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捕背后的男人
脑洞大爆炸
一、
秋风萧瑟,明月高悬,庭院石桌上落满了泛黄的树叶。
我很想让小桃在院子里放一张躺椅,然后我躺在上面,在皓月星辉的映照下,借着月光看看书,或者举杯邀明月喝点小酒,人生该有多么惬意。
但很可惜,我做不到。
孟秋的寒意,不是我这具羸弱身子可以承受的。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子,该喝药了。」
小桃的步履轻盈,走路跟鬼似的,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但就是这样蹑手蹑脚的一个姑娘,却拥有与其柔弱外貌大相径庭的嗓门,犹如一枚炮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忧愁,瞬间被震得烟消云散。
我怀疑她是故意的。
林若倾那么霸道,她的婢女能好到哪儿去?
「不喝。」我撩袍坐下,随手抄起本书,头也不抬地说,「此药乃至寒之物,每天这么喝,你们是不是嫌我命长?」
小桃将药碗放下,目光阴冷地盯着我,揉捏着指骨发出咔咔声响。
「小姐吩咐,奴婢只是照办而已,还望公子不要为难我。」
「哼!」
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非我太怂,而是这姑娘向来不讲武德,一言不合就动手,跟她主子一模一样。但她比林若倾好一些,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
「小姐稍后便来,公子若有不满,可以跟她说。」
小桃端着空碗走了,压根没有正眼看我。
林若倾要来?
我的心砰砰乱跳,不是激动,而是紧张与恐惧。
京兆府神捕林若倾,虽然是个女人,但手段狠辣,雷厉风行。不论何种疑难奇案,只要交给了她,便预示着尘埃落定。因为世人都知道,没有她侦破不了的案子。
但其实,她那些案子都是我破的。
「张烟亭。」
我正犹豫该不该躲起来的时候,林若倾推门而入。
她手里拿着马鞭,风尘仆仆,缓步向我走来,呵斥道:「你给我站起来!」
看到她这种如同训儿子一样的态度,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
我坐着没动,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数三下,后果自负。」她晃动着马鞭,似笑非笑,「一、二……」
心理上我是拒绝的,但身体好似条件反射一般,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张烟亭,你可真是太怂了。
我恨得咬牙切齿。
林若倾坐在我的椅子上,端起我的茶,浅啄一口,这才幽幽地说:「你的胆子越来越肥了啊!竟然敢不喝药了。」
「你的药不对症,总这么喝必死无疑。」
「那你死了吗?」她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三年前你连床都下不了,现在呢?早知道就不管你了,早死早利索。」
她没得说错,三年前我旧疾复发,确实活不长了。
是她,带着我遍访京师名医,求来了药方;也是她,游走四国险境,凑齐了药材;还是她,每日照看,亲自喂我喝药,然后……
我就真的死了。
准确地说,死的是张烟亭。
二、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我则是徘徊于生死之间,可依鸿毛而飞,亦可随泰山而落。
犹记得那是一场车祸,疲劳驾驶的我从盘山道摔了下去,油箱破裂引发大火,将本就残破不堪的身躯吞噬殆尽。
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我看到周遭的火焰变成了紫色。
我从未见过这种火,绚烂且神秘,炙热又阴冷,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要亲近,却又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以至于不敢直视,极其矛盾,仿佛不似人间之物。
我以张烟亭的身份重生,不知是否与那种火焰有关。
由于我夺舍重生,张烟亭不仅没死,身体状况反而好转了不少。这让林若倾一度以为是她求来的药方起了作用。但若继续吃下去,恐怕我也会步其后尘。
但若不吃,我依然难逃死劫。
因为我从张烟亭的记忆中,得知了一件能把人活活气死的事情。
林若倾与我幼年相识,之后我消失了一段岁月,她并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更不清楚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我是纯阳命格,「北川圣人」赵北川曾将我收为弟子。我上边还有五位师兄,他们皆有经天纬地之才,我这小师弟虽然是废物,却借了他们的光,被世人合称为「北川六秀」。
目前为止,我的五位师兄个个成就斐然。我因身体羸弱,始终不显山露水,也没干过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以至于没人知道我是六秀之一,包括林若倾。
师父赵北川看似和善,实则包藏祸心,而且只坑我一个人。
他早年游走四方,在某座荒废破庙中得到一张古卷,其上记载了一个「天才养成计划」,以五位命理纯阴的人为胎,以一个纯阳之人为养料,五阴剥阳,可令阴胎成长为天赋异禀之人。
而我,就是那个纯阳的倒霉蛋。
不知是长期相处产生了感情,还是良知未泯,赵北川送我下山的时候,竟然把真相告诉了我。同时还说,我只有待在林若倾的身边,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张烟亭信了他的话,然后死得无比彻底。
我现在被夹在一个死局之中,离开林若倾等于断送了唯一生机,风险太大。留在她身边每天被迫喝药,身体情况也不见任何好转,简直欲哭无泪。
这时,林若倾斜睨着我,哼道:「怎么不说话了?」
如今我顶着这具羸弱的身体,生活都无法自理。有林若倾和小桃照顾着,虽说会经常受气,但总比四处流浪好得多。
如此一想,便也暂时释怀了。
「女神捕夤夜来访,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吧?」我在她身边坐下,端起她刚刚喝过的那杯茶,「冯御史家中失窃的案子办完了?」
「贼已经抓住了。」她轻轻颔首,而后好奇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是他小妾?」
「就她话多。」我撇嘴道,「说什么御史夫人的弟弟赌坊输了钱,又声称看到了窃贼的背影跟那人很像。她就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不在场证明?御史夫人的弟弟当时在干什么一查便知。如此明显的挑拨离间,肯定有问题。」
「就这么简单?」她有些难以置信。
我笑了笑:「其实破案没那么复杂,线索和证据固然重要,但人才是主体,从人心和动机的角度去思考,要比执着于作案手法更好一些。」
三、
「我又遇到了新的案子。」
林若倾揉着眉心,疲惫地说:「染院的女工肖怡然被人扔进了河里,幸得及时救治,大难不死,但她声称儿子被人掳走了。京兆尹让我全权负责此案,我查了一整天,什么线索都没有。」
「所以,你今晚过来,是来找我帮忙?」我放下茶杯,诡秘一笑,「这三年来,我可是帮你破了不少案子,这次我想加点条件。」
林若倾瞪着眼睛:「你吃我的,喝我的,我把贴身婢女都叫来伺候你了,还敢跟我谈条件?」
「那就让我饿死好了。」
我伸着懒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小样,看我不拿捏死你。
「我看你是皮痒了。」
林若倾抄起马鞭站起来,气势汹汹便要打。
「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我笑盈盈地迎上她的目光,「自从回到弦国,我便没有踏出过这座宅院半步,如同坐牢一样,还不如一死了之。」
林若倾怔住,扬起的右臂缓缓垂下,而后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打死我……」
啪!
