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62龙女觅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059 更新:2026-06-09 11:34:27

龙女觅澜

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她救了一位王爷,还在他大婚之夜,骑着巨蟒闯入了他的王府,向他伸出了手。

「灵溪哥哥,我等了你三年,终于及笄了,如今不再是小妹妹了,你是不是可以娶我了?」

(一)

觅澜来找沈灵溪时,是承德四十七年的深秋。

华灯初上,风中飘着木叶的清香,她站在晋阳王府门前,望着门口摇曳的红灯笼,微眯了眼。

原来灵溪哥哥是个小王爷么?

原来今夜是他大婚的日子么?

得出的两个结论并没有影响她,门口拦着她不准她进去的侍卫也没有击退她,她反而将手背在身后,歪头冲侍卫嘻嘻一笑:

「小哥哥,你拦着我也没有用,我总有办法进去的,你信不信?」

侍卫小哥一挥手,满脸不耐烦:「去去去,哪来的小姑娘,别瞎凑热闹,我家小王爷大婚没有请柬一概不许进!」

觅澜被这粗鲁的一赶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着,只是边走边嘀咕着:「我有请柬的……」

她摊开手心的一枚玉环,望着内壁镌刻的「灵溪」二字,眸光变得柔和起来:「灵溪哥哥说了,等我长大了,就会回来娶我,可他没来,我便只好来找他了。」

说着她握紧玉环,脚步轻快地走到墙角一处阴影下,以手作哨,仰头对着夜风中枝叶飒飒的一棵大树笑道:

「阿龙,载我一行,我们去晋阳王府逛逛。」

沈灵溪携新娘走出时,脸上是挂着笑的,但心里却空洞洞的,无悲亦无喜。

外头烟花漫空,觥筹交错,这场举朝瞩目的大婚,街头巷尾无不议论,只是不知到头究竟成全了谁,晋阳王府?大将军府?还是朝中那些择风向而动的明党暗羽?

多稀罕呐,总之不会是他。

当尖叫传来时,大红喜字下的沈灵溪仍晃神着,牵着新娘的手,却都要忘了该怎样拜堂。

乘巨蟒而来的女子,一袭杏黄的衫子,明眸皓齿,长发飞扬,在满堂的尖叫混乱间,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逶迤,径直停在了他身前。

夜风猎猎,蛇尾摆动,掀开盖头的新娘只看了一眼,便一声惨呼,被近在眼前的巨大蛇头吓得昏死过去。

而那巨蟒身上的小姑娘却眉开眼笑,晃着脚上的铃铛跳了下来,轻快地几步走到他面前。

「灵溪哥哥,我等了你三年,终于及笄了,如今不再是小妹妹了,你是不是可以娶我了?」

摊开的手心里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环,「灵溪」二字清晰可辨,沈灵溪只望了一眼便明白过来,对上眼前那双漆黑的瞳孔,一刹那,仿佛喧嚣尽退,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灵溪哥哥。」

那是沈灵溪后来回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幕,他竟然像受了蛊惑般,望着眼前伸出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怔了怔,没有动弹,却也没有……拒绝。

于是眼前那张俏丽的脸笑了,一把拉过他,在众人的惊呼中,飞旋上巨蟒,扬长而去。

夜风迎面拂来,宴席列坐一片狼藉,持刀握枪的侍卫们没有一个敢靠上前,只能惊恐地相互推搡。

「快,快拦着啊,小王爷要被妖女掳走了!」

身后是混乱不堪的局面,耳边是少女脆如银铃的笑声,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猝不及防,像个荒谬至极的梦,却又是那么——快意酣畅。

沈灵溪心跳如雷,扭过头,月下俊秀的脸庞似幅画,望向身旁驭蟒而行的少女,眼眸亮晶晶的,终是对她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你是……觅澜对吗?」

(二)

遇见沈灵溪那年,觅澜才只有十二岁,脚上串着铃铛,一袭杏黄的衫子,独自在山岚间采花。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耳边忽然传来一记好听的声音,一回首,便对上一张俊眉秀目的少年面孔。

