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灵山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取到真经后的第二日,我拧下了「斗战圣佛」的脑袋。
望着他那眼中的错愕和不敢置信,我轻声道:
「六耳……假的终究是假的,怎的你偏生就是看不透呢?」
「那猴子若愿低头,又怎的会被平白地压了五百年?」
「若他愿意低头,你又怎配窃居他这大圣尊位?」
熊熊的金色佛火在花果山上燃起,将那群如今以食人为乐的妖魔烧了个一干二净。
我转过身子,笑了笑,眼中宛若有一汪深潭。
真经已取,众生事毕。
西行苦难,因果再算。
1
「我佛慈悲。」
我轻诵佛号,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将化作焦土的花果山,头也不回地离开。
还有太多事要做。
我一路行去,万里无云,诸神辟易,万妖胆怯。
如今的我,取回了那十世的佛果,早已不是那取经路上的孱弱之躯,便是那天上尊神,也可一较高低。
不多时,一方破败之所映入我的眼帘。
一处写着「高老庄」三字的匾额歪斜地倒在一边。
数年前,此地还是一片繁华之景,如今却已是沧海变桑田,人心不再,各方疏离。
我走进了庄子,无视了那头顶之上飞过的成群黑鸦,满地的枯叶「沙沙」作响。
一个庞大的身影呆呆地坐在那里,面目丑陋而狰狞,眼中却满是悲伤。
「师傅,你来了。」
他沉声道,怀中抱着一具柔弱,早已风干的尸骨。
我知道,这是那个名为高翠兰的凡间女子,曾陪着他度过了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我来了。」
我轻轻地颔首,眼中柔和,却不曾再多说什么。
他将怀中的身影无比轻柔地放下,似是生怕弄伤了她。
「他们……毁了此地!」
「我,嗅到了佛气!」
他起身,如一座小山地撑起了擎天的魔影。
「师傅,你说得没错……」
「哪怕俺老猪低了头,做这狗屁净坛使者,那些灵山上的诸佛也不会在意。」
「自始至终,他们要的,便是这凡间无道,妖魔乱舞。」
「若不如此,怎能显出其真经无上?」
「砰!」
一杆散发着冲天血腥气的九齿钉耙重重地驻地,让大地都轻颤三分。
「你可曾想好了?」
我忽地转过了身子,走出了庄子,轻声道:
「若出此门,则再无退路!」
「弃了这西行的佛果,舍了那「天蓬」之名,从此以后,那妖魔之名将永世地被钉在你的身上……」
「哈!」
猪八戒忽地咧嘴,毫不犹豫地走到了我的身前,轻声道:
「师傅,未来的你,怕是也要沦为妖魔一列了。」
「既如此,俺老猪,又何惜此名?」
我笑了笑,没有再直接回道,只是轻声道:
「妖魔之名……胜者所定罢了。」
「走这一遭,便是要告诉这三界众生……哪怕为傀儡,亦可奋起而上,争那一线天机,博那万世生平!」
「人人自渡!」
「这……才当是救世之法!」
闻听我言,身后的猪八戒眼中亦是出现了一抹震惊骇然,但在那眼底深处,却更似有莫名之火燃起!
「师傅……我等,该如何做?」
他踏步,满是跃跃欲试!
我笑着,目光投向西方。
在那里,有一条通天河横贯南北,滔滔不息。
「那猴子还没死!」
「要打上灵山,怎能少了那只爱闹的猢狲!」
「有些仇,也须得让那猴子自己报!」
2
在那西方之野,哪怕是取到真经后,亦是常年被漫天的沙尘笼罩,几米之外,便已是人畜难辨。
我遮了遮眼,身后跟着八戒那亦步亦趋的身影。
不知何时,一座如山岳般的阴影投落。
「圣僧……你来了。」
一阵「隆隆」之音如天雷滚滚,我抬头,那是老鼋。
曾经我等西行四人的最后一难,亦是我埋下的暗手。
那猴子真灵,那一线生机,便被我留在此地。
留在那漫天佛陀的眼皮子底下。
「师傅……」
忽地,在我身后的猪八戒拉了拉我,似是想提醒我什么。
我微微地皱眉,脚步一顿。
一股血腥气竟是自身前的老鼋身上传来,让我眼中有些许疑惑。
老鼋,修的功德之道,不知历劫万千才得正果,不说周身百里仙气弥漫,这般血腥浊气也绝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圣僧……你来晚了……」
似是察觉我的异样,老鼋那庞大的身躯似是再也难以挺立,那如山岳般的身影猛地塌了下来!