她真的给了我一巴掌。
右脸火辣辣的疼,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费劲巴拉地让你活着,是为了囚禁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可见多么愤怒,「说什么不曾踏出去半步,我绑着你了?」
「我又没说是你的错。」
「那你什么意思?」林若倾不依不饶,双眸中泪光闪动,「我踏遍四国险境,历尽艰辛为你采药,让你能够活下来,只是为了让你帮我破案?张烟亭,你如果这么想的话,那赶紧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她坐了下来,却是背对着我。
我傻眼了。
相处三年,我岂能不知她的心意?但我不是那个跟她青梅竹马的张烟亭啊!
本想借着破案之机,让她别再强迫我喝药,却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可怎么办?
「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满脸赔笑地站起来,「虽然你生气的样子依然很好看,但若气坏了身子,世间可就少了一位……」
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心脏忽然抽搐了一下。
她竟然在哭,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一个令无数穷凶极恶之徒闻风丧胆的京兆府神捕,此刻竟然像邻家小妹一样哭得梨花带雨。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她双眼通红,依然气冲冲:「你就是想气死我。」
「对不起。」我轻轻抱住她,「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瞎想,只是不想再喝药了。又苦又难喝,还不起作用。」
林若倾微微一愣:「你刚才说的条件,就是这个?」
「还能是什么。」我咧嘴笑道,「正如你所言,我什么都不缺。」
「不行。」她严词拒绝,「给予药方的高僧曾经说过,此药必须持续服用五年,否则没有作用,现在中断,便是前功尽弃。」
什么狗屁高僧,恐怕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情况。
「算了,不提此事了。」
她的脾气过于固执,我也只好暂时依着她。
四、
「说说案子吧!那个染院女工被人扔到河里,此事从里到外透着古怪。」
我坐回椅子上,转移话题道:「若要杀人的话,不需要这么麻烦,如果只是为了掳走她的儿子,便没必要杀她。所以,此事必有下文。你今天真的什么收获都没有?」
提到案子,她顿时精神了,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沉声道:「那条河就在染院边上,平时人来人往,夜深人静也有无心睡眠的人在河边徘徊,案发那日,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她儿子当时在什么地方?」
「我问过其余染工,那孩子只在宿房周围玩耍。」
「你能把肖怡然带过来吗?我想跟她谈谈。」
「不太好吧!」林若倾皱眉道,「人家是受害者,又不是犯人。」
「也是。」我稍加思索,然后站了起来,「那我们去拜访她。」
「你要出门?」她大惊失色,「秋意寒凉,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无妨!我又不是纸糊的,死不了。」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她这次并未阻止,而是朝外边喊了一声:「小桃,你进来。」
小桃就在庭院候着,闻声推门而入。
「你去找我爹,把他那辆楠木马车借来,再铺上三床被褥。」林若倾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我娘的房间有一件狐裘大氅,你一并拿过来。」
「这……」小桃被吓到了,「小姐,现在可是半夜,老爷夫人应该都睡了,而且那辆马车是老爷的宝贝,狐裘也是夫人的嫁妆,平时都舍不得穿,您为了这个病秧子如此折腾,真的合适吗?」
难怪小桃从来不正眼看我,原来是压根瞧不起我。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吃软饭的废物。
不过林若倾这番操作也把我看懵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爹,那可是礼部侍郎林琼,当朝三品大臣。
大半夜这么折腾,换做我是小桃,同样会被吓到。
「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我。」林若倾目光渐冷,「若是再敢诋毁张烟亭,你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听到没有?」
「奴婢知错了。」
小桃幽怨地瞪了我一眼,很不情愿地转身离去。
「这丫头可能恨上我了。」我苦笑道,「你这是何必呢?」
「我看到了。」林若倾双目微眯,望着小桃的背影,冷声道,「她确实不适合服侍你,明天我就让她滚回乡下去。」
「她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让我爹过来照顾你。」
啥玩意?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行了,似乎有点缺氧,怎么感觉天地一顿旋转。
「你别看我爹平日高高在上,其实人很好的,而且厨艺惊人,做的饭比小桃好吃太多了。」林若倾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有他照顾你,我也能放心。」
这是厨艺高低的问题吗?
堂堂礼部侍郎,照顾我一介布衣的饮食起居,这是脑回路正常的人能想出来的?
「令尊大人公务繁忙,咱就别打扰他了。」
我硬挤出一丝笑容,没有镜子,但我估计应该比哭还难看。
「就这么定了,不许反驳。」她瞪了我一眼,「谁也没有你重要,我爹也不行。」
你可真孝顺啊!
我的心中槽点乱蹦,简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吐。
五、
小桃去了大约一个时辰,竟然真的把马车和狐裘拿来了。
不仅如此,林大人还把林府专用车夫派了过来。
坐在马车上,我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见过宠女儿的,没见过这么过分的,真就不管干什么都无理由支持呗?
