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共振
异色分间道
我和死对头是长达二十几年的青梅竹马。
一切本来都好好的，我们的日常就是鸡飞狗跳掐个你死我活。
直到有一天，我们吵着吵着，他突然凑过来，嘴了我一口。
嘴对嘴那种。
我的死对头最近十分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有一天我们两个人再次吵起来的时候，这货不知道脑子抽了哪一根筋，突然过来嘴了我一口。
嘴对嘴那种。
当场我就懵了。
但他好像比我还懵逼。
没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江遥「嗷」的一声蹦起来，跟个被非礼了的黄花大姑娘一样忙不迭跑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我也很崩溃啊！！
到底是谁非礼了谁啊？！
自从发生了这件让人尴尬无比的意外，我在接下来几天里很少见到江遥。
我一度以为他和我一样是因为尴尬到爆炸才躲着我走。
直到某天我在角落里抓了这家伙一个现行。
「黑雨衣，口罩，鸭舌帽，大墨镜……好家伙，江遥，你鬼祟祟跟了我几天，我还当你消停了，没想到你是变态发育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江遥跟只炸毛的猫一样瞪我，我一摊手，指指他那个沉甸甸的背包：「一路上没有人提醒你拉链没有拉好吗？」
露在江遥背包外面的霍然是一把小斧头的把手。
我虚心好学地问江老师：「你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宰了我吗？」
江遥憋红了脸，嘴上吞吞吐吐的，说是威胁也欠些力道：「你最近最好别出门！」
「咋滴，你管天管地还要管我出不出门？」
我没理江遥毛毛雨一样的警告。
结果当晚我就在暴雨夜的家门口前喜提一只高烧江遥。
作孽啊，十几年的憨憨竹马一朝惨作守门小狗，在仅剩不多的良心呼唤下，我吭哧吭哧地把江遥抬进了门。
夜里江遥睡在客厅沙发上发噩梦，嘴里胡言乱语大喊大叫。
我被吵到受不了了，刚要骂他发什么神经，江遥醒了。
江遥头上大汗淋漓，一张俊脸上满是惊惶之色，看到我一来，跟恶鬼扑食似的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只想骂娘。
江遥愣愣地看着我：「娜娜，你还活着？」
我毫不留情地赏了江遥一个暴栗：「您这脑子是烧到几分熟了？」
反常的是江遥不仅没生气，反而攥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拉近。
我们面对面，鼻尖几乎快挨上了。
江遥面色潮红，眼睛雾蒙蒙的，好像一脸哭过的样子。
我心里好笑，翻天作地的小霸王江遥也会哭吗？
江遥的额头紧紧贴着我的额头，眼神木愣愣地像是钉在了我脸上。
嗯，这个脑子应该七分熟了。
江遥委屈地喊我：「娜娜，我刚才梦到你死了。」
我翻了个白眼：「您能不能盼点我好的啊？」
江遥不答，搂着我嘟哝了几句。
我被这么奇怪的江遥搞得满头雾水：「你刚才说了什么？」
江遥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娜娜，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
我认真打量了几秒江遥，还是搞不懂他现在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我好像离开你太久了，娜娜。」
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过善良大方的我决定这时候还是不跟发烧小学鸡计较。
我坐在沙发上守了江遥大半宿，一会儿给他换退烧贴一会儿给他喂水，伺候我老母都没这么用心过。
我心累到想抽他，江遥却又搞出了新的幺蛾子：「娜娜，我想听你小时候唱的歌。」
我和江遥是一个保姆带大的，小时候睡不着，保姆就会给我们唱这首歌，权当作是摇篮曲。
那时候我多聪明啊，久而久之学会了这首歌就在江遥面前炫耀，跟一只小夜莺似的显摆自己的羽毛。
没想到现在还要被江遥当作人肉留声机用了。
我任劳任怨地唱了一会儿歌，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凌晨，我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江遥蜷着身子埋在毯子里，跟一只乖猫儿似的。
我迷迷糊糊打开手机，看到发信人竟是江遥。
这算什么？定时发送短信的恶作剧吗？
然而短信上的内容如一泼兜头而下的冷水彻底浇醒了我。
【离开江遥，他不是江遥，逃！】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下。
刚好撞上江遥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娜娜，你在看什么呀？」
我故作镇定地关上手机，淡定解释：「看我男友发我的短信。」
江遥扬眉：「你有男朋友了？」
我也愣住了。
何止男友，都快成前男友了，这都猴年马月的事，江遥怎么突然不记得了？
我心里疑窦更甚，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站起身：「我突然记起来家里没药了，我出去给…… 」
话还没说完，江遥一手把我拽了个趔趄。
「不能去！你哪里都不能去！」
我转头冷冷地瞪他：「为什么？」
「娜娜你听我说，外面很危险，尤其是现在，哪里都很危险……你不能随便乱走，最好就待在我身边，对……」
我低头默默看着江遥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不，你一定要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只有我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你不能离开我！」
眼看着江遥脸上癫狂越重，像是发癔症似的，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平时的江遥冷静自若，性子高傲，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条短信难道说的是真的？
好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来。
5、
屋外大雨滂沱。
像是有千斤重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地面上，不断溅起雪白的水花，给周围蒙上了一层白雾似的轻纱。
门口两步开外就是一道织得密密实实的雨帘。
站在屋檐下的是我的男友许朝。
「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外面冷死我了，快让我进去。」
