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阵仗大了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儿,怎么会想到我的头上?」米沫儿啼笑皆非,她看了眼唐影,又把全场都扫视了一遍。
她猛地攥了攥手。
今天晚上,就这个阵仗,根本不像是只算停车场这一件事情!
否则来这么多人做什么,警局的、顾沾衣也来了。
顾沾衣嗤笑道:「你是什么袋子?这么能装?不是你还会是谁?每一个问题都在抬高你而贬低唐影,差一点儿说唐影是小三而你才是西……楼总娶过的太太,可不可笑?」
顾沾衣这一句话更是把媒体问问题的精髓给提炼出来了。
确实就是在捧米沫儿而踩唐影。
米沫儿矢口否认:「顾小姐,尽管现在我们两个人有隔阂,但是你不至于如此空口说白话,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那好啊,你们五个。」顾沾衣对着那几个记者道,「你们当着警察和楼总的面,说是不是米沫儿或者她的团队给你们打的电话。还有你们要搞清楚,你们这些人当中有人持刀伤人,这是要判刑的,事关重大,坦白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个情形……似曾相识。
高兴明也是这么对待顾沾衣的。
米沫儿意识到,事态很不好,不,是很坏。
米沫儿看着那几个记者,记者也看着她。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等顾沾衣和米沫儿的对决。
唐影还穿着医院的病服,素面朝天,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说吧,是不是米小姐通知你们去的警局,她的那些事情也是她捅给你们的?」顾沾衣开口,她用着冷淡又不失犀利的语气。
米沫儿都不知道她这份底气是谁给的,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说话。
楼景深?
不会。
现在楼景深已经不会管她了。
那就是唐影了。
米沫儿抬头,看着记者,那些记者也看着她。
「你们说说看,是我做的吗?」
记者顿了下,面露迟疑,朝楼景深的方向看去,仿佛在等什么。
楼景深沉默,这些记者也没有开口。
楼景深坐姿优雅恬淡,他的颈部完全贴在沙发上,后背弧度优美又笔直,脸颊侧面没有一丝赘肉,轮廓分明。
雪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
经灯光一照,那份炫白是让人不敢造次的清冽。
都在等他。
然而……他却把唐影的手捉起来放在手心里把玩着,一根一根地掰着玩儿。
唐影看了眼他比她长出很多的手指,男人的手指也可以用青葱如玉来形容。
她顿了下,侧头道:「楼总让你们老实交代,若不然就让你们老板过来。」
唐影代为传话。
顾沾衣没有表情。
米沫儿捏紧了手。
几名记者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位吞吞吐吐道:「我确实收到了一个电话,但我不确定是谁打来的,她跟我说了一些唐小姐的事情,也说了她在警局,也在电话里说采访时,要着重踩压……唐小姐。」
「电话呢?」唐影又问。
那个记者把手机拿过来,给唐影看了通话记录,头一个就是。
「打过去。」
「哦。」
打过去第一遍没有人接,第二遍直接挂断,之后就打不通。
「姜磊,把这个号码记下来,去查。另外,把米沫儿的手机拿过来,对着找,看有没有这个号码。」唐影吩咐道。
「好的。」姜磊去米沫儿那儿。
米沫儿冷眼看着唐影道:「你做什么,还要搜查手机?」
「因为你是我怀疑的对象,警察在这儿,你问问盛警官,他同不同意我搜你。」
盛何遇突然被点名。
他沉默。
他过来只负责抓人,不参与各种戏。
而米沫儿又何尝不知道,盛何遇是楼景深唐影那边的人,他会说不能搜?
他不一直都是帮亲不帮理的么!
「我的手机没电了,已经关机,你想查那就等一会儿。」
「那还真是巧啊,把掩人耳目都做得这么自然而然。」
「我说了我没有做过。」
姜磊拿不到手机,就把那个电话号码记下来出去,找人调查。
「何必嘴硬,越嘴硬下场会越难看。」顾沾衣开口了,不等米沫儿回答,看向那个记者,「那个电话对你说了什么,你说说看。」
「基本上都是我们问的那些问题,说唐小姐如何如何阴毒,要让她身败名裂。」记者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
毕竟当事人在这儿。
「呵。」顾沾衣都不屑去看米沫儿,「安的什么心。」
就在这时。
米沫儿的经纪人阿纯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后面跟着姜磊。
「我在外面发现的她,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姜磊松开拎着她衣领的手。
阿纯低头道:「楼……楼总……」
楼景深没理她,就掰着唐影的手指头,好像掰不够一样。
他越是这样,阿纯就越害怕。
「你来做什么?」米沫儿疑惑。
「沫儿,对不起,我……我没办法,事情败露了。」
米沫儿嗖地一下站起来,卷发在后背摇晃,呼吸急促:「你说什么?」
「你吩咐我做的,我都做了,可是……我……我没想到……」
「你在胡扯什么,我什么时候要你做了?」米沫儿在垂死挣扎。
「沫儿……」阿纯羞愧地低下了头,然后站在一边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米沫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睛里充满震惊、不可思议!
「自己经纪人都承认了,你还想狡辩吗?」顾沾衣嘲弄着,「那你可真是个无耻的小人,坏事做尽,牌坊立尽!」
米沫儿咬着牙,她红了眼睛。
不知道这红是怎么来的,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看向楼景深,道:「景深,我没做过,她们诬陷我。」
唐影把手抽了回来。
楼景深的手本能地追寻着她,这是生气了?
但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意向,然后就把手缩了回来,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你说谁诬陷你?」
「她们,唐影、顾沾衣,还有……阿纯。」
「她们为什么都诬陷你?是因为你是香饽饽都想得到,还是因为你是老鼠屎都想除掉?」楼景深一句话犀利如刃。
米沫儿脸色一下发白,她不出声。
楼景深显然没有心情去揭露她丑陋的一面,眼睛再度闭了起来,精致的下颌线冷硬分明,掌心中依稀还有唐影手指的柔腻。他心中微痒,抬手,手背虚虚地搭在太阳穴。
米沫儿见了这般冷峻、已不愿开腔、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她心头更疼。
一转首,唐影的目光从顾沾衣身上收回,有种让人不易察觉出来的宁静。
顾沾衣又开口了:「李四给我出的主意里并没有玉姨,是你说,让我把玉姨带上,并且给她喝安眠药,让她在车上睡觉,以至于唐影没有看到玉姨,把车子怼到河里。」
米沫儿依旧沉默。
在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唐影和顾沾衣已经串通好,而楼景深不过是给她致命一击的那个人!