「小妹妹,我与车队走失了,不慎滚落山崖,迷了方向,你能为我指下路,或者带我下山吗?」

觅澜眨了眨眼,至今还记得那天风中飘着的花香,以及耳畔溪水潺潺不息的流动声。

她望着少年半天没动弹,入了迷般,多神奇,那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外人,还是一个长得这样好看的外人,她新奇又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少年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亮了眸光,一声笑道:

「我不能带你下山,但我能带你去见我师父。」

说着她以手作哨,山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一头巨大的蟒蛇便摇头摆尾地出现在了蓝天下。

「看,阿龙能带我们去找师父。」

少年一回头,吓得立退几步,瞬间惨白了脸,把觅澜看得咯咯直笑:「阿龙这么可爱,也会把你吓着呀,山外的人胆子真小。」

说着她拉过少年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掠上了蟒背,迎风而行。

那一天的阳光真好,鸟语花香,细碎入眸。

缘分大抵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山中将近半年的时光,朝夕相处,采花捕鱼,那是觅澜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沈灵溪也同样如此。

觅澜的师父叫穆崖子,是个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天文地理无所不能的高人,隐居在山中,不问世事。

觅澜继承了他一身文韬武略的本事,但却又有着与世隔绝的天真烂漫,就像幽谷中的精灵一般,是沈灵溪从不曾见过的一种少女。

他舍不得离开,觅澜也不愿放他走,穆崖子便设下阵法封了山路,让一对小儿女过一天是一天。

直到半年后,沈灵溪终于提出要下山了。

「我母亲的寿辰就快到了,我得回去了,但我还会再来的,如果你和穆爷爷愿意,我到时把你们接出来,好不好?」

情窦初开的少年比任何人都舍不得离开,郑重地许下承诺,并得到了穆崖子的答允。

老人夜观天象,自知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一手带大的小徒儿。

「我便不必了,你到时把觅澜带走吧,她正好也需要另一个人的照顾了,如果是你,我会很放心。」

就这样,留下信物,定下婚约,天高水长,依依话别。

觅澜在山里等了三年,等到草木衰败又兴起,等过秋去又冬来,等到……师父在一个寻常的黄昏撒手而去。

老人阖目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必等了,星盘错乱,事有变故,切记不可下山去寻,便同阿龙在山中好好过日子。」

觅澜将师父火化后,乘着巨蟒,将骨灰洒向了山间每一处角落。

她看着朝生日落,云海浮沉,终是起身拍拍衣裳,召唤出巨蟒。

「阿龙,师父不在了,我更想他了,一个人在山上好孤单,我们不如去找他吧?」

(三)

风掠长空,叶落花飞。

山洞里,听了觅澜的描述,对着她饱含期待的目光,沈灵溪顿了顿,仍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觅澜,我还是想不起来……」

大婚那夜觅澜将他带走,巨蟒载着他们直奔城郊,躲过身后追兵,寻到一处偏僻山洞暂避安身。

觅澜像个叽叽喳喳的说书人,不知疲倦地缠着他回忆往昔,未了,她问他为什么后来没有回去找她,他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能说幸运的是他还认得那枚玉环,不幸的是前尘往事他大部分都忘却了。

「不久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可能是烧坏了脑子,醒来后记忆七零八落的,许多人和事都不大记得了,倒是还依稀记得你的名字,觅澜。」

生起的火堆映亮了山洞,觅澜一双眼眸扑闪着,回头一指守在洞口的巨蟒。

「那灵溪哥哥还记得阿龙吗?」

巨蟒听到呼唤,扭动着身子转过头来,恰与沈灵溪四目相对,沈灵溪愣了愣,咽了下口水,摇摇头:「没印象了。」

巨蟒一哼,昂头摆尾,表示不满。

觅澜不气不馁,继续比划着补充:「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要给它取名『阿龙』,我说因为阿龙长得那么威风,总有一天会化身为龙,带我飞上云霄的。」

沈灵溪听得依旧茫然,火光映照着觅澜期待的脸庞,她又凑近了点:「那时你还笑我呢,说我骑在阿龙身上,就是龙女了,谁也不敢欺负我。」

说到这,沈灵溪望向洞口的巨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觅澜正要露出喜色,他却反应过来般,摆摆手:「不是,我是说,我认同这个观点。」

是啊,谁会敢欺负一个驾驭巨蟒的少女呢?

