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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献祭之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077 更新:2026-06-09 11:34:36

献祭之后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我和妹妹都得了肾脏衰竭。

家中支付不起昂贵的治疗费用。

母亲为了救妹妹,把我献祭给邪神,换取了一大笔财富。

一次偶遇,她得知我不仅没死,还有了一副健全的身体。

而妹妹却在经历了一次次透析后,只能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痛苦度日。

于是她便找上门哭着要我把这个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妹妹。

1

「你是安安?」

约会途中,我被一个妇人拦住去路。

她看着我,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轻轻收回手,漠然道:「你认错人了。」

「不,不可能,我养了你十几年,不会认错……」

可她这话说得却没什么底气。

也对,在她的心中,我早就应该死在十年前的那一天。

而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不仅活蹦乱跳活得很好,就连身上背的一个包都是她当下砸锅卖铁也买不起的。

毕竟家里有个无底洞,再多的钱都填不满。

试探的目光不停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到约好的时间了。

一想到去晚了那个人又要闹别扭,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不愿再理会眼前的人,我直接绕开她,然后加快脚步朝约定地点赶去。

一直走出去很远,背后的视线都没消失。

我知道,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2

远远地我就看见那道站得笔挺的身姿。

鹤立鸡群般的外表引得过路的行人频频回头。

还有女生你推我搡地想要上前搭讪。

见他烦躁地蜷起手指,我心中暗道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几人中间。

那几个女生见状,虽面露不甘,但也只能撤退。

「你迟到了。」

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辩解:「1 分钟而已。」

「1 分钟也是迟到,足以说明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按住已经开始发胀的脑门儿。

「路上耽误了下,我饿了,去吃饭吧,我想吃新开的日料!」

楼宴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拉起我的手朝商场内走去。

我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

有一说一,虽然他性格别扭,但还是很好哄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不想早早回去,晚饭后便提议再去看一场电影。

对于我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楼宴总会满足我。

电影刚过一半,耳边就响起楼宴低沉的声音:「怎么了,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是对我厌倦了吗?」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我的脖子轻轻摩挲,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暧昧。

但我清楚,只要它稍稍用点力,我的脖子就会像脆香米一样「咔嚓」断掉。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他这人真的又作又爱脑补。

可我又不能真的放任他胡乱猜测,否则苦的还是我自己。

于是就将今天遇到母亲的事告诉了他。

楼宴听后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捏了一下我的后脖颈。

这是他安慰我的一种表现。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不受控地回到了我一直逃避、不愿想起的那些年。

3

二十六年前,我在小镇上一个平凡的家庭里出生了。

十月怀胎生下的并非自己期待的男孩儿,父母对我是肉眼可见的不喜。

要不是因为计划生育的原因,我可能一出生就被送人了。

在我五岁那年,母亲又查出怀孕了。

可政策不让她生啊,想拼儿子的她便连夜躲出去,偷偷在外面生。

我的妹妹就是这样来的。

因为生产条件太差,母亲身子受损,再也不能怀孕了。

她抱着出生不久的妹妹哭湿了枕头。

甚至一度觉得是妹妹害的她,对待妹妹比对我还要差。

妹妹三岁前她几乎不管,也不给她上户口。

妹妹因学走路走得不稳撞到石头而大哭时,母亲也只是冷漠地看一眼,不去抱她。

相比之下,我反而更心疼妹妹。

也许是因为我俩都不受待见,不被爱。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妹妹三岁时。

她当着客人面前脱口背出了一首诗。

在场的大人都惊呆了,纷纷夸奖她是个神童。

那也是父母第一次因她而笑。

后来经过仔细观察,我们发现妹妹学什么都很快。

认字快,背诗只用听一遍,算数也厉害。

父母渐渐转变了对妹妹的态度。

不惜掏空家底缴纳巨额罚款给妹妹上了户口。

自上学开始,妹妹一直稳居第一。

是老师眼里的特优生,是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曾听见父亲骄傲地对别人说:

「心心是我们老林家的希望,女孩儿又怎样,她向所有人证明了,我们林家就是能出优秀的种!」

母亲也说:「这么多年了,是心心让我能够重新抬头做人,我看还有谁敢说我生不出好的来!」

心心的家庭地位水涨船高,而我在这个家里愈加边缘化了。

可我一点也不伤心,甚至还有点窃喜。

因着父母的重心完全偏移到妹妹身上,哪怕我考试考得再不好,他们也不会再打骂我,只是淡淡看一眼成绩单便让我自己该干嘛干嘛。

4

然而好景不长。

心心十岁那年开始出现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等状况。

爸妈急得不行。

还是经过别人提醒,才想起要带她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她是得了慢性肾衰竭。

「老天爷,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母亲在医院呼天抢地。

父亲眉头紧蹙,在楼梯间抽了一根又一根香烟。

最后在医生的建议下,还是决定先保守治疗。

就这样断断续续治了一年,效果并不好。

「医生说还是要进行移植。」

「哪里有合适的呀,就算有,别人愿意给吗?」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盼头了!」

「要不让安安去做个配型?」

「她敢不去!那可是她亲妹妹,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

我躺在被窝里却依然浑身发冷,头一次怨恨为什么家中的隔音这么差。

一夜无眠。

第二天母亲果然向我提出配型的事。

「我不去。」

母亲睁大双眼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不会去做配型的。」

她神情激动地给了我一巴掌:「林安安,你还是不是人呐?你妹妹都那样了,让你去配个型而已!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我捂住发肿的脸恨恨地盯着她。

我不懂,我为自己考虑错了吗?我想为自己争取错了吗?

这可是一颗肾啊,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竟然没有做主的权利?

「我自私?我当然自私,因为我有你们这样一对父母!从小到大你们管过我吗?同样是女儿,心心是你们的掌上宝,我就是一个垃圾,心心有需要我就必须给是吗?」

我摇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去。」

5

我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去,心中已经做好被打一顿的准备了。

可当我踏进家门时,迎接我的却是一桌丰盛的晚餐。

「安安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出去这么久,快来洗手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我怔怔地看着一脸慈爱的母亲,又看了眼笑意盈盈的父亲,使劲眨了眨眼睛。

没有消失。

直到热腾腾的饭菜送入口中,我才确认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好吃吗?来,再多吃点。」

母亲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我碗中。

这待遇是我从小到大都没享受过的,我激动地把肉大口刨进嘴里。

母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耐心地同我讲道:

「安安,你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妈妈承认以前是对你严厉了些,可那都是为你好,你要是没有错,妈妈会打你吗?你,我,爸爸,还有妹妹,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个世界上我们是最亲近的人。」

我把脸埋在碗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妹妹现在躺在病床上那么痛苦,她才 11 岁啊,你作为姐姐去配个型怎么了?而且又不一定配得上,起码我们做了该做的,心中无愧,啊?」

握住筷子的手关节微微泛白。

眼泪啪嗒啪嗒掉入碗中,我用力咀嚼着嘴里的肉,艰难咽下。

许久过后,缓缓点了点头

也许是怕我反悔,在第二天还有课的情况下,母亲让我跟老师请了天假,便带我直奔医院。

我的内心很复杂。

一方面,我虽和妹妹不亲近,但也不想她出事,我所有的不满都来自于父母的不公平。

另一方面,我真的很害怕,如果真的配上了,我就会少一颗肾。

我的人生还没真的开始。

因此当母亲拿着结果面色苍白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下意识松了口气:「妈妈,结果怎么样?」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疑惑地接过单子。

检查结果依然是肾功能不全,唯一不同的是名字那栏变成了林安安。

6

「林安安家属来一下,医生要跟你们沟通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爸妈跟着护士离开了。

我坐在医院的凳子上四顾茫然。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多么希望医生告诉爸妈是他们检查错了,一切都是假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母亲用力拽起来:「走,回去了。」

回家路上,我问他们:「医生怎么说?需要住院吗?如果要住院,我是不是要跟学校说一声?」

母亲厉声打断我:「住什么院?没用的东西,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我颤抖着声音:「……妈?」

她伸出手指猛戳我额头:「林安安,你是来讨债的吧?是嫌家里还不够乱吗?还得些乱七八糟的病?我这辈子根本就指望不上你!你说你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说完,她自己先哭了起来。

