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迷局：棋盘之下的棋手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迷局像一盘棋，棋子总以为自己才是棋手。
而棋手，也可能是别人的棋子。
01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也是万物肃杀的时节。
我眼睁睁看着父母死于棍棒下，却只能抱着妹妹躲在草垛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施暴的人衣着统一，质地光鲜，明显是豪门巨富之家的仆人，口中还骂骂咧咧：「这群不开眼的东西，太子殿下的贡粮也敢不交，活该打死！」
说罢扬长而去。
草垛中的我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太子，太子……我早晚要找你报仇！」
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怎可能接近当朝太子？更别说行刺之事了。
实际上，机会还是有的，我虽说是个书生，却不是个呆子。
我决定——向武后告状，告发太子谋反。
02
当今大唐天下，乃是女主当政。
皇帝李治身体越发衰弱，一切大小政务，均由皇后武氏裁决，真可谓权倾天下。
太子名为李贤，是李治与武氏的次子。前任太子英年早逝，这个继任的太子与母后不和。
说起来，太子无疑是天下难干的职位。表现太好，君主忌惮，表现不好，群臣轻视。
偏偏这个太子很有人望，武后又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双方必然冲突不断。
三年前，太子曾经被人告发有谋反的嫌疑，也有传言说是武后的陷害。
总之，从太子东宫搜出了数百具铠甲，并被武后当众焚毁，借以向天下人昭告太子的罪证。
最终还是皇帝出面干预，才保住了太子的性命。
现在想来，大概率是武后自导自演，打压太子势力的一出戏。
这件事长安城百姓尽人皆知，我的家就在长安城外的村子，自然也听到过一些武后与太子不和的传言。
说什么太子无德，武后降旨申饬，太子意图谋反，武后亦有废太子之心，等等。
太子如果再次被人告发谋反，恐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我埋葬了父母，带着妹妹前往长安。
寻门路，告状。
我一心想的是报仇，却不知从此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03
此时的长安，繁华无比，而盛世之下，也有冤魂。
我带着妹妹，在长安城游荡了十几天，压根找不到什么门口，连官衙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皇宫了。
被皇城卫兵当乞丐一样赶来赶去，实在是没有一点希望了。
也是啊！如蝼蚁一样渺小的穷书生，怎么可能见得到皇后呢？
「闪开！」
这一声吼叫，吓了我一跳，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猛地回头，原来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来。侍卫正在呵斥路上的行人，一如杀害我父母的恶仆一样凶悍，我急忙拉着妹妹躲到一旁。
车中之人不经意地看向街边，眼光从我脸上掠过，随即眉头一紧：「停车！」
侍卫明显得到了什么指令，径直向我二人走来，半轻蔑半威胁地说道：「我家主人要见你。」
我被带到车前，车中之人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皇宫外徘徊？」
我整了整衣带，不卑不亢地答道：「鄙人宋义，长安城外八里庄人氏。敢问贵人名讳？」
侍卫大怒，举鞭就要打我：「乡野村夫，竟敢问殿下……」
车中之人挥手打断侍卫，沉默片刻：「李显。」
我大吃一惊，心想：殿下……李显……莫不是太子的那位三弟？
我惊后转喜，仿佛看到了复仇的希望，说不定这位李显殿下，正是能帮我告状的人。
一个借刀杀人的计策，在我脑海中形成了。
我当即跪下喊冤：「太子杀我父母，我兄妹二人状告无门，求殿下为草民做主！」
毕竟皇家无骨肉至亲，只要李贤或废或死，李显就是皇太子！
04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我所想，我兄妹二人被秘密带到了李显府中看管。
经过几天的煎熬，我始终没有见到李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和我接触。
「宋义，你说太子杀你父母，终究是怎么回事？」
「我们八里庄几年前被太子圈为采邑，今年的贡粮比去年猛涨三成，我家中实在无粮可交，父母被太子家仆棒杀，我兄妹二人藏身草垛之中，才躲过一劫。」
「太子三年前就被天后废黜了，现在已经是庶人之身，怎么可能还从八里庄征粮呢？莫要欺骗殿下！」
「我所说的千真万确！几年来，一直是这些人来征粮，那个时候太子还没被废呢。」
管家面色不愠：「这证明不了是太子征粮，人命案也与太子无关，就算有关，也没有证据。」
我偷偷看着管家的脸色，心中暗惊，他好像对没有证据很不满意。莫非李显心里早有了扳倒太子的野心？
呵，顺利！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两全其美。
这时，我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相信一定能打动李显，虽然这台词是准备说给武后听的。