觅澜听着一下泄了气般,这回真有些恼了,屈起手指敲了敲沈灵溪的脑袋:「灵溪哥哥,究竟你怎么样才会想起来啊?」

她挨得很近,身上散发着少女独有的馨香,眸如点漆,肤白胜雪,沈灵溪心跳如雷,不由往后退了退。

「或许,你多给我讲些以前的经历,做些以前做过的事情,可能我就会慢慢想起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便被觅澜一把扑倒了,满满的少女气息瞬间充盈整个怀抱,伴随着一个无比雀跃的声音:「我知道了!」

夜风拍打着山洞,火堆旁,他被兴奋的少女压在身下,四目相望,鼻息以对,心跳贴着心跳。

沈灵溪的脸……忽然就可疑地红了。

觅澜却浑然未觉,只是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俯身一点点靠近他,就在他的心越跳越快,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觅澜停住了,在咫尺之间停住了,做了一个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她竟然温柔又轻轻地,用自己的鼻头蹭了蹭他的鼻头,未了,又在他瞪大的双眼中,唇含笑意,蜻蜓点水般一啄他的额头。

身子猛然一颤,沈灵溪呼吸急促,整张脸瞬间红得都快要被烤熟了。

觅澜却低头望着他,在火光摇曳中,笑得天真又俏皮,一字一句:「以前灵溪哥哥就是喜欢和我做这样的事。」

轻缓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晕晕乎乎的脑袋根本无法思考,沈灵溪像只要被烤熟的虾子,只听着觅澜在他头顶语气欢快地道: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呢,比如采花,比如捕鱼,比如爬到树上摘野果……」

「反正你们王府的人一时找不到这来,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来做这些事,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外头有条小河,灵溪哥哥,不如我们明天就去捕鱼,好不好?

一连串轻快的话像银铃般响荡在沈灵溪耳畔,他神智一点点清明,对着上方觅澜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一时间,好像风掠山岚,月笼洞壁,天地间静悄悄的。

有什么在心中柔软而又无声地泛开,如蜜丝甜,如饮酒醉。

仿佛一下子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不用去想追兵,不用去想联姻,不用去想未来困在晋阳王府四四方方一片天下的囚笼生活,似乎只要他点点头,就能牵起眼前的少女,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山岚间,做一场永远都不要醒来的梦。

(四)

看朝阳升起,望繁星满天,沈灵溪在山间与觅澜共度了半个月后,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是之前留下的病根,只有好好养着才不会复发,晋阳王府有专门的药供给他,他离不开那。

于是在又一次手脚发冷,浑身颤抖,即使被觅澜紧紧搂住都无济于事的时候,沈灵溪知道梦要醒了。

他哆嗦着抬起头,苍白着脸,语不成句:「觅澜,让,让我……回去吧。」

火堆旁,觅澜满脸泪痕,抱住他的手又紧了紧,摇摇头:「不,灵溪哥哥你别走,我会想到办法治好你的,我们回菩提山吧,师父那留下了不少灵丹妙药,一定能彻底医治你的病根,你相信我……」

说着觅澜摸向腰间系着的瓷瓶,那是她从菩提山带出来的各种救命的丹药,随身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这一回,却怎么也倒不出来了,瓷瓶早已空空如也,再多的药也填不满沈灵溪日渐孱弱的身体。

觅澜有些慌乱,泪水簌簌而下:「没了,药没了……」

她把沈灵溪搂得更紧了,深吸口气,发颤的声音带了丝急色:「灵溪哥哥,我们明天就动身,明天阿龙载我们离开,我们回菩提山,对,回菩提山……」

仿佛害怕失去他一般,觅澜在他头顶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沈灵溪见她这副模样,一时都不忍开口:「觅,觅澜,你听我说,没用的,我的药只有晋阳王府有……」

