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不应与中无关
异色分间道
我刚刚无意中发现,我妈杀人了,死者可能是我爸。
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喝着廉价红酒,杯子还是用超市积分兑换的高脚杯,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本地新闻。
她脸颊泛红,醉眼朦胧,心情很好的样子,并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
我怀疑她根本没有看新闻在说什么,因为新闻正在播报市内多个老旧小区出现被窃事件,提醒广大居民锁好门窗。
现在的我面临一个艰难抉择:
立刻离开,出门报警。
或者留下来,帮她清理尸体,成为共犯。
1
就在这时,我妈忽然开口:「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我愣住了。
她的表情如此自然,与平日里一模一样,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难道我爸没死?
「他去哪儿了?」我试探道。
我妈捡了颗花生米吃,不耐烦地回答:「大概去哪儿打牌了吧。」
中午我爸大概是和几个朋友在家里吃饭喝酒,我妈弄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酒,残羹冷炙一直没收拾,现在还在餐桌上摆着呢,厨房也全是没洗的锅碗瓢盆,还有鱼腥味。
我之所以发现我妈杀人了,就是因为屋里这完全不正常的脏乱。
我妈是个慢吞吞的人,脑子慢、动作慢,最怕别人催。
可因为她太慢了,从小到大都被催,催她写作业,催她打工,催她嫁人,催她生孩子,催她快点快点,快点起床,快点干活,快点出门……恨不得让她快点死。
于是她总是被搞得很紧张,做什么都手忙脚乱,碰上我爸这个急脾气,总对她又打又骂,桌子不收碗不洗这种事在我爸眼里就是罪大恶极了,更遑论厨房那杀完鱼的鳞片和内脏都不扔?
我妈最喜欢家里没有我爸的时候,她做什么都可以慢慢来,但只要我爸活着,她就不敢不打扫家。
我妈虽然动作慢,但人不傻,且极其能忍。
我毫不怀疑她会在某一天忽然爆发,了结丈夫性命。
家里现状给了我充分的怀疑理由,可她的要求又让这想法动摇了。
我给我爸打电话,无人接听,家里也没有传来铃声。
我怀疑她让我打这通电话是为了将来我出证词。
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主动提出帮忙洗碗。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阻止。
我先把桌上的剩菜归整了放进冰箱——冰箱里都是蔬菜和鸡蛋,冷冻室没有可疑肉块,看来我爸还没被分尸。但我妈不知为何觉得那些菜不顺眼,让我全部丢掉。
洗碗时我看到了垃圾袋里的鱼鳞、内脏,以及案板上沾了血的大刀,以及干净的切菜小刀。
我握起大刀,血迹已经凝在刀面上,用水一冲便可无影无踪。
这血是鱼的,还是我爸的?
地面上没有夸张的血脚印,橱柜上也没有挣扎踢踹的痕迹。
看来厨房是个干净的地方,并不是第一现场。
「你在看什么?」我妈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我握紧沾血的大刀,用了三秒钟思考,然后转过身很自然地反问:「怎么又在家里杀鱼啊?腥味好重。」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一点没有慌张神色,像在暗暗审视我,评估我的危险程度。
「每次你爸钓完鱼都拎活的回来,不在家处理去哪里?」说完,她又继续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是了,我爸退休后,每天都会约上几个钓友出去晨钓,偶尔会到钓友家吃饭。
看那一桌子菜,这次是来我家,想必我妈很早就在做准备了。
招待客人是事关脸面的大事,我爸要求很高,我妈一定好几天忧虑得没睡好。
我觉得她更年期比别人来得早,与自己的神经衰弱不无关系。
我冲掉了刀上的血,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收拾垃圾袋的时候,乱蹦的鳞片和袋口的血渍溅到裤子上,烦得很。
我回自己的卧室找衣服换。
许久没回娘家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我重整理了衣柜,我死活翻不到自己的长袖睡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听到我妈应声去开门。
在我翻动衣柜下层的冬季衣物区时,一只脚从厚厚的羽绒服下摆的角落露了出来。
挂着冬季大衣和羽绒服的柜子下方叠放着一些冬季的毛衣、背心、鞋盒,将衣柜填得满满当当,如果不特意去翻,不会看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我轻轻搬开两个叠放的鞋盒,拨开黑色长款羽绒服,就看到我的父亲,静静躺在里面。
他双手双脚都被鱼线牢牢绑住,脸色发青,脸颊和脖子有抓痕,脖颈上几圈显眼的细勒痕清晰可见,目测凶器是鱼线。
在这一刻,我居然没有感到恐惧,而是冷静地观察片刻,确认他真的已经死亡。
但显然没死多久,尸体还没僵硬。
我一般一个月回一次娘家,通常吃个饭待几个小时就走,很少翻衣柜。
我妈把尸体藏在这里时,也许没想到我恰好是今天回来吧。
我淡定地将羽绒服和鞋盒归位,继续找我的长袖睡衣,最终在夏季衣物区的最底下找到了。
她为什么要将春秋季节的衣服混在夏季衣服里?
算了,我不该挑剔她的,她已经很努力在做家务了。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合上衣柜门,没有换睡衣。
对了,刚刚不是有人敲门吗?怎么没动静了?
我正要出去,就听到客厅传来人倒在沙发上的响动。
我停住脚步,打开门缝偷偷朝外看。
我的卧室挨着厨房,门正对着客厅,隔着餐桌就能看到五六米远外的沙发。客厅很大,我妈平常就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讨厌阳光,所以阳台常年用纱帘遮掩着。
此时她就躺在沙发上,有个穿着破旧迷彩服的男人弯腰看着她,拍着她的脸确认着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她脸红得不正常,嘴巴张着,也许是被那个男人捂着嘴巴闷了会儿,酒意上头,晕过去了。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去玄关翻衣兜和柜子。他体型偏胖,大方脸,晒得黑红的皮肤,没什么明显的皱纹,应该是个中年大哥。
这个人我没见过。
我想起刚刚电视里的新闻——这也许是个贼。
他还没发现我,但如果我锁掉卧室的门或者打电话报警,声音一定会惊动他,而我妈还在外面,可能会成为人质。
我卧室并没有什么可用于防身的东西,只能攥牢手机,静观其变。
翻了一阵,男人在我妈衣兜里搜出几百块钱,嫌弃地啧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慌张地往我爸妈的卧室走,这时候沙发上的我妈醒了。
但她显然并不清醒,因为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撒娇语气黏糊糊地喊:「老李,别找了,我男人不在。」
那个男人扭头看向了我妈,警惕极了,浑身紧绷起来。
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别的什么,我看到我妈翻动身体,熟练地扭出一个妖娆的姿势,那俗气的大花睡裙随着她的动作蹭起来,露出因常年不见阳光而白得晃眼的细长双腿。
在男人大喘了两口气快步走向我妈时,我傻了,完全没料到事情竟然是这个走向。
2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目睹了一场亲生母亲和一个陌生贼人在家里沙发上的苟且。
之所以没上前阻止,是因为我妈才是主动的那个,媚眼如丝,一直喊着「老李」,可能是认错了人。而那个陌生贼人一开始还有点谨慎犹豫,怕我妈使诈,当发现确实是别人投怀送抱,尽管是个大妈,也享受起来。
我觉得我妈愉悦的表情不像假的,但她也绝没有一直醉下去。
因为在那个男人沉迷得要升天时,我妈偏了偏身体,伸手抓住红酒瓶,毫不犹豫地朝男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一阵堪称清脆的玻璃碎地声后,我妈从容地离开沙发,大花睡裙耷拉下来,掩藏住满身狼藉,头发凌乱,脸还红着,眼神却黑得发亮,光着脚朝我卧室走过来。
我耸然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锁上了门。
很快,门外响起我妈冷冰冰的话:「胆小鬼,开门。」
我紧紧贴着门,不敢出声。
咚咚咚,她用力敲了三下,不耐烦道:「帮你妈收拾垃圾都不会吗?养你有什么用!」
垃圾?她指的是玻璃还是那个满头血的贼?