「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太子被废三年了，为什么今年突然增加贡粮呢？」
「为何？」
「谋反！」
「都废为庶人了，怎么谋反？」
「太子必定不止八里庄这一处采邑，谋反最需要的就是钱。现在没了太子之位，但依然可以从采邑收得粮食，想要钱只能卖粮食！多征三成粮食，说明急需用钱。说不定，谋反之事，迫在眉睫……」
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我相信拿准了李显的心思。对于李显而言，只需要个由头就够了，真假不重要。
果然，管家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还带了一丝笑意：「言之有理。」
成了！
05
又过了三天。
管家向我提出一个合作计划：「你帮殿下一个忙，殿下帮你把冤情上报天后。」
然而，这个忙可不容易，李显要我去当替身。
我很抗拒这个所谓的合作计划，一来妹妹没人照看，二来我只是个书生，哪有当替身的本事？
「宋义，你知道殿下当初为什么会发现你，并把你带入府中？」
「不知。」
「因为你非常像一个人，这个人对殿下很重要，他需要一个替身。」
我觉得事情不对劲，按说李显应该比我还着急，早一日扳倒太子，他就能早一日当上太子。
为什么李显不趁机上奏，反而提出这么一个完全无关的计划？
我无话可说，只能以沉默应对。
「宋义，我知道你为什么狐疑。你要知道，殿下做的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需要详细的计划，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我激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心想他说得没错，这是一着险棋，不是生，就是死。
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能提供的，不过是一个由头和人证罢了。
转念一想，听管家的意思，莫非殿下需要这个人的帮助？不然为什么要为他寻找替身？除非……
除非，李显计划要做的事远不止向武后打小报告这么简单，甚至有可能要牺牲掉进这个人！
但这个人又对李显很重要，所以，最终死掉的人，还是我——宋义。
为了报仇，我似乎并没有其他选择。
「殿下……能信守诺言吗？」
「殿下从不食言。」
我深思良久，心一横：「好，我愿意做替身！什么时候去？」
「不急。我会为你安排训练计划，你一定要静下心来，认真练习，模仿他的一言一行，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看来这个替身，不是只做做样子的程度。既然已经答应了，我决定全力以赴地执行替身计划。
我以为，我迈开了复仇之路的第一步，其实这是走向地狱的第一步。
06
很快，我开始了替身训练。
从饮食起居到行走坐卧，从待人接物到文学诗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经历半年的严苛训练，一个全新的宋义诞生了。
不，准确地说，此时的我已经完全地成为了「那个人」，不论身形外在，还是言行内在，都让管家很满意。
我也感受得出来，「那个人」必定是一位文雅的君子，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李显计划的一部分呢？
但同时一个疑问也越来越大——这半年来，我从未见到过李显。
好像在这个计划中，李显完全不存在。
「能否求见殿下？」
「保卫殿下是我的职责。」
「我只想求一句话。」
「殿下已经先于你开始行动了。」
「……」
某天，我告别了妹妹，带着一枚关键时刻可以自我了结的银针出发了。
07
我被一群人秘密带到长安城内的一座府邸，府邸很大，却不奢华，反而非常朴素。
一连多日，我都被关押在一个房间内，除了一日三餐和洗漱沐浴之外，再没有别人来过问。
丝毫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感，反而让人觉得很惬意，不知不觉中，我对替身生活好像有了一丝美好的期待。
终于，有一个人进来对我说：「你通过测验，可以面见主人了。」
我心中暗惊，再美好的期待也不过是梦幻泡影，无所不在的计算，才是这世间的常态。
怪不得李显要我静心训练，如果没有那半年的训练，我怕是在这几天之中，不经意间就会露出破绽。
此人带着我走进最深的一进院落，立在厅门之前，只听屋内传来一声：「进。」
此人答道：「是，太子殿下。」
我顿时汗毛倒竖，太子？！
08
空旷的房屋里只有我、李贤和侍卫三人。
看着端坐席上的李贤，竟像看镜中的自己一样，我不禁暗叹：真的太像了！
我突然间恍惚了起来，发觉事情的走向越来越迷茫。
李显为什么要让我做太子的替身，直接举报太子不就好了吗？明显多此一举。
李显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替身对象是太子？反正我早晚会知道。
李贤又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接受一个替身？更何况这替身还是别人送的，搞不好再添一身麻烦，毕竟盼着他死的大有人在。
这一切都让我大感不妙。
「嗯，确实很像。」
李贤身旁的侍卫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注视着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
李贤也不再说话，只是仔细地打量我，好一会儿之后才微微点头，再次表示满意。
随后，我便被重新送回小院并看管起来。
09
我被两人盯了如此许久，此时已经汗流浃背，而我也突然悟出其中门道。