他心底多么悲凉地清楚,早在很久以前他便由不得自己了,一只牵线木偶即使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纵然回了菩提山又能怎么样呢?有太多事情觅澜永远不会明白,她是山间的精灵,天真到不食人间烟火,永不知道——

他注定是逃不脱晋阳王府的,或者说,是逃不脱自己的宿命。

巨蟒载着两人很快动身,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沈灵溪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差到觅澜都要割开手腕,喂他喝自己的血。

是的,觅澜从小就是被药材浸泡长大的,任何灵丹妙药大概都没有她的血滋补,可沈灵溪的身体像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填到最后觅澜支撑不住,虚弱地一头栽倒在了巨蟒身上。

她醒来后,沈灵溪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我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你何苦强逼喂我?」

「你有多少血,你能喂我一辈子吗?别天真了,我的身体只有王府才能源源不断地供给。」

「你以为回到菩提山就能安枕无忧吗?你知道王府和将军府的势力有多大吗?我们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情,你根本不会懂,我的命从出生那天就已经被注定。」

「山里的半年只是我偷来的时光,如果那时没有离开,说不定不久之后你和师父就会遇到危险,你从来不曾真正见识过晋阳王府的行事风格,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事情是你想象不到的。」

「师父的星象盘不是已经算清楚了吗?他不是叫你别下山吗?是我不该,当年不该向你轻许承诺,那时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能由着性子来,挽住什么就能是一辈子,是我错了。」

「你快送我回去吧,别再和我有任何瓜葛了,记住你师父的话,不要下山,不要再来找我,我们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这是沈灵溪病情发作之后,撑着孱弱的身子,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决绝而又不留余地,是早已经过无数个日夜的辗转深思。

他多么清楚,觅澜在王府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是他入了魔障,又一次可耻地没有拒绝,他总是贪恋那样一点点自由与温暖,但却很快又会如梦初醒,知道一切该回到原点。

远处有猎犬的声响传来,大队人马在丛林间若隐若现,是晋阳王府的追兵赶到了!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追来?」觅澜回首,脸色大变。

巨蟒一直将痕迹掩饰得很好,但她不会知道,他们走了一路,沈灵溪便留了一路的记号。

他腰带上的檀木串珠能散发出特殊的香味,一路行来,两百零九颗串珠被他一一洒落,王府经过训练的猎犬一闻便能循迹找来。

举起如今只剩下不到十颗串珠的腰带,沈灵溪一时不忍对上觅澜难以置信的目光,于是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觅澜,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我自己……早已注定的的宿命。」

(五)

觅澜觉得,沈灵溪和她记忆中的模样不太一样了,她不知道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只知道,从前的灵溪哥哥……是永远不会把她推开的。

所以当追兵越来越近,沈灵溪不断催促她离开时,觅澜眼里委屈地泛起了泪光。

沈灵溪不忍看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脸色苍白地从巨蟒身上滑下,按住胸口喘着气地去推蛇尾。

「阿龙,快,快带着觅澜走,不然被抓到了就完了,我也保不住你们!」

颇通人性的巨蟒仰头晃了晃,不顾觅澜的泪如雨下,摆尾扫过林间,带着小主人携风离去。

「灵溪哥哥!」

撕心裂肺的呼唤响彻长空,当蟒背上的那点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眼前时,沈灵溪才按着胸口,双腿一软,无力地跌跪在地。

身后是愈发靠近的猎犬声,晋阳王府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他没有勇气挣脱,终究是亲手把自己又送了回去。

比起觅澜的天真无畏,有时候他真痛恨自己的太过清醒,或者说是……太过懦弱。

风掠长空,拂过衣袂发梢,一低头,泪水坠入泥土,转瞬即逝。

再见了,我的龙女,只愿你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再也不要卷进这肮脏俗世,能在山间自由自在,平安喜乐到老。