顾沾衣又用阴凉的眼神看着米沫儿:「李探没见过你吗?」
「你把我在陆城坟前酒后哭诉的话录下来交给媒体,又把陆城死时的视频发给陆城父母……你一定见过李探。」
顾沾衣口齿清晰:「用配音人员和高兴明演了一场戏,又以苦肉计想一次整掉我和唐影,这些都没做过?」
「你胡说什么。」米沫儿硬着嗓子,「我没有。」
「你还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顾沾衣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陆城死的那晚,顾沾衣找的冒充她的那个女人,是你表妹,叫佟梦,这个主意也是你给我出的。」她说到这儿,心中剧痛,在揭露米沫儿的罪恶时,同时也把她的罪,一并掀开。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为何如此愚蠢,她更不知道在同意米沫儿每一个居心叵测的「建议」时,又在想些什么。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她太希望陆城回头来看看她,太希望和他在一起。
米沫儿的脸一下铁青。
唐影亦是惊讶,佟梦竟然是米沫儿的表妹,米沫儿从两年前就已经开始算计。
这时楼景深睁眼,他看不见,眼神温淡而锋芒毕露。
米沫儿接收到了这个视线,一瞬间像是某根筋脉断了,一下瘫坐在沙发上:「不,我不是,我不认识她……」
「去把佟梦带过来。」楼景深下令。
唐影只知道佟梦当年冒充顾沾衣跳水过后,就一直躲躲藏藏,她最后一次知道的消息是佟梦在美国。
她说见过佟梦,那是诓顾沾衣的。
姜磊带着两个人下去了。
「景……」米沫儿嗓音带着几分颤抖的、不可思议的、惊愕的语气,一个景字刚刚开口,又硬生生地打住,「就算佟梦是我表妹又如何,冒充顾小姐跳河的人,可以是任何身份,是我表妹就和我有关系了?」
这句话楼景深没有回答,顾沾衣先回应了。
「你要点脸行吗?这个女孩是你推荐给我的,你说……」顾沾衣沉痛悔恨地闭了闭眼睛,「这样就能看出陆城到底喜不喜欢我,以死试探!」
她恨顾沾衣,更恨自己!
往事如同是枷锁,困了她这么久。
如果——
如果不是米沫儿接二连三地在她身上动手脚,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楼景深提到了此事,顾沾衣可能永远都不会提起关于陆城半点儿事情!
她不敢。
她害怕。
陆城死了,她不是间接的凶手,她却是完美的帮凶,给李四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条件去杀陆城,配合得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到如今你还不想承认,你还想狡辩什么……莫非、莫非你以为上了几次新闻,有过几次私底下的接触,楼总就会喜欢你了吗?」顾沾衣清润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你是没有照过镜子还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你比得过……她?」
中间她停顿了一下。
顾沾衣从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唐影比她好的事实,可理智和嘴巴都不想承认。
米沫儿的脸难看到了极致,她紧紧地盯着楼景深。
楼景深没有看她,朝着后面递去一眼。
经纪人阿纯领会到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她上前,对着盛何遇。
「对不起盛警官,唐小姐遇袭一事,是我们所为,我愿意负责。」
「还有一个礼拜之前,那场车祸呢?」
「我……」阿纯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看,更有孤注一掷的气势,「是沫儿和我一起策划的!」
米沫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已经凝固,已经丧失了一切语言。
她就说——
今天晚上,这些人都是针对她来的,四面楚歌。
「高兴明是沫儿找的,她之前做过配音演员,可以完美地模仿顾小姐的声音,也能学她说话的腔调。」阿纯一股作气,「因为沫儿想要彻底解决掉顾小姐,所以才把唐小姐也一起拉下水。」
盛何遇哦了一声,大手一挥道:「去把米小姐带过来,去警局,另外高兴明也一起提上。」
警察到了米沫儿身边。
米沫儿在娱乐圈很多年,一直都是玉女的形象,好说话、温柔、和和气气,不曾丢过自己身上的光环。
此时也是。
她把目光放在楼景深身上,依旧带着缠绵、心痛的语气道:「楼总,为什么?」
她知道楼景深没有多喜欢她,但起码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吗?
从去年到今年。
他从潜规则的权力之下救了她,也让她去了他的公司,并且全力打造包装她,让她开演唱会,让她人气当红,和她炒绯闻。
她以为她这些年的处心积虑,就要达成。
楼景深懒懒散散的,声音矜凉道:「正月我在医院里暗示过你,你接近我只能为工作。」
米沫儿记得。
可……
她当时并不觉得那是暗示。
「那么……最近呢?」米沫儿又问,问完她突然发现……
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他每一次接近她,都有唐影在场,唐影不在场时,他都是冷漠的态度!
这是做给唐影看的么!
「你还有什么狡辩的?」顾沾衣配合地问,她难得和唐影楼景深站在同一条战线。
有啊。
米沫儿还有很多,太多!
可面对楼景深她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认罪,她连这样的歇斯底里都不敢有!