我看了一眼门外被他踩得全是泥泞的地毯，不发一言。
许朝像是也习惯了我的沉默，他越过我径直往里面走进去。
我猛然想起房子里面还搁着一个人，急忙侧过身微微拦了一下许朝。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慌忙找补：「你先换双鞋！这地我今天早上才拖的，你别踩脏了！」
「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双干净的拖鞋！」
不等我拉开鞋柜，许朝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磨磨唧唧的，都跟你说了多少次，家里请个人不就好了吗？抠那么点钱干嘛啊？」
我怕许朝走进去真的会跟江遥迎面碰上，我反手拉住他，故意大声地说：「让你等一下……」
许朝终于起了疑心，他沉下脸，冷冷地看着我：「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会背着我偷偷带了人回来吧？」
听到这话我也怒了，到底是谁之前出轨脚踏两条船劈腿的？
怎么还好意思搁这指责我？
许朝看到我突然不出声了，更是生气。
他一边嘴上嚷嚷，一边往房子里面走去。
「我就说这家道中落的大小姐要不得……成天摆出一副脸色给谁看？」
「不知道的别人还以为我亏待了你！我不就是在外面嫖了一回吗？哪个男人不嫖的？」
我紧跟在许朝后面，生怕江遥没听到我之前的提醒藏起来。
我不是怕许朝这个嘴上没把门的闹起来，我是担心那个一看就不怎么对劲的江遥闹妖蛾子。
好在江遥这时不知道躲哪去了，客厅沙发上的被毯卷成一团，周围除了我和许朝空无一人。
只是没想到许朝眼尖地发现了地上那双男式拖鞋。
他怒视着我：「你要不要脸？！还把别的男人带回家！」
没等我骂回去，我看着突然出现在许朝身后的江遥，不由悚然一惊！
许朝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没等他转过身，江遥手上高高举起来的花瓶朝着他的头就是狠狠一击！
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中。
许朝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咚」一声，无力地倒在地上。
不等我反应过来，江遥抬起头瞥了我一眼，眼神滑溜溜的，像是一条蛇从我身上慢慢游过。
霎时我被冻结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遥从腰后抽出一把雪亮的骨刀，朝着倒在地上的许朝就是一刀！
刀子拔出来已是血红一片……
可是江遥像是还不满足一般，紧接着一刀又一刀朝那具抽搐的身体捅去。
」啊！你这个疯子！你在干什么！「
许朝被江遥一脚踩在膝盖上，刀插在他的侧腰，使他动弹不得。他徒劳地用手拍打在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却被江遥一次又一次踹了回去。
我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寒意爬过了我每一根发丝。
我惊恐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漫长的大雨掩盖了许朝最后已至气若游丝的惨叫。
等到地上的人已看不出原来的丝毫模样，手持屠刀的江遥也变作了一个血人。鲜血滴答滴答沿着他的衣角淌在地板上。
唯独江遥那双仍保持着清明的漂亮眼睛，在那张血淋淋的脸转过来望向我时，依旧不掩热切和执着，还有……疯狂。
「娜娜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6、
我和江遥一起把尸体埋在了院子里。
至于客厅里的痕迹，是江遥处理的。
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地看着江遥熟练地处理掉卡在角落的血肉骨骼和地上蔓延了一大片的血迹。
江遥甚至贴心地往我手里塞了一杯热水。
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时，我不禁一抖，想起这如上好璞玉一般的双手刚才是怎么把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跟切排骨一样剁碎的，我就……
江遥紧紧搂住了我的肩膀，「娜娜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也不会。」
」我还要保护你，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回到我身边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再也不会像上次……「
话还没说完，江遥朝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力道之大看得令我都肉疼。
江遥转瞬就换了一副冷酷的面孔，他目光漂浮，像是在回忆某些痛苦的往事，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只听他说：「没有上次，什么也没有。」
窗外大雨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江遥突然提出马上离开这里。
我不解，却不想与这样疯疯癫癫的江遥继续共处一室，也同意了。
我们去车库取了车，在呼啸着暴风雨的白天开回了江遥的家。
中途我找了无数个借口试图暂时离开江遥。
但江遥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除了必要时候，走在路上他也要紧紧抓着我的手。
除了上厕所，他到哪都要跟着我。
我有苦难言，只好趁着吃饭的时候苦哈哈地问了他一句到底想干嘛。
江遥微笑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深情得让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但还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不久前的那句话，仿佛魔怔了似的。
「娜娜，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行吧，无法沟通。
回到江遥那个空荡荡的大平层，他直接把我塞进了最里面那个房间。
咯哒一声，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怒从心起，仗着现在江遥不敢对我动手，就在房间里面闹了个翻天覆地。
我一边哐哐哐疯狂地捶门，一边大喊：「江遥你有本事把我锁起来，有本事给我个解释啊！！你开门！！看我不挠烂你的脸！！」
门真的开了。