沈灵溪被带回了晋阳王府,躺在床上休养了一个月,来看他的老王妃泪眼朦胧,握住儿子的手心疼不已。

「才多长时间,人就瘦了一大圈,还不知道大婚那日能不能挺住……」

因上次拜堂的意外,将军府的那位掌上明珠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昏死过去后躺在床上也是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她和沈灵溪的身体同时都养好后,两人便会在来年开春再次举办大婚,晋阳王府也将正式把准王妃迎入门。

这是当今圣上钦赐的一桩姻缘,谁也不可能改变,沈灵溪心如枯槁,唯一所求的大概只是——

「父王能不能放过……觅澜?」

面对整个王府里他唯一还怀有感情的生母,沈灵溪语带哀求,晋阳王妃却拭了拭泪,垂眸黯然:「你知道的,你父王做的决定,我从来是插不上话的,你只能祈求那位姑娘,别再犯傻,自投罗网了……」

沈灵溪的心一下沉了下去,靠着床头一动不动,神情木然地望向窗外,半天没有说话。

他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疼了,这种疼刻入骨髓,他不希望觅澜日后也遭受到,阿鼻地狱,有他一人就够了。

但也许老天最爱瞧见些悲欢离合,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在半月后的一个深夜,沈灵溪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了。

床头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道身影纤秀依旧,熟悉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惊呼出口:「觅澜!」

有泪水落在他手背上,少女长睫微颤,是他从未见过的楚楚可怜。

「灵溪哥哥,我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你,阿龙不准我来,我就和它生气绝食,它也是拿我没办法的;」

「我在菩提山炼制了十余种药,这回全都带来了,你信我,一定会有用的;」

「师父的星算盘也有不准的时候,我没日没夜地重新推算,可我的星算盘大概也坏了,所以我把它扔了;」

「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灵溪哥哥,你能跟我走吗?」

如果一个姑娘第二次向你伸手,问你跟不跟她走,你会忍心拒绝吗?

这像梦一般的场景就活生生发生在沈灵溪眼前,他颤抖着身子坐起,望向月光中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有什么翻天覆地般涌上胸口,叫他泪水滚滚而落。

但他连抱一抱眼前心爱的姑娘都不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狠狠地推开她,嘶哑了喉头:

「你快走,府里有埋伏,就等着你和阿龙自投罗网呢,我说了要你别再下山,你怎么这样傻呀?!」

(六)

沈灵溪没有骗觅澜,当巨蟒背负着他们游弋到院中时,警铃大作,灯火通明,埋伏好的侍卫鱼贯而入,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灵溪伸手去推觅澜:「快放下我,快走!」

觅澜摇头,俯身贴在巨蟒背上,泪水伴着轻抚,是孤注一掷般的决绝:「好阿龙,全靠你了,带我们冲出去吧。」

巨蟒昂头摆尾,吐着腥红的蛇信,在飞箭如雨中,搅起一院狂风。

却是屋顶上忽然涌出大批侍卫,从四面八方手持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成掎角之势将扭动的巨蟒团团罩住。

网上有特制的药粉,即使是再强悍的飞禽走兽也敌不过,巨蟒躁动不安,在网里拼命挣扎着,却力不从心,身子很快瘫软下去。

觅澜在蟒背上慌了神色:「阿龙,阿龙!」

一声浑重的长笑由远至近传来,是亲手设下这场瓮中捉鳖的策划者——

晋阳王赶到了。

他锦衣华服,周身气度不凡,在众侍卫的簇拥下,眸中精光大射:「妖女,凭你有怎样的本事,也难逃过我晋阳王府的天罗地网!」

没有人比沈灵溪更了解他父王的手段,网中的他手脚发冷,终是在蟒背上绝望地闭上了双眸。

冷风呼啸,不知不觉,寒冬竟然已经悄然来临。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早到沈灵溪望向窗外时,长睫微颤,都不由有些恍惚。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他披着斗篷,提着灯盏,在地牢里见了觅澜一面。

晋阳王没有立刻处死觅澜与阿龙,不是他仁慈,而是他想用他们的死发挥最大的作用——

祭天祈福,扬声立威,在春暖花开的那场大婚上,震慑满朝。

这是晋阳王府的意思,也是大将军府的意思,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不仅一手促成了两家的联姻,更一手催发了两家的狼子野心。

