次变成那个样子。

像是没人保护的、被丢弃的小兽。

现在我来了，便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弃之不顾。

我抬了抬下巴，扭头对着校霸一锤定音：

「我们都要一起活着逃出循环。」

「三十个同学，缺谁都不可以。」

监考册上的名字会更改，课表上的名单也会更改。

只有一个地方，是将所有背调过的资料系统整理，装订成册，成为原始的一手数据，不会允许涂抹和更改。

那就是档案室。

档案室里架子歪歪斜斜，到处都是灰尘。

随便一动，就会传来扑面的呛人气味。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我努力翻找，终于在一处歪斜的柜子底，发现了被压在下面的一摞档案。

露出来的档案一角，已经发黄变脆。

看起来经历了岁月的洗礼。

我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扬起的飞尘呛得我直咳嗽，我却急切地看向牛皮纸封皮。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

【许妍。】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原来我叫许妍吗？

沉寂已久的弹幕再次飞速舞动：

【徐烟老师，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你叫徐烟啊！徐烟才是你的名字！】

【徐烟老师，这是别人的档案，你不要错拿了。】

……

如果说刚才我还只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那现在我可以完全确定了。

许妍，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心下一动，正准备掏出试卷，涂改上正确答案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闷响。

不知什么时候，保安已经偷摸到了我的身后，仍然不死心地想要扣动扳机。

下一瞬，却被校花、学委他们齐齐冲过来，努力扳倒、压在身下。

子弹对我没用，却对他们有用。

保安龇牙咧嘴，头发都要气得竖起来：

「你们这群坏学生！我要让你们受到惩罚！受到惩罚！」

他疯狂地去摸枪，想要对他们扣动扳机，却发现枪被我死死踩在脚下。

校花锁住保安的脖子，语气仍然倨傲：「别以为我是想救你，我只是看不过你被他欺负而已！」

几秒后，她垂眸补充：

「老师，既然你不属于这里，那逃出去之后，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徐老师！徐老师！」被压在地上的保安，突然挤出笑容，像变了个人一样，友善地冲我大喊，「咱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和这些小屁孩一样。」

「徐老师，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是可以网开一面的嘛，我放你离开，但是这些问题学生，必须留下来接受我的惩罚，好不好嘛？」

「谁要跟你有话好好说？」我拾起枪，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脸上，「谁说我的学生有问题？」

弹幕鱼跃涌入，像是着急掩饰什么：

【徐老师，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他已经让步了，咱们就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徐老师，反正只是几个学生而已，还是自己的职业生涯最重要啊！】

【徐老师，千万不要糊涂啊！只要答应保安，你就可以无痛逃出这个鬼地方了！】

我将枪稳稳握在手里，突然猛地朝天空开了一枪。

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可以听到子弹穿透了什么东西，炸开细微的一点声响。

紧接着，天空宛若一面巨大的玻璃面，开始由那一点细小的裂痕，急速碎裂、蔓延。

原本还在天空疯狂滚动的弹幕突然变成了一堆乱码。

很快，整个天空都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纹。

「啪嗒」——

天空开始掉落，露出黑咕隆咚的黑洞。

我窥探到了这个世界诡异的一角。

所以他破裂的速度更快了。

保安震惊地看着我，甚至有些瞠目结舌：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我看着枪口还未消散的白烟，忽然想笑。

「是自从我进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跟随着我的弹幕吗？」

「我走的每一步，都有弹幕的刻意引导，我的每一个动作，也都被弹幕知悉。」

「用一条一条看似友好无害的弹幕，干扰我的判断、混淆我的视线，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我没有隐私，我只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被观察的工具。

现在，由我打碎这个玻璃罐子，结束这一切。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不再受到这个世界的东西束缚，枪支对我没用，却对弹幕有用，对保安有用。

我看着天空，整个世界完全黑了下来。

我轻轻说：「我受够了。」

「所以，轮到我来结束这一切。」

我拿出一直被我视若珍宝的试卷。

飞速将名字改成许妍。

果然，只要找到自己、名字正确，不管填上怎样的答案，都是满分试卷。

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飞沙停滞，乱石静止，裂痕止住。

世界开始缓慢褪色。

所有人的身影都开始模糊, 像是被泪水、被雾气糊上蒙蒙一层。

我这才意识到，是我自己在消失不见。

校霸不可思议地看向空中, 解脱地感慨：「终于结束了，第三十次循环, 终于要结束了。」

校花扑过来，努力抓住我虚化的身影：

「许老师,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遇到你我很幸运。」

我转过头, 发现她一直紧紧背着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一路一直小心呵护着。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珍重地递给我。

居然是一盒泡芙, 和一个崭新的小蜜蜂。

她蓄满了泪水：「老师烤的泡芙很好吃，但是这次, 也尝尝我烤的泡芙吧。」

「我给你买了新的小蜜蜂，对不起老师, 我不该恶作剧把你的小蜜蜂丢进厕所。」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化，她却越来越着急，拼命想要抓住我，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许老师, 你能不能别走？许老师……」

我已经听不清了。

却又好像听得很清楚。

三十个学生都聚齐在那里，一声又一声的许老师直直冲进我的心窝。

让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世界归暗, 万物归寂的前一秒。

弹幕最后一次闪过。

这次, 是他们的心声。

他们说：

【许妍老师, 谢谢你。】

【谢谢你在第三十次循环, 救了我们三十个人。】

我在家里醒过来。

床铺柔软舒适, 我却睡得有些晕头转向。

客厅的音屏歌单上, 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感谢有你》这首歌。

就在我以为他们不感兴趣时，我陡然看到了几行弹幕在眼前飘过：

「（天」像是隔绝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脑子真空一片, 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竟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门铃适时响起。

是一封信。

很厚很有质感的一封烫金牛皮信封。

上面用宋体规规矩矩地印刷着几行字。

【许妍女士，感谢您一直对福利院的支持和资助。】

【为答谢您的善意，本院诚邀您一起参与周六下午的手工餐食活动，我们选了三十个孩子作为代表, 与您一起享受制作泡芙的轻松时光。】

【希望您有时间拨冗参加, 我们全院静等您的到来。】

我一边读信，一边走到客厅, 为自己冲上一杯咖啡。

于是，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

原本在播放歌曲的屏幕上，忽然闪过几行极小的弹幕。

【我打五毛钱辣条, 许妍肯定会赴约。】

【许妍不管在哪个时空, 都是这个倔脾气。】

【上次还莫名其妙地燃起来了……搞笑。】

【各位, 许妍如果不去的话，我倒立吃屎。】

……

【收敛点，你们还想被许妍发现, 再吃一个枪子吗！】

我转过头, 莫名觉得有些吵闹。

却发现客厅安安静静，音乐安静流淌，没有半点异常。

我拿着信件, 抬头看向天空。

蔚蓝无痕，像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干净透亮蓝玻璃。

我笑起来。

天气真好，适合赴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