我没骨气地对着江遥那张八风不动的俊脸咽了口口水。
不是馋的，我是怕他从背后又拔出一把刀。
江遥没管我连蹦带跳匆匆往后逃，他当着我的面抱进来一席被褥铺在地上。
「我想了想娜娜，我们还是睡在一个房间里比较安全。」
我真诚地发问：「江遥，我不记得你家有什么遗传精神病啊，要不咱去看看也好？讳疾忌医也总不是个事么！」
江遥对我的冒犯翩翩一笑：「我没病，娜娜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只有我不会伤害你。」
我默了。
半晌，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你是谁？「
江遥一愣，似乎被我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他没有犹豫多久，便走过来紧紧抱住我：「世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
后面的话语隐没于一声叹息。
小时候保姆给我们讲的睡前故事就是小王子，可我不知道江遥在此刻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借此证明自己就是江遥吗？那条短信又是怎么回事？
我和江遥一夜相安无事。
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第二天，我说要去上课。
江遥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目光幽深，看得我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好在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闺蜜林冉看着和我一起过来的江遥也有点吃惊，她暗搓搓地给我发短信：【江大少爷今天怎么屈尊纡贵和你在一块儿了？】
我没好气地回她：【怎么就不能是我屈尊纡贵陪着他呢？】
林冉：【这怎么可能哈哈哈哈，你们俩平时掐得死去活来，王不见王的】
日子照过，课照上。
江遥还是紧巴巴跟在我周围，唬得我也跟着提心吊胆等着不知名的危险找上门来。
可没等到什么危险，我先等到了警察。
「柳小姐您好，我们怀疑您跟一起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7、
我在江遥目光炯炯的注视下被从家里带走。
在去警局的路上，我不出所料地发现一辆眼熟的车紧紧跟在这部警车后面。
警察把我带到审讯室，他们问的果然是许朝。
「上星期三晚上六点到星期四凌晨一点，你在哪？」
我假装思考了几秒，随后报出那个郊外别墅的位置。
我不怕他们查，登记在我名下的是那座别墅区里另一处房子。
警察又问我最近一次和许朝见面的时间，我也坦言自己与许朝感情不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从市区到郊外的别墅，那条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监控。
「那你知道许朝最后接的一个电话，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我一看，刚好认得。
正是上次许朝不知道哪个小情人打过来的号码。
我如实告诉了警察。
见我态度配合，举止自然，他们翻来覆去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只好先放了我。
我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匆匆走出警局，远远看到江遥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等待。
只是车里好像并没有人。
我刚要走过去，突然听到有人从远处朝我大喊了一声」小心！「
我的身体先我一步反应，不顾一切地朝前一把扑去。
「砰——」
等我回过头去，一个比我脑袋还大的花瓶正砸在我原来的位置上！
我还保持着趴在地面上的狼狈姿势，有好心的路人跑过来将我一把拽起。
我一一谢过他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播放着我刚才抬头朝上匆匆一瞥所见的画面。
那个从楼上飞快逃离的身影，好像是江遥？
8、
「娜娜！」
江遥拨开人群朝我跑来。
他一脸焦急地看着我，满头大汗，似乎刚从远处哪里匆忙赶回来。
「你刚才不在车上吗？」
江遥一愣：」……什么车？「
我转头，刚想指着那辆江遥不久前停在警局不远处的车说点什么。
我和江遥就对着我手指指出来的那处空地默然不语。
寒意一点一点地从我心底深处泛起。
江遥摇摇头，不管不顾地把我往前拽去，「你记错了吧娜娜，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我们现在就回家……」
我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
暖融融的日光洒在我的身上，我却无法控制地发冷、发抖。
我努力克制住我颤抖的声音，对着头也不回拽着我往前走的江遥缓缓说道：「江遥，你今天打的领带不是蓝色的吗？」
江遥停下了脚步。
9、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
我不明白江遥为什么突然提起《小王子》。
优美流畅的法文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掉光了。
无他，我认识的江遥压根不懂法语。
可如果站在我面前这个人不是江遥，那他又是谁？
为什么他会长着和江遥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他的声音也和江遥差不多？
又为什么，此时此刻向我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而眼神却那么悲伤呢？
也许是眼前这个人脸上挂满了一种难言的苦涩，我面对着如此陌生的「江遥」一时之间居然丧失了警惕……
所以在这个人张开双手缓缓朝我拥来时，我毫无反应，甚至慢慢朝他走近了一点……
而回应我的，是一声淹没在周围喧嚣中的裂帛声。
我胸口一痛，不待江遥拔出刀再给我来一下，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把他撞开。
周围响起路人的尖叫。
在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江遥背对着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茫茫人海里。
从我胸口喷涌的鲜血，染红了整片视野。
10、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身前有个白色的影子。