她又咚咚咚敲了几次,我还是开了门。
她对我提了要求:「给我拍照,就从门缝拍。」
我愣在当场。
然后就看她利落地拿扫把将玻璃渣都扫干净,还用毛巾擦掉了男人头上的血。接着她重新回到沙发上,吃力地将男人翻了个身,自己躺在下面。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仍是男人在对她逞凶,看不到头上的血迹,禽兽不如。
她喊了一声:「拍照!」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以门缝偷拍的角度,大大小小拍了十几张,她中途还调整了几次姿势。
拍完后,她嫌弃地钻进卫生间洗澡去了,让我收拾烂摊子。
其实我可以趁机走掉,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但……鬼使神差地,我终究还是留下了,乖乖去收尾。
那个男人没死,但头上鼓起一个巨大的包,血流了一阵已经不流了。
还好没闹出新的人命官司。我拿出家用药箱,简答地为他处理了伤口,还给他穿上了衣服。
我妈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套新的家居服,看到玻璃渣和沙发血迹都被清理干净的客厅,还有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露出个笑来:「你比我会打扫,很干净。」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现在……怎么办?」
我妈用毛巾擦着湿发,问我:「他一会儿能醒来吗?」
我点点头:「只是脑震荡,应该能。」
我妈想了想,说:「那就好。」
然后她拿了把锋利的水果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沙发边,静静等待。
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我见识到一个与平日唯唯诺诺慢慢吞吞截然不同的母亲,我不禁怀疑,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我们,真的了解对方吗?
我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沙发另一边,沉默地陪伴着。
我妈忽然开口同我说话:「你一直这样,话少,胆子小,遇到事了,不问,也不闹,从小到大乖得不得了。是我和你爸的错。」
我不吭声。
是的,我性格比较内向,也很逆来顺受。
在外人眼里,我爸交游广阔,讲义气,就是脾气急了点,但人不坏;我妈温温吞吞,脾气好,有耐心,做事特别认真。他俩一粗一细、一急一缓,性格互补,天作之合呀。
但在家里,我爸动不动就骂人,特别生气的时候会动手,我妈本来就手脚慢,被他一骂,神经紧绷,更容易出错,又会被骂。我就是被牵连的那一个,我妈自己都无力招架,更没法保护我,我也整天神经紧绷,所以特别不爱回家。
还在读大学时,我爸的一个朋友正给儿子找姑娘相亲,我被迫去凑数。
那个人我一点也不喜欢,虽然有工作、有房子,但长得一般,没固定工作,整天啃老,拿着父母的钱乱投资,赔了一次又一次。
但我爸觉得我也不怎么样,学习长相都普通,性格还闷,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
于是我大学一毕业就稀里糊涂地结婚了。
我妈为我争取过,但失败了。
我自己也争取过,同样以失败告终。
真奇怪,我的婚姻原来并不由我做主。
就像我妈说的,我啊,乖得不得了。
她不会搞手机啊上网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看电视的,知道一些威胁人的手段。于是在那个男人醒来后,她给他看照片,拿刀指着他,告诉他,已经让我设置了网上定时发送。
男人是个惯犯,偷东西偷多了,不怕被抓,反正没多久就放出来了,可入室抢劫和强奸罪他可担不起,尤其还多了我这么一个证人。
那么大个男人了,不顾头上的血包,跪下来求我们放过他。
我妈给他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把家里的垃圾都丢到垃圾场里去,不许随便丢。
第二,去偷钱。
我妈依然用慢吞吞的语调说:「你不是贼么?我告诉你哪有钱,你去偷吧,偷了就是你的。」
南都街彩棠府 72 号。
我觉得她报出的那个地方有点耳熟。
想了半天,我想起来了,那是我老公的一个好兄弟家。
我妈应当并不认识他的。
3
男人把家里所有的垃圾都带走了,当家里重归平静时,我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红酒已经没了,她又翻出了我爸买来的白酒,重新倒进杯子里喝起来,还调了电视台,看她喜欢看的狗血泰剧。
在夸张的译制腔里,我默默坐在她身边,满肚子疑问不知该不该开口。
我想起衣柜深处藏着的我爸的尸体,害怕的情绪又起来了,可又想到刚才用美人计的我妈,矛盾极了,于是犹犹豫豫地问:「妈,老李是谁?」
我妈喝下半杯白酒,露出手腕来,没有看我,却笑了一下,那表情很奇怪,带一些厌恶,还有些欢喜。
「老李啊,你爸一个钓友,经常来家里吃饭。」
老李是我爸钓鱼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据说自己开了家公司,在本地小有名气,钓鱼技术也很好,是他们钓鱼圈里的红人。
我爸交游广阔,最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吃饭喝酒,经常把人带到家里聚会,每次都害我妈劳累一整天,他却毫不在意。次数多了,那些钓友们就看出来,我爸对我妈颐指气使,我妈唯唯诺诺,他们嘴上都恭维我爸有本事、有福气,令人羡慕。
我妈没想到自己的软弱会成为被饿狼盯上的理由。
有一次,老李趁我爸不在上门拜访,我妈礼貌性地请他进门,招待了茶水,却被老李抱住,尽情欺辱。
那一天我妈到底有多震惊多绝望,她没有说,这一段她浅浅略过。
之后,老李经常找她,有时是叫她去宾馆,但大部分时候是趁我爸不在,上门来。他总能从钓友那儿知道我爸的动向。
他不要脸,既不怕邻居知道,也不怕我妈报警,甚至恨不得我爸知道,他好尽情嘲讽。
因为他知道我妈软弱,而我爸更软弱。
果然,有一次我妈故意没把家里打扫干净,还没收拾自己,把在外和朋友喝酒的我爸叫回去,说出自己遭受的一切,指望他能像个男人一样做点什么。
可我爸没有。
他暴怒,打了我妈,砸了东西,可他不敢对老李做什么,也不让我妈报警,他怕丢人。
他只是个退休老头,老李却是大老板,认识很多有钱有权的人。
他只是很少再往老李面前凑,也不再邀请对方来家里吃饭了。
「男人真是贱骨头,只敢窝里横。」我妈嗤笑着喝了一杯酒,神色冷漠,一点也瞧不起我爸。
从那时开始,我妈变了。
她光明正大地和老李幽会,也不怕我爸发现,我爸想打她,她也不还手,只是鄙夷地看着他。
我爸忍受不了那种目光。
没有男人能忍受。
可老李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觉得她温柔顺从,还做得一手好菜。
老李给她讲自己工作上的事,讲自己家里的事,讲自己喜欢钓鱼,喜欢研究易经八卦,还撺掇我妈离婚,反正他老婆也死了,正好光明正大把她娶回家。
老李有个儿子,他把一大半财产都留给儿子了,公司也交给儿子管,所以才有那么多时间出去钓鱼。
他允诺会给我妈一大笔钱,会娶她。
他对她甜言蜜语:「你不是喜欢看泰剧吗?我带你去泰国玩啊,每年都可以去。」
这是第一个对她说,要带她出去玩的人。
我妈戏谑地看了我一眼——就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没对她说过这种话。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钱,我赚的钱都补贴家用了,根本不够,我老公的钱从不给我,他去花、去玩、去投资,然后输钱、赔钱,没有尽头。
公婆会给我老公钱,让他用在家里,他从不听。
「彩棠府 72 号,是老李的家。」我妈神秘一笑,「他家书柜里面有好多钱。老李说的,好多好多钱。」
是了,老公的那个好兄弟,就姓李,叫李元。
原来他是老李的儿子。
我妈忽然挪动身体,抱住了我,脑袋搭在我肩膀上,温柔地说:「阮阮呀,是妈妈没给你做个好榜样,才让你也受尽委屈。你离婚吧,妈妈养你。」
浓重的酒气扑过来,我觉得她醉得太厉害了。
她跑到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追过去,发现她把柜子搞得一团乱,追问她在找什么。
「存折呀,妈妈给你存的。放哪儿了呢?」她醉糊涂了,说话都像撒娇,黏糊糊的。
我帮她一起翻,手却忽然抓到什么柱状物,一只手都握不住。
我心口一凉,有了不好的预感,我妈却没发现,乱翻衣物,刨出一大片来,露出两条腿来。
我确信,那是人的腿。
「咦?」她惊呼一声,更加用力地扒出来,露出一个面色青紫的中年男子,双目圆睁,手还抓着什么似的张开,嘴边还有白沫,显然已经死掉了。
我吓得连退两步,脑子都空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仔细端详了片刻,哈哈笑起来,醉得分不清对方是死是活:「是你呀老李,你怎么钻我家衣柜里去了?」
老李?!