原来李显早就计算好让我来当这个刺客，举报太子是假，骗我来行刺才是真。
试想，如果我没有被半年的训练打磨掉身上的怒气，怎么能当好这个替身？
如果我当不好这个替身，又怎么能顺利接近李贤？
李显从来没有举报李贤的打算，这样的行动对于他来说太过明目张胆，作为废掉太子的最大得利者，李显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除非李贤死于刺杀，只有这样，李显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任太子。
我，就是被李显选中的刺客，一个注定有去无回的刺客。
食指和拇指反复搓捻着别在衣角的银针，原来，这枚银针是为李贤而准备的。
好一个狠辣的李显！
至于李贤的动机，愿意冒着巨大风险接受替身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真的准备谋反！
这是唯一可以说通的结论。
看来李贤确实是有谋反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甚至与我向李显编造的谎言出奇地一致。
我做梦都想不到，能被这兄弟二人玩弄两次，先是被李显骗来当刺客，再是被李贤用来当谋反的替身。
我是来报仇的啊！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几乎炸了，这局面真的太乱了。
这个李显，究竟是想杀死李贤，还是与李贤合伙谋反？
完全是两个相反的计划啊！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当前的情况。
第一，李贤绝对想不到，他的皇弟兼谋反合伙人给他送来的替身，实际上是要取他性命的刺客。
第二，我这个刺客如果不能行刺成功，那就要真的当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替身了。
第三，我妹妹殊儿，她还在李显的手里！我行刺成功之日，就是殊儿被李显灭口之时。
所以，不论我是否行刺，不论行刺是否成功，我和妹妹都是个死。
真是个完美的死局！
10
我就这样开始了替身生活，每天不定时地充当李贤的替身，看看书、喝喝茶，其余时间就被单独关在小院里。
这样的日子让我如坐针毡，为父母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却被束缚了手脚。
就这样煎熬地过了半月，一道诏书传来。这道诏书不仅没有拯救进退两难的我，反而直接将我推到了生死的边缘。
夜里，一队兵马闯入李贤府邸，口称奉天后诏前来，把堂中的我抓了个正着。
原来，有人告废太子李贤私养替身，企图寻机逃出长安，再行谋反之事。
宣诏完毕，士兵开始搜查府邸。
我此刻心中愤懑无比，最先动手的竟然是李显，他把李贤和我一起卖了！
本想借李显的刀杀了李贤，没想到，我反成了李显的刀！
不多久，藏于密室的李贤果然被士兵抓获，带到大堂之上。
现在的李贤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模样，此时的他落魄又怯懦，眼中透露着疑惑与不甘。
我内心冷笑，李贤啊李贤，你还看不出来吗？
李显贴心地为你准备了两个计划呢，不，确切地说是一刀两用——刺杀也行，告谋反也行。
反正刺客是我，替身也是我。
宋义啊宋义，你后悔了吗？
此时，押送李贤的士兵随口说道：「这替身还挺像。」
听到这句话的李贤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堂堂太子竟然磕头如捣蒜：「军爷！军爷！我冤枉啊！我是被人安排到此给他当替身的……」
11
我是悔不当初啊！
大仇未报，转眼之间被李显和李贤卖了两次！
我瞬间气血上涌，一旦身份败露，我必死无疑。
横竖都是个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抓住这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杀死李贤。
趁着士兵走神的空当，我奋力向李贤扑去，却被士兵按倒在地。
领头的将军大声喝道：「李贤！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李贤还在假装自己是替身：「军爷！你放了我吧，我给你交代……啊！」
一道白光闪过，李贤中招倒地。
「有刺客！」院内旋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我呆呆地看着死去的李贤，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多久才缓过神来，谁这么大胆？
是李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显早派人盯着我了，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把我灭口。
谁知阴差阳错之下，盯梢的人竟然把李贤杀死了。
12
我彻底绝望了，自己是替身的事实肯定是瞒不住的，只要仔细分辨，肯定能分得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自己最终必定难逃一死，只是我那可怜的妹妹也要……
不对！
我猛然醒悟，诏书里只说前来搜查，就算搜到了替身，也应该上报武后处理。
这眼下真李贤被杀，武后岂不是要背上杀子的罪名？
毕竟传言武后早年曾用自己女儿的命换来了这皇后之位，总不能再杀了自己的儿子吧！
「将军误矣！」
「你说什么？」
「我才是替身，死的那个，是李贤。」
「你说……」
「将军，夜色昏暗，你仔细看看。」