我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你是白无常吗？」
戴着口罩的白大褂医生翻了我个白眼。
护士给我换完药出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和我。
我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医生扶了我一把。
凑得近了点，我能看到掩盖在他黑框眼镜下的眼尾皱纹。
这双眼睛有点熟悉……但我印象中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么一位长辈。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头：「是您救了我吗？」
「不是，你应该感谢大街上的热心群众。」医生的嗓子有点沙哑，好像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如果你现在觉得还行的话，我想和你谈一些事情。」
说罢，医生走到门口一把将房门反锁。
我的心还没提起来，就看到医生转身朝向我，猛地把脸上的口罩扯下来。
江遥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视线内。
这张脸不能说和现在江遥本人一模一样，而更像是二十年后的江遥。
「你别怕，我不像前面那几个一样，我不是来杀你的。」
医生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防备和警戒也很无奈。
我心里也很崩溃啊，我欲哭无泪地问他：「那你能不能解释到现在为止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江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江遥啊？」
「还有你刚才说他们想杀我，这又是为什么？我自认从小和他掐到大，但也没真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别说下死手了……」
医生向我比了个安抚的手势，开始解释：「没有真假之分，严格来说我们都是江遥。你听说过平行世界的理论吧？」
「……你是想说你们都是平行世界穿过来的江遥？」
「对！所以这个世界同一时间会出现多个不同的江遥。你一定很想问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唉，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你可以认为我们来到这里都是为了杀你，为了消除紊乱因子的干扰，以使自己回到原本的平行世界里。」
「我？紊乱因子？我干了什么啊我？」
医生看着我一脸风中凌乱的表情，无奈道：「我们也不想这么做，杀掉你是下下策，但如今成为了我们回去原本世界的唯一办法。」
「一开始，我也像你一样，本来好端端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平行时空里，但有一天我突然被传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在那里我被迫取代原来的江遥而活，期间不仅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反而很快又被传送到了下一个平行世界，此后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循环。这种非常规的穿越，我们称之为『跳频』。」
「你不知道，过去还有多少个江遥像我一样也经历了许多次的『跳频』。」
「如今，『跳频』的受害者都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杀掉你，阻止下一次『跳频』。」
「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杀掉我，『跳频』就不会发生了？」
「这要从『跳频』发生的原因说起。你知道量子纠缠吧，处于纠缠状态的两个量子，不论相隔多远，都会存在一种关联，其中一个量子状态发生了改变，另一个量子的状态也会瞬时发生相应改变，无视空间的限制。」
「简单来说，就像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每个世界里的柳悦和江遥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中。所以当江遥不幸迷失在其他平行世界，处在原来世界的柳悦之于他，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一个信号源，指引着他找到回家的方向。」
柳悦是我的名字。
「而现在的问题就是，有一个迷路的江遥为了回家，回到这个世界，不断穿梭在各个平行世界中，却导致了其他世界的紊乱乃至『跳频』的发生。」
「……所以为了阻止这个江遥，你们就要杀了作为他的信号源而存在的我？」我疑惑道，「为什么不直接去杀掉那个罪魁祸首江遥呢？」
医生摊了摊手：「很简单，因为我们找不到他，无法确定他迷失在哪个平行时空。所以杀掉你成为了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可耻地沉默了，这种杀一人而救全局的电车难题，换我我也会选择利益最大的一方。
可是当这个被牺牲的人变作了自己，心情难免会复杂起来。
「别紧张，我和你说这么多，你应该也能看出我暂时没有动手的想法。当然，如果能找到一个既不用杀掉你又能阻止『跳频』再次发生的办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冷不丁地问面前这个医生江遥：「在你原来的世界里，你和柳悦在一起了？」
医生一愣，还是回答了我：「对，我们大学毕业那年就结婚了，我在家里的医院进修，她学艺术，开画廊，出差挺多的，我们俩还打算要个孩子来着……」
「那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等你回去？」
「……不，在我三十八岁那年，她因为一场空难去世了。所以相对其他江遥来说，我回去的执念没有他们那么重。」
因为已经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了。
「节哀」两个字卡在我的喉头。
因为对于另一个世界已经死亡的柳悦，我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就像听闻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死讯。
「我觉得你说的办法是有的。」
「什么？」