当声威到达一个顶点时,宫墙之内将掀起一股狂风骤雨,白雪染成红血,皇城的天都要变了。

但这些暗潮翻涌的谋划并不是沈灵溪最关心的,他唯一关心的只是地牢里,那个本该自由奔跑在山间,却因他而深困囚笼的少女。

如果说多年来他早已被驯化,一颗心麻木苍凉,深深臣服于自己的宿命,那么这一回,他想试着反抗一下,即便如蜉蝣撼树,铤而走险,也为了心爱的姑娘不惜一试。

「觅澜,你的星算盘是如何预言的?」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沈灵溪带去的那盏灯是唯一的光源,映亮了四目相对的两张脸。

他幽幽问起,角落里的少女却恍若未闻般,抿紧唇不发一言,直到他漆黑的双眸望到她受不了了,她才低下头,闷闷开口:「是个死劫。」

遇上他,沾染他,下山找他,每一次推算的星盘上,显示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不怕,我不能没有灵溪哥哥,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我多么想做灵溪哥哥的妻子啊,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如果不能嫁给灵溪哥哥,孤零零的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摇曳的灯火下,两条泪痕漫过觅澜的脸颊,她纤秀的身子微微颤动着,如瀑的长发包裹着肩头,彷如暗夜中受伤的精灵,沈灵溪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拉,将她一把扯入了怀中。

觅澜的脑袋撞上了沈灵溪的胸膛,那里跳动的一颗心温热而又氤氲,一下又一下,模糊了觅澜的视线。

喉头滚动,沈灵溪轻抚过觅澜的长发,一字一句都从唇齿间溢出:「傻姑娘,别哭,听灵溪哥哥说……」

「不管星算盘上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纵然是个死局,我也一定要它绝处逢生!」

(七)

地牢一别后,沈灵溪再也没有去看过觅澜。

他身子一天天好转,表现得也是一天比一天顺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晋阳王妃只当他想开,握住儿子的手,喜极而泣,却没有发现,深藏在他眼底的那抹冰冷。

沈灵溪开始经常出入将军府,隔着一道屏风问候他的未婚妻,温言软语,常常讨得那位大小姐心花怒放。

见此情景,不管是晋阳王,还是大将军,都满意点头,渐渐放下心来。

慢慢的,他们商讨一些重大事情时,也会让沈灵溪参与,毕竟马上就要亲上加亲,即便是两只狡猾谨慎的老狐狸,面对自己的儿子与女婿,推心置腹也不算过分。

就这样,冰雪消融,初春的脚步慢慢来临。

沈灵溪手持令牌,再一次踏入了关押觅澜的地牢——

而这一回,晋阳王与王妃俱不在府上,或者说,连同朝中百官,都一起陪着陛下去了皇家狩猎场,沈灵溪以身体不适为由,中途打道回了府。

换作从前,晋阳王一定没这么好说话,但今时不同往日,马车上,他也只是让沈灵溪吃了一颗药,便放心让他离去。

「溪儿莫怪父王谨慎,多吃点药总是保险些。」

沈灵溪面上温顺,策马而去时,心中却冷笑不已。

他精明一世的父王错了,如果一个人蓄意已久地想要反抗,那是什么药都再也无法控制的了。

他从前安于宿命,如今才知道,没有自由与爱人,单单留条命有何意思?

他的命,他不稀罕了,自古以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地牢里,当觅澜见到沈灵溪时,身子一颤,恍如隔世。

但沈灵溪却没那么多时间向她解释了,只是一边将身上的披风脱给她,一边在她耳边简明扼要道:「等下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跟着我,听我的安排就行了。」

说着他已经推开地牢的门,对守卫一亮令牌,面色淡淡道:「父王要我把人带走,他另有安置。」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王府,直到巨蟒背负着二人行到城郊时,觅澜仍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像场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的梦。

但沈灵溪却是松了口气,一拂袖,望向长空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放心,我在狩猎场送了一份大礼给他们,一时半会他们是回不来的……」