将军拿起烛火，先是凑近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翻看李贤的尸体。
果不出我所料，将军拿烛火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将军，你只是奉诏调查，结果废太子身死，恐怕回去无法向天后交差吧……难不成要让天后背上杀子的罪名？」
「你什么意思！」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保全将军性命……」
「什么办法？」
「你把我当成真太子带走，直接带我面见天后，我会向天后说明实情……我有信心！只要我还能继续当替身，你就不会死……」
13
武后听闻真李贤被刺杀，眼前跪着的是假替身之后，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不悲，不喜。
撤下左右，堂中只有武后与我二人。
武后幽幽地说：「好大的胆子。」
「草民是被迫充当替身的。」
「幕后主使是谁？」
「草民不知。」
「不知？」
「确实不知。草民本是落魄书生，某天突然被人带走，秘密训练我充当替身。至于何人主使，为何人充当替身，草民一无所知。直到今天夜里，我才知道自己是废太子的替身。」
我当然知道这些话搪塞不了武后，但能掐住天后的七寸，我算准了武后不想承担杀子的罪名。
至于她是否有心找出幕后真凶，那就不得而知了。
一阵沉默。
「从今往后，你就是李贤。」
是啊，我是李贤，但我更是宋义，因为我还有个妹妹，殊儿还等着我去救她。
第二天，武后下诏，宣布李贤私养替身之事已经查实，替身处死，李贤另行关押待命。
现如今，李贤死亡，再想报父母之仇已是不可能了。
只要妹妹还活着，我就一定要救她出来，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去，也要远离这是非之地。
可是，殊儿还活着吗？
14
「宋义就是个废物！我真当他为了报仇能不顾一切。」
「殿下，宋义确实顺利地通过了测试。但是，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杀死李贤，却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直到昨天……」
「所以，我才不得不启动了备用计划。」
「好在卑职及时赶到，在宋义将要泄密之时出手解决了他。」
「嗯……嘶……及时赶到？你没有盯着他？」
「卑职与其他家仆一起被控制起来，费了一番功夫才脱身。」
「那你确定杀死的是宋义吗？」
「不会有错，那人哭喊自己才是替身……」
「废物！宋义才不会哭，倒是我那二哥……」
「从天后的诏书看来，宋义应该没有告密，天后还不知道真相，殿下还有机会。」
「宋义，哼，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15
我已经被秘密关押了一个多月，不得外出，不得交流。
此时的我已经绝望，难道自己要被一直关下去吗？
每天的饭菜只是让自己不死罢了，而不是让自己活下去。
我麻木地掰开一个馒头，纸条！
慢慢地展开纸条，露出两行娟秀的字体，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希望哥哥保重。
是殊儿……她还活着！
我摸了摸昏沉的脑袋，努力想让大脑再运转起来。
这李显果然是手眼通天，能在武后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送这张字条，什么意思？
他既然得知了我的情况，应该想办法除掉我才对，为什么要冒如此风险和我通信？
我不知道的是，此刻外面的朝堂之上，早已经波涛汹涌，杀机四伏。
武后早有称帝之心，只是碍于皇帝李治还在位，不能明目张胆地做，只能暗中积蓄力量。
而她手下的爪牙多次在朝堂上表示太子无德，请天后临朝听政，实际上就是为登基做舆论准备的。
与之相对的则是老臣一派，他们支持李贤，认为李贤是被人构陷，应当请李贤出面亲自解释原委，彻查替身一案，以证清白。
可笑的是，大唐帝国的天后此时竟与曾经的我一样进退两难。
多年以来，太子李贤在老臣之中甚有名望，一旦掀起政治攻势，以武后目前的势力恐怕不足以抵挡，武后的称帝之路将更加困难。
皇家仅存的两个皇子——英王李显、豫王李旦，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互相盯着。
李贤若死，不论死于谁手，难保不会被对方诬陷为凶手。
可李贤若不死，这二人谁也没有机会。
16
武后驾到。
我明白，是死是活，该有个结局了。
我以为武后前来的目的是逼问我幕后主使，毕竟上次的小伎俩不可能瞒得过她，我不过是为了自保才不敢交代。
我确实也只能说不知道幕后主使，好不容易从李贤那死里逃生，幕后主使的身份就是我唯一可以自保的筹码了。
奇怪的是，武后并没有逼问我幕后主使，反而问起李贤的事来。
李贤每天吃什么，喝什么？
李贤平时都读什么书？
我一一回答。
此时的武后完全没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而是更像个普通的母亲，我不禁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突然，武后话锋一转：「李贤谋反之事是否属实？」
「李贤……」我一下子被问懵了。
武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早在李贤刚死的时候，她都毫不关心。
「李贤是个好孩子，他不会真的谋反，除非受人挑拨，比如他的兄弟……」
听了武后的话，我内心充满了鄙夷，李贤已经死了，还想趁机再除掉一个儿子？