「阻止『跳频』除了杀掉我以外说不定还有其它办法，引发『跳频』是因为有一个迷路的江遥试图回家，回到这个世界……你还记得『跳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好像是十年前……」
医生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问我：「十年前这个世界的江遥发生了什么吗？」
我疲惫地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十年前我刚好和江遥分开。那年我家里出了点变故，举家搬迁，之后我和江遥就不太联系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十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个世界的江遥不幸脱离，迷失在其他平行时空。我想如果能找到他迷失的原因，说不定能成功召回江遥，阻止他继续跳跃至其他平行世界，这样也就不会引发『跳频』了。」
医生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这段时间我可以帮你打掩护，拖住那些想杀你的江遥。」
我也松了一口气，终于放松地笑出来。
我朝医生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江遥医生。」
11、
我至今记得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年我爸爸被多年倚重的秘书举报贪污受贿，警察调查后不久，我爸爸锒铛入狱，家里的房子和车子也被收走。
一夜之间，我和妈妈就成为了凄风苦雨里的一对孤女寡母，相依为命。
世态炎凉，那段时间我也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平时交好的朋友和亲戚对我们避而远之，不常打交道的远亲近邻却拿着我们不认得的欠条上门索债，周围邻居风言风语不断，甚至有不认识的远方表叔想借这个机会说服我妈结下一门亲事，美名亲戚之间互帮互助。
我妈忍无可忍，干脆带着我搬出了省外。
临走前一夜，我惦念着最近天天往我家跑的江遥，不顾我妈的阻拦，顶着暴雨跑到了江遥家，想与他告别。
给我开门的是小时候照顾我和江遥的保姆顾姨。
不知道是没听说我爸的事情还是不在意，顾姨待我还是像从前那般亲切。
看我淋雨赶来，顾姨急忙把我迎进去，跑去给我拿毛巾。
我想着我妈还在家等我，时间紧迫，抬脚就要往江遥房间走去，路过客厅却听到江遥妈妈在说话。
「……你这么大了心里也该知道轻重，哪些人是值得结交的，在哪些人身上又是不能浪费时间的，我想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当时我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我躲在门后听江遥妈妈继续说道：「柳家那孩子是不错，但她家也就那样了，柳生这次得罪的人物可不小，先不说日后肯定起不来，就说能不能平平安安出狱还是个问题，你心里门儿清，别整天巴巴往人跟前凑。」
「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和柳悦的，柳悦不知道就算了，你自个儿就不能避避嫌吗？」
「……妈，我知道。」我听到当时的江遥说，「我会处理好的，您不用担心。」
我在门后的阴影里呆站了几分钟，衣服上的雨水无声无息地汲取着我身上为数不多的热量，我渐渐感到冷。
好半晌，我才像是醒过来一样，就要掉转脚步往门外离去。
拿完毛巾回来的顾姨却叫住了我：「小悦，怎么站在这里？不是说要来找遥遥的吗？」
门内的话语声一滞。
一股热流冲上我的头脑，我一声不吭地绕过顾姨往门外冲去。
天空中墨云如盖，大雨倾盆，没有人拦我，只是在隐约雷鸣和呼啸风声中，我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第二天我和妈妈就卖掉了这个住了十余年的房子，远走他乡。
自那以后我和江遥也断了联系。
再次见到江遥，是我大学快毕业那会儿。
那时我还在为了家里的债务和未来的学业发愁，急得脸上止不住地冒痘，到处兼职打短工，忙得分身乏术。
江遥长高了许多，脸没怎么变，气质却变了个翻天覆地，同我印象中的他大相径庭。
我当时蹲在大马路牙子上啃烤红薯，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到我面前时，我仰头一看，好半晌也没认出是江遥。
倒是江遥臭着一张脸把我生拉硬拽起来塞进了车。
从此重新开启了我俩掐得鸡飞狗跳的日常。
仿佛中间这空白的几年我们从未分别。
只是他脾气变得比以前还古怪，可我却没想过其中的原因。
现在想想，也许在过去上一秒还在和我嬉皮笑脸抬杠斗嘴的江遥，下一秒转过一个拐角，就变成了不知道哪个平行世界突然穿来的江遥。
彼时的他从来不认识现在的这个我，而我却依然一无所知，不知道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下内里早已换了个芯子。
我突然理解了，为何曾经江遥无数次向我投来陌生而警惕的打量目光。
因为他是真的不认识我。
12、
十年后，当我再次站在江遥家的大门前，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给我开门的还是顾姨。
「小悦？是你吗？这都多久没见了，长成漂亮大姑娘了，出落得可真俊啊。来，快进来吧，是要来找遥遥吗？」
「遥遥这几年都没回来过呢，听太太说在外面上学忙。」
我笑融融地跟顾姨问了好。
「不是，顾姨，我就回来一趟看看，顺便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趁着顾姨在厨房忙着切水果的功夫，我溜达到江遥家那条挂满照片的小回廊。
江遥家有个习惯，喜欢在家里人每年生日的时候拍张照片以作纪念，每张照片都会挂在家里的走廊上或房间里。
暗红色的墙纸上呈「一」字形挂满了江遥从出生到成年岁月的照片。
我一路看下去，很快停在了唯一一处空缺的地方。
那里本应挂着江遥十八岁的照片。
我远远朝顾姨喊了声：「顾姨，江遥这怎么缺了张十八岁的照片呀？」
「十八岁啊我想想，刚好是小悦你们家搬走的那年吧，我记起来了，那年是因为有天晚上遥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跑了出去，大雨夜呢……」顾姨唏嘘道，「谁也没想到就是那晚出了事，可能是没看清路，遥遥摔到附近一个小山坡下去，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后来太太那个着急啊，江先生都连夜赶回来了，遥遥也是住了一个多星期的医院才算完全好，直接把生日给躺过去了。」
我恍惚了一瞬，顾姨说的那天刚好是十年前我来找江遥告别的那个晚上。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在那个暴雨夜追着我跑出来的江遥本应该因为失足意外死去，但没有。