两只老狐狸不是想要龙椅吗?他便助他们一臂之力,把处心积虑搜罗来的证据塞入了陛下的马鞍中。

当然,他这点小伎俩是不足以扳倒他们的,但足以给陛下敲个警钟,让两只老狐狸惹上麻烦,焦头烂额之下,无暇分身去顾及在外逃脱的觅澜,为他的救人计划争取一点宝贵的时间。

而这些,已经足够了,足够保证他的姑娘安全无虞。

「那灵溪哥哥你呢,你是不是跟我们一起走,不再回王府了?」

觅澜听得心潮起伏,拉住沈灵溪的衣袖,眸光饱含期待。

沈灵溪揽她入怀,深情一叹:「不回去了,天高海阔,我终是自由了。」

觅澜一愣,紧接着一声欢呼,勾住沈灵溪的脖颈,欣喜得像个孩子一般。

巨蟒也振奋地游弋着,在初春的草木清香中,奔向回家的方向。

沈灵溪紧紧抱住觅澜,望向远方,悄然湿润了眼眶。

他在两只老狐狸那伪装了那么久,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只是为了这一天。

红丸为毒,白丸为解,他的乖巧让他每次都能多要一些白丸,少吃一些红丸,那些多出来的便被他偷偷藏起,积少成多中,终是能够他挥霍一段无人打扰的好时光。

带出来的药能维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纵然是死也要死在外面的一方广阔天地,死在心爱的姑娘身旁。

当然,在此之前,有个秘密他不能带到黄泉之下,一定要对觅澜说了。

(八)

春去夏至,晋阳王府的人果然没有找来,皇城的那些纷纷扰扰,沈灵溪大概能猜测到,但他不去想,他只知道,与世隔绝的菩提山里,他与觅澜过了四个月很快乐的日子。

他们以山神为媒,以天地为聘,拜堂成亲,正式结为了夫妻。

但快乐生活的下面,是沈灵溪日渐虚弱的身体,觅澜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每天都在笑,她只当他的身体在晋阳王府里彻底调养好了。

当山中第一片秋叶落下的时候,觅澜怀孕了,沈灵溪抱着她在溪边转圈,笑声传满了整个山谷。

他们乘在巨蟒身上,每天黄昏的时候都会去到山顶,一同看飞鸟相还,夕阳漫天。

沈灵溪多么希望时光能慢点,再慢点,但当最后一颗药也没了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

他大概……看不到孩子的出生了。

那是山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沈灵溪穿戴整齐,早早便叫醒了觅澜。

「今天不看夕阳,我们去看日出,你说好不好?」

觅澜睡眼朦胧地点头,沈灵溪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将她抱上了巨蟒的背。

一路上她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他怕她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温柔地和她絮絮叨叨。

前一夜的果子酒中,他放了不少「料」,足以保证觅澜到了山顶都晕晕乎乎,但一路上又都能听明白他的话。

这样的情景下,最适合告别了,以及……倾吐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

「有件事我是骗了你的,我不想带到黄泉之下,也不想让你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怀里的觅澜颤了颤,想张开眼皮,却又无力动弹,沈灵溪将她又裹了裹,深吸口气,继续道:「其实我不是生病失忆了,说出来也许你不会相信,更不愿相信……」

「其实真正的沈灵溪……早就已经死了。」

「我是他的双生弟弟,从出生起就被藏在王府,不为人所知的『煞星』,沈灵甫。」

是怎样一段往事呢?沈灵溪,不,沈灵甫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像场梦,一场噩梦。

同时出生的两兄弟,命运却是天壤之别,只因当年算命的一句「天生煞星,克六族至亲」,便让他的生父晋阳王动了想要掐死他的念头,如果不是他的母亲,晋阳王妃极力阻止,恐怕他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当然,即便后来活了下来,却也活得像个影子,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是晋阳王府最大的讳莫如深,连他的亲生哥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小时候两人不小心在假山下撞上时,还将不知情的沈灵溪吓了一跳。