似有迷障渐消,我和八戒刹那顿足。
不知何时,我脚下竟然已满是血泊。
一杆降魔杵击碎了老鼋的龟甲,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老鼋浑身满是佛雷灼伤之痕,就连神躯都已在碎裂的边缘……
「伏虎罗汉……灵山,寻到了此地?」
感受着那杆降魔杵上的熟悉气息,我眼神微冷,快步上前,试图以自身佛果护住老鼋最后的生机。
「圣僧……不必费心了……」
「道果已碎,此世终是空修一场……」
老鼋苦笑着,不时地咳出几口金色的功德血。
「为何灵山会对你出手……你乃功德生灵,亦非妖魔之身,还在西行之中出了力,他们怎敢?」
「是贫僧错了,不该将你牵扯其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真不明白为何老鼋会遭此横祸。
「呵,圣僧勿要自责。」
「那伏虎罗汉自恃正道不容妖魔打杀于我,又与圣僧何干?」
「能为大圣和圣僧所为之事出一份力,乃是老鼋之无上功德……」
老鼋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
佛陀杀生,是为诛魔,为之奈何?
「我佛慈悲。」
「是我之过……」
轻叹一声,我的眼中满是悲悯,心中已是有了些许猜测。
怕是我打杀了六耳,灵山震怒,方才急于重立威严。
老鼋,亦是受了无妄之灾。
闻听此言,老鼋却是轻轻地摇头,望向天穹,眼中神光逐渐地涣散,呢喃道:
「这漫天的佛陀啊,在众生的头顶呆得太久了。」
「若有一日,这天上没了神佛,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说着,忽地猛烈地咳嗽起来,一道真灵被他吐出!
「这……」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满是复杂,却是怎么也不承想到哪怕到了这一步,老鼋依然用神魂蕴养保下了孙悟空的真灵。
老鼋……是彻底地放弃了转世之机啊!
望着那真灵之中稚嫩的虚幻身影,我轻叹一声,对着老鼋一拜:
「贫僧,谢过了……」
再抬头,却见老鼋的神躯随风逝去,化作金色光雨。
只留最后一道叹息在这世间回响:
「圣僧啊,尔等要走的路,可比老鼋我要苦太多了。」
「为了这众生,勿要输了啊!」
我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挥袖间收起了悟空真灵,恍若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贫僧若败,众生……定胜。」
「师傅,如今,我们该去哪儿?」
猪八戒眼中复杂,他沉默着,在那通天河的边上刨了一个巨大的坑,葬下了老鼋的遗骸。
我将一抹复杂之色藏进眼底,轻声道:
「为悟空重塑肉身,还需用世间神奇之物。」
「我等,需是得走一遭子母河。」
「子母河?」
闻听此言,八戒眼中却是不由得闪过一抹愕然。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那个地方,有着我难舍的执念,那是,我的「高老庄」。
在那,有我的「高翠兰」。
子母河边,有一个国度,唤作,女儿国。
3
女儿国,皇宫,高台上。
一道倩影身着霞冠凤袍,遥遥而望,似是盼着那遥远的天际忽地出现自己那在梦中不知辗转几次的身影。
天穹暗沉,夕阳渐落,无边的夜给整片大地都扯上一层黑色幕布。
「臭和尚!」
微微地咬唇,那道倩影气恼地一脚踢飞了身边的石子,面上满是失望。
又是一日……那臭和尚还是不见。
成佛,便当真如此好吗?