「好了!不嫌丢人,有什么事回家说!」

父亲面色不虞地呵斥住了她。

家中气氛沉重。

「家里还有多少积蓄?」

「只剩一点了,不过那都是心心接下去的治疗费用,不能动。」

「况且要等到合适的肾源还不知要多久。」

「真是养这么大一点用处都没有。」

……

我咬着被子,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天没亮,我便独自去了学校。

起码学校还有老师关心我,虽然不多。

我开始排斥回家,排斥见到爸妈,与他们零交流。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们。

放学回家后第一时间溜进房间。

然后发呆。

我的变化没能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们一门心思在心心那里,那天热情温柔的妈妈已经不再。

她仿佛只是短暂地爱了我一下。

7

又一个周末。

我是被妈妈叫醒的。

早餐是我最喜欢的酱肉包。

「快点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母亲语气温和,我竟有些不习惯。

匆匆吃完早饭,我收拾妥当来到门口,母亲已经准备好了。

她脚边放着一个大布袋子,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是些香烛,还有吃的。

「我们去干嘛?」

「去上香,祈求神明保佑。」她顿了顿,「也给你求求。」

我受宠若惊。

跟着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爬了一个小时的山。

「这里真的有寺庙吗?」

我累得不行。

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根本不像是香火鼎盛的地方。

「再走走,快到了。」

我掂了掂越来越沉的包,咬牙跟上。

母亲把我带到一个空旷的山洞。

在包里找了找,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休息一下。」

我正渴得不行,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妈,你也喝点吧。」

她幽幽地看着我:「妈不用。」

我讪讪地收回手,坐到地上休息。

山间的凉风吹进山洞,十分舒爽。

被汗打湿的衣服渐渐风干。

就是头有点晕。

「妈,我好像吹感冒了。」

脑袋越来越重,手脚酸软无力。

母亲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我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拖动。

粗砺的麻绳将我的双手绑了起来。

妈妈,你在干嘛?

我开口想要问她,可是发出不声音。

最终,我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绑住。

母亲一边来来回回不知道在干嘛,一边自言自语:

「安安啊,你也别怪妈心狠,家里实在是负担不起了,你这病没法治,也没钱治。」

香烛燃烧的气味涌入鼻腔。

「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也等不到你回报我俩了,好歹给你妹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心心是我们老林家的希望,我们都盼着她以后能光耀门楣,你当姐姐的也能跟着沾光,对吧?」

不,不要,妈妈在说什么?她要做什么?

妈妈,你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意识逐渐回笼。

山洞里只剩下我一人。

身下是一个阵法一样的东西,我像只被献祭的牲畜摆放在中央。

不远处还有供奉的香烛贡品。

我被抛弃了,被爸爸,妈妈。

又有风吹进来,好冷。

早上吃的包子已经消化掉了,好饿。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洞口,期盼有人能发现我。

这里还真是人迹罕至呢。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我就这样坚持了三天,最终身体开始僵硬。

「嗯?死了?」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慵懒、冷漠,夹杂着一丝疑惑。

8

我报了一个成人英语班。

从基础学起。

起因是我刷小视频的时候被各大旅游博主种草了。

看着屏幕里沿途的风景与美好,狠狠心动了。

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

人生漫长,总得找点感兴趣的事情做做,不是吗?

楼宴听闻我的想法后便提议由他来教我。

我大惊:「你会英语?」

事实证明他不仅会,还很溜。

掌握一门语言对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自然,但教人就是另一回事。

跟着学了几天,对我一向耐心的楼宴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

「你……一定要学吗?」

我怀疑他刚刚想骂脏话。

心中虽有余悸,但我决不退缩。

「学这些做什么呢?」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他皱眉:「你想离开我?」

我深知楼宴的间歇性抽风又犯了,于是一个考拉抱树:「我想要和你走遍全世界,一起去冰岛看极光,去南极看企鹅,去夏威夷晒太阳……在世界上每个角落留下我们的足迹,你不想么?」

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闷声道:「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当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就这样又坚持了几天,楼宴开始隐晦地提醒我可以出去报个班。

