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银子
嫡女归来兮:真假千金的较量
她的态度高高在上,不像求人办事,倒像是别人求着她救她姑爷出来一般。
苏清欢低头掩住面部一闪而逝的厌恶。
楚琼霄不知那姑爷如今可否出狱,犹豫了片刻:「此事我已经在办,可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
女人一听就抬高了声音,咋咋呼呼的打断她:「这都几日了,怎么还没有办好。」
「此事并非吃饭喝水,并非抬手张口就能办好的。」
楚琼霄好言好语的解释,「你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
女人又开始哭哭啼啼,泣不成声,「我可怜的姑爷啊,若你有事,我女儿可怎么办,我不想活了。」
惺惺作态,苏清欢如是评价。
而老夫人显然不欲插手此事,闭着眼拨弄佛珠,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发一言。
眼看女人又坐在地上撒泼放刁,楚琼霄骑虎难下。
她手忙脚乱的劝说,却被女人无理取闹的堵了回来。
楚琼霄说很快就好,她就要今日见到她姑爷,说此事难办,她就明嘲暗讽她无用……总之实在讲不通道理。
眼看楚琼霄为难的不知如何是好,苏清欢如终于忍无可忍,寒声唤女人。
「舅奶奶,清欢有话要说。」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女人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端着长辈的架子,「反正我今日就要见到我姑爷。」
苏清欢眼角一撩,自顾自的说:「若是此事如你所言那么好办,那舅奶奶为何还找上我们家?」
女人理所当然道:「你们家大业大,区区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家大业大也并上人,并非神鬼。」
苏清欢反唇相讥,一语中的,「何况我竟不知,什么时候人命也是一件小事了。」
「你!」
女人恼羞成怒,东扯西拉,「我倒也不知,侯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差了,竟教养出你这么一个女儿家。」
苏清欢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舅奶奶都是这般,那我自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女人哑口无言。
论口才她不是她的对手,正再想把话题转回正轨,苏清欢已抢先一步道。
「若将你姑爷出来如舅奶奶说话时一眼,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办好就好了,我母亲也不必再为此事来回奔波。」
苏清欢将自己摘出此事,将功劳尽数加到楚琼霄身上:「何况,母亲已找来证人作保,你姑爷不日就能出来,舅奶奶何必等不及这几日?」
「什么?」
女人的眼泪刚涌出来,顿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瞪目结舌的问:「此事办好了?」
苏清欢勉强回了一字:「是。」
此事转变的太快,屋内一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听檐下麻雀在不知疲倦的叽叽喳喳。
女人很快转涕为笑,变脸速度快到让人叹为观止。
「如此,是我冤枉你们了。」
她一副好相处的模样,亲亲热热的上前要拉苏清欢的手,「你们也别介意,我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就能撒泼打滚闹得让难堪吗?
苏清欢心中冷笑,往后一避她的手。
女人笑容僵住,随即欲盖弥彰的叹起气来,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哎,虽说人出来了就好,可是……」
她欲言又止的住口瞥楚琼霄,苏清欢一看就明白她还要闹幺蛾子,不耐之情油然而生。
「舅奶奶有话但说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
女人装模作样的用手帕按着眼角,欲泣不泣道:「我们家本就没什么银钱,又为姑爷的事花了不少,如今可谓是倾家荡产,过几日要给姑爷的银钱都不知要去哪里寻呢。」
她字里含间藏着暗示,苏清欢一听既知她言下之意。
无非就是贪得无厌,想让她们出力再出钱。
可苏清欢并非是冤大头,干脆直言不讳问:「你姑爷与你女儿的事我略有耳闻,你为何不趁此良机让你女儿和姑爷和离呢?」
她说的未免太直白,楚琼霄暗中摇头示意她谨言慎行。
可苏清欢偏偏一不做二不休,步步紧逼:「舅奶奶以为我说的如何?」
「你个未出阁的闺女懂什么?」
女人阴阳怪气的讥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倒好,哪知我们的难处。」
苏清欢漆黑的眼珠琉璃。
她眼中落满冷冰冰的天光,看人时如有半寸寒光,锐利得让女人不敢对上她的锋芒。
女人强撑起气势,挺直腰杆问:「你看什么?」
苏清欢心如明镜。
她对女儿的疼爱是假,不过是怕女儿和离后自己被人议论是非罢了。
只是有老太太在旁,她少不得要给女人几分面子,便只是晒然一笑:「无事。」
女人贪得无厌的追问:「那银子?」
楚琼霄不愿再对生事端,闻言接过话头:「秋容,你带舅母去我房中去我房里取些银钱,不必走上的账了。」
「是。」
秋容退后一步让出路来,「舅奶奶,请。」
女人终于心满意足。
她连一句道谢都吝啬,欢天喜地的跟着秋容取钱去了。
屋内少了她,就像少了一只聒噪的蝉儿,一阵清风扫过,耳边顿时清静了许多。
装聋作哑的老夫人这才缓缓睁眼,不苟言笑的面部略带欣慰道:「此事你办的不错。」
楚琼霄心里是有些怨气的。
老夫人明摆着将他们当刀使,这时的夸奖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罢了,实际无关紧要。
她低头应了声「是」,再无二话。
苏老夫人并不放在心上,很快就借口身体不舒服让两人离开。
回到自己的小院,有些心里话终于得以宣之于口,秋容愤愤不平的抱怨。
「老夫人也真是的,总把这些烂摊子交给我们处理。有一有二就有三,以后岂不是次次要我们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都能看懂的道理,楚琼霄如何会不知?