那次不小心,让他挨了父王好一顿鞭笞,在父王心中,他只有一个儿子字,而他,是早该被掐死的祸害。

这样的命运他原本以为会是一辈子,但他没有想到,哥哥沈灵溪,在失踪半年回来后,引起了王府的轩然大波——

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一个求而不得的姑娘。

那时晋阳王府已经有意与大将军府联姻,是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的,即使是晋阳王最疼爱的大儿子,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于是沈灵溪心如死灰,一病不起。

他病得很厉害,厉害到沈灵甫都忍不住想去看看他,那是他一次对这个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哥哥,生出的不是羡慕,而是同情。

他去求母亲,冒着被父王惩罚的危险,悄悄摸入了哥哥的房间。

那张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昏睡在帘幔间,嘴里不停念着胡话,他凑近,只听到了:「觅澜,觅澜……」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呢?能让哥哥心心念念至此。

好奇与心驰神往是从那时候就种下了,他那时天真地以为,哥哥最后总是能反抗成功的,能娶回自己心爱的姑娘,让他也远远瞧上一眼。

但他错了,他低估了父王的铁石心肠,也低估了哥哥的情深决绝。

沈灵溪在寻常的一天走了,带着满腔遗恨,离开了这个身不由己的世间。

他哭了一宿,半夜从噩梦中惊醒,直到那时才骇然发觉,连哥哥都反抗不了自己的宿命,他又能如何呢?

父王找到他,第一次露出不是厌恶的神情,而是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笑意,他说:「溪儿,从今天起,你便是父王的溪儿了。」

他很害怕,但他想到了哥哥的结局,他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于是带着满心悲凉与认命,他被从暗处提到明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哥哥的替身,穿上喜服,从此像个牵线木偶,注定以「沈灵溪」的身份,走完自己终将受囚的一生——

可是,大婚上,觅澜出现了,乘巨蟒而来,一袭杏黄衫子,哥哥至死都念念不忘的觅澜出现了。

她向他伸出手,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九)

「我那时像受了蛊惑一般,情不自禁,你就像道突然出现的火光,让我拼着被烧尽的危险也想要去追逐……」

山顶上,有金灿的朝阳一点点升起,云海翻涌,沈灵甫抱着泪流满面,却无力动弹的觅澜,痴痴看着,唇角微扬。

「说到底,我是太贪心了吧。」

做了晋阳王府二十年见不得光的影子,看见一点点温暖与自由,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用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贪恋地沉浸在梦中,自欺欺人地不愿醒来。

但梦终究只是梦,后来日渐孱弱的身体到底无情地唤醒了他,他不是什么遗留下来的病根,而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晋阳王下了奇毒。

为了控制一个听话的木偶,总是需要用点手段的,而对于他这个早该被掐死,天生克六族至亲的「煞星」,晋阳王是没有任何怜惜与不忍的。

「我一直懦弱地活着,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外面的一方天地是多么广阔……」

他也奢望过海阔天空的那种生活,但心底终究太清醒,如果不是父王对他一再相逼,甚至想要动觅澜的命,他也许还不一定会下定决心,走上一条曾经从来不敢想的路。

「从初春到深秋,有妻有家的一段美好时光,多么划算啊,我已经很知足了。」

山风掠过长空,吹动着沈灵甫的衣袂发梢,他低头为怀中的觅澜抚去泪痕,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

「而我最庆幸的是,你的星算盘,终究被改变了……」

死局逢生,以他的死换她的生,从此菩提山中,他的龙女,能如他所祈愿的那般,驭蟒自由行在天地间,同他们的孩子,平安喜乐到老。

真是……再划算不过,再圆满不过。

「唯一遗憾的是,你能叫我一声灵甫哥哥……就好了。」

风掠山岚,盛大的朝阳下,沈灵甫仰头痴痴望着,鲜血一点点漫过唇边,落入了觅澜泪湿的长睫上。

(完)

备案号:YX0122jayGpZn5D0

发布于 2021-12-22 16:13 · 禁止转载

您的会员即将到期

还剩 8 天到期,最低 9/月续费免费参与千场课程

立即续费

点击查看下一节

常羡人间琢玉郎

赞同 345

目录

44 评论

分享

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吾玉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