瞄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颚线,我赶紧点头应下。

再教下去真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暴走。

每天出门学习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我的基础很差,几乎要从零开始。

但我一点儿都不慌,因为我有很多时间。

回想自己高中都没念成,如今还能坐在教室里重新开始,这一切都是楼宴给我的。

再想到早上出门前他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恼的神情,我忍不住笑出声。

9

下课后,我特意去了一家很出名的手工糖店铺买了薄荷糖。

楼宴对气味很敏锐,而薄荷的气味会让他心情好。

眼看就到家门口,我拿出一颗,撕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清凉凉。

我迈着小步伐,愉悦地哼着歌。

走着走着手臂却猛地地被一股大力拉扯住。

袋子里的糖撒了一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你是安安,你是安安!」

「放手!」

我用力扯回手。

她依依不饶:「我观察你很久了,不会错的,你一定是安安!」

我慢条斯理整理着被扯皱的衣服:「所以呢?」

妇人睁大双眼:「安安,我是你妈妈啊!」

我冷笑:「把女儿拋在荒无人烟的山上自生自灭的妈妈吗?」

她闻言面色微怒,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这是在记恨我吗?」

随后上上下下打量我的穿着,然后又看向我身后的别墅,眼冒金光。

「我看你过得不错嘛,没死也不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这些年怎么过的?」

「关我屁事。」

「林安安!」她指着我,「我不知道你当年怎么活下来的,但是你还有爸妈,还有妹妹,你自己吃好的穿好的,全然不管我们,你还是不是人呐?」

我怒极:「你说得对,我不是人,你别想指望我。」

说罢我就要离开。

她使劲拽住我不让我走。

我俩就在家门口拉扯起来。

「安安。」

楼宴从屋子里出来。

「好哇,我说你怎么翅膀硬了,原来是傍上金主了,你的病也是他给你治的?」

然后又冲楼宴道:「林安安是我一手养大的女儿,你想要和她好,拿钱来换!」

我原以为自己死掉的心不会再痛。

可当听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亲口说出这种话,眼泪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眼泪落地的瞬间,我看见楼宴红了眼。

10

几乎是眨眼间,楼宴已经来到我身前。

他一手掐住母亲的脖子将她拎起。

「钱?当年你用林安安与我交换了财富,你都忘了?可要我帮你想起来?」

因为愤怒,他的脸上开始浮现一道道咒纹,瞳孔暗红,形如针尖。

手下微微用力,母亲便涨红了脸,双腿开始乱蹬。

我赶紧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

片刻后,楼宴卸力。

母亲跌坐在地上,涕泪糊了一脸。

她惊恐的眼神始终不离楼宴:「你是……你是……」

楼宴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常人容貌:「你我之间的交易早已结束,如今林安安是我的人,让她哭,你也配?」

许是真相太过震惊骇人,母亲尖叫了一声后,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跑开了。

只剩下我和楼宴。

他把我扯到身前,略显粗鲁地抹掉还挂在我脸上的泪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哭什么,没出息。」

不知为何,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我在听见这句话后格外委屈。

鼻头一酸,嘴巴一瘪:

「哇——」

我一把抱住楼宴的腰,埋头嚎啕大哭。

夕阳洒在我俩身上,暖暖的。

那天我哭了多久,楼宴就站了多久。

11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拙劣的英语水平也在一点点提升。

「Lin,外面那人一直在看你,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顺势望去,就看见频频往里探头的母亲。

心中微讶。

原以为被楼宴那么一恐吓,她肯定不敢再找上我。

我没有理她,转头继续上课。

可她有备而来,不见我不罢休。

我一踏出教室门,迎面就冲上来一道人影:「林安安!」

安妮警惕地看了她一眼:「Lin,需要帮助吗?」

我一个眼神过去,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对安妮解释道:

「我是林安安她妈。」

安妮表示不太信。

我安抚她:「没事,你先走吧。」

待安妮离开后,她才把我拉到一旁:「安安,这些年爸妈真的很想你。」

「说正事儿。」

见我如此不讲情面,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可又害怕楼宴,因此只能忍下不满:「你的病……」

我嘴角一勾:「托您的福,好了。」

她闻言大喜,激动地搓了搓手。

「是那位大人救了你吧?安安呐,妈妈的好孩子,算妈求你了,你去求求那位大人,让他也救救心心吧,心心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再拖下去只怕……」

「怎么求?当初你可是拿我跟他换了钱,银货两讫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她讪讪道:「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随后想到什么,挺直腰杆:「况且要不是我,你如今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作为回报,你帮个忙怎么了?」