他怎么会死在我家?!
4
接连在家发现两具尸体,我麻了。
当务之急,是让我那醉酒的母亲清醒一点。
给她灌了两杯蜂蜜水,她吐了一回,终于清醒了七八分。
面对她房间衣柜里突然出现的老李尸体,她人傻了。
此刻的我不得不怀疑,我卧室里我爸的尸体,难道真不是她的手笔?
在我来之前,家里可就她自己在。
傻了几分钟后,她终于想起来存折放哪儿了,还找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阮阮,你赶紧走,这是我在你结婚前给你办的,每个月都给你存一点进去,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赶紧离婚!」
我看了眼存折上的数字,不多,也就六万多,卡里不知道有多少。
这些钱,也不知她是怎么抠抠搜搜存下来的。
泪水夺眶而出,我喊了一声妈。
她抱了抱我,又赶我走:「赶快回家去,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你就回娘家看了看我,平时不也是下午就走了吗?没人会怀疑的。」
我攥着存折和银行卡,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实,我今天回家,就是因为我已经没家了……
我今天刚离婚,回家之前,是去了民政局。
我把行李箱放在宾馆,不敢带回来,怕她起疑。
现在更不敢说出口了。
我看了眼两个卧室的门,还是不放心她:「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你跑吧?」
我妈紧紧盯着我,一口咬定:「老李不是我杀的,我不跑。」
我怀疑地看着她。
但她神色并不躲闪,不想在撒谎。
在我的追问之下,她才说出一切。
今天早上,我爸忽然说要在家里招待朋友,让她提前准备饭菜,还拎了晨钓回来的活鱼。她刚做好,还没来得及收拾厨房,我爸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从对方凶狠又讳莫如深的表情里猜到,客人是老李。
她发现我爸神色慌张,脾气暴躁,隐约感觉到他要和老李摊牌。
面对忽然硬气起来的丈夫,她甚至有些欣慰,她想,丈夫能为她出口气也是好的,起码证明他是个男人,没那么窝囊。
于是她决定去外面吃一顿饭,熬过这顿饭,回家后也许就能摆脱老李了。
然而回到家,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厨房狼藉。
她给我爸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的好心情全没了,也不想收拾乱糟糟的家,就把之前用超市积分兑换的廉价红酒拿出来继续喝。
过了没多久,我回来了。
在这个故事版本里,她既没有见到老李,也没有见到我爸。
可这两个人的尸体分别藏在两个卧室的衣柜里。
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我不信。
就在我犹豫是否要揭穿我卧室里我爸的尸体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视频请求。
我打开手机,对方却挂断了,紧接着发来一个视频。
我妈扫到页面上我前夫的名字,就催我赶紧走。
我没当着她的面打开视频,是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前夫发来的。
「那你怎么办?」
我妈沉默片刻,说:「我……等你爸回来先问问情况,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做。」
今天我妈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太冷静了,不知是已经对一切绝望,还是有其他打算。
但她等不到了,因为我我爸的尸体就在我的衣柜里。
我一时无法分辨她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最后我还是走了,强迫自己忘掉这房子里发生的一切。
走到小区楼下,听到一个老太太站在楼前绿化地前骂骂咧咧,说哪个王八蛋偷摘了她种的黄瓜西红柿,喷了农药都敢偷,不要命了!
有邻居在嘲讽她违规种菜,活该被人偷,两人吵起来了。
我没有在意,而是走出一段路,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打开手机。
视频是一个粉色花墙前的求婚仪式。
女生穿着漂亮的连衣裙,捧着一大捧红玫瑰,捂嘴笑得羞涩。
男的单膝跪地,送上戒指,诉说甜言蜜语。
那是我前夫。
我冷笑一声,关掉手机。
没错,丈夫出轨,小三上位,我这个正牌妻子不仅人财两空无处可去,还要被小三发视频炫耀。
但是不要紧,我也不是输得彻底。
我往宾馆走,同时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通讯录唯一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说:「李元,你那边怎么样?」
他在那边骂骂咧咧:「试了好几次,密码死活对不上,老东西太狡诈了!」
「密码?」
「对,他把钱和印章锁在保险箱里了。」
老李只告诉我妈他家里有钱,并没有说放在保险箱里。
但那个小偷已经离开大半个小时了,这里离彩棠府只有 1 个多小时的车程,就算扣除他去垃圾场扔垃圾的时间,留给李元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相信那个小偷不会放弃,因为保险柜里的金额太诱人了。
但他们不能撞上。
「妈的,我还赶着晚上去吃饭呢,你老公要介绍那小狐狸精给我们。」李元吐槽了一句,连忙补充,「不对,那小子已经是你前夫了,嘿嘿。」
我反唇相讥:「那小狐狸精不还是你介绍给他的吗?」
李元又在嘿嘿笑了,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想起正事,我连忙问:「你爸平时喜欢什么东西?」
「他天天钓鱼,烦死了,钓那么多鱼谁吃啊!」李元隔了几秒又说,「哦,还爱算卦,啊也不是算卦,反正就是什么易经八卦啊乱七八糟的。」
易经八卦?我在网上搜了搜,灵机一动,用八个卦象的拼音首字母在九宫格键盘上试了试,对应的是一串数字,会是这个吗?
「几位数?」
「八位。」
我让他试试 75995543,一分钟后,李元惊讶地问我:「开了!你怎么知道密码?」
「我猜的,卦象首字母。」
李元乐呵呵地说:「阮阮,你真聪明,我就喜欢你这小脑袋瓜。」
我挂了电话。
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喜欢他的小脑袋瓜,有些小聪明,但不多,不然怎么会去偷亲爹的保险箱呢?
已近傍晚,橙黄色的云霞布满天际,与交通灯的闪烁相互辉映,像极了一幅画。
我在路边打了车,朝宾馆驶去。
该进行下一步了。
虽然今天经历了很多意外,但我的计划绝不能变!