说了会来相见,如今都多久了……都是大骗子!
她嘀咕着,转过身子,身后的侍女慌忙地上前为其披上裘衣,生怕其受了风寒。
「真不知陛下在等谁,陛下这般奇女子,竟也会有如此之时……」
「让陛下难过真该千刀万剐……」
小侍女嘀咕着,面容之上满是愤愤不平。
「放肆!」
闻听此言啊,西梁女王猛地转身,俏脸之上满是寒霜,厉声地呵斥!
「尔等也配谈他!」
「若再有下次,勿要怪本帝无情!」
「扑通!」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小侍女吓得满脸煞白,连连地跪倒在地磕头,眼中满是害怕。
她不明白为何一向待人和善的陛下,为何如今自己只是碎语了一句,就招来这般怒火。
边上身形高挑的带刀女侍望着小侍女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她们自是知晓,那个和尚在陛下的心中是何等地位。
若非那和尚执意地让其留下,恐怕如今的陛下早就跟着那和尚跑了……
「你啊!性子怎地还是这般火爆?」
「若不以己恤人,又怎能让这一国百姓对你信服?」
一道温和之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场中的僵硬局面,也让西梁女王那清冷的面容猛地僵住,瞳孔之中似有难以置信。
她忙不迭地转过身子,深怕先前的是自己那千百次的幻听,到头来却还是一场梦幻。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
我拾起那被她踢飞的石子,将其放在护栏之上,对着她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轻叹道:
「贫僧……回来了。」
「你!你这臭和尚……」
或是因见到我太过突然,先前气势汹汹的西梁女王一时间竟似是有些结巴了。
明明心中早已盼望如今之景不知几何,但是当真到了这时,她却反是怯了。
「这臭和尚,擅来我女儿国……那灵山不会怪罪吗?」
她咬着唇,心中犹疑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噔噔噔!」
我见她忽地剜了我一眼,接着便如受惊的小鹿一般逃也似的入了宫殿。
「师傅……女子还是需要哄一哄的……」
猪八戒挠了挠脑袋,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怎地还不追上去?」
「不可。」
我叹了口气,望着那王宫深处的眼中颇有些复杂:
「我等,便在此地静待吧。」
「若其愿意见我等,自会来见。」
我静静地盘膝坐下,双手合十,轻诵佛号,一为静待,二也是思索未来之路。
自我打杀了六耳之后,灵山似是已有了动作,只是一时间寻不到我的所在罢了。
但随着那猴子的复生,我等便怕是要直面那漫天神佛了。
若是有得选,我当真不愿在此地多加逗留。
我怕,让女儿国成为第二个「老鼋」。
才静坐不多时,就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及近,最终停在我的身前。
「臭和尚,来寻我做什么!」
一道如百灵鸟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没有睁眼,却仿佛能见到西梁女王那张绝色面容之上气呼呼的模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
「贫僧,欲借子母河水一用,为那猴子再造神躯。」
犹豫片刻,我又补充道:
「是真正的子母河水。」
闻听此言,西梁女王脸色猛地一变,那忽闪的大眼睛之中都仿佛有泪水转动:
「好!真好!你个臭和尚!我就知道你来此,定不是为了看我!」
「不借!不借!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你……」
她起身,便是一副作势要走的模样。