机缘巧合下，由另一个世界穿来的江遥代替他活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本应死去的江遥也迷失在了其他平行时空，不断进行着跳跃，试图寻找到回家的道路。
我沿着江遥空缺的十八岁一路看下去。
十九岁的江遥和我记忆中的他几乎一模一样，但眉宇间多了一丝阴翳。
二十岁的江遥长高了些许，眉眼锋芒显露，陌生的影子渐渐从那张脸上浮现。
二十一岁的江遥更陌生了一些，脸色拽得像是别人欠了他一个亿。
二十二岁的江遥朗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抿紧如一条直线，眼神中流露出阴沉沉的固执。
二十三岁……
一声从大门口方向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将我惊醒，我的心一紧，就听顾姨的声音传过来：「遥遥！你回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刚好，小悦也在屋里头等你……」
江遥？他回来了？
他这时候回来做什么？医生不是说好了帮我拦一段时间吗？
反正这时候撞上江遥指定没好事。
谁知道这又是从哪个平行时空穿过来的江遥呢。
从前院到客厅还有段距离，我匆匆往后门方向走去。
幸好，那扇小门看起来至今还在使用。
只是不等我摸上门，身后传来一把幽幽的声音拦住了我。
「娜娜，你要去哪？」
我浑身一僵，转头看去，江遥长身玉立，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看着我，笑容温良，眼神却像是浮着一层薄冰。
「你发现啦？」见我依旧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他，江遥耸耸肩，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展开，一把刀子应声落在地面上。
我脑中瞬间拉响了最高警报，不待江遥还想说些什么，我一把拉开门疾冲出去。
江遥没有追上来。
倒是我慌里慌张地跑到大马路上没留神，差点给一车撞了。
车主一个急刹，然后猛地拉下车窗吼我：「神经病啊！大白天的不看路你……小悦？」
13、
我气喘吁吁地抬头一看，是我闺蜜林冉。
「小冉，你怎么在这？」
「这话我还想问你呢，上星期群里不是约好了同学聚会吗，我在里头等了你半天也没找着你人，你上哪去了？」
「我忘了，最近有点忙……我们现在过去还赶得上不？等等，江遥是不是也会来？」
「早散啦，对了刚才也没看见江遥，你俩怎么了？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摸摸约会去了？」
我哭笑不得，我和江遥约哪门子的会，相约奈何桥吗。
「没有的事，我就回来看了下亲戚。你现在有空吗，能把我送到机场吗？」
林冉蹙眉：「现在不太行，我打算去看咱老师，中学教语文的那个周老师。你航班如果不急的话，我们过去看看老师再一起走吧。」
「周老师？初二那个班主任吗？他不是教物理的吗？」
「是吗，我记错了吧。我下去买点喝的，你要点什么？」
林冉下车后，我疲惫地窝在座椅里，冷不防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
「您好，请问是柳小姐吗？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是这样的，前几天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可能与您有关，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回趟局里做笔录，请问柳小姐您现在在哪？喂……」
「喂，柳小姐，请问您还在听吗？」
缓了一阵，我才哑声问道：「嗯我在听，你们说那具尸体，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见鬼的倒霉，难道是许朝的尸体被翻出来了吗？
「这个暂时不确定，遇害者的身份目前还在调查中。「
「这起案件发生的时间比较久远，尸体的发现地点正好是您从前就读的中学，所以我们有必要对当时整个学校范围内的人员进行义务性的问询……」
「从尸体骨骼情况来看，遇害者应该是一名身材偏瘦、年纪在十四岁左右的女学生，但是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当年你们学校似乎并没有女学生失踪……」
「……是的，没有，我没有听说过当年有什么同学失踪。」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只来得及匆匆把电话挂断。
林冉一把拉开车门，给我递来一杯冰美式：「你刚才和谁说话呢？怎么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勉强朝林冉笑笑，心里乱糟糟的。
因为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林冉当年也就读于这所中学。
14、
林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同学聚会吗？
车子依旧平稳行驶在公路上。
一路上我不住偷眼打量身边的林冉。
林冉高中是在国外读的，读完了本科才回国就业，也是在这期间我和林冉才重新聚在一块儿。
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好朋友就算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算合理。
可如果，真的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呢？
我身边会出现来自不同平行世界的江遥，难保不会有另一些熟悉的人也早早被其他平行世界的同位体所代替。
那么林冉会是吗？
车子停了。
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期待中的电话一直没有响起，这无疑让我极大地松了一口气。
林冉催我下车。
我慢吞吞跟在她后面，往远处的小区楼房走去，眼神到处乱飘，试图趁机寻找一个离开她的机会。
只见林冉突然像瞧见了什么一样，举起手就要朝着一个方向喊些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然后想也没想地扑过去捂住了林冉的嘴！
15、
林冉不解地看着我，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清楚地表达了「你在干什么」这个意思。
我向林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她在附近藏好，确保我们两个人都不会被前面那个鬼鬼祟祟走出楼房后门的人注意后，我才让林冉仔细看清楚那个人。