5
回到宾馆,我洗了个澡。今天接连碰了两具尸体,我总觉得身上有味儿。
我不同情老李,也不同情我爸。
老李罪有应得,就算我爸毒死他,也是活该。
我爸一直是我妈的眼中钉肉中刺,以他那大男子主义爆棚的性格,撞上我妈越来越严重的神经衰弱,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说实话,我爸不是坏人,他年轻时赚钱养家,也不出轨找女人,他就是什么家务都不做,还喜欢骂人,摔筷子,打人只是偶尔的,也不严重,气急了时扇个耳光而已,估计都探不上家暴的边。
我觉得这算精神暴力。
因为不止我妈经常被惊吓到手忙脚乱,我也常常感到心悸,最怕别人大喊大叫摔东西,会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站在原地发抖。
我前夫张晓东就是发现了我这个弱点,才以吓唬我为乐。
他故意在亲戚面前放礼花给我庆生,故意在家拍皮球,故意带女人在我们的婚床上激烈地叫喊,看着我打开门后愣在原地却挪不动步的可笑模样大声嘲讽。
这对狗男女在家用音响放吵闹的 DJ 音乐,看着我崩溃,逼我离婚。
他得逞了,我受不了那样的压力,同意离婚。
那房子是张晓东的婚前财产,婚后他的钱都拿去赌、拿去投资,一分也没给家里。
我孑然一身地离开了。
走之前,我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日用品和笔记本电脑,拿走了家里的监控录像。
是的,我在家里装了监控。
最初是因为去年我收养了一只流浪狗,怕它在家里乱咬东西才装的,后来那只狗被张晓东送人了,因为他讨厌家里有狗。但摄像头一直没拆,天天开着,有备无患。
我点了外卖,自己提上来后,坐在宾馆的椅子上,连接电脑,再次打开监控。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在我的手下整洁干净的家,现在已经被彩色气球和浪漫花朵填满,客厅的大桌子上是种类齐全的火锅涮菜和烤肉,啤酒饮料好几箱。
我看到一群人乐呵呵地进来,热情地恭喜我的前夫和他的女朋友,嘴里还在贬低我。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沉闷、无趣、外貌平平,在公司做着普通文员,也不会穿衣打扮,又土又怂,也不懂应酬,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
他们问过我前夫,为什么要娶我。
前夫说,因为我乖,胆子小,好欺负,管不了他。
这些人里,也包括李元。
可李元比他们聪明一点,他总会套朋友们的钱给自己投资,用一些所谓的分红应付他那些好吃懒做但有点家底的狐朋狗友,再用这些钱去注册公司,投资套现。
他之所以和张晓东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张晓东最好骗。
一开始,他也瞧不起我。
直到他有一次送醉酒的张晓东回家,碰上我加班回来,刚做好晚饭。我客气了一下,让他一起吃,他还真吃了。
世界真奇妙,他因为吃了我一顿饭,对我热情起来。
他说那是家的味道。
大概没妈的人总有些奇怪的执念。
以前我很好奇他正大光明骚扰有妇之夫的脸皮是哪里来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父子一脉相承。
我不爱我丈夫,也不爱任何人,所以我无所谓离不离婚,反正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过。
但李元不一样,他想正大光明吃我做的饭,住在我收拾出来的家里,享受家庭的温暖。
于是他「无意中」把自己公司里那个名声很臭但极其恨嫁的女人带到我丈夫面前。
小三经常见我丈夫去公司,知道他有点家底,说不准家底丰厚,倒是很热情主动。
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投怀送抱?张晓东就这么和她勾搭在一起了。
他俩甚至不知道这是李元故意撮合,早前还避着他呢。
李元把好兄弟出轨的证据摆在我面前,试图激怒我,说服我离婚。
我没理他。
他说他爱我。
我信他个鬼!
大概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
他给我花钱,请我吃饭,还要给我买房买车,就想说服我离婚嫁给他。
他的钱都是从朋友那里骗来的,能给我什么呢?我怎么会相信一个骗子?
后来李元说:「如果我帮你报复张晓东,你会嫁给我吗?」
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于是,我有了一个计划。
镜头下,李元姗姗来迟,被众人起哄罚酒三杯。
他笑呵呵地喝了酒,与其他人一起恭喜狗男女真爱至上,白头偕老。
这番话,他说得特别真诚,大概心里在美滋滋地想着,自己也要得到了我吧。
我喝了一口啤酒,等着看好戏。
果然,酒过三巡,大家都上头了,李元就状似无意地说起最近在考察的一个新项目,最近露营和房车很火,他准备搞个房车露营地。这话题男女都喜欢,众人就追问起来。
李元说这项目已经定了,不加人了。
其他人还好,毕竟不是常搞投资的,笑笑就过了。我前夫就不一样了,他既不会管理也不会做项目,就喜欢投钱分红,至于分的钱到底多还是少,他也没概念。
我前夫认真追问,李元半推半就地答应拉他入伙。
这是一个注定血本无归的投资。
是我教李元下的套。
聚会散场,李元给我打电话:「阮阮,他中计了。」
我嗯了一声。
李元又放软了语气:「你在哪儿啊?我去找你?」
我却无情地问:「你下午拿到钱了吗?」
李元叹了口气,说:「拿到了,一共 126 万现金,一堆卡,三个翡翠扳指,还有 8 块金条,一堆合同文件,老东西居然背着我藏了这么多钱。我没拿卡,不知道密码拿了也白拿。」他又骂了几句脏话。
我知道,他讨厌他那个丢下患癌母亲唯利是图的亲爹——虽然他的一切也是老李给的。
「希望他最近别回家查看保险箱,不然就会发现钱丢了。」
李元祈祷着。
不,他不会发现了。
因为他此刻还躺在我家的衣柜里。
我不知道我那个反常的母亲,会怎么处理他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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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说,钱他藏好了,把地址告诉了我,希望我过去找他拿。
我不会去的,现在情况未明,我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李元软磨硬泡想见我,都被我干脆地拒绝了。
我现在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离婚失意的女人,理应在酒店喝醉酒,大哭一场。
我怕我妈那边事情败露,招惹到警察,而我需要当一个不知情的证人。
半夜,我叫服务员打扫房间。
对方委婉地表示打扫时间一般在白天,我又哭又闹,把客房部经理闹过来,借着酒劲抱着她哭诉自己的遭遇,然后睡死过去。
我才不在乎宾馆房间干不干净,我只需要能给我作证的证人。
遮光窗帘完全挡住了外界的光亮,宾馆房间安静极了,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睡了一个好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手机里是李元的好几个未接来电,微信里是领导大方给的「离婚假」通知,一切风平浪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休息、上班,但搬去了离公司更近的宾馆,同时开始在网上看房子,约房产中介下班后去看房。公司附近的房子太贵了,租不起,远一些的交通又不是很便利,租房让我心力交瘁。
李元说他有一栋房子空着,让我去住,在昨天下班后一起吃饭时,把钥匙给了我,还送了我一大束红玫瑰。
我收了钥匙,但没立刻搬过去。李元受不了我拖拖拉拉,开始怀疑我是否爱他。
我当然不爱他,但是我必须安抚他,便答应今晚在他家见面。
我始终忐忑不安——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找我问话?
我妈难道把家里那些都处理干净了吗?她逃走了吗?还是自首了?
正在我犹豫着是否要回家一趟时,接到了我妈的来电。
「你离婚了?」她问。
看来,她并没有自首,家里的秘密,她选择暂时隐瞒。
我和我妈见面的地点在一个中餐馆的包厢里,我点了几个菜,与她相顾无言。
菜上齐了,我俩都没动筷。我把昨天她给我的存折和银行卡递过去还给她。
她没有接。
「我给张晓东打电话,才知道你们离婚了。」我妈看着我,问,「什么时候离的?」
我垂下头:「昨天,回家之前。」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不想离吗?」
我掏出笔记本电脑,播放张晓东出轨的监控录像。
我妈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胸口几次起伏,眼睛都瞪红了,咬牙切齿地问:「你就让他这么欺负你?明目张胆地在家里乱搞?你有这东西为什么不去告他?他是过错方,应该补偿你。」
我只是摇摇头:「算了,早点摆脱我也省心。」
她看着我,大概是想起我从小到大不争不抢的性格,只能恨恨闭嘴吃饭。
存折她照旧推给我,但银行卡她拿走了:「离婚了也好,你这些年也没存下钱,拿着用吧。」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我妈才是真的爱我吧?