她没有顾沾衣那样的出身,她不能当着他的面,任性地发脾气,任性地闹着小性子。
她也没有像唐影那样在他心目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能让他忍耐她所有的坏脾气。
她只是一个……
无权无势,想要往上爬的女人。
「楼总,我没有,我没做!」
楼景深轻捻着手指,目光湛黑,泛着冷光:「弄伤我弟弟,嫁祸给唐影,光这一条,就足够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米沫儿一下僵在了那儿,好像这身体都跟着一起被那股寒光给裹挟。
这会儿已经接近了颤抖,她却又极力忍耐着。
「米小姐,走吧。」警察道。
米沫儿没有动,也没吭声。
她缓了缓,心里好像有一根刺一直在戳着她,今天晚上的变故很突然。
她在休息,一下涌进来那么多人。
她防不胜防,措手不及,没有任何准备。
「阿纯。」
楼景深叫着经纪人,视线是对着米沫儿的,看向她……即使双目失明,但那个眼神是米沫儿好久都没有见到过的沉静。
就是那种……
死水微澜般的冷。
她的心尖就那么一抖,她想——
完了。
「封杀。」
阿纯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道:「…是、是。」
果然。
米沫儿闭上了眼睛,任凭这暗黑袭来。
她被带走,算是体面,没有像个疯子一样地质问和疯狂。
她终究是一个有着冷静头脑的女人。
警察走了。
顾沾衣也慢慢起来,她看着唐影,唐影看着她……
对视。
几秒后,各自挪开视线。
顾沾衣也离开。
人都走了,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唐影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半夜 12:30,该睡了。
她起身。
她才起来,手腕被男人一拉,她又被迫坐下,而且是坐在他的腿上。
他摁住了她的腰。
「干什么?」唐影抵着他的胸膛问,怕他乱来。
「已经解决了米沫儿,还不开心?」
「我开心啊,你哪儿看到我不开心了?」
「唐影。」他的掌心从她的衣摆伸进去,直接摁住了她的纱布,「我仿佛一直在按照你的指示行事,不是吗?」
他一点一点地扒开那些纱布,然后把巴掌大的纱布,一把扯下来扔到了地上。
楼景深的手掌罩上了她平坦的小腹,别说是伤,就是一点儿口子都没有。
他在她的小腹上摁了一下,眼神黑暗:「好玩儿吗,嗯?」
唐影确实没有受伤,之前流的血只不过是她弄的血袋而已,在车上姜磊看到她疼、医生给她上药,所有的疼都是她装的,当然上药也是她和医生商量好的。
肚子擦一擦。
弄胶布一贴。
楼景深看不见,有时候是能给旁人很多便利。
「不好玩儿。」唐影看着他的脸道,「但是,我等不及了,我不想再看见米沫儿。如果我不这样,楼总准备什么时候收拾米沫儿?还是——」
「你并没有打算处置她?你根本不信高兴明的说辞,你也相信这事儿和顾沾衣没有关系,不是吗?」那么留着她做什么。
楼景深黝黑的目光有如细碎的金点子,唐影便越发觉得那眼神的黝亮和锐利。
「如果你找的那几个记者穿了帮,如果你演的这一出苦肉计,我不接,你打算如何?」
唐影这才知道,他早就知道这事儿不是米沫儿做的。
怪不得他在病房里说,【既然你如此按捺不住,那我就去解决。】
「如果这一出苦肉计,你视而不见,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说米沫儿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你的心,她更应该获得你的保护。」
「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不清楚?毕竟,她是你给我选的新任。」不是他选的。
唐影的唇很干,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滋润唇瓣。然后起身,他却没让,依然箍着她的腰。
他手臂的肌肉,结实有力。
既然不让离开,那就继续。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怎么处置米沫儿?」
「如果两个字是矛盾的导火线,你若是想跟我吵架,我会告诉你怎么处置。」
「……」唐影不想和他吵。
这件事已经走到这一步……
米沫儿解决了,再说如果也没有意思。
「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
他低头在她的耳廓上咬了一口,有些疼,唐影颤了一下。
抬头。
他的脸离她很近很近,他的双眸就像是夜色之下的湖泊,寒光潋滟。
「为了让我收拾米沫儿,把自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记者,拿自己的名声做赌注,何苦?你用一点儿美人计,或者亲口跟我提出来,除掉米沫儿,我眼晴都不眨一下。」
换言之,他要的就是她的依赖,以及她的——臣服。
「当然,你用这样一出苦肉计,不仅收拾了米沫儿,更重要的是,还能试探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唐影睫毛煽动了一下。
楼景深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女孩儿,你总是喜欢把人当猴耍,你总是喜欢把人逼到绝境不得不帮你。但是,我为什么会一次次地愿意帮你,你真当我是无偿的?」
「抱歉。」唐影的嗓音放低了一些,「因为我除了我自己……没什么可以赌的。」
她真的,一无所有。
「你拿你自己来赌,你即使知道我会看穿,但还是会配合你。你又怎么会知道次次都能达到目的?」
唐影没吭声。
他低头,呼吸在她的脸侧。
「唐影,你在消耗我的感情。」
她的心里突然叮地一下,像是被蚂蚁给咬了,那种密密麻麻的形容不出来的沉闷。
他又凑近了些,鼻头就快要碰上她的脸,她下意识地退了一点儿,这一退就倒在了他的肩头。
这迷迷魅魅的灯光,他的脸颊如诗如画,他的眼神似流连在花朵上。
「你说你只喜欢陆城,那……我呢?」
后面那两个字从他喉中出来,透着浓厚的沙哑,一瞬间击中了她。
那片刻里,她被夺去了呼吸。
………
楼下。
米沫儿在警车前停下来。
她回头,阿纯就在她身后。
她痛心道:「阿纯,你之前是顾沾衣的经纪人,过来又带我,我待你不薄,我给你比其他经纪人多几倍的薪水,你就这么红口白牙吗?」
阿纯羞愧却又害怕。「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她呼口气,调整好自己,「是楼总来找我,要我把今天晚上唐小姐被采访的事情给担下来,要我证实那就是你做的,我……我不敢不答应。」
说白了她也就是一个打工的,她敢得罪谁呀,她能得罪十个米沫儿,却不敢得罪一个楼景深。
米沫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发红。
「他就这么讨厌我,为了要给我定罪,非要把这件事情安在我的头上。」
「其实……」经纪人或许是要为自己的良心找补一点儿,「这件事也就是一个由头,其他的事并没有冤枉你呀。顾小姐身上发生的事情,玉姨的死,还有楼家小少爷那个车祸,都是你做的。」
米沫儿没吭声。
「你就是……想除掉楼总身边的所有女人,可惜他不喜欢你。」
「够了!」米沫儿突然厉吼了一声,她瞳孔猩红,牙齿紧咬!