「可是他只需要一个人陪着他,不巧那个人是我。」

我问出了那个缠绕我多年的问题:

「这么多年了,你们心心念念的『神童』除了拖垮了家庭,还带给了你们什么?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

「你不懂,心心是天才。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能翻身!」

她摇晃我的双肩:「你把这个机会给她好不好?」

我抚掌大笑,啧啧称奇:

「你可真行啊!和你浪费这么多时间,不过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无耻到什么程度。果然,十年了,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不再理她,转身就走。

她在身后大声吼道:  

「林安安!你恨我们做父母的不公平可以!但心心没有对不起你,她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亲妹妹啊,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没有回头。

论狠心,谁又比得过您啊。

12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小女儿又跳级了。」

「小小年纪就去参加什么奥数班,不得了哦。」

「市里还来人采访了,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儿童。」

「咱们家心心可太争气了,真给爸爸长脸!」

「幸好有心心,妈妈这辈子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

吵死了!

我手臂一挥,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和心心隔着一道门相对而立。

她站在门内,看向我的眼里有羡慕。

心心羡慕我?

羡慕我什么,明明她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我的心底燃起一股子火。

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

「姐姐,这个鸡腿给你。」

「姐姐,踢毽子好玩吗?」

「姐姐,电影好看吗?」

「姐姐,姐姐……」

「姐姐……」

我被声音烦得不行,使劲晃了晃脑袋。

再睁眼时,心心圆圆嫩嫩的脸蛋突然开始融化,头发稀疏,随风散落,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滚到地上。

吓!

我猛地坐起。

「怎么了?」

一双大手抚上我的额头。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一旁的楼宴:「我做梦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做过梦了。

「叮铃铃铃——」

突然响起的铃声把我吓了一跳。

是个未知号码。

「喂——」

「喂,安安!」

我脸色一冷,正要挂电话。

「心心要不行了,你来见见她吧,呜呜呜——」

通话不知何时断了,我呆坐在床上出神。

「你想去?」

「有些事总要有个终结。」

楼宴扳过我的肩膀面向他:「你在难过?你不想她死?」

「这是她的命,如果不是你,她活不到现在。」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我可以救她,即使阎王要她三更死……」

他微凉的手指顺着我的唇一直滑到胸前,然后停住:「只要你求我,我不介意费点功夫从他手中抢个人。」

眼见他越凑越近,我木着脸一巴掌呼上去:「不必,我不欠她的。」

13

「卖惨会不会?你记住,等见到她后一定要有多惨说多惨!」

「女儿啊,现在能救你的就只有她了,你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妈妈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着她们在里面计划着要如何应对我,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我抬手推门而入,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我毫不在意。

先是看了一眼靠近门边的男人。

是我那中年秃顶的父亲。

比起印象中他老了很多。

曾经那个一个眼神就能把我镇住的男人,也没能躲过生活的磋磨。

我们的地位彻底反转。

我不再畏惧他,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

而他面色发苦,畏缩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母亲调整好心态,谄媚地迎上来:「安安,你来了?刚刚心心一直都在念叨着姐姐呢。」

她把我往床边推:「你们姐妹俩这么多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和爸爸就不打扰你们了啊。」

说完她对林心心留下一句「跟姐姐好好聊聊」后,就扯着父亲出去了。

还贴心地关好门。

我没管她的小动作,因为我所有的注意都被病床上的人吸引了。

干枯、萎靡、死气沉沉。

我该怎么形容她?

明明该怨恨的,可真见到她后心里却只剩悲凉。

倒是心心看见我后眼中有光,给原本暗黄干瘦的脸增添了一分活力。

「姐姐!」

她向我伸出手,我上前握住。

好轻好瘦。

「姐姐,我好想你,妈妈说你抛下我们离开了,我原想等长大了去找你,可结果连这间房都出不去。」

「她是这么告诉你的?」我嗤笑一声,「罢了,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

我算不上和善,可心心却一直盯着我傻笑。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有啊。」

果然来了。

然而她下一句——

「姐姐,你现在在干嘛?做什么工作?你这些年都去了哪些地方?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有没有交男朋友呀?」

「……你就想说这些?」

「我是走不出去了,所以想着你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顺着她坐到床边,将近年来的一些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她听得津津有味。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心心靠坐在床头,精神更差了。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勾住我的衣袖,把我扯向她。