我犹豫着接下,问她:「妈,那天……」
「那天你只是来家里待了会儿就走了,什么也没看到。」她冷漠地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说。
我也不敢问了。
这顿饭就在沉默中度过。
工作日饭店人不多,我们离开时马路上没几辆车。
我想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常年的瑟缩让她看起来有些驼背,没脖子似的,背影瘦条条的,挎着我几年前送她的一个山寨 LV 包,以前她总拎着去买菜,鼓鼓囊囊,今天那个包却显得很空。
我目送她远去后,抬手招了个出租车,准备回宾馆。
报了地址后,我一时有些茫然。
面对我妈的处境,我是否表现得太冷漠了呢?帮她遮掩是对的吗?我选择沉默,是因为她是我母亲,还是因为我自私地只想置身事外呢?
仔细想来,她虽然是个略显笨拙、总是慢吞吞、丢三落四的母亲,可她很少对我发脾气,给我做好吃的,帮我安顿日常生活,出席我的家长会,在我工作后也时常帮衬我,结婚后发现张晓东是个人渣,虽然没替我出气,却也在我每次回娘家时妥帖收留我。
走着走着,我发现路不太对。
我连忙喊:「师傅,是不是走错路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没走错。」
我从车前镜里看到熟悉的人影,后背一凉——是那天闯进家里的那个小偷。
在我试图掏出手机报警时,他忽然一个急转弯,将我摔到车门上,而身边的包和手里的手机齐齐飞了出去,掉到角落里了。
在我的惊呼声中,车子迅速拐进路边一条没有红绿灯的居民区小道,七拐八拐地钻进我根本不认识的地方去。
停车的瞬间,他解开安全带跨过中控台,扑过来用一块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
刺鼻的味道吸进鼻腔,我昏了过去,最后一眼,是视线里那男人凶狠的目光。
7
当我再次醒来,是在一间老旧的民房里,在我的印象中,只有老城区边缘靠近村庄的地方才有这种破旧的民房,已经没多少人住了,只等着拆迁。
我坐在一张木椅子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得死死的,双腿也被牢牢固定在椅子腿上。
这间民房看上去很简陋,只有老式的木头床,被褥很旧了,冰箱电视都是七八年前的旧款。那个小偷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用一把西瓜刀对着我,脸色阴沉沉地问:「你妈呢?」
吃饭的桌子还是很老旧的木头方桌,桌子上立着一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保险柜,没我想象中那么大,但也不小,不知道他是怎么偷出来的。
「彩棠府 72 号我去了,值钱的好东西确实不少,但只找到几万块现金。」男人敲了敲保险柜,发出金属的咚咚声,「不过我发现了这个,可是我没有密码。守了好几天都没看到有人回去,我就把它弄出来了。」
我猜得对,这个男人很贪心,他果然去了彩棠府 72 号。
幸亏李元提前拿走了钱。
他最近忙着带我前夫搞房车露营项目,根本没空回家,给我送钥匙吃饭也是急匆匆的,吃了一半就去参加饭局,还向我保证,我前夫已经入套,把车卖了,投了第一笔款。
男人凑近我,又问了一遍:「你妈呢?她知道那里有钱,一定也知道密码。」
我妈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我不能说。
我傻愣愣地摇头,并不知道刚才分别后她去了哪里。
男人忽然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我去过你家了,她不在。你是她女儿,一定知道她在哪儿。」
他去过我家了?那……他发现屋子里的两具尸体了吗?
他把我的手机打开,拨通了我妈的电话,警告我:「让她来,不准报警,不然……我就把你家的秘密说出去。」
他果然发现了吗?
电话接通后,我不肯说话,对面喂个不停,男人吼了一声,吓得我迅速说:「妈,那天那个小偷要见你。」
我妈答应会过来。
男人却瞧不起我,啐了一口:「真没出息,别人一吓唬,你就怂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是的,我总是不禁吓。
他回到桌子前摆弄保险箱,我想试探一下他到底知道多少,就问:「你……你在我家发现什么了?」
他瞥我一眼:「你说呢?就你家那点秘密捅出来,你们铁定要坐牢。」
我心里一沉。
同时又觉得奇怪:我的包好好放在床上,看上去并没有翻动的痕迹,如果他是求财,翻过我的包以后,一定会发现存折。为什么一个惯偷不翻包呢?他真的是惯偷吗?
仔细回忆那天我回娘家发生的所有事,忽然觉得云山雾罩,蹊跷极了。
怎么会那么巧呢?
假如我那天没回去,在家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不会知晓,更不会被这个男人绑架。
在我回卧室找衣服、我妈前去开门的几分钟里,是否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的事?
男人忽然冲过来,盯着我问:「你知道密码吗?」
我连忙摇头,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也不知道保险箱的存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相信,居然下手扇我耳光,逼问我。
钱早就被李元取走了,我就算说出密码也没有意义,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就一口咬定不知道。
可是真的好痛,比起我前夫对我精神上的漠视和嘲讽,这种身体上的疼痛更为鲜明。
哭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求饶也并不丢脸,可是男人冷笑着说:「我跟踪你好几天了,你认识那户人家的儿子,昨天你们一起吃饭了。」
我忽然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看着他。
因为我忽然发现,作为一个偶然闯进我家偷东西的贼,他知道得太多了。
我和李元一直都是用另一部不记名手机联络的,也很少见面,最近唯一一次见面,就是他来给我送钥匙那次。
如果他真的跟踪了我,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刚与我吃过饭分别的母亲呢?
假设他是在跟踪我的过程中,发现了李元与彩棠府 72 号的关系吗?这就是他忽然绑架我的理由?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继续逼问:「你是不是告诉他我要去偷钱,所以他改掉了密码?」
我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昨天那个人是我老公的一个朋友,来找我吃饭。」
「撒谎!」他狠狠踹了我一脚,我连同椅子一起仰面倒下。
在头磕到地面上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后脑勺涌出来。
一个惊人的猜想随之映入脑海:这个男人,认识我妈。
敲门声响起时,我隐约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男人又踹了我一脚,狞笑着说:「你妈来了。」
我随着椅子歪倒在地,我妈的大喊在门外响起:「畜生!我女儿呢!」
在那个瞬间,我猛然意识到,真正的恶战即将拉开序幕,而我,也要重新调整计划了。
8
头部受到撞击,身体被虐待,让我痛苦难忍又昏昏沉沉。
只感觉到我妈被带进来,被男人按在门上打了一顿。
「躲我是吧?你以为我在你家找不到你,你就没事了?你再跑啊!还威胁我?」他搜出我妈的手机,「还拍照录像定时发送,你个老东西懂个屁!吓唬我是吧?」
血沿着脖子流下来,我哭喊着求饶:「别打了,你别打了!」
我妈躲闪着对方的拳脚,着急地朝我喊:「阮阮,你没事吧?」
我挣扎着想起来,可身体被椅子困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能回应:「妈……你怎么样?」
男人停手了,不愿看我们母慈子孝的画面,把我妈推到保险箱前,又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用西瓜刀指着我,威胁她:「把保险箱打开,不然我杀了你女儿!」
我妈看着保险箱,头发散乱,狼狈地摇头:「我没见过,我打不开!」
「你放屁!你知道那家人有钱,怎么会不知道有保险箱?」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就去问!」
我妈忽然收起了软弱的表情,恶狠狠地说:「问不到了,他死了。」
她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冲着男人反问:「你不是去过我家吗?你没发现吗?藏在我衣柜里那个死人,就是彩棠府 72 号的主人呀。」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么多天过去,她还没处理掉尸体吗?
男人捏紧了我的肩膀,痛得我惨叫一声,看不清身后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格外低沉:「你家有两具尸体,你说的是哪一具?」
「你说什么?!」我妈震惊地看着他,我也竭力抬起头看向他,假装我不知道我爸的那具尸体。
心头却在犯嘀咕,难道我妈真的不知道我爸那具尸体的存在吗?