她在病房里没有疯狂,这会儿因为经纪人的几句话,却忍不住。
情绪崩塌。
她冲过去要撕了阿纯,却被警察摁着。
她头发凌乱,五官狰狞。
下一秒。
啪啪两巴掌,打得又快又重!
她没有防备。
抬头,顾沾衣站在面前。
两个人昔日里是娱乐圈里出名的好朋友,那时,米沫儿的公司根本不待见她,哪怕她有一副漂亮的嗓子,但公司拿她可有可无。
是顾沾衣走哪儿都把她带在身边,在娱乐圈里混了很多次的熟脸。
她多少次电视剧主题曲或者片尾曲的签约,都是顾沾衣帮她介绍。
后来她被公司高管差点强暴,是楼景深救了她。
是顾沾衣把她带到楼景深旗下的公司!
结果。
她如此回报她。
顾沾衣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好友,对米沫儿却是真心实意。
「贱东西。」顾沾衣一字一句道,她的脸上充满了愤恨,「养条狗都比你忠心!到底是穷人家出来的孩子,只配用一些阴暗的小人才有的招式,妄想出人头地!」
米沫儿最忌讳有人拿这种话来辱骂她——人都是这样,怕它,它就会成为你心中的刺。
「顾沾衣!」她阴狠狠道,「你并不是真正想和我做朋友,你只是在向我显摆你的家世和你的地位。」
「是啊,在垃圾眼里,别人向她丢了一朵花她都觉得是在炫耀,丝毫不认为她因为这朵花儿变得不一样——你就是那堆垃圾。」
米沫儿在疯狂的边缘来回试探,最后——
发出了一声痛恨的嘶吼。
「我有什么错!」
「你错在异想天开,以为聪明懂事景深就能看上你。唐影从来都不懂事,但他就是喜欢!」
米沫儿咬着牙道:「我、不、服!」
「监狱会让你服。」
顾沾衣说完就走。
今天晚上这出戏,是唐影在警局里和她说的,利用她自己来整治米沫儿。
她能下本。
但是也有人肯接这个本。
这个世界上你的底气从来都不是正义和善良,而是偏爱。
她也拥有过。
想想……
心中里便是一场撕心裂肺。
如果不是她没有主见,不是她愚蠢,不是她贪心,不是她高傲自大地以为她能拥有一切。
或许在景深身边的依旧是她。
第二天。
唐影醒来的时候,楼景深不在。
她刷牙,刷完牙出去,问护士。
「楼总一大早出去啦,大概是去工作,大忙人。」
「他吃药了吗?」
「吃了。」
唐影哦了一声,她又跑到楼西至的病房。
今天如梦没来,楼岳明到了。
刚好送来了早餐。
看到唐影,慈祥地一笑:「来,赶紧过来吃饭。」
病房里,楼安安还在床上睡觉,病房里当然没有那么多床,她睡在楼西至的身边,两个人两床被子。
脸蛋还在被窝中,红扑扑的。
楼西至早就醒了,他坐在床上,唐影进去的这一会儿,他给了楼安安无数个白眼。
她没有回答楼岳明,但是也走到了餐桌前,把食物都一一摆过来。
楼岳明过去揪安安的脸蛋:「小猪,赶紧起来吃饭,都几点了,一会儿你哥要输液,你会影响他。」
楼安安醒了。
看到了爸爸,嘻嘻一笑,爬起来,扑到楼岳明怀里,两腿一架,像一个无尾熊挂在父亲的身上。
唐影看到了……
她还是……
五岁吧。
那样让父亲抱。
后来……
就是楼景深。
「爸爸抱。」
「行了你,21 岁了,赶紧去洗脸刷牙。」
楼安安揉揉眼睛,乖巧地点头,然后想到了什么,开始告状:「爹地,楼西至,打我!」
楼西至一个枕头扔在了她的屁股上:「你敢直呼我的名字,你皮痒了。」
「你看,我没有冤枉他吧?我也要打他!」
「得得,你消停一会儿。」楼岳明怕他们两个一会儿真的闹起来,若是平时也就算了,现在楼西至身上有伤。
他直接把楼安安抱走,抱去洗手间,给她挤牙膏。
「爹地,你真好。」楼安安在撒娇。
楼岳明宠溺地笑出了声:「那当然。」
唐影淡定地把早餐给摆好,然后给楼西至分了一部分,把餐桌放在他的面前。
「吃饭。」
楼西至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唐影。」
「……」
「你想不想也被这样抱,我可以哦。」
「你还是先起来再说吧。」
唐影一个指头弹在他的脑门上:「你叫我什么?」
「……姐姐?」这不是不习惯嘛,那一晚会这样叫,是因为以为自己会死。
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还差不多。」
她照顾楼西至吃饭,一会儿楼安安和楼岳明出来,楼安安像一只花蝴蝶在病房里窜来窜去,甜蜜蜜的嗓音。
「爹地。」
「姐姐。」
「二哥……楼西至,哼!」
饭后。
金光闪闪的休息室。
唐影给楼岳明倒了一杯水,楼岳明接到水的时候,有难忍的激动和兴奋。
「小尽。」
唐影语气平淡:「怎么说,你也是长辈。」也是小风的父亲。
无论楼岳明多渣,他对那几个孩子都不错。
楼景深和楼西至都不是他亲生,他都可以视为己出。
「小尽。」楼景深语重心长,拿着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对着唐影深深地一鞠躬。
「我对不起你。」
唐影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看着楼岳明后鬓的白发。
他也有白头发了。
楼岳明起身道:「虽然说是废话,但是我还是想说,希望你原谅我,给我一个做父亲的机会,然后留下来。」
唐影走到窗户边上。
夏天总是这么青翠悠悠,树梢上被虫子凿得千疮百孔的叶子,即便还是绿油油的颜色,但它的里面早就已经腐朽。
她说:「我不会留在楼家,我也不会进楼家。」
「那……那你让景深照顾你,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风一吹,那一片都是虫孔的叶子在风下,经过几个回合的翻转与挣扎,最后依然落到了地上,归于尘土里。
【为什么一直想着离开?离开后就一定是新生?我不能弥补你心里的空缺、不能填补你的苦难吗?哪怕是一点点。】
这是昨晚睡前他说的话,那时,她还在他的怀里。
下午。
警局里。
盛何遇为了照顾失明人士,没有让他进来,他去停车场。
楼景深坐在车子里,车门打开,盛何遇站在外面。
「我说,我什么时候这样谈事过?」盛何遇皱眉。
「现在不就有了?」
盛何遇嗤笑道:「行,考虑到你是个瞎子,我也就不跟你计较。对了,你不是说把佟梦带过来,她人呢?」
「不知道。」昨晚是唬米沫儿。
「………」
楼景深揉了一下发胀的太阳穴,道:「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提给你,但是这个人有没有来,对于米沫儿并没有太大的作用。米沫儿的罪行,主要是在玉姨和西至受伤这两件事上。」
「高兴明已招了。」 盛何遇想了想又说,「唐影这女人真狠,把人给打得……我一提让唐影来收拾他,他捂着膝盖害怕得跟三孙子一样。」这个年头还是用暴力解决事情比较直接。
楼景深启唇,流畅清润的嗓音:「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人。」
「……」把你嘚瑟的。
楼景深又道:「你提审顾沾衣时,从她嘴里套一个人出来。」
「谁?」
「卫野。」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问?」
「家里有人,管得严,不让见。」
「……」放屁!还学会空口说白话了?