猪八戒眼珠子微微地转动,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急切,不由得频频地将目光看向我。
我沉默着,见她步步走远,终是轻叹道:
「阿弥陀佛。」
「八戒,走吧。」
我起身,不愿在此地多留。
不知为何,不得子母灵泉,我的心中反是仿佛放下了个包袱。
如今的我,已不是灵山的旃檀功德佛,只是一个被漫天仙佛恨不得立刻诛杀的魔。
如今的我,即是灾祸。
4
「师傅……没了子母河水,大师兄之事……该如何是好?」
八戒扯了扯我的僧袍,轻声道。
「还有一物,可帮那猴子重塑神躯,只是须冒险风险就是。」
沉默片刻,我缓缓地抬头,望向灵山方向。
似是猜到我的想法,八戒不由得愕然出声:
「功德金池?」
「师傅,你要上灵山?这岂非自投罗网?」
功德金池,乃灵山至宝,亦是往昔哪吒再造莲藕神躯之处。
我没说什么,只是不愿拖延,哪怕三分胜算,我亦要走上一遭,时不待我。
忽地,一只白皙的手自身后拉住了我。
「你这和尚,怎的这般执拗,向本王第一次头,会死不成?」
西梁女王抿着唇,眼中满是愤愤:
「我当真如此让你这和尚讨厌吗?」
「宁可冒着性命之危上那灵山,也不愿向我求上一求?」
「若真的这般,你又何必来与我相见?」
我没有转身,佛光轻颤,振开了她的手,只留下句慌忙的余音:
「贫僧……无忘众生!」
一步踏出,便是千里,如逃也似的,我离开了。
「臭和尚!」
见我这般,西梁女王反是嘴角微扬,走到先前的围栏处,将那颗先前被她踢出,又被我捡起的石子如获至宝般地收入怀中。
接着,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边上装傻的猪八戒。
我一个人呆坐在荒凉的山巅,只觉佛心动荡。
初见时,我以西行传经为大愿,却在此地妄动凡心;
如今,再游此地,以为成佛便是放下,却不承想心魔未了,终是不敢回头。
不多时,八戒吭哧吭哧地追了上来,。
「师傅,师傅,大师兄有救了!」
我身形猛地一僵,却见八戒从怀中取出一坛陶罐。
其内恍若有婴孩啼鸣,希望迸发,仿佛,回响着生生不息的激荡。
那是子母泉水之精,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终是,还不清了……」
缓缓地回望,我的眼中满是复杂,轻声地呢喃。
我将那猴子的真灵小心地放入其中,待其神躯重塑,还要些许时日。
这最后的光景,我和八戒走过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
都是些我在西行之时便留下的「念想」。
这般时日过去,有的「念想」成了正果,已是变了味。
有的依旧在穷山恶水之间遮掩身形,朝食霞露,初心不改。
「这黑熊精!往昔师傅待他不薄,还以袈裟相赠,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人了!」
「竟还试图拿了我们去那灵山领赏?」
从普陀珞珈山一带走过,猪八戒恨恨地出声,眼中满是不平!
我在之间点燃一道佛火,将黑熊精那庞大的妖身尽数地燃尽,轻声道:
「无怪他……成了佛后,那凡间生灵便如疯了般自愿地做那血食投向他……」
「这般富贵,他又岂能抵御?而今终是尝了恶果便罢。」
闻听此言,猪八戒哼哼唧唧了两声,终是不再多言。
忽地,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那远处缓缓地行来。
「沙师弟?」
忙着遮掩因果的猪八戒忽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接着又满是惊喜:
「沙师弟……你是如何寻到我们的?」
「最起始我和师傅便去流沙河寻过你,只是你似是不在……」
兀地,八戒那欣喜的面容忽地僵住,那往昔和善的眼神猛地闪过一丝凶色:
「沙悟净,你……做了什么?!」
八戒觉得自己疯了!
他看到那缓步踏来的沙悟净手中还拖着一道身影。
一条……浑身是血,几乎被剃了龙骨的白龙!