那个行动诡异的人不是谁，正是我和林冉此行的目的，我们要探望的班主任，周老师。
只见周老师先是满头大汗地在楼房门口来回踱了一圈，像是确认周围没什么人，然后才偷偷摸摸回到了楼里，从里面拖出来一个板车，板车上放着一个宽大的纸箱。
纸箱似乎颇有些分量，在前面一个劲儿拉的周老师看起来吃力无比。
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就算再怎么掩饰也经不住我和林冉反复观察。
就算是一向粗神经的林冉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我们俩一路跟着周老师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密林里。
周老师从纸箱里拿出了一把铲子，再然后是一个麻袋。
麻袋扑通一声砸到地上，声音闷闷的。
只是在下一刻，我和林冉偷偷换了个方向，才看到从那只麻袋的开口处露出了一小撮……头发。
黑色的，夹杂一些花白鹤发。
就像此刻两鬓斑白的周老师一样。
坑挖好了，麻袋里的人也被周老师一股脑倒出来。
我死死捂住了林冉的嘴才没让她叫出来。
因为躺在地上的人，有着一张和周老师一模一样的脸。
16、
我们跟着周老师回到了原来的小区楼。
周老师的妻子在门口等着他，见到丈夫回来，这位年纪不小的夫人脸上徐徐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老周，你上哪去了？让你买的鸡蛋呢？」
「哎，跟一个老同学聊天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一定……」
林冉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紧紧地抱住她才好悬没让她一股脑跌坐在地上。
而我茫然地望着已经和妻子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进楼道内的周老师。
我甚至无法得知，这个周老师又是来自哪个平行时空？或许，他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周老师？
我搞不懂。
一切都乱套了。
林冉颤着声音喊我：「小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死了啊！可为什么那个倒在地上的人会和周老师长得一模一样？周老师也没有兄弟，那个人到底是谁？周老师他……周老师死了？周老师把自己埋起来了？「
我轻拍着林冉的背，无声地安慰着此刻惊慌失措甚至开始胡言乱语的她。
最后，林冉看着我的眼睛，果决道：」我们报警吧！」
仿佛为了回应她这句话似的，警笛声从远处突兀地响起。
不一会儿，我们身后就停住了几辆警车。
林冉嘴唇颤抖，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我就被警察粗鲁地一把按住，手铐咔嚓一声在我背后合上。
「柳小姐，你涉嫌一起故意谋杀案，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17、
「等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小悦她杀了人？不是，不是小悦啊，你们搞错了，杀人的是周……」
我轻轻瞥了一眼林冉，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解释。
林冉不由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远处周老师和他的妻子似乎是被警察的到来所惊动，两人站在楼道口远远地望着这边。
特别是周老师，他脸上的汗又止不住地飚了出来。
如果警察再走近一点，以周老师现在的表现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但我没有给警察这个机会。
也没有让林冉继续再说下去。
还有周老师。
不管周老师是不是平行时空穿越来的同位体，这个世界以后有一个周老师就足够了。
在最后被带走前，我对眼中闪动着泪花和不解的林冉说道：「小冉，很高兴在这个世界认识你。」
警察把我押上了警车，直到车子开出老远一段距离，我才说出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请务必对林冉保密。
其中一个年轻警察一脸惊惧地看着我，问：「你到底是……」
也许他只是想问我是谁，又或许是想问我是个什么怪物。
而我也诚实地给出了我的答案：「我是十五年前杀害柳悦的凶手。」
18、
警车最终还是没有顺利地开到警局。
因为中途让人给劫了。
一个戴着单边眼罩的江遥不耐烦地把我从被撞得破破烂烂的警车里扛出来，不等后面被绕远的警察反应过来，他随手把我扔进一部桑塔纳后座，车子跟不要命一样狂飙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警察被江遥甩掉，他把我带到一个隐藏极好的林中小木屋。
我手脚没被绑着，到了这地步却也不想再挣扎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问这个江遥要干什么。
江遥背对着我脱下了外套。
灰扑扑的深色夹克掉在地上，砸出重重的闷响。
我低头一看，里面滑出了不少危险武器。
江遥转过身面对我，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工字背心，一道道可怖的疤痕散落在裸露的饱满结实肌肉上，眼前的人浑身散发着一股精悍却沧桑的颓废气息。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亡命之徒，还是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而在他举起的手中，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我。
江遥说：「我想回家。」
我默然以对，又是一个「跳频」的受害者。
「有个医生打扮的人告诉我，当年这里的江遥是因为意外死亡才掉进了其他平行时空，那么我想，如果我也在这个世界死去，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本属于我的世界？」
「或者，你去死，所有人都能回家。」
「皆大欢喜，多好。」
迎着他脸上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枪响了。
19、
「警察！不许动！」
警察从我身后破门而入。
我缓缓转过身，迎面对着我的是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看着我束手就擒的样子，警察反而更警惕了。