男人似乎没想到我俩的表情:「你没翻柜子吗?你家另一个卧室的衣柜里,还有一具尸体。」
他简单描述了尸体的模样,正是我爸。
我喃喃自语,表情怔怔:「我爸也死了?」
头上还在流血,脸色苍白恍惚的我,完美地伪装成了不知情者。
我看着我妈,她的表情也丝毫没有破绽,我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做戏。
「少废话了!快告诉我密码!不然我就动手了!」说着就拿西瓜刀朝我胳膊捅了一刀。
「啊——」我惨叫着哭出来,浑身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我妈也痛哭着说,「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给你钱,你放了我女儿!」
她把银行卡扔到地上:「里面有 10 万块钱,密码是 691015,我都给你,你放我们走吧!」
男人没理会地上的银行卡,指着我继续说:「你女儿认识那家人的儿子,我要知道密码!」
我妈一双泪眼看着我,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痛得浑身颤抖:「他说的是李元……张晓东的一个朋友……我和他都不熟,怎么去问密码啊?」
我妈立刻为我说话:「她已经离婚了!她老公的朋友怎么会告诉她密码!你疯了吗?你一问,对方不就知道家里的保险箱被偷了?会报警的!」
「不熟?不熟会给你买花?」男人无情地拆穿了我,「你们昨天吃饭的时候,他给你送了一大束红玫瑰!」
我内心苦笑,怪不得多日没有消息的我妈今天忽然约我出来见面,怪不得刚吃完饭我就被绑架了,既然你们早已合谋,又何必在我面前上演这虚情假意的戏码?
想必是他俩早就准备好远走高飞,又怕我举报那天在家里看到的一切,坏了他们好事,所以派了一个人来跟踪我。
却没想到跟踪出意外之喜,以为可以通过我骗取保险箱的密码。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陪他们演下去。
我说:「李元在追求我,我还没答应……我不知道他就是老李的儿子……」
我妈忽然扑过来,抱着我的腿,扬起一张泪脸凄楚地望着我:「阮阮,你不能联系他,他会报警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送你点小恩小惠还行,真要他出那么大一笔钱救你,他决计不肯的。」
变攻为守么?
男人踹了我妈一脚,忽然对着我说:「联系他!叫他过来!不然我杀了你妈!」
我妈一边喊着不要一边哭得凄厉,分明是想让我心软。
我知道他不会杀我妈的,他们是一伙的,也知道李元愿意为了我付出一切,他是个恋爱脑。
于是我说:「好,我可以联系他,但他不一定会来……」
我让他用手机拨通李元的电话,通知李元换了见面地点,有惊喜要送给他。
李元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后,我借此要求松绑,男人没有答应,而是打晕了我。
我安然闭上眼睛,一点也不怕这黑暗。
因为我早就提醒过李元,一旦我用日常手机联系他,一定是出了紧急状况。
他从不怀疑我的话。
接下来,我只需要在昏迷中静静等待。
在这种时候,做一个昏迷的人,反而更容易让敌人放松警惕,也有利于我将来摆脱嫌疑。
9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睡梦中似乎听到争吵声。
我对尖锐、巨大的声响太敏感了,争吵的内容零零碎碎进了我的耳朵。
我妈似乎在骂男人贪得无厌,男人在骂我妈心狠手辣,几次提到保险箱,又提到我。
后来声音渐低,我听不分明了。
再次醒来时,我身上的绳索不见了,人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得根本起不来。侧头一看,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变成了我妈,她双手被绑着,腿没被绑住,到处乱踢,哭喊着骂:「你这个畜生!你不许对我女儿下手!」
我这才发现,床的另一侧,是已经脱掉上衣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猥琐得意的笑容,渐渐靠近我,笑着说:「你妈的滋味我尝过了,现在该你了。」
那双肮脏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我恶心得想吐。
刚挣扎没几秒,我妈刺耳的尖叫和脏话齐齐涌过来,震得我耳膜疼。
「你住手!你这个畜生!你放开我女儿!」
又来了,那心悸的感觉又来了……我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她这个魔鬼,明明知道我听不得巨大的响动,我有病!
我只能浑身颤抖着、徒劳无功地抗拒,她看似在痛苦求饶,实际是想将我推入深渊。
她这个魔鬼!!!我恨她!!!
男人撕开了我的衣服,凑到我身上侮辱我。
那天他和我妈在沙发上苟且的画面闯入脑海,我只觉得五雷轰顶,绝望至极。
就在他掀起我裙子的一瞬间,他惨叫一声,整张脸因疼痛而扭曲起来。
我定睛一看,我妈不知何时来到床前,嘴里咬着那把西瓜刀,身上背着木椅子,来救我。
男人大吼一声,转身扇了她一耳光,西瓜刀掉了下来,我妈一头撞过去,两人在床上打了起来。
我努力挪动身体,凝神聚力去抓那把刀——我抓住了。
我妈已经完全沦为一个泼妇,撕咬着与男人缠斗在一起,两人丑陋极了,画面既可笑又滑稽,我明知道他们是在装,依旧牢牢地握住了刀。
我猜到了我妈是什么打算。
她用花言巧语骗男人与他一同做戏,是为了刺激我,等李元到来后,会出于心疼透露密码。
男人信以为真。
他真蠢。
只有我知道,我妈是想刺激我没错,却不是为了那保险箱的密码,她是要让我,杀了这个男人。
在我被侮辱、我妈被绑的情况下,我杀了他,叫「正当防卫」。
这个男人会死,会彻底闭嘴。
而我是她借刀杀人的那把刀,她以为可以用伪装出来的母爱蒙蔽我,蒙蔽将来的调查。
我只是弱了些,却一点也不傻。
但我依然,在混乱的打斗中,举起刀向男人捅了下去。
因为在我的计划里,他也必须是个死人。
我不记得自己胡乱捅了几刀,身体虚弱地倒了下去,我妈在一片血泊中爬过来用溅满血的脸蹭我的额头和脸颊,用温柔的语气安抚我:「阮阮别怕,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阮阮别怕……」
我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握紧了刀,不肯松手,好似对外界一无所知。
「阮阮,帮妈妈割开绳子……或者把刀给妈妈……」
我呆呆地看着她,好似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其实我听懂了,但我在装傻。
我不能把刀给她,不能给她松绑。
她的眼神太温柔了,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我感觉,一旦她拿到了这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向我的心脏,然后冷静地将刀塞到那个已经死掉的男人手里,栽赃嫁祸。
我在等,等李元赶到这里。
我等到了——
李元冲进来的一瞬间,惊恐地大叫一声「阮阮」!狠狠推开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我妈,抱着连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气若游丝,仍旧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报警。」
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我确信,我妈看向我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冷冰冰的恨意。
而我,对着她露出一丝微笑,靠在李元怀里,张开嘴无声地说:「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
对我的询问,是在病房中进行的。
彼时我已经住院多日,是李元帮忙办的手续,还替我向公司请了假。
他本想陪护,但被警方拒绝了。
我知道,他们是想防止串供。
我想打听关于我妈的信息,他们也不肯披露,但我的包和手机都在我身边,于是我自己拨打了我妈的电话,无人接听。
「阮阮是吧?」一位女警官微笑着用小名与我拉近距离,想必他们已经从医生那里听说了我的心悸症状,态度很是小心翼翼,「身体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是这样的,那天我们赶到时,房间里已经有一名死者了,我们需要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请你配合。」