「师傅……二师兄……快逃!」
那白龙被剜去了龙目的面庞上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眼洞,狞声地开口。
5
「轰!」
「师傅……二师兄……尔等,怎的便是这般想不开呢?」
拍了拍手,一身天甲,脑后佛环如光的沙悟净笑了笑,随意地将手中的白龙砸落,自己坐在了那白龙的头颅之上。
「做这仙佛,有何不好?」
「这众生如何,与我等何干?若当真想要大师兄回来,向佛祖再求个金箍给他带上,养在身边也就是了。」
「佛祖对师傅何其偏爱,又怎会不允师傅养只灵物?」
「何须这般暴烈,走这不归路?」
闻听此言,猪八戒眼中的凶火几乎要燃尽四野,身后无尽妖威冲天而起,他狞声道:
「灵物?!那猴子是妖中大圣!哪怕是死,也绝不会做那灵山的狗!」
「卷帘,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妄议!」
「所以……他便死了,如今,也只是一只死猴子!」
望着那暴怒的猪八戒,卷帘冷冷地回应:
「二师兄,你太天真了!」
「这三界之中,皆为虚妄,唯有仙佛尊位为真!」
「往昔你为天蓬,多少人崇敬你、信仰你!再看看如今的你!一只丑恶的猪妖!哪怕灵山,都只愿封你做个净坛使者!」
「哈哈哈哈!可笑啊!何等的可笑!紫薇大帝的胞弟,北极四圣之首,天庭八万天河水师之帅,竟封了个使者尊位?简直便是天方夜谭!」
「再看看如今的我!」
「依然肩负卷帘名号,可自由地出入凌霄殿中,又持罗汉果位……哪怕是如观音这般大菩萨,也需得对我客客气气,若是拿了尔等,便是再立泼天功德!」
「如此,方为正道!」
「说到底,我还需谢谢师兄才是!」
说到此处,卷帘大笑着,双臂舒张,竟是卷起滔天流沙巨浪!
「轰!」
猪八戒猛地砸出钉耙,击碎那流沙法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将胸中的怒气尽皆压落,他踏步沉声道:
「你以为,你为天庭那一位做耳目,我等当真不知?」
「当真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师傅心善,却觉得你可回头,如今,便让俺老猪清理门户!」
说罢,猪八戒身上涌出滚滚黑云,魔威显现,一尊如山岳般的巨猪在天穹显露。
「二师兄勿要心急……」
忽地,卷帘咧嘴一笑,伸手虚按,反是望向我:
「师傅,弟子还为你带了一份礼,可要一观?」
他背负双手,嘴角微扬,却是露出副吃定我的模样。
我的佛心猛地一疼,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眼中再复深潭,望向卷帘,却是轻声道:
「悟净,没想到你已着相至此……其余便罢!」
「将敖烈伤至如此,你应当知晓,今日,你走不脱了。」
我踏前一步,双手合十,身后便有世尊法相撑天。
滚滚佛威涤荡寰宇,压得卷帘不由色变!
「师傅,可识得此物?」
他猛地跃起,将一物掷出!
我微微地皱眉,将其定在空中……却见一颗,平凡石子?!
女儿国?!
我瞳孔猛地一缩,刹那回眸,眼中有火,欲杀仙佛!
6
「毕竟往昔一同西行,弟子又怎会不知师傅软肋?」
「师傅……与弟子回灵山吧!」
卷帘笑着,猛地踏前一步,身后流沙世界再显,竟是浮现出那无数女儿国的凡人!
「一切重回正轨,弟子便放过这些女儿国的生灵。师傅,你以为如何?」
我愣住,那道熟悉的身影沉浮在流沙世界,在我眼中是这般显眼。
滔天的佛力在我神躯之中涌动,却只让我觉得深深地无力。
往昔那让我看清凡间的至妙佛理,如今我却只觉脑海之中一团乱麻。
我的佛心……乱了。
「师傅,选择吧!不然,弟子就要开始杀人了!」
见我没有动作,卷帘眼中闪过一丝狞色,狠狠地踩了一脚身下的白龙,令其又不由得咳出了几口龙血!