我俯身过去,微弱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14

「怎么样?」

我一迈出病房,母亲就小跑过来。

「你们进去吧,她需要人陪。」

她双目赤红:「你当真要见死不救吗?」

我看着他俩反问道:「你们千方百计要她活下去,真的是因为爱她吗?爱林心心这个人,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头?」

就在刚才——

「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这才知道,其实心心根本不是什么天才神童。

3 岁前,她过得很不好,父亲不疼母亲不爱。

可小小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说话做事格外小心翼翼,带着讨好。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隔壁的小哥哥在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当他说完后,他的妈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亲吻,还有一袋糖果。

虽然不太理解,但那个当下她隐约觉得,这是一件会让父母高兴的事。

于是她每天都蹲在邻居家门口,听他背诵各种内容。

终于某天,在她也背出那首诗后,她的处境一下子就变了。

她得到了渴望已久却从未感受过的父母之爱。

同时也明白,只要自己一直保持下去,爸爸妈妈就会一直爱她。

没有所谓的「天才神童」。

有的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与努力。

「不……不会的……」

得知真相的母亲崩溃大哭。

「苛求孩子的同时,麻烦也回头看看你们自己。普通的父亲,普通的母亲,拥有两个资质普通的孩子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她早就该解脱了,是你们的自私将她强留在人世。」

「她一生都在为你们而活。」

「她很痛苦,你们看不见吗?」

他们爱林心心吗?

他们只是爱天才头衔带来的荣誉和光环。

他们不是为了林心心哭,是为了自己碌碌无为,平庸至极的一生而哭。

「你们可真让我恶心。」

一切都清了。

这里再也没有值得我去纠缠牵挂的人了。

我曾经一度以为只有我命不好,生在这种家庭,其实心心又何尝不是。

她为了保持成绩,从来不看电视。

在我和小伙伴玩耍的时候,她只能在远处看看,然后就要回屋做题。

游乐场、旅游、电影、漫画……于她而言都太过陌生。

她还没有享受过人生,就要终结在这里了。

可是我救不了她。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然。

15

我靠在楼宴的肩头,将多年的委屈不甘倾泻而出。

说着说着我才惊觉,原来那时,我的人生除了有不被珍视的痛苦,也有因妹妹而变得美好的时刻。

「真的不用我救她?你知道只要你开口。」

我摇头。

「可你在哭。」

「……最后一次了。」

16

「林安安!」

锋利的刀刃捅进我的身体。

母亲神色癫狂:「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你欠我的要怎么还?去死去死去死!」

她抽出刀,还想来第二下,被我轻松抓住。

「怎,怎么会?」

我面色如常,夺下刀子。

「我欠你什么?无非就是一条命,也在十年前那天还你了。」

我玩弄着干净洁白的刀尖。

这副身体早已死了。

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17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几年后了。

听说她疯了。

逢人就说自己的大女儿是神仙。

若有相熟的邻居问起曾经引以为傲的小女儿时,她则会嫌弃地摆手:「丫头片子一个,不堪大用,死了干净。」

「她男人呢?」

「早死啦,老婆疯疯癫癫的,连尸都没去给他收。」

我抬头望向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林心心,愿你的来世能有一对爱你的父母。

「安安,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来了。」

我奔向光影中的那个人。

那个让我获得新生的人。

十指相扣。

我们会一起走遍万水千山,看尽世间繁华。

永远在一起。

永远。

番外:楼宴

第一次见她,她僵硬地躺在地上。

又丑又臭。

我就这样看着她的尸体很久很久。

最后出手唤醒了她。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因为漫长的生命实在是太过孤独。

有个逗乐的玩意儿也挺好。

刚开始她见到我总是十分害怕。

只敢缩在角落,像只脏兮兮的兔子。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哭出来。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兔子敢对我龇牙咧嘴了呢?

是十年里,每日的陪伴?

是某个一起畅饮的月夜?

还是一次陌生又令人迷醉的悸动?

「楼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林安安说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她,就让她回归尘土,放她转世。

她不知道的是她没有下一世了。

我们只有今生。

但,只要爱不灭,今生即永世。

我们拥有彼此,只有彼此,是现在,也是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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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0: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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