再告知我隐瞒、包庇、作伪证将来都可能被问责后,才正式进入提问流程。
而我早已经在心里编造了一份完美无缺的口供。
这一切,要从我的家庭开始说起……
10
我的父母是经过媒人介绍结婚的,在那个年代,自由恋爱并不多,他们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合适。
我爸是工人,有一份正式工作,大大咧咧,急脾气,爱面子,交游广阔,唯一的爱好是钓鱼。与其他普通工人一样,他老老实实赚钱养家,觉得把钱拿回家就行,家里一切由老婆打理就好。
我的母亲是个家庭主妇,性格温和,就是动作慢、反应慢,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邻里关系和睦,接送我上下学,还做得一手好菜,我的好厨艺就是来自于她的培养。
而我,从小性格内向,不争不抢,用外人的话来说,乖巧懂事,是个「贤妻良母」的好苗子。
只有我们自己家里知道,我妈在丧偶式育儿,而我爸坚信老婆孩子都是他的私有物,想骂就骂,女的就该相夫教子,连家务都做不好的女人简直就是废物。
在这个时代,这种现象有很多名词,什么言语暴力、PUA 或者家庭冷暴力之类的吧?但对我们来说,只是小心翼翼地生活罢了。
总的来说,与大部分中国家庭一样,我的家庭看上去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我的婚姻也基本是父母的延续,只不过媒人变成了自己的父亲,而我的丈夫还出了轨。
发现丈夫出轨后,我一开始选择隐忍,但他和小三越来越过分,逼我离婚。
我在刚离婚那天,黯然回娘家,希望从家人那里得到一丝慰藉。
从这里开始,我发现,面前的两位警官,眼神都亮了。
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尸体。
我按部就班地继续往下说。
回到家,发现剩菜、碗筷都没收拾,我妈在独自喝闷酒,还让我打电话问我爸晚上是否回家吃饭。
我替我妈洗了碗,回自己卧室准备休息时,发现家里有陌生男人闯入。他在沙发上,对我妈不轨。
「你当时就那么看着?没出去阻止?」女警官一改方才的温柔,眼神变得极其犀利。
我羞愧地低下头来:「我……我妈当时……叫他老李,我以为,他们认识。」
我略去了一点点细节,隐瞒了发现我爸尸体的事。
至于我妈让他去彩棠府 72 号偷钱的事,我也如实说明。
紧接着,我离开娘家回宾馆,当晚因为下午发生的事和离婚的影响,在房间里喝醉酒睡过去了,第二天领导给我放了一天假,之后我就照常上班,住在宾馆,同时准备看房租房。
直到我妈发现了我离婚的事,约我出去吃饭,饭后突然被绑架。
所有的事我说得清清楚楚,他们都可找到人证。
宾馆有我的入住和退房记录,客房部经理有我半夜醉酒吵闹的记忆,中介有与我联系看房的过程。
在被绑到破旧民房的事件中,我也一一说明了整个经过,怎么被打、怎么被逼问、怎么被侮辱、怎么在混乱之下捅了那个男人,身上的伤医院也出具了检查证明,指纹也录了,现场勘查我相信警方早已完成。
我唯一没说的,是我昏迷中隐约听到的那段争吵。
当然,我妈和那个男人或许认识这件事,我也闭口不谈。
她的戏做得完美无缺,我们勉强也算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是个可怜人,精心筹谋这一切,我又怎么忍心破坏呢?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对我那么好。
我可以在录口供时,短暂忘却她对我起的杀心。
「你和李元是什么关系?」对方问。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早有准备,就连李元也早就被我培训过,我们的口供一定不会有差错。
「他是我丈夫……啊不,前夫的好兄弟,以前来我家吃过饭,算认识。他和我前夫很熟,早就发现了我前夫出轨的事,他可怜我……几次对我示好。但我以前没离婚,不想让我丈夫误会,就很少搭理他。直到我前段时间正式离婚,他知道我净身出户后,就想追求我,还说租房太贵了,可以先住到他的一个房子里,还把钥匙给了我。」
我拿出李元给我的那把钥匙:「好像就是因为他给我送钥匙,才被那个误会了……」
后面的事无需再次赘述,他们全都记录下来了。
最后,警察忽然问:「你知道你家里有两具尸体吗?」
11
我张了张口,适当地表现出纠结,还是回答:「回娘家那天没发现,平时家里经常是我妈一个人待着,我爸退休后经常出去钓鱼,和朋友聚会,不太回家,我就没发现异常。但被绑架的时候,听到那个男人说了。」
警察紧盯着我,审视的目光让我如坐针毡:「你知道那两具尸体是谁的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在我的故事版本里,理应不知道任何一具尸体,是个局外人。但很快,我又点了点头:「那个绑匪和我妈吵架时,我听我妈说,有个人是……老李。」
先摇头又点头的行为反倒让对方放下心来,我知道,太笃定地说出肯定的结论反而可疑。
后来警方又来过几次,询问过程大同小异,我一一回答,十分配合。
我几次询问我妈的情况,十分担心,打探她是否牵扯到命案里,他们都没有正面回答我。
直到我出院,李元来接我,才从他那里得到部分消息。
据李元说,我妈主动告诉警方,家里藏着尸体,但她一口咬定,她只知道其中一具,是老李的,并不知道另一具,且她表示,我爸与老李的死,都不是她下的手。
「涉案的人都死了,话都是她说。」李元哼了一声,看着我,脸上一点也没有父亲死了后儿子应有的悲伤,「警察说我爸是被毒死的,但下毒的人,不是你妈。」
他甚至开起了玩笑:「还好你妈不是我的杀父仇人,不然以后我可怎么面对我的丈母娘啊?」
我也笑了:「你的杀父仇人虽然不是我妈,但很有可能是我爸。」
李元大大咧咧地抱着我笑:「那他死了,也算罪有应得吧,我就大方地不去计较了。阮阮,你看,我对你多好。」
是啊,单从感情方面讨论,李元的确是个好男人。
他总是有满肚子甜言蜜语跟我讲,不会大声吼我,对我亲切体贴,还愿意为了我去报复好兄弟,对我言听计从,还给我大笔大笔的钱讨我欢心。
我转身回抱住他,也笑着问:「保险箱里的钱,你怎么跟警察说的?没说实话吧?」
李元用手指点了点我鼻尖:「阮阮,你也太不信任我了,我怎么会说实话呢?当然是说我不知道密码,没打开过,反正老头子死了,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谁知道呢?我只是很正常地从家里出来,给车子后备箱放了点东西,正常地去参加好兄弟的离婚庆祝会,正常地去追求已经恢复单身的你呀!」
很好,他很聪明,也很听话。
「我们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李元:「放心吧,很快,你的前夫就要一无所有了。」
那就好。
12
我妈的案子有些复杂,因为涉案人都已死亡,现场也被完全破坏掉,警方不能听信我妈的一面之词,只能侧面寻找线索。
我也被叫去再次询问,大多是关于当天清理剩菜和碗筷的细节。我不得不努力回忆当时都看到了什么。
尸检报告出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案件才清晰明了。
事实与我妈给我的说辞没有太大出入。
老李正大光明骚扰我妈的事许多邻居都撞见过,只是老城区多租户,邻居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与我爸就不熟,便无人提醒,但确实有人听到过我妈求老李不要再去骚扰她的哭诉。老李本就无意隐瞒,还当着邻居的面调戏过我妈,惹出很多风言风语,我妈压力倍增。
她把真相告诉我爸后,邻居们便很少见老李来家里吃饭了。
隔壁单元二楼的住户养鸽子,曾丢了一只,不知被谁偷偷抓去吃掉了,他只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鸽子毛,气得他在自家窗台安了一个摄像头,就冲着外面,却意外拍下当天我爸偷摘邻居阿姨自种的黄瓜西红柿的画面。
根据我妈的口供、监控录像、尸检报告及调查走访,大致还原了当天的情况。
早上 4 点左右,我爸出门晨钓,9 点半左右提了一条活鱼回来,让我妈准备宴客午餐。
中午 11:30 左右,我妈刚做好饭,就被我爸赶出去,我妈只好自己出去吃饭,有附近餐厅的老板作证。我妈表示,做了五菜一汤,红烧鱼、香煎豆腐、芹菜炒肉、香辣猪蹄、凉拌海带丝、白菜丸子汤,没有黄花和西红柿。
11:37 我爸下楼偷了邻居喷了农药的黄瓜和西红柿,上楼。
11:52 老李上楼。
其间两人均未下楼,邻居听到过剧烈的争吵,但争吵的时间并不长,争吵的内容与我妈有关。