盛何遇暗自瞥他一眼,不愿意再提起唐影,毕竟一提,他就得显摆,简直有病。
「卫野和米沫儿有关系?问他做什么,又是你什么人?」
楼景深脸上的温润被阴凉替代,道:「仇人。」
从五岁打他那一巴掌开始,就是他仇人。
盛何遇惊道:「既然是你仇人,又怎么会和米沫儿认识?」
「这个人早些年和我们家有点渊源,于是奶奶就买通了所有海关以及各机场车站,绝不允许他踏进邺城半步。长期的压制开始反弹,他找个人合作,来给我们找不痛快。」
「嗯?什么渊源?」
「你这么八卦?」
「得,我也就是随便一问,和案子没关系的人和东西我是不关心的。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人都进不来邺城……我听你的意思是你要找他?」
「嗯。」
楼景深仰头,下颌线的弧度线条被绷紧,看起来尤为凌厉:「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在背后查他,所以躲了起来,但是米沫儿知道,我准备从米沫儿那里下手。」
「……但是现在,米沫儿被关起来了,你……」昨晚那一场戏,让米沫儿提前入狱。
「所以失败。」
盛何遇噗嗤一声笑了,接着连声啧啧:「我就说唐影这女人厉害,她岂止能收拾敌人呢,还能收拾你。一个苦肉计就让你认输——你当我不知道那是苦肉计呐,要是真的受了伤,你还不把始作俑者米沫儿吊起来给她一刀。」
又岂止是……封杀这么简单。
而且昨天晚上,那个经纪人的语气以及表情都充分地表示了,她是被迫的,迫不得已!
楼景深好样的。
楼景深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冷嗤道:「你懂个屁。」
盛何遇取笑道:「嗯,我确实不懂惧内是什么体验。」
楼景深侧头,朝着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唇齿中流泻出男中音:「我骄傲,怎么?」
「……」
楼景深把门关上,走了。
盛何遇看着离去的车尾灯,好看的眉不禁皱到了一起。
妈的!他也要女人!
可能是楼岳明和如梦谈好了吧,也可能是那一晚楼景深说让他们俩离婚,并且净身出户,起到了一点作用。
但凡是唐影在医院,如梦现在绝不来。
唐影也清静,在病房里看着楼西至和楼安安闹腾,顶嘴,吵架。
倒也挺有意思。
「姐姐!」楼安安撅着嘴过来了,「你可是我亲姐姐,你要为我做主!」英语甩得很溜。
「他怎么了?」唐影用中文回。
「他说我是猪,嫁出去还要给别人钱。」
小女孩儿的心性就是这么简单,单纯得让人心身愉悦。
唐影摸摸她的头——
她猛然发现,和楼安安在一起,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动作了。
然而和楼景深在一起,他总是这么摸她。
她跟安安在一起是什么感受呢?
舒适、惬意,觉得她可爱、弱小、需要宠爱,需要疼爱,需要保护,想守着她脸上各种生动的表情。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姐姐,怎么啦?」
「没事儿。」她攥住手,拉着安安起身,到床边,「楼西至,以后不许这么说安安。」
安安道:「就是!我现在有姐姐了,你不能欺负我!」哼!