不多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深巷,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肖怡然被救以后,并没有回到染院,而是被林若倾安排在此处住下,还派了两名捕快守在门口保护她。
「林捕头。」二人迎了上来,拱手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来找肖怡然问话,她还好吗?」林若倾威严地回道。
「没有异常。」
林若倾点了点头,将我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两位捕快看到我后,皆是一脸错愕,但他们不敢问林若倾,便悄声询问小桃:「小桃姑娘,这人是谁啊?」
小桃哼道:「一个被小姐庇护的病秧子罢了。」
「吃软饭的啊?」
「这兄弟了不起,连林捕头的软饭都能吃,佩服。」
二人一唱一和,声音并不低,似乎有意让我听到。
眼看着林若倾的怒火就要爆发,我急忙拉住她,劝道:「算了,正事要紧。」
其实我并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暗爽。
女捕头又怎样?
还不是对我一往情深,让你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客栈二楼尽头的房间,林若倾敲响房门,报出身份后,肖怡然把我们请进屋内。
我和林若倾坐着,其余人全站着。肖怡然还好,没什么表情。小桃虽然对我不满,却也早就习惯了。那两个捕快则是满脸不爽,时不时用眼神剜我,恨不得把我吃了。
我对肖怡然摆了摆手:「姑娘,你也坐吧!」
「你算老几,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了?」捕快之一出言呵斥,听起来酸溜溜的。
「从此刻起,他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谁有不满,冲我来。」
林若倾语调阴沉,杀意凛然,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原来是捕头的意思啊!那没事了。」捕快果断认怂。
肖怡然倒是没管那二人,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我平视着她,郑重道:「你告诉我,案发那晚,是谁把你约出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林若倾瞪大眼睛问:「你是说,她并非被人抓走,而是自己去的河边?」
「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可能。」我淡然一笑,「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去的,那个孩子也跟她在一起。她有意避开了所有人,因此染院内外无人发现异常,甚至连她失踪都不知道。」
肖怡然身子一震。
这个细节被我看在眼里,看来是说对了。
林若倾盯着她,目光深沉:「你在故布迷阵?」
「大人误会了。」肖怡然急忙解释,「我确实是自己去的,但也没有说谎,我被人扔到了河里,那孩子也被掳走了,这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我继续说,「所以我才问你,是谁约的你。你最好坦然相告,否则那孩子找不回来。」
「我姐夫,李继明。」肖怡然叹了口气。
「这名字好耳熟啊!」林若倾微微蹙眉,呢喃道,「可是完全想不起来。」
「我来告诉你他是谁。」我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加舒服些,「十九年前,聚火教作乱,攻占无数城池,江南防御使集合十道兵力与之抗衡,最终在苍山将其剿灭,那位防御使的心腹爱将胡某为其挡下数箭战死沙场,防御使将其就地安葬,并委派一个校尉带领五十余人为之守陵,此人便是李继明。」
「十九年前,我刚出生不久,为何会觉得耳熟?」林若倾一脸困惑。
「因为那个防御使,乃是你的父亲林琼。」
「原来如此!」林若倾恍然大悟,「可能是我爹提起过,所以我才有印象。」
「肖怡然身边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她的儿子。」我扬起嘴角,似笑非笑,「而是李继明的独子,被她带在身边抚养罢了。」
六、
「你为何会知道此事?」肖怡然的震惊溢于言表。
其实不难猜,她刚才没有叫乳名,没有叫儿子,而是跟我一样称呼其为「那孩子」,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恰恰证明她不是孩子的母亲。
「我的消息来源,你没必要知道。」我故作深沉,「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那晚究竟发生何事了吧?」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肖怡然娓娓道,「我回到宿房便见到了一张纸条,是我姐夫写的……」
「纸条呢?」
我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因为语言可以作假。
「还在染院的宿房。」肖怡然道,「我走得匆忙,没有带在身上,幸好如此,否则就被河水给浸湿了。」
「你们去趟染院,将纸条带来。」林若倾吩咐道。
二位捕快领命而去。
「来的人肯定不是李继明。」我目光幽幽,「看清楚相貌了吗?」
「确实不是他。」肖怡然心有余悸般,手臂微微颤抖,「那人蒙着面,我没有看到相貌。他将我打晕,推到了河里,然后将那孩子带走了。」
此案到了这里,算是彻底陷入死胡同。
捕快带回了那张纸条,其上只有寥寥数语。李继明想儿子了,偷偷从苍山陵墓来到京城,因为擅离职守不便公开露面,让肖怡然带着孩子前往河边一见。
我揉捏着纸条,思绪流转。
冒充李继明的笔迹,知道他有个儿子藏在京城染院,还能准确找到肖怡然的宿房,什么人有这种能力呢?
将孩子抓走,却没有杀害肖怡然……
不好!
我心底一沉,脸色骤变。
林若倾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故作镇定,「这边没什么可问的了,我们回去吧!」
她也没有说什么,扶着我出了客栈,而后乘坐马车原路返回。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
我与林若倾相对而坐,她给我倒了杯茶,这才开口询问:「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调虎离山。」我说,「凶手绕了这么一大圈,不过是为了让李继明离开苍山墓。正因为如此,肖怡然才能活着。掳走孩子的人,应该是肖怡然的工友,却也只是受人指使。你去染院查一下,谁缺钱,或者家里有困难亟需解决,孩子就在那人手里。」
「好,我这就去办。」林若倾转身欲走。
「都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吧!」我一把拉住她,「要不然在我这里对付一宿也行,反正空房间那么多,别累坏了身子。」
「你在关心我?」她颇为诧异。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冷血无情之人一样。」我叹了口气,「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怎么可能不关心你。」
「那好,我先去休息。」她喜笑颜开,「反正你都认为那孩子没有危险,我也不差这一晚,我相信你的判断。」
被人信任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林若倾二十岁的年纪,整日风尘仆仆,横眉冷眼,看起来一点都不温柔。
但其实,她的内心也很柔软。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乐意陪她走下去。
林若倾走后,我并没有休息,透过窗棂望着无边夜色,竟有种不安的感觉。
肖怡然活着才能报案,李继明很快便会知道儿子不见了,情急之下一定会来京城找她询问详情。这也是她一定要活着的原因。因为她若死亡,李继明即便得知儿子失踪,也不一定会来京城。
能够冒充李继明笔迹,必然接触过他的书信,最有可能便是从肖怡然手中得到。而且外人不见得能找到肖怡然的宿房,将纸条留在那里。何况京城染院乃是皇宫染布之所,普通人是进不去的,所以我将怀疑范围缩小在染院之内。但也是猜测,具体还需林若倾调查之后才有定论。
苍山墓到底有什么东西呢?