他随意地一卷,便将数千凡人握在一只流沙大手中,西梁女王赫然在列。
只要一念,这些生灵便将尸骨不存,甚至,神魂尽灭。
我踏前一步,身后法相隐没,周身妙法尽消。
「师傅!?」
见我这般,八戒猛地上前,望着卷帘的眼中几近要吃人似的。
「八戒,这几日,为师的布置,你大多也当知晓了。」
「未来路苦,往后的道,或许,便要由你一人走了。」
「勿忘……众生。」
我摸了摸八戒的脑袋,眼中满是柔和。
沉默片刻,八戒似是察觉我的决意,终是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手中钉耙,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望向那流沙之中隐没的西梁女王,往昔连直视都不敢,如今才发觉,原来,你是这般地好看。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西梁女王竟是悠悠地醒转,那漂亮的睫毛忽闪着,如星辰般的双眸便与我对上。
哪怕如今境地,她见我眼中亦满是欣喜。
接着,她见我散去漫身佛光,听那身侧卷帘狂笑。
她的眼睛……恍若在说话,她是那般地急切。
她朱唇轻动,却难发一言:
「勿忘众生。」
沉默片刻,她又再次朱唇轻合:
「亦勿忘我。」
一抹血色,刹那绽放!
如地狱之中的彼岸黄泉之花,曼珠沙华。
她死在了我眼前,自散神魂。
「为何?贫僧,已是下好决心了,为何?……」
我呢喃着,愣在原地,伸手虚握,却只见流沙纷飞自手中滑落。
「连你都救不得……又谈何救众生?」
我驻足,一行清泪不自觉地滑落。
贫僧后悔了。
「师傅……这不是弟子的意思……这是意外……」
卷帘咽了口唾沫,先前胜券在握,如今却满面慌张。
「砰!」
忽地,一声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响起!
如同天雷炸响,大地共鸣!
「轰!」
一只满是金色毛发的大手一拳砸开了大地,带着无上神威一把抓向卷帘!
什么流沙世界、佛陀金身……皆是,不堪一击!
「这……大师兄!?怎么可能!?」
「你早就应该死了才是!」
卷帘猛地冲霄而起,眼中满是惊恐!
孙悟空!
这就是个什么都不讲的疯子!
「大师兄?俺老孙……可没你等畜生做师弟!」
不知何时,一道深沉无比的声音在卷帘的耳边响起。
下一刻。
卷帘只见一根如天柱般的棒子狠狠地砸落!
未来野望,尽在一棒中……化作飞灰!
7
灵山脚下,金莲遍地,祥瑞漫天,一派人间极乐相。
可那诸天神佛却不见灵山之外,饿殍千里,尸骨成山。
我一路行来,只是沉默。
诸般苦痛,如今尽在无言之中。
但是,路,还需继续走。
「勿忘我……」
「我佛……慈悲否?」
双手合十,我呢喃着,眼中满是悲伤。
当初那历经了千难万险取到的真经,当真能救众生?
笑话一场罢!
未来的路,终究要众生自己去寻!
「轰!」
我抬头!
漫天阴云散去,天穹炸开一声巨响,仙佛们在云端上宝相庄严,面容冷漠!
「金蝉子!你竟当真敢来此!真乃入魔至深!佛国无门!」
有菩萨怒目,惊雷滚滚,恍若天威末日。
那浩瀚的佛威涤荡天宇,惊得那四方凡人无不磕头,请求天威宽恕。
「为何不敢来?」
「真经无用,西行骗局,扰了多少因果,这一切,当真不需要一个交代吗?」
我抬头,只是静静地望着出言之人。
我不解,为何明明走错路的是他们,偏生却还敢在此堂皇厉声……
难道坐于高天,便可肆意地决断世间之理不成?
「呵?交代?」
「佛,便是交代。」
有金刚淡漠,却是理所当然地开口,恍若「佛」之一字,便是世间至理。
我沉默着,不再回应,身侧的猴子却是在此时不由得瞥了一眼那金刚,冷笑回应:
「师傅啊……有些道理,嘴皮子上下一碰终究是让人难以理解的。」
「只有那切肤之痛、棍棒之重,苦难加身,方可让人明悟何为人间大道……」
我笑了笑。
是啊,倒是被这猴子说教了。
这些道理,如今也只有靠拳头方能说通了。
「既如此,便闹上一场吧……」
缓缓地抬头,我轻声地呢喃,脑后绽放佛光,一步一踏,十世佛果荡漾无尽滔天佛意!