楼西至白了她一眼,笨蛋,还不知道他和唐影的关系。
「哦,你有姐姐又怎么样?」
「姐姐,你看他……」楼安安摇着唐影的手。
唐影过去重重的一指头弹到了楼西至的额头,这种皮多的地方,真的疼。
楼西至用力地揉着脑袋。
「再欺负安安,我收拾你。」
「哇!」楼安安看到二哥疼得揉脑袋就高兴,「姐姐你真厉害。」
唐影咧嘴一笑,有声音流露。
楼西至淡淡地笑了下。
在门口的楼景深,薄唇也松了力度,眉目舒展了不少。
接连三天。
唐影都在楼西至的病房,楼岳明送饭来,饭吃完他就离开。
他们三人在病房里玩。
晚上安安拿着被子睡在床上,借用二哥的床。
唐影睡在床上。
她好几天都没有见到楼景深。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这一晚唐影回到病房,他不在。不仅如此,他看起来好像好几天都没来了。
唐影用安安的手机给姜磊打电话:「楼景深现在在哪儿?」
姜磊愣了会,道:「那个……你怎么不直接打给他哦?」
「……」
唐影抬手,手掌扣在墙壁,那冰凉的感觉窜入身体。
「说。」一个字。
「楼总说让你猜。」
「………姜磊,你很有闲心情?」
「逗你玩的,总裁三天前就去出差,和张子圣一起,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反正很多天都没有联系我。」
出差了。
眼睛都看不见,出什么差。
唐影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找张子圣的电话,看到那么多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号码,才想起来这是安安的手机。
没有张子圣的电话。
「安安。」
「姐姐。」
「给你大哥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哦。」
楼安安拨了楼景深的电话,那一头很快就通了:「喂,哥哥。」
「安安。」那一头的声音很嘶哑,听起来精神不太好。
「你在哪里呀?姐姐想你啦,让我给你打电话。」
唐影有那么一瞬间想去捂楼安安的嘴巴,却又忍住了。
总觉得这是小女孩才会做的幼稚的戏码,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姐姐。」楼安安挂了电话,「哥哥说他在忙。」
「嗯。」她淡淡地嗯了声,看起来风轻云淡,出去。
走到门口又被安安叫住:「哥哥发了位置。」
唐影看了一下,在二月红的别墅里。
那个别墅,有很多很多的玫瑰花。
「姐姐,你快去找哥哥。」
唐影让安安好好休息,回了病房。从柜子里拿了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已经九点。
她开始吹头发,吹完九点半。
然后上床睡觉。
翻来覆去到十点半。
十一点。
唐影出门。
又去了楼西至的病房,他还在玩手机。
楼安安在他边上睡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唐影进来,声音小小的:「这么晚还在玩吗?还不休息。」
楼西至把手机放下来:「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唐影去摸摸他的头……
这种动作自然而然,摸完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那少玩一会儿。」
「嗯。」
楼西至打量了她一眼:「你穿成这样是要出去吗?」
「嗯,没有手机,想去买一个。」
「这个时间点你去哪儿买手机?」
唐影顿了下,在他脑袋上呼一下:「你管我呢。」
「啧,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戳中你的心事,你就得打人。」
唐影继续把他的头发揉乱,乱成一团:「那就不去买,我就问你,你当初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你看,女人就是喜欢这样,翻旧账。
「你想听实话?」
「嗯。」
「因为我知道你来做什么。」
「什么?」
楼西至笑了一下,稚嫩的少年那么一笑,眼神中仿佛有流星划过:「自从我在爸爸手机看到城哥发你的照片过后,我就追着爸问,他没有隐瞒我,他告诉了我你是我的亲姐姐,而他更知道,你来楼家的目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机场的相遇吧?」
唐影当然记得,她撞了他,他却责怪她。
「那是我故意的,我在机场认出了你,特意从那儿走过,让你撞我。」楼西至轻轻地道,楼安安有点儿要醒的迹象,他在安安背上继续拍着,她贴着楼西至的手,很快又睡了过去。
安安睡后,他才开口:「我不希望你破坏楼家,我在这儿长大,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是坏人,我也会去维护。所以我要你离开,我甚至不想你和大哥结婚,我知道你和他不会有结果。」
「但是我说过那么多次,依然没用,你依然按照你的计划在走。」
有石子投进了唐影的湖里,荡起了层层的波纹。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楼西至。
「后来我不再劝你,因为没用,随你怎么做。我不插手,我也不和你相认,让你完成你的事情,让你没有遗憾地去做,哪怕最后手上沾满鲜血,那也是你的选择,你不完成不会放手。」楼西至起身把她的手拉过来,「我也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你杀了爸爸,那时候我应该怎么办。」
「但是好在,你并没有,我很欣慰。」他看着唐影的脸,那时候在梧桐苑他打了她一巴掌。
因为玉姨死了。
来了让她跪,她就跪。
不解释。
他非常愤怒。
为什么对除了完成李四交代的事情之外,对什么都无所谓,坐牢入狱都无所谓!
所有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痛心疾首,又焦急无奈。
他恨,又心疼。
「对不起。」他道歉。
唐影咬着下唇,投身过去,抱着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头。
「姐。」楼西至沉沉一叹,悲伤道,「别寻死,我受不了。」
有一种痛苦就是在心底游窜,它就是无法通过眼泪表达出来。
尽管,它鲜血淋漓。
唐影放慢了呼吸,以此缓解那沉痛的窒息。
「是姐姐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她紧紧地抱着他,「小风。」
「明明是我把姐姐弄丢了。」楼西至也紧紧地抱着她,「让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唐影死死地咬住双唇,不让情绪泄漏半分。
可是尽管是这样,她的眼睛里还是有隐忍不了的——撕扯着筋脉的疼。
从知道小风还活着时,她觉得她受过的苦都不算什么。
现在小风就在怀里,她就觉得……
那些都不值一提。
一切都有了慰藉。
楼西至把她松开,手背在她脸上滑了两下,是一种亲昵的举动。
「本来好好的,你要来一趟,今天晚上肯定会失眠。」
「怪我咯。」唐影撇开沉重的心情,轻松道。
「我无所谓,我不会失眠,我说的是你。」
「……」
「所以去买手机吧,总有店为你营业。」
唐影幽幽地看他。
「去吧,反正你也睡不着,就当是消磨时间。」
「谁说的,我回去睡觉,我也会睡着。」
楼西至笑了:「行。」
唐影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在楼西至额头亲了一口,起身。
起身的时候,又被楼西至给拽下来,他在她脸上亲了口:「我漂亮的姐姐,晚安。」
臭小子。
唐影发自内心的微笑:「晚安。」
她出去。
……
她走后,楼安安醒了,她一下翻身,气呼呼地看着楼西至。
「……干吗?」
「我看到了,你这个变态!」
「……我怎么了?」
「你抱姐姐,你还亲姐姐,你对不起哥哥!」楼安安坐起来,一巴掌呼在他胸口。
楼西至啧了声:「我不还亲你吗?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我变态?」
「你什么时候亲我啦,你都好久没亲我了!」哼!