我看见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的一个年轻小警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我心里好笑，他在害怕吗？怕什么呢？
是我被溅了大半身血液和脑浆的样子太吓人了吗？
可能吧。
其实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江遥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枪口陡然一转，他自杀了。
也许他相信的是他口中的前一个说法，自杀真的能使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又也许我和他原本世界里的柳悦太像了，就算是不同平行世界的同位体，他依旧心怀不忍……
总之，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下不了手。
所以我活下来了，江遥死了。
就像我过去曾历经的无数个世界一样。
在上一个世界里，我和江遥相约殉情，但我悄悄替换了药物。
所以江遥死了，我没有。
我继续像一抹游魂一样飘到了下一个世界，来到这里，在十五年前杀掉柳悦，取而代之。
我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不同世界的时间无法以同样的单位量计。
我对医生撒了谎。
阻止「跳频」的办法向来只有两个。
要么是杀了为了回到原来世界而引发「跳频」的江遥。
要么是杀了作为他的信号源存在而指引着他回家的柳悦。
很简单的二选一。
但如果，从一开始，那个能指引他回家的柳悦就不存在呢？
20、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一干惊异的目光中，我的身体像风干的岩石一样，化作粒粒尘埃与沙砾。
数声枪鸣响起，子弹穿过我越来越透明的身影，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痛感。
我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意识昏昏沉沉宛如在夜晚安然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轻轻地摇醒。
睁开眼一看，江遥放大的脸近在咫尺。
我趁他没有反应过来，轻轻啄了他一口。
江遥脸色爆红，白皙的脸上像是连了片火烧云，年轻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纯真。
在江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后退前，我及时地开口了：「江遥，你想不想回家？」
江遥停住动作，吃惊地望向我。
我情不自禁松了口气，知道这算是找对了人。
在我面前的就是那个引发了「跳频」的罪魁祸首，迷路的江遥。
「你……你不是柳悦？不，你不是这个世界的柳悦。」
江遥恍然：「怪不得，我还说刚才明明在你家见着了你，怎么你又突然跑到学校里来了。」
我笑眯眯等着江遥的回答。
「你是和我一样，迷路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差不多，我一直在找。辗转在不同的世界之间，找到那个属于我的江遥。」
倚在树下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让我想起不知道从前在哪个世界里，与不知道哪个江遥殉情割腕时所泡的热水澡。
在我面前的江遥目露同情地望着我，似心有戚戚焉：「你到现在也没找到吧？不然我不会在这里遇见你。哎，我和你一样，我想回家，我的柳悦也还在家等着我呢，这都快……」
我抢答道：「十年。」
江遥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路过你原来的世界，就是你的柳悦拜托我把你带回去。」
江遥脸上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一样：「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不过你要怎么把我送回去？」
「很简单，你杀了我就行了。」我迎着江遥惊诧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开始胡诌，「我在你原来的世界留下了路标，你杀了我就能看见那个路标。放心我不会死，死对我来说是新生，是我向下一个世界跃去的跳板。」
江遥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他还年轻，却不怎么好骗。
我加大诱哄力度：「你难道不想回家吗？你还记得保姆小时候给我们讲的睡前故事吗？」
「小王子？」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
江遥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下一句，少年人清亮的声音如微风般徐徐在树叶间流动， 「但属于我的只有那一朵让我付出了所有时间和爱的玫瑰。」
我畅快地笑出了声，我终于明白为何我迟迟不肯离开上一个世界。
因为这个江遥和我心目中的他真是太像了。
像到我以为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
命运对我的诅咒从我放弃了与第一个江遥的约定开始。
自那以后，我在不同的世界辗转，只为了寻找与第一个江遥有些许相似的影子们。
可我忘了，「世界上的玫瑰有千千万万朵……」
而属于我的玫瑰早已凋谢、零落，独留一抹幽魂似的芳香缠绕在我的心间，驱使着我如孤魂野鬼般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追逐那一抹遥不可及的幻影。
江遥手中的刀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和他的身影同时趋于虚幻。
不同的是，我将奔赴死亡，他却会被我送往一个陌生的世界。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如果失去了独一无二的那朵，那么剩下的所有玫瑰都将了无意义。
江遥会认出他的玫瑰吗？
我衷心地希望，他不能。
（全文完）
作者：果冻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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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3-14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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