「金蝉子……踏出此步,便是当真再无退路,你,当真想好了?」
「如今回头,再受百世轮回之劫,灵山之上,还可有你一席尊位。」
兀的,观音菩萨冷不丁地开口,直直地望向我,眼中竟还有些可惜。
她不理解,为何我如同疯了一般地要出走灵山,行这妖魔之事。
明明哪怕在灵山之上,我等有着一等一的慧根,在取了真经后更是功德圆满,哪怕在万劫后继任如来果位都非是不可能之事。
但是……为何却偏生要弃了这通天大道,自毁道果?
我沉默着,望向观音的眼神此刻亦是有些无言,轻声道:
「观音啊,你太傲慢了。所以过了万劫,你始终超脱不得一尊菩萨果位。」
「相比众生,哪怕是灵山,又算得上什么?」
「佛陀、仙神,皆为虚妄。众生若苦,万相当无。」
我踏步,身后十道果如大日燃起,照耀诸天!
「金蝉子!再行一步便是地狱无间,再难回头!?」
降龙罗汉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地喝道:
「真当以为你那十世道果便能横行诸天了不成?!」
「万千佛陀皆在此地!岂容你这般放肆!」
我张开手,缓缓地舒张,身后漫天乌云滚滚而来,妖气滔天!
「十世道果啊……尔等何时以为,这便是贫僧的依仗了?」
「轰!」
在那漫天的妖云之上,一道又一道的磅礴魔影并肩而立,桀骜难驯!
「啧……多少年了,这些佛陀还是这般高高在上,当真是让俺不爽!」
猕猴王抬了抬眸子,不屑地「啐」了一口。
「哈,早已该是习惯了才是,又不是头一遭见了!」
一袭蓝袍的覆海大圣蛟魔王扬了扬手中妖兵,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
「猴子,当初你惹下大祸,俺等没能帮上你,如今,可还瞧得上我们这些老兄弟?」
牛魔王笑着,顶上牛角锋锐如天刀,宽厚的身影如山岳。
孙悟空一跃而上,眼底却满是复杂,轻声道:
「若是死了,可别怪俺老孙。」
我缓缓地抬头,亦是轻轻地颔首一拜。
我知道,这些妖圣们,怕是比谁都更知晓今日来此的意义,但是,他们依旧来了!
他们以性命做了一场豪赌!
「哈哈哈!这猴子,而今重活了过来,竟是知道谢了!」
「可不是,这般矫揉造作,当真肉麻!」
「哈哈哈哈!石猴道谢,怪哉!当真是天下第一等怪事!」
「吾等可是为了自己而来,尔可勿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
诸多妖族大圣们大笑着,调笑孙悟空,却似视那漫天仙佛如无物!
孙悟空哑然,不由得摇了摇头,只是将满腔心绪压在心底。
他的这些兄长们啊,总是如此!
哪怕舍了性命,也要强撑颜面,明明为了众生而来,却偏生不说那感怀之心!
他抬头,却见漫天佛光刺目,恶臭难闻!
「一群卑贱的孽畜!当真是神佛难度!」
眉目阴沉,降龙罗汉脸色难看无比,眼中满是狠厉!
灵山脚下,佛门圣地,如今群妖啸聚,这是何等的难堪!
简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佛门的脸面之上!
存在,便是耻辱!
8
大战!爆发了!
仅仅只是刹那的光景,那高天之上便化作了血色!
妖圣们怒吼着、厮杀着,那滔天的妖气此刻竟成了众生的希望!
仙佛们不甘示弱,无数的妙法丛生,不甘放弃手中奴役众生的枷锁!