派一支正规军队为部下长久守陵,这不像是林琼能干出来的事情。
七、
翌日清晨,我正在梦乡中与周公对弈。
「小伙子,起床吃饭了。」一个爽朗的声音把我吵醒。
我突然一惊。
林若倾那家伙,不会真把那个荒唐的想法变成现实了吧?
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直奔正堂。
然后,我就呆住了。
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老儒装扮的中年人已经落座,单手捋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林伯父,真的是你?」
我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都什么事啊?
「哈哈哈哈……」林琼倒是笑得很自然,「都是一家人,别拘束,快过来吃饭。」
什么一家人?我还没娶你女儿呢,您老一副招呼女婿的口吻是什么鬼?
我心中吐槽,却还是坐了下来。
「林伯父,您好歹也是三品侍郎,怎么能来给我做饭呢?」
「我都不在乎,你怕什么?」林琼依然笑着,「北川六秀,威名赫赫,要是让皇帝知道,恐怕他得亲自来,我区区一个侍郎给你做顿饭,又有何不可?」
他居然知道我的身份。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
若非如此,他岂会轻易便把心爱的马车和夫人的狐裘借给我?
「虚名罢了。」我摇头苦笑,「我是最末的那个,什么用都没有。」
「你不必谦虚。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依然是北川六秀之一,你若有事相求,你那五位师兄岂会坐视不理?就在昨天,大楚三皇子登基为帝,你二师兄如今是楚国太傅,皇帝对其言听计从。我们弦国与楚国毗邻,边境的安危可都要依仗你了!」
「别这样,我有压力。」
对于这个消息,我其实一点都不震惊,因为那是必然的结果,倘若二师兄拿不下楚国,反而会让我感到不解。赵北川野心极大,那五个人联合在一起,整个天下都是囊中之物。
「林伯父,正好你来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我对权力地位不感兴趣,现在我只想知道,苍山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因为我昨夜莫名出现了心慌,仿佛一种不祥之兆。
「红炎旗。」林琼直言不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聚火教的圣物。」
我跟在赵北川身边那么久,虽说被他坑得半死不活,却也从他那里知道了许多陈年旧事,于是随口说道:「昔年徐业以红炎旗创立聚火教,网罗无数信徒,苍山之战过后,此物不知所踪。也就是说,那东西被你藏在了苍山墓?」
「红炎旗并非普通的信仰圣物,当年我率众剿灭聚火教的时候,亲身体验过此物的恐怖。」林琼目光略沉,若有所思,「那玩意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受其影响的信徒都跟疯了一样,根本不要命,而且还能策反我方士兵。」
「既如此,徐业是怎么败的?」
「我也不清楚。」林琼流露出困惑的神情,「鏖战三个月后,我亲自带兵奇袭徐业老巢,红炎旗竟然失效了,我抓住机会将徐业杀死。」
「那您为何不将其毁掉?」
「原本我是打算毁掉,但是不论刀砍斧劈,还是用火烧,那玩意都完好无损,最终只好将其埋起来,并且派人守护。」林琼话锋一转,「你可能不知道,徐业的儿子徐孝渊还活着,这位火之太子到处寻找红炎旗,试图以此收集旧部,来找弦国报仇。」
「徐孝渊?」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他?」
「怎么了?」林琼好奇地问。
「红炎旗可能危险了。」我郑重道,「近几日……」
我将肖怡然那件事告诉了他。
林琼闻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骇然惊呼:「竟有此事?」
「事不宜迟,您还是别在这里给我做饭了。」
「你说得对,我这就派人去苍山墓。」林琼抬腿便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住了,转身道,「我会派新的婢女过来照顾你的起居。另外,若倾让我叮嘱你,那个药别忘记喝。」
「知道了。」我轻声应道。
林琼这才离去,而且步履极快,可见他心中多么着急。
都没人给我熬药,我喝个锤子?