我算明白了，只有幕后主使另有他人，武后才能撇清自己杀子的嫌疑，至于是谁，并不太重要。
武后随后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交代幕后主使，要么死。
我显然不愿死，也不能死，因为妹妹还在李显手中。
可我又怎么样呢？
交代了，李显会杀了妹妹。
不交代，武后说不定会杀了我。
我也是进退两难，有没有一个我不死，同时能让妹妹活的办法呢？
眼下我没有选择，必须保住幕后主使。
李显之所以想方设法找到我，告诉我妹妹还活着，就是警告我别乱说话，想想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是我的命门，只要妹妹还活着，我就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又一着妙棋出现在我的脑中。
李显，我跟你还有得玩呢……
我不知道的是，我的完美计划，正中了李显的下怀！
17
「天后，草民不敢欺瞒。草民的妹妹被扣为人质，所以草民迟迟不敢交代幕后主使，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你死了，你妹妹也活不成。」
「草民有一计，既能解天后之困，也能保草民与妹之命。」
「说。」
「草民认罪。」
「你认什么罪？」
「逆臣李贤，认谋逆之罪。」
「嗯？」
「草民是李贤的替身，完全可以出面承认谋逆之罪，再仿李贤笔迹留下遗书，假装畏罪自杀。这样一来，早已死去的李贤可以顺势下葬，天后既能扫除障碍，同时洗去了杀子的嫌疑，岂不两全？」
「也保住了幕后主使。」
「更保住了草民与妹妹的命。天后留着草民的命，关键时刻也能反制元凶。」
「你的小命，就先留着吧。」
几天之后，「李贤认罪伏法」的戏码正式上演。
我坐在朝堂之上，面前垂着纱帘，名曰「羞见天下之人」，实际上是怕露馅。由太监宣读了「李贤」的「认罪书」。
几天之后，我按计划「服毒自杀」。
不得不说，「李贤谋反属实」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论。
对武后来说，李贤谋反是大逆不道，死得是理所应当，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对李显来说，我——也就是「李贤」——如果因为谋反而死，他就彻底安全了。
对我来说，李贤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必须让他作为反贼而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而我也继续通过李显的内线收到妹妹的来信。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馒头中夹带的纸条不对劲。
18
我从小教妹妹写字，知道她有个习惯，折纸时绝不折字迹。
而今天的纸条，虽然字迹相同，但折线分明从字上压过，这分明是他人所写！
莫非妹妹已经遇害？
我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
李显！你把事情做绝了，我也要毁了你！
没有丝毫犹豫，我求见武后，要揭发幕后主使。
坐车经过宫门时，我发现这就是半年多前见到李显的那个地方。
我悔不当初，不该轻信李显的哄骗，去做什么替身，以至于沉入政治阴谋的旋涡之中。
事到如今，大仇未报，妹妹身死，自己陷于牢笼。
进入皇城之后，奇怪的是皇宫到处挂满了白幡，我问车夫：「这是怎么了？」
「先皇驾崩。」
「新皇何人？」
「皇三子英王登基，年号嗣圣。」
「英王……李显！」我狠得咬牙切齿，这个豺狼，终究还是得逞了！
可惜，这皇位你坐不久！
我见到武后，从父母身死到李显如何骗我去做替身，再到扑朔迷离的李贤之死，详详细细地交代了事情经过。
令我意外的是，武后竟然只是淡淡地问道：「有何凭证？」
「凭证……」这个问题砸得我哑口无言，「凭证……要什么凭证？我就是凭证！」
我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天后随手一挥，我就被来时的车夫连拉带架地拖回了马车。
「凭证……凭证……」我还是一副神情呆滞的样子。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自己除了满口说辞，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指证李显。
替身计划是一个管家出面安排并执行的，李贤被暗器所杀，这都跟李显扯不上关系。唯一的关联，那也只是他——
一瞬间，我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响，身体歪斜地倒在了车里。
19
嗣圣元年二月六日，刚登基一个月零六天的李显被皇太后下旨废黜，降为庐陵王，软禁于均州。
我没有看到这个结局。
20
二月七日，皇太后又立皇四子豫王李旦为新任皇帝。
21
「三哥与二哥争夺皇太子之位，终究，花落于朕。」
「陛下英明。」
「明在何处？」
「明在陛下曾答那个乡野村夫……」
「朕是如何答的？」
「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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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7: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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