「来,附脸过来。」
楼安安把脸递过去,软软的,圆圆的,像稚嫩的小包子,楼西至一把捏了过去。
「多大了,还亲亲,你恶不恶心!」
楼安安没吭声,不哭也没闹,就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是伤心的。
楼西至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
完了。
真生气了。
………
街上,下雨了。
小雨霏霏,滴落在尘世中,车辆走过,尾灯赤红,迎着雨丝,像是铺了一层绵绵不断的水纱,唯美虚幻。
她没有打伞,在慢慢地走着。
高跟鞋的鞋跟踩在路缝里,带着雨水,往她的裙摆上拍打。
那云层堆积的裙摆慢慢地湿透。
这个时间,行人很少。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衣服都湿透了,她才停下。
她并没有感觉到冷,一身湿,刚好驱散了热气。
前方就是曾经绝色大楼,而现在是平地,被有关部门警示带圈着,谁也不许进,禁地。
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她回头。
看到后座慢慢降下了车玻璃,男人的脸庞在眼前一点点地清晰。
这个世界,雨声、风声、车声都没了。
好像就剩下了他。
「上来。」他说。
唐影上去。
他拿了一条毛巾,圈在她的脖子上:「淋雨好玩儿?」
「你来做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楼景深用毛巾擦着她头发上的水,手掌偶尔从她的颈部擦过。
司机姜磊把车窗给升起来,车里很静。
因为炎热,依旧开有空调,凉得通透舒畅。
头发终于没有滴水,他摸了摸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一捏都是水。
「淋雨做什么?」他低头对着她的眼睛。
唐影睫毛上还有水,湿漉漉的,她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看着楼景深。
「出来走走。」
楼景深忽然笑了下,短促的笑声在耳边猝然划过,唐影看着他上扬的唇角:「你笑什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吧?」
「什么?」他说过太多,她哪儿记得住。
他沉黑的眼神攥着她,似是礁石,黑如墨,又浓稠如胶,磁性的男低音:「你站住原地别动,我朝你走,一百步,一千步。」
你别离开就好。
唐影顿在了那儿。
她好像听到了雨声,在耳边噼里啪啦,像是在吟唱。
又好像听见了花开的声音,百花齐放的刺啦柔软声。
又好像看到了那片胡杨林,笔直耀眼地矗立在玫瑰花的身旁。
一瞬间脑中有无数个响声,以至于让她没有了思考,也没有了心跳。
他又低头,温软的唇瓣贴着她的,轻轻一吮,带着柔情与沙哑:「我来接你。」
你不用朝我而来,只要有那个意向,我风尘仆仆、风雨无阻张开双臂来迎接。
唐影扭紧了手指,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唇上又依稀还有他的味道,于是……她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或许是失明的他,懂她此时的沉默。
把浑身都是水的她抱在了怀中。
他们拥抱的样子倒映在了车窗上,车外是一大片空地,只有路灯记录了那一片土地曾经的辉煌。
后来——
有人问,楼景深当时推倒绝色大楼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只给了两个字:解气。
有毁灭才有新生。
姜磊开车带她去了花都。
楼景深也很少来这儿,又加上是深夜,还下着雨,只有唐影带他走。
下车时,她拉着他的手腕,从水浅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雨丝从他们交握的地方渗进去,到手心里,暖暖的,像丝绸一般。
唐影微微地松了松手指……
却被他更用力地一握。
她脚步顿了下,他不防,后背撞上来,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肩头,以免撞倒她。
「怎么?」
唐影没动。
随后她转身,看着楼景深。
雨滴渗进了他的发丝,总感觉荧光闪闪的,他的眉眼在雨中是惊人的温润。
她注视着他,眼神从波澜起伏到平静,这个过程消耗了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谁也没有说话——
两分钟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喟叹,松开她的手,改为抱着她的腰,用力一抱,让她贴着他,低头。
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唇。
轻轻地、柔柔地吻了上去。
原本是想蜻蜓点水——
到了后来不知不觉便是有着色彩斑斓的劲道。
唐影揪着他腰部两侧的衣服……水润在手心里都变成了炙热。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
「抱歉。」他沙沙的声音,听起来极是性感。
「嗯?」她反问,干吗道歉。
「你不是在生气我和米沫儿亲近?」
「……」
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离得近了些,最后在她的额头停顿,同时而来的还有他的吻。
「嗯?莫非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是在气我。」
「气到了?」
「就……没有啊……」
楼景深薄唇抿了抿,随后又微笑:「没有恋爱经验,原谅一下。」她目光有微微的热,想说什么又沉默着。
唐影继续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回到家。
这儿的衣柜已经有了很多衣服,有他们两人的生活用品。
她去拿了睡袍给他,把他带到浴室。
「洗澡吧。」
「一起洗。」
「不……」
他把她拉过来,一起在水下,温热的水从头淋下,缓解了被雨水冲过的不适。
他并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亲她。
就是给她洗澡。
洗着洗着就把她抱在了怀里,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搂着她的背,把她往胸口里压。
她闻到了两个人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感受到了他的心跳,他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咬住了唇。
雾色茫茫。
楼西至没说错,她果然会失眠。
给楼景深吃了药,上床后,两个人抱着……他的药可能有催眠作用,所以很快就睡去。
唐影睡不着。
她不敢动,怕吵醒了他。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会儿又侧头看他,没有灯,也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想象得到。
又想起先前在洗澡时他说——
【唐影,我想和你好好的。】
唐影抬手,五指自然弯曲,像是要去抚摸他,却在离他脸上还有几公分时,又停住。
指尖几经蜷缩,最后又……收回……
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
那么一会儿时间,她好像在心里走了一番厮杀、纠结的拉锯战。
早晨。
唐影醒来时在他的胸口,他还是抱着她,冷气刚好合适,被窝里不冷不热,一切都是舒服的状态。
「醒了?」他有着好听的起床音。
「嗯。」她睁眼,抬头,「早。」
「早。」他摸着她的后脑勺,「才九点,再睡会儿?」