这样也好,反着我也不想喝。
八、
秋风依旧,秋意凛然,日子安然平静地流淌。
「小桃,你家小姐最近在忙什么?」
庭院中,我如愿以偿地躺在竹椅上,悠然地喝着茶。
林琼走的那天晚上,小桃便回来了,兜兜转转还是她来服侍我。不过这次她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大概是被侍郎大人狠批了一顿,不仅不再轻视我,甚至还有些惧怕。
「奴婢不知。」小桃依然在熬药,「这十天来,我一直待在公子这边,并未回过林府,亦不曾见过小姐。」
「十天了啊!」我望着夜空星辉,不禁感叹道,「也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
这时,一只信鸽从外边飞了进来。
「小桃,抓住它。」
「是。」
小桃应了一声,然后一跺脚,整个人轻盈地飞了起来,脚踩屋顶噌噌追着鸽子而去,在屋后的一棵树上将其抓住,落地后交到我的手上。
一个婢女,竟然有这种身手,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这也能看出林若倾的良苦用心,小桃照顾我起居的同时,也在暗中保护我。
我从鸽子腿上取下小指粗细的竹筒,抽出里边的纸条。
前些天,我担心聚火教卷土重来对弦国不利,特意写信给五师兄,让他帮我查一下「火太子」徐孝渊的动向,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应。
然而,并不是好消息。
徐孝渊曾派人和苍山守陵校尉李继明接触过,试图贿赂他交出红炎旗,被李继明严词拒绝,还把那个使者的耳朵给割掉了。近期徐孝渊带人强攻苍山墓,李继明竟然不在,苍山守陵兵士群龙无首,根本不是聚火教余孽的对手,红炎旗已经被徐孝渊夺走了。
李继明不在苍山墓,说明他已经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调虎离山之计生效了,林大人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砰砰砰!」
大门被锤得轰隆乱响,林若倾的声音同时响起:「小桃,给我开门。」
小桃赶紧跑过去将门打开。
林若倾进来后,端起我的茶杯一饮而尽,气息平稳了不少,然后侧头看着我,开口便是:「喝药了吗?」
「你每次过来,能不能别张口就问这个?」我没好气地说,「没看到小桃还在熬吗?」
林若倾侧头,扫了一眼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药罐,这才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笑道:「不是我每次都这么问,而是你这家伙不听话,一不留神就让你蒙混过去了。」
「孩子找到了?」我岔开话题。
「嗯。」她点了点头,「第三天就找到了,果然是染院内部人干的,也是个女子。她相公体弱多病,需要常年吃药,她在染院那点工钱根本不够用,这才铤而走险。不过她倒是没有伤害那孩子,我也没有为难她,交给京兆尹大人处理了。」
「那你为何消失了十天?」
「为了抓那个雇凶之人呗!」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你抓到也没用。」我笑道,「此人依然是奉命行事的小卒。」
「奉谁的命令?」
「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你该管的。」我端起茶杯,眉目低垂,「既然孩子找到了,也算是给了京城百姓一个交代,并未让你这位神捕大人的名声受损,后续的事情与你无关。」
「贤婿,老夫来了。」
又有人敲门,这熟悉的声音让我和林若倾面面相觑。
贤婿?
我的嘴角抽了抽,这称呼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啊!
林若倾亲自过去开门,劈头盖脸便道:「爹,你在胡说什么?谁是你贤婿?」
「你居然也在?」林琼有些无地自容,硬着头皮笑道,「我说的是贤侄,肯定是你听错了。我总跟你娘说,你这丫头的耳朵有点毛病,她还不信。」
「您老现在,怎么说起瞎话来跟吃饭一样随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林若倾翻了个白眼,「京城谁不知道,你女儿我是出了名的顺风耳?」
「今晚又没风。」
林琼撇了撇嘴,不再跟她胡扯,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
九、
「林伯父,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我好奇地问。
「找你聊聊。」林琼看了一眼林若倾,捋须笑道,「不过此处有个顺风耳,咱们还是去密室吧!」
「我这宅子有密室?」我大惊失色,「我都不知道这事,您又是从何处得知?」
「傻小子,在你之前,这座宅子可是我的府第,我岂能不知?」林琼依然笑着,「后来皇帝御赐府第,这座旧宅就给了若倾,她又给了你。」
「她没有给我,暂住而已。」我解释道。
「迟早是你的。」林琼的笑容趋于诡异,「或者,是你们两个的。」
我听懂了,他差点就把「婚房」二字说出来了。
让女儿嫁给病秧子,你这家长当得不合格啊!
万一我哪天没扛住一命呜呼,林若倾岂不是年纪轻轻便要守寡?
「爹,你什么意思?」林若倾蹙眉道,「你跟张烟亭有话说,却不想让我听到?」
「对啊!」林琼故作困惑,「难道我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
林若倾被噎住了。
望着这一幕,我差点笑出了声。
亲爹,没跑了。
在林若倾抗议的目光中,林琼带着我走进了书房。他启动了书柜上的机关,一扇暗门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转头望着林若倾:「我告诉你,这扇门可以从里边锁死,你不要妄想跟着进来。」
「哼!我才不屑偷听。」林若倾没好气地回道。
密室中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甚至没有蜡烛,看起来似乎是个开黑会的地方。
我刚要坐下,林琼开口便是一句炸雷:「若倾并非我的亲生女儿。」
什么玩意?
我过于震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刚才看到二人斗嘴,我还暗中吐槽这是亲爹,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我爬着坐在椅子上,灰尘呛得我剧烈咳嗽。
「她其实是徐业的女儿。」林琼语真是不惊人死不休。
「爹!不,林伯父!您这大半夜的,特意跑过来告诉我这个,到底是要干什么?」我一头雾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藏在心里带进棺材不好吗?」
「我也不想啊!」林琼烦躁地揉了揉脸,无奈道,「红炎旗丢了,徐孝渊必然以此召集旧部和信徒,聚火教就要卷土重来了,若倾这身份,怎么办?而且徐孝渊知道他的妹妹还活着,很容易就能猜到当年是被我带走的。不论若倾怎么想,祸事都会找上她。我又不能对她说出真相,只有依仗你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老家伙,简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贤侄啊!我把若倾嫁给你,你保护她,也不求别的,只要别让她跟徐孝渊相认就行。」林琼近乎恳求道,「红炎旗蛊惑人心,若倾肯定扛不住。」
「可人家确实是兄妹啊!」我无比为难,「就算没有红炎旗,这也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你当年把人家父亲杀了,还不让他们兄妹相认,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非是我灭绝人性,而是那聚火教并非善类。」林琼急切地解释道,「我举个例子,假如你是个幸福的人,你的夫人通情达理、孩子天真可爱,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突然有一天,你心爱的妻子加入了聚火教,把你的孩子当成贡品,把你的资产尽数奉献,甚至连你妻子本人都被其他信徒糟蹋,且心甘情愿,你是什么心情?」
「邪教!祸国殃民。」
「不错,所以必须剿灭。」林琼道,「即便弦国不出手,聚火教也成不了事。南方三国,北方四国,迟早将其灭得渣都不剩。徐孝渊或许能给弦国带来些许威胁,但放眼天下,他的死局早已注定。若倾与他相认,能有好下场吗?」
「明白了。」我深吸口气,「我会尽可能阻止此事。」
十、
「快说,我爹跟你谈了什么?」
林若倾捏着我的鼻子,气势汹汹。
「说就说呗,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
我靠在柱子上,试图挣脱绳索,可惜根本做不到。而且鼻子被她捏着,说话的声音特别奇怪,瓮声瓮气的。
「谁让你不老实交代。」林若倾哼道,「你若是出了密室马上坦白,也不必受这个罪。」
我饶有兴趣地问:「你真想知道?」
「别废话,赶紧说。」
「好吧!」我无奈道,「他要把你嫁给我。」
「啊?」
林若倾愣住了,双颊微红。
「我拒绝了。」我继续道,「我这羸弱身躯,保不齐那天就嗝屁了,到时候你就得守活寡,这是害了你。」
「你……」林若倾怒意更深了,「只要按时喝药你便不会有事,你是不相信我吗?」
「我不相信我自己。」
「你拒绝之后,他怎么说?」
「他不让。」
「还好。」林若倾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我不禁皱眉,你是多想嫁给我啊?