我和猴子一起并肩,越过了战场,踏过了凌云渡,走入了大雷音寺。
有猴子在身侧护持,哪怕是佛陀亦难近我身。
而那往昔佛陀遍地的佛门圣所,如今却也只见一尊无上身影端坐莲台。
那是如来。
「金蝉子,你终究还是来了,为了一个念想这般执着,当真值得?」
「还有你这猴头,真不想当初竟让你逃得一命,如今却是惹出这泼天的祸事,当真有些恼人。」
如来跌迦而坐,他笑着,似是不曾听到那大雷音寺外的佛陀怒吼,菩萨喋血。
「如来,你都还未死,俺老孙又怎能不来?」
孙悟空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善。
我双手合十,望着那磅礴身影的眼中有些许复杂,转而,又化作淡漠,轻声道:
「世尊……如来,以己身度三界,这是何等的大功德。」
「只是……为何会做到如此地步?」
「灵山,明明可为照亮三界众生的大日,为何却偏生要做那焚烧众生的地狱火光。」
「弟子,当真不懂。」
「呵!」
轻轻地抚了下肩头的鹏鸟,如来轻笑道:
「金蝉子啊,你佛性至深,却终是难见如来之景,可知为何?」
我摇了摇头。
「因为尔不知……恩威并重!」
如来猛地拂袖,一股滔天佛威扑面而来,他冷漠道:
「众生……何其愚昧!」
「若只是一味施善,众生又怎知灵山至圣,又怎会万里朝拜?」
「这漫天的佛陀若无人信仰,又该如何造福三界众生?」
我沉默了。
空旷的大雷音寺之中似是只能听见猴子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我缓缓地抬起头,轻声道:
「所以,毁了高老庄,让那俊美不凡的天河元帅成一丑陋猪妖,是为善?」
「是为善!」
「所以,放纵仙佛神,以诛魔之名横杀功德正果生灵,是为善?」
「是为善!」
「所以,奴役三界众生,供养漫天仙神,是为善?」
「是为善!」
……
我点了点头,似是心中疑虑尽去,轻叹道:
「明白了。灵山,果然还当毁了才是。」
闻听此言,如来眼中似是闪过一抹诧异,再笑道:
「趣事,当真趣事。金蝉子,本尊倒是有意看看,你要……如何毁了灵山?」
我笑了笑,忽地踏前,一卷真经自脑后佛果之中逐渐地显露,我轻声道:
「世尊,你可知为何当初我明知悟空已死,依然装作不知为灵山取到真经,传法众生?」
如来目光平静,微微地凝眸,眼中忽地无有笑意。
然而不等其回答,我却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灵山,需要真经传道众生以集信仰。当时的贫僧,还当真以为真经可普度众生,为这传道之事,不遗余力。」
「却不想,反是有了意外收获。」
真经炸开,散出无数虚幻光影!
那是远超我十世道果的浩瀚之力!
「真经,传出了灵山信仰,亦是集到了众生信念!」
「这是三界众生的念!」
我笑着,任由那虚幻念想淹没了我,亦淹没了灵山,淹没了如来。
「贫僧此来,为众生归还真经!」
9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一处山坳之中。
一个少女正缠着一个穿着白色僧袍的小和尚讲故事,还不时地连连追问:
「后来呢后来呢?」
「那些拥有大法力的仙佛坏蛋当真被打败了吗?」
小和尚被少女抓着手,颇有些疼地龇牙咧嘴,但却依然没有丝毫抽离的意思,凡是宠溺道:
「那是自然!」
「你可知仙佛明明高高在上,却依然总是惊惧那凡间生灵行那逆天之事?」
「凡人何等脆弱,于仙佛眼中如蝼蚁,为何他们还这般小题大做?」
「你要知晓,仙佛心中深深地畏惧的,永远不是那更深的道行、更强的道法……」
「而是那,无畏生死的蚍蜉撼树的勇气与决心!」
「那是超脱了仙佛理解,三界中最无上的法,是众生的念!」
「念成,则天地澄澈,万法清明!」
说罢,小和尚眼中似亦有些许得意。
「好厉害!好厉害!」
少女听得眉眼弯弯,笑着道:
「我还要听!」
「啊?我就这一个故事……」
小和尚涨红了脸,面色有些僵硬,却是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院子中其他的几个生灵。
那是一匹马、一头猪、一只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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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4: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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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末代大师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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