「……」说的是反话吧,九点,居然用「才」来形容。
他好像是察觉出了她的疑问,缓缓道:「你那弟弟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说让你给他买早餐,我说你很累,在睡觉。他说若是过了九点半你还没醒,那就不用买了。」
你那弟弟——说的什么话,不过——
唐影眯了眯眼睛:「你跟他说我很累是什么意思——」
他似笑非笑,胸膛震动:「你猜猜看?」
「我不累啊。」
「一会儿就会累了。」
唐影白了他一眼,不过他也看不到。
她起床,以免一会儿有「皮肉之苦」,道:「我去给他买饭。」
「不行,你还困。」
「我不困。」
「不,你困。」
他把她往过一拉,压在身下:「再睡会儿。」
「……」唐影被压得丝毫动弹不得,鼻间都是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大清早的,他又洗澡。
「楼景深?」
「嗯?」
「我饿。」
「我也是。」
「……」
这顿饭唐影、楼景深、楼安安一起吃,楼西至一个人吃。
他吃的不一样,清淡。
他先前说的那些重口味食物,都没有给他。
饭后,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楼安安瞪了他一眼。
楼景深和唐影都没理他。
楼景深下午还有事情,他要走。然而没有带司机,只能唐影开车。
「我送他过去之后我再回来。」
「不要……」楼西至把被子拉至下巴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巴巴地看着唐影,「你陪我。」
「小风。」唐影当然知道他是假装的,但是她就是不忍心,却又不能把楼景深一个人晾着,他若是看得见还好。
「把姜磊叫过来。」楼西至道。
唐影叹口气,正有一种想和楼景深商量的意思,人就被楼景深给拉走,以强硬的态度。
「小子。」楼景深带着压迫的语气,「等你好了再好好跟我争,老实点儿!」
楼西至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他的,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装作很大方。
「行,晚上给我送过来,你不能带回家,我可以把床让给我姐睡。」
「你等着!」
给你送过来就是见鬼了。
………
夏天的午后是一天之中最燥热之时,这个时间外面都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车窗紧闭的车辆呼啸而过。
唐影没有超车,也没有随意变道,中规中矩地行驶,车内温度适宜,不冷不燥。转弯,方向盘在盈白的手下转了一个漂亮的大半圈,往市中心的那条道上走去。
光影在余光里点点滑过,仿佛有精灵在跳着舞。
唐影开车,从来没有享受过车子带给她的舒适性能,以往都是有目的地去哪个地方,车也不过就是一个代步工具。
红灯,停车,她的手抚摸着方向盘,手感很好,座椅也贴肤,她往后靠,电动座椅刚好包围着她整个后背,给的安全感都透着柔软。
她忽然……恬然下来。
不再急躁一分半的红灯过长。
她开始用……享受以及欣赏的眼光来看待周围一切的风景。
侧头。
窗户上有副驾男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映在玻璃上,眉目如画,神韵矜贵。
他侧头,视线落向她这边。
眼神深邃。
这是在看她么?
他倒是能……很准确地找准她在哪儿。
唐影抬手,素白的手指在玻璃上勾勒着他的脸部线条,一笔一画,缓慢而流畅。车窗上并没有她画过的痕迹,而那痕迹被这闲散的午后给记了下来。
绿灯。
开车。
男人也把头收回来……眸中灿亮的流光一闪而逝。
……
到摩尔。
一进去,张子圣就来了,手里拿着文件,有唐影在,他自然不会说工作上的事情。楼景深把她送到他的办公室,他又跟着张子圣离开。
唐影想,他确实挺能装。
从失明到现在,从没表现得像一个瞎子,都看不见,却每天都有那么多的工作,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坐了半个小时后,秘书给她送来了柠檬茶,还有一只超大蒜蓉虾,以及一份排骨清汤,这个汤不是摩尔的,是以前绝色附近的商铺,她经常吃的那家。
彼时,唐影坐在楼景深的办公椅上准备玩他的电脑,电脑正在启动。
「唐小姐,这是楼总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做的。他说您中午吃得太少。」
她中午确实吃得不多,那不是在伺候他吃饭么。
「楼总还说,让您就在这儿吃,他开完会就过来。」
「……好,谢谢。」
唐影虽说吃得少,但也不饿。她看着那个虾,依然……抿唇,咽了咽口水,找了一个口水剧,戴上手套,开始剥虾。
她把虾剥到碗里……看着那金黄色的虾肉,上面沾着油色,又看看时间,下午三点。
口水剧里女主人公正在说一句话:「如果你什么都没做,却输了,不是你失败也不是你软弱,这是人生。」
配角:「所以,有时放下也是另一个起点,扬起帆,再远航。」
她停下。
眼神细细地从办公室里溜过,干净的会客区、干净的办公桌台面、锃亮的玻璃、拉得整整齐齐的窗帘、无厘头的搞笑剧、桌子上的虾、汤、柠檬茶。
心中忽然就裂开了一道口子,这些场景包含着这阳光,一瞬间便驻进了她的心里,胀得满满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虾,惊觉这是她从未吃过的美味,光闻着味道,味蕾里便有充实感。
无论以后如何,这平淡的一刻,一直在她心里,浸入骨髓。
………
又半个小时。
张子圣把门推开,让楼景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正在为某事而争执,却在看到里面的情形时,又猛地一停。
唐影坐在办公桌前……
头发用一根笔挽起来,低头……脸都埋在了汤碗里,满足地喝了一口,抬头,粉色的舌舔着唇侧的油渍,而她的手上还拿着排骨,脸上有虾油,红红黄黄,手上也都是,电脑里传来一阵喜剧片的欢声笑语。
她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她。
「……」
「……」
张子圣对着楼景深耳边说了句什么,楼景深嗯了一声,启口道:「你们都下去。」
人都离开。
楼景深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一屋子都是食物的味道。他看着她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唐影抿抿唇,拿着排骨,看他的表情一时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
这么盯着她做什么。
他拿出手机,解锁界面有相机模式,点过去,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
唐影:「你……干吗?」
「留着做纪念。」他俯身,一手撑在办公桌,一只撑着小推车,柔旎的眉眼倒映着阳光的碎点子,「吃成小花猫了?」
「啊。」对。
唐影把手里的排骨塞给他,喂进去。
楼景深慢慢地咀嚼着。
「啊,没有了,全是汤。」她抬头,看着他的脸,「你把最后一块给吃了。」
「那我给你吐出来?」
「你敢。」唐影低头,脸又埋进了大碗里,喝了一口汤,唇上油光水亮,「我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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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03 14: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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