「就这事吗?」她又问。
「对啊!」我点头道,「毕竟跟你有关,所以就没让你听到。」
其实我不算说谎,林琼确实提到了此事。
林若倾若有所思,然后转身便走。
「我怎么办?」我忙喊道,「先把我解开啊!」
「绑你一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拒绝我。」林若倾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欲哭无泪,这跟逼婚何异?
但是没过多久,小桃就把我放了下来。她绝对不敢擅作主张,这一定是林若倾的意思。她不可能真的绑我一夜,毕竟我还是个病人。
翌日晌午,我从睡梦中醒来。
小桃端来饭食,我如同嚼蜡一般吃得索然无味。
并非她做的饭难以下咽,而是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毫无食欲。得知林若倾真实出身以后,这种不安便预示着某种危险即将降临。
三天后,京城传出一则惊人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我虽闭门不出,依然受其影响。
京兆府女捕头林若倾,其实根本不会查案,她所侦破的所有案件,皆是受到她包养的一个男宠指点。这位女神捕背后的男人,身份神秘,却聪明绝顶,任何疑难奇案在他看来犹如儿戏一般,翻手之间便可侦破。
听着小桃的讲述,我的脸色越发难看。
徐孝渊这家伙,连我都算计进去了吗?
我帮助林若倾查案,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包括小桃在内的林府众人,不可能出卖林若倾。
京兆府之内,除了肖怡然沉河案中两个捕头,也没人知道。而且我那天在客栈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细节,很难得出那种结论。
把此事公之于众,对于聚火教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思绪悠悠流转,我突然心头一寒。
「小桃,跟我出门。」
小桃一惊,忙道:「公子,要不要知会小姐一声?」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我们就去林大人家,你去给我拿一件厚衣服。」
听说是回家,小桃自然不便阻拦。
我们也没有坐车,闲庭信步似的走在街道上。
到处都是对林若倾的质疑和谩骂,人们心中的女神捕形象已经坍塌了。
有小桃领着,林府的门房并未阻拦,很快我便来到院中。侧方一个月门之后,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让我大为好奇:「那边是什么人的住处?」
小桃的脸色很难看,怯生生道:「是小姐。」
林若倾在砸东西,我能想象到她的愤怒。
「走吧!去见林大人。」
我并未前去安慰林若倾,因为那无济于事。
林琼正在书房练字,看起来情绪也不是很好,揉成团的宣纸扔得到处都是。
「林伯父,叨扰了。」
书房的门开着,我便没有敲门。
「你怎么来了?」林琼颇为诧异,而后吩咐道,「小桃,去端茶。」
「不必了。」我阻止了小桃,「你去告诉小姐一声,就说我来了。」
小桃夹在我和林琼之间,一时不知所措。
「也好,去吧!」
林琼点头同意,小桃这才离去。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语调渐沉,「你把我替若倾查案这件事公之于众,是要干什么?」
十一、
林琼先是一怔,而后叹了口气:「不愧为北川六秀之一,什么事都瞒不了你啊!」
「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除了你,其余都是闲人。」
「那你必然猜到了我的用意。」林琼眉目低垂,「又何必来问?」
「你想把我推到台面上来,转移徐孝渊的注意力,减少林若倾对上他的可能性,这我能理解。」我深吸口气,双眸微眯,「但你没有事先跟我商量,便是大错特错。因为你这一步棋,不仅不够聪明,反而会弄巧成拙。」
「什么意思?」林琼一头雾水。
「你的宝贝女儿是什么脾气,你比我更了解才是。」我叹了口气,「你强行将她的所有努力和付出套在我的身上,非但压不住,还会激发她的争强好胜之心。若是徐孝渊以此设计,那就谁也拦不住她了。你不好使,我若阻拦的话,则会招致她的猜忌。」
林琼忧心忡忡,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张烟亭!」林若倾从走过来,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过来看看。」
「你来得正好,刚才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林若倾拿出一张信纸,递给我,「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这个神捕是浪得虚名,此人更是言辞凿凿,要与我比试断案,让我永远翻不了身。」
我大概看了一眼那封信,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祁县发现了一具无头死尸,凶手主动投案,且已经认罪,但经过现场勘察,发现嫌疑人比死者弱小太多,根本没有能力将其斩首。
「就这?」我笑道,「这有什么可查的?难道弱小就不能杀人了吗?他可以……」
「你闭嘴。」林若倾打断我,稍有不满,「我知道这种案子对你来说如同喝水一般简单,但我这次不想依靠你。我已经接下了挑战,如果不是小桃告诉我你来了,此刻我已经动身前往祁县了。」
「你不能去。」我将那封信撕掉了,强势地说,「这是个陷阱,案子本身并不重要,主要是针对你。」
「针对我?」林若倾仿佛听见了笑话,「我又没招惹别人。而且我又不是一个人去,京兆府的捕快都会跟着。即便真的有人心怀不轨,我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我犯难了,这该怎么解释?
除非把聚火教前因后果全都告诉她,否则根本没法让她相信。
徐孝渊肯定不是为了害她,我也不担心她有生命危险,只是这兄妹二人一旦见面,说起前尘往事,那可就麻烦了啊!