13:17 小偷上楼,先偷了白天经常无人居住的 202 那家租户和 301 那家近期回家探亲的住户。两家均表示丢失了部分财务,警方在小偷所在的民房收到了赃物,同时发现了之前市民报失的其他财务,间接破获了旧城区多起失窃案。
13:30 小偷离开。
我惊讶极了,这岂不是说,在我们见到那个小偷之前,他已经闯过一次家门?原来还有我没料到的事,这真是有趣极了。
后续发展倒是并不意外了。
14:20 我妈回家。她回家后发现一片狼藉,十分气愤,给我爸打电话无人接听。通信公司的通讯记录可证实。
15:40 我回家。主动帮忙收拾家务,清理剩余饭菜,我收拾剩菜时,桌上有没吃完的黄瓜段和白糖撒西红柿,剩菜我当时想放回冰箱,但我妈让我扔掉,她看着心烦,于是我倒进了垃圾桶。
16:46 小偷敲门,喝醉酒的我妈前去开门,被对方捂住口鼻,弄昏过去。小偷搜走客厅部分财物,正准备进卧室,被醉酒的我妈误认为是老李,在沙发上发生性行为。其间我因为恐惧及对情势不明,未加阻止,但偷拍下部分照片。我妈清醒后,用酒瓶砸晕了老李,出于酒后报复心理,等小偷清醒后,以照片威胁,并让他去老李家行窃。
19:10 我承受太多惊吓,不敢将离婚的事告诉我妈,离开娘家回宾馆。
晚上我妈多次给我爸打电话,仍旧无人接听,她以为我爸去朋友家睡了,就准备休息,在从衣柜里娶被子时,发现了老李的尸体。惊吓之余,她以为是我爸害死了老李后逃跑了,心神不宁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就想着先隐瞒下来,再想办法联系我爸。
家里有尸体,我妈不敢住了,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钱财在外面找了个宾馆住,几天内多次给我爸的手机打电话,均无人接听。通讯公司可证实。
我妈想去投靠我,一起想想办法,去我家后却发现我前夫与陌生女子住在家里,这才得知我已离婚,打电话联络我。
尸检报告显示,我爸是被鱼线勒死的,身体有多处瘀青,经鉴定,出于老李之手,且在老李的手上发现了鱼线勒痕,凶手是老李。
老李身上也有瘀青,应是打斗时产生的,身上有两个人的痕迹,其中一个属于我爸。胃部残留物中检测出农药残留,剂量不大,并不致死,老李的致命伤其实是脑后重物击打,凶器是茶几上的花瓶,花瓶碎片大概混迹在垃圾里,我们都没发现,在老李的身上发现了小偷的头发。
也就是说,小偷第一次来家里踩点后大概发现了被勒死的我爸以及还没来得及藏尸的老李,两人发生了打斗,小偷误杀了老李,慌乱之下,将两具尸体分别藏在两个卧室的衣柜里。大约是太慌乱了,他第一次跑掉了,想到家里已经死了两个人,想必没人再来,就第二次造访,没想到碰到醉酒的我妈。
其余证词中,没有出入,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人是我妈杀的,当然我也不认为是她动的手。她一个家庭主妇,是不可能撼动两个大男人的。
因为老李、我爸、小偷三人均已死亡,中午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了,只能猜测个大概,我妈被无罪释放。
小偷到彩棠府进行入室偷窃的事,有监控录像为证。彩棠府是本区的高端住宅,小区内和单楼前均有监控,拍到了他利用洗衣机包装箱偷走保险箱的画面。
我刺死小偷的行为也被确定为正当防卫,无需负法律责任。
李元继承了老李的全部遗产,包括那只保险箱——虽然他早就知道里面没剩什么东西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我的计划才逐渐浮出水面。
警察出入我娘家不止一两天,这个离奇的案件也逐渐在本地传开,经历过绑架事件的我也出了名,于是,我的离婚事件也被人在网上爆了出来。
我不知何时「遗失」的 U 盘内容被人曝光又秒删,但前夫与小三公然在家出轨挑衅我这个原配的片段早就被人截取并四下传播。
前夫身败名裂,小三也遭受网暴,周围的朋友在舆论压力下也落井下石。
在我曾经的公婆帮助下,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自然也顾不上房车露营项目的投资,几个月之后,李元就会遗憾地告诉他投资失败的消息——当然,会将我俩结婚的请帖一并奉上。
回到公司的我,察觉到同事们带着同情的异样眼光,毅然辞职。
13
我再次见到我妈,是在机场。
她卖掉了房子,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另一个城市生活。
我拿到了李元从保险箱里偷出来的钱,当然,他就算不偷,这些钱也是他的,毕竟他是老李的唯一继承人。
他让我自己存起来,不必过他的手,就当送我的结婚礼物。
我感谢他的痴情,也同意嫁给他,前提是他陪我去另一个城市生活。
去一个安静悠闲的慢节奏城市生活,海边城市最好,我讨厌吵闹。
李元同意了,但他的公司和产业在这里,过几年才能陪我一起迁过去。
我并不在乎,几年后,我们也许早就分开了,我已经是个有钱人,到时候离婚再分一大笔钱,足够我后半生悠闲度日了。
我妈又变成我小时候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模样了,她穿了花裙子,做了新发型,甚至化了妆,戴了翡翠手镯,只提了一只 24 寸的行李箱,就是她全部行囊了。
她心情很好,握着我的手,微笑着说:「阮阮,我们都要开始新生活了。」
「是啊。」我点点头,把她给我的那个存折又递给她,「妈,这是你的钱,你拿去用吧,虽然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
我妈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个男人为你偷了不少钱吧?李元告诉我,他家有十几万现金不见了,他妈妈的一盒首饰也丢了,警方可没搜出来呢。不过你放心,他没跟警察说。」
我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我却轻轻抚摸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温柔地笑看着她,安慰道:「没关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向任何人揭穿你用苦肉计骗我杀人的事,毕竟我们都从泥沼里脱身了,不是吗?」
我把存折塞进她手心,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问她:「咱俩都是对方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吧?如果我死了,这写着我名字的财产,其实还是会回到你手里吧?」
机场响起登机提示,我站了起来,人畜无害地笑了笑:「可惜了,我没死。」
在民房里她温柔地呼唤我,要我拿刀子给她松绑时,想的是什么呢?
我妈坐在机场的等候椅上,仰着头看我,一言不发,表情又是冷冷的了。
我弯下腰拥抱她:「妈,再也不见了,我们各自好好生活吧。」然后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
在外人眼里,这是多么温馨的母女送别场面啊?
她没有回应我,像个木偶。
她的班机在一个小时后。
我拉着行李箱,大步朝登机口走去,彻底阔别我的前半生,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相信她没有杀人,她有她的秘密,别人难以察觉的,隐藏着其他秘密的——就像我另一部不记名手机。
我也相信她曾经巧舌如簧,用柔弱姿态玩弄人心。
因为我也一样。
我们都没罪,但我们都不曾真的置身事外。
啊,我们只是两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全文完)
作者:不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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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3-07 11: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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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阴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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