「我随你同去。」我提议道。
「不行。」林若倾拒绝道,「你若同去,我就更无法翻身了。」
有道理,她自证还来不及,我跟着过去,反而落实了坊间传言,虽然那本来也是真的。
林琼适时说道:「要不,为父陪你去?」
「您老可歇歇吧。」她撇嘴道,「你们今天怎么回事,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
得!全都堵死了。
「最多三天我便回来。」她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住,侧头看着我,「你别到处乱跑,天气越来越凉,等回来给你带祁县特产。」
然后,她就走了。
我将视线投向林琼,冷笑道:「现在你满意了吗?」
林琼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愤怒地捶了一下桌子:「我可真是老糊涂了。」
良久,他抬起头,郑重道:「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祁县,不会让徐孝渊得逞。」
「没用。」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事到如今,我倒觉得,让她自己解决为好。倘若她只是受红炎旗影响而倒戈,那我就算把师父请出来,也会将她救回。若她得知真相后,心甘情愿与兄长并肩作战……」
我望着天际,轻声呢喃:「血浓于水,我们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呢?」
十二、
林若倾去了祁县之后,我便寝食难安。
在乎一个人,原来这么难受。
我每天幻想无数可能,谋划过许多补救措施。
亲情当前,任何选择都无可厚非。
林琼对她有抚养之恩,却也是杀父仇人,这种矛盾换作是谁,也无法真正平衡利弊。以正义的名义迫使她做出有利于弦国的选择,这是道德绑架,对她太不公平。
所以不论我怎么想,都是一厢情愿,无济于事。
「阿弥陀佛。」
院外传来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好似渗入灵魂深处,我在房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施主,可否施舍贫僧一碗水?」
连姓都喊出来了,这是奔我来的啊!
「小桃,去把门口那个和尚请进来。」我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僧来到我的面前,他单手竖起,另一只手捻着佛珠,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三年不见,施主一向可好?」
三年?
我稍加思忖,而后恍然大悟。
这老和尚是当初林若倾带我遍访名医的时候,在一座破落寺院结识的,那张药方便是此人所赠,林若倾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好个屁,不还是这副死样子?」我白了他一眼,「你那药方根本没用。」
老僧大咧咧地坐下来,拿起茶壶便往嘴里灌,然后依然笑着:「还没喝够五年,你不用着急。」
「你知道我是谁不?」我反问。
「你是你。」老僧打着哑谜,「不要在意过去,只看前程便可。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非人力可以逆转。」
这浓浓的禅机,让我一度怀疑,他知道我是夺舍重生之人。
我疑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老僧笑容渐敛,看起来神秘莫测,「我这里有个故事,想说给你听听,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你特意过来给我讲故事,我若不听,岂不是让你白来一趟?」
「你不听,我就下次再讲。」
「那你还是现在讲吧!」
跟这些出家人聊天太费劲,总是绕圈说话,云山雾绕,还经常不把话说全了,听着就很难受。
「大约二十二年前。」老僧娓娓道来,「楚国大梦之泽出现一座石碑,其上铭文古老又深奥。楚国皇帝号召天下奇人前往解读,可惜无人能够洞悉玄机。在大家都放弃的时候,儒道释三家各派出一人前往大梦之泽,三人联手解读,耗费半年光景,总算知道了石碑上写了什么。但他们谁都没告诉,各自离开了。」
「你便是其中之一?」
「是的。」老僧轻轻点头,继续道,「石碑预言不久后将会天降神火,其中月为太阴,降阴火五支,日为太阳,降阳火两支,七火降世,可改变天下格局。然后,我们三个人开始旷日持久地争抢神火。」
听到此处,我有些觉得不妙了。
这老家伙不会莫名其妙跟我聊这个,神火肯定与我有关。
「有一个人将月之五支阴火尽数收于囊中,你猜是谁?」老僧玩味一笑。
这个问题一点难度都没有,我想都没想便回道:「我师父,赵北川。」
「我和另一个人眼见月火无望,便联手抢夺日火,赵北川并未阻止,于是我们一人一支日之阳火。」老僧又道,「你便是阳火之一。」
「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实锤还是令我震惊不已。
「那么你猜,另一个夺走阳火之人是谁?」
这老和尚仿佛童心未泯。
小孩子啊!还猜?
十三、
不过其实也不难猜,跟火有关的人,还能有谁?
「徐业。」
「我草!你怎么张口就来,搞得贫僧甚是无趣啊!」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猜不出来,岂不是弱智?」
「好吧!」老僧尴尬地挠了挠光头,「不错,就是徐业。儒家赵北川,道家徐业,加上我这个释家无名之辈,便是当初破译石碑的三人。其中赵北川混得最好,他不仅将五支阴火成功置入五个孤儿体内,改变了他们的命格,还以一卷秘法,施展五阴剥阳,用你的阳火滋养他们,使其天赋产生异变,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物。」
「阳火在你手里,我怎么被赵北川收为徒弟了?」
「这件事说起来很尴尬。」老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我是主张不以神火干涉世间之事的,所以得到阳火便没有管,然后它就自己跑了。若不是三年前那个姑娘带着你与我偶遇,我还不知道你是阳火寄身之人。」
「你可真够可以。」我瞪了他一眼,「那徐业呢?」
「红炎旗。」老僧道,「所谓聚火教的圣物,便是阳火之一。不过……现在不是了。更准确地说,十九年前他女儿出生的那一刻起,阳火便不再是红炎旗,而是那个女孩。」
「你说什么?」我蹭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问,「我跟她,便是那两支日之阳火?」
「不错。」老僧承认了,「现在你都明白了吧?」
我明白个屁!
难怪赵北川告诉我,只有待在林若倾身边,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他早就知道!
前世临死前,我看到了一缕紫火,应该是张烟亭死后,体内阳火穿越了时空,将我带了过来,从而替代了他。
林琼十九年前剿灭徐业,红炎旗失效,那是因为林若倾出生,掠夺了红炎旗之中的阳火。
一切都对上了。
本以为这是个复古的时空,没想到还是个奇幻的世界。
「五阴剥阳对你损害极大,即便有另一支阳火滋养,也不能痊愈。」老僧继续道,「而我给你的药方,便是以阴补阳,修复阳火流失造成的损伤。这个过程旷日持久,至少需要五年才有效果。在此期间,你不能长时间离开另一支阳火。」
「当初你给药方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我语调略沉,带着不满。
「那姑娘对你一往情深,肯定不会离开你,所以我便没有说。毕竟这种事情牵扯太大,万一让她知道身世,就很麻烦。」
他考虑得倒是挺周全。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说了?」我疑惑道,「这刚过去三年。」
「你猜!」
我无语了。
他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不对!
红炎旗失效了,是因为林若倾掠夺了阳火。
那么如果想让红炎旗重新发挥那种蛊惑人心的作用,岂不是要把阳火……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老僧盯着我,似笑非笑,「你的阳火是我费劲巴拉抢来,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但现在另一支阳火有危险,你不能坐视不理,否则你也活不长。」
这是活不长的问题吗?
就算没有阳火,我也不能看着林若倾遇险啊!
「那你……」
我一抬头,发现那老僧不见了。
这么玄乎的吗?
「小桃,我对面那个和尚呢?」我忙问。
小桃四下望了望,困惑地说:「刚才还在呢!」
我暗自心惊,那家伙看似不正经,没想到真的是个世外高人。
写信,叫人!
管他什么聚火教,敢动林若倾,看我不把你灭得渣都不剩。
十四、
这天,弦国皇帝正在寝宫中悠闲地欣赏着歌舞。
「陛下,不好了。」有个大臣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顺势扑倒在地,「楚国发兵五万,已经越过边境了。」
「什么?」皇帝猛然站起,瞠目结舌,「为何事先一点征兆没有?」
「陛下!」又一个大臣跑进来,「北幽国发兵三万,直奔祁县而去。」
「北幽与我弦国向来和平相处,为何如此?」皇帝瞪着大眼睛质问。
「陛下,齐国龙武卫正在逼近。」
「西赵兵马大元帅亲自统兵前来……」
皇帝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晃悠悠地栽倒在龙椅上,神情呆滞,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陛下无须忧虑。」林琼走了进来,淡然施礼,「诸国前来,并非要侵占我弦国,而是聚火教卷土重来,他们是来帮助剿灭邪教的。」
「聚火教?」皇帝一脸难以置信,「何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能够驱使诸国?」
「北川六秀小师弟。」
「你说什么?」皇帝这回直接冲下宝座,抓住林琼的肩膀,愕然道,「北川六秀之一在我弦国境内?」
「正是。」林琼解释道,「此人便是小女的意中人,张烟亭。」
「哈哈哈哈……」皇帝放声大笑,「意外之喜啊!传朕旨意,请诸国将领在边境驻扎,朕亲自带兵前去剿灭聚火教,给小师弟一个交代。」
林琼绘声绘色地将皇宫之内的情形讲给我听,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本想叫人去祁县灭了徐孝渊,没想到那五位师兄竟然派出了大军。幸亏没把皇帝吓死,否则我就成了弦国的罪人了。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我都忍不住为徐孝渊默哀了。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徐孝渊就被抓住了,他好不容易召集起来的旧部和信徒,须臾之间就被弦国禁军团灭,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诸位师兄并未露面,那些军队各自返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宫太监来跟我禀报战果的同时,还带来了皇帝请我赴宴的通知。
我本想拒绝,但那好像是抗旨。即便皇帝不敢动我,可我毕竟还是弦国子民,不应该为难一国之君,也就跟着去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因为我对功名利禄不太上心,最后皇帝好像封了我一个什么闲散官职,我也记不太清了。
「张烟亭,你太过分了。」林若倾气冲冲闯了进来,「你到底干了什么,为何皇帝派兵封了祁县?」
「你……」我颇为惊讶,「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她坐下来,没好气道,「我刚到祁县,还没等开始调查,禁军就浩浩荡荡地闯进来,把我赶了出去。你可真威风,皇帝都得听你的。」
「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我笑道,「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如何做得到?」
「别装了。」她白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哼道,「北川六秀小师弟,整个弦国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我心一沉,以后再想低调,估计是不可能了。
不过林若倾居然没有接触到徐孝渊,这倒是意料之外。
这样也好,她刚出生便被林琼收养,曾经的过往对她来说只有坏处。
正如那个老僧所说,不要在意过去,只看前程便可。
我又何尝不是呢!
十五、
「其实……」
我还是决定告诉她一部分真相:「肖怡然被扔进河里,实则是调虎离山,只是为将苍山墓守将李继明引开,聚火教的火太子徐孝渊便可趁机夺回圣物红炎旗。事实上他也成功了,他以红炎旗召集部众和信徒,欲在弦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你被人有意引诱至祁县,实则是聚火教为了杀你祭旗,所以我才写信给诸位师兄求助。不料他们派重兵前来,吓到皇帝,于是便有了禁军突袭祁县一事。」
「原来是这样!」林若倾恍然大悟,「难怪祁县出现了一些行踪可疑的人,原来是聚火教。」
她赫然一惊:「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竟然是为了救我?」
「我身体羸弱,无法与你并肩作战,只好出此下策了。」我苦笑道。
「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她莞尔一笑,「小桃,把药端进来。」
「我信。」
这一次,我没有排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汤药虽然苦涩,但其中蕴藏的这份心意,无比甜蜜。
「对了,我爹在府中设下家宴,让我来叫你过去。」林若倾将我拉起来,替我整理着衣衫,「如果再提起我们的婚事,你不可以拒绝,听到没?」
「你就这么急着嫁人?」我打趣道。
「不是急着嫁人,是要嫁给你。」她用食指勾着我的下巴,俏皮笑道,「女神捕背后的男人,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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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7: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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