只是她在这个家中如履薄冰,有些事并非能随心所欲。
楚琼霄淡然处之:「一些银钱而已,我倒是给得起,就不必为此落人口实了。」
可是这种事层出不穷,难不成次次都能用钱打钱?
「秋容言之有理。」
苏清欢目光幽深,「母亲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能便宜了他们。」
银钱丢进水中尚且有声响,喂给家中这群豺狼虎豹却无异于石沉大海。
苏清欢思绪万千,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抽薪止沸的法子。
「她如今有脸向母亲拿钱,不过是因为她女儿在夫家受苦罢了,她倒是好意思。」她冷笑一声,「可若她女儿逃离苦海,我倒要看她还能再找出什么借口来。」
楚琼霄好笑不已:「难不成你还想掺和人家的家事?
「是。」苏清欢坦坦荡荡,「本该自家门口雪自家扫,可若她扫不了,我倒不介意帮她一把。」
知晓她有分寸,楚琼索性由着她去做:「你自己看着办即可。」
那侄女儿的姑爷并非什么富裕人家。
他与父母住在靠近京郊的路边,因出了这回事,家中如乌云压顶般气氛沉闷。
大门大开又无人看守,苏清欢才到门口未见其主人,倒先有谩骂声涌入耳中。
「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若非因为你怎会被关入大牢?」
「呸,我看你还比不上家里会下蛋的老母鸡,若我是你早一头撞死了事了。」
「依我看,还是早休了你完事,家里还能少养一张嘴。」
「……」
耳闻的路人见怪不怪,目不斜视的加快脚步走过。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苏清欢却自始至终未听见另一人反驳。
她耐心等在门口,待里头的吵闹声渐弱,方才上前一步敲门:「表姨可在家?」
拖拖拉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什么表姨?这里哪有你表姨……」说话的老太太嗓音阴哑,嘟嘟囔囔的打开门。
看清屋外是何许人,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见眼前女子身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随意站在檐下便如明珠生辉,便猜出她身份不凡。
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顿时眉开眼笑:「姑娘这是要找谁?」
苏清欢的目光擦过她笑得皱成菊花的脸,落在里头的女人上:「我找她。」她语中含笑,「表姨为何不来见我?」
「我?」
女人面容憔悴,反应慢了半拍。
「是。」苏清欢自然的解释,「你不认得我,想必认得我母亲楚琼霄?我便是她的女儿。」
脑中灵光乍现,女人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她的身份:「原来是二小姐。」
她局促的擦了擦手,扯着干裂的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先前你回来时我,我未有机会去探望,因此不认得二小姐,还请你不要见怪。」
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喃喃自语:「侯府的二小姐?」
她再看苏清欢的眼神就像看行走的钱袋,热情洋溢的凑上前:「二小姐,既然来了就到屋里坐坐吧,啊?」
苏清欢却之不恭:「多谢。」
虽有母家接济,但这家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巴掌大的院子一览无余,饶过影壁便是一家人起居之所,苏清欢被迎进了正屋。
老太太使唤起女人就像自家的丫鬟:「还不快去倒茶?眼瞎了啊你。」
女人不敢耽误,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再回过头,老太太换了副面孔:「姑娘稍等,我叫她给你泡家里最好的茶,姑娘可不要嫌弃。」
「自然不会。」苏清欢笑容淡淡,「你客气了。」
老太太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讨好起苏清欢更是不留余力,为此还掏出了压箱底的茶。
茶香四溢,苏清欢隔着朦胧雾气打量女人。
耳边老太太尚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姑娘是千金小姐,与她可不同,你若有什么尽管吩咐她就是,不必当她是你的长辈。」
话中的「她」指的乃是女人。
女人低眉垂眼,逆来顺受的一声不吭。
苏清欢本搭话,可老太太愈发得寸进尺,拐弯抹角的问:「说起来,我看姑娘年纪也不大,不知姑娘可否定亲了?」
她满眼精光,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婶婶。」苏清欢忽然截住她的话头,「我来时见路上有卖年糕的摊子,可否劳烦你去替我买些回来。」
随着她的话,一锭金子被放在灰扑扑的桌上,几乎闪瞎了老太太的眼。
「是是是。」老太太吞咽口水,皱巴巴的脸笑成一团:「姑娘等着,我这就去。」
她不疑有他,欢天喜地的拿着钱出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女人知晓她差走婆婆定是有打算,开门见山的问:「二小姐要和我说什么?」
苏清欢并未言语,她的目光洞察秋毫,扫过女人因长期劳累而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的脸:「表姨过的可好?」
女人一脸麻木的回答:「姑娘不是都看见了了吗?何必明知故问。」
说完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过尖锐,连忙缓和了语气:「我并非是迁怒二小姐,还请二小姐不要见怪。」
「无妨。」苏清欢不以为意。
两人随即聊了些家里长家里短的话,苏清欢在女人逐渐放下戒心时,才状似不经意的提起她相公。
「说起来,我还未来得及见表姨夫一面呢。」
「表姨夫?」女人愣了片刻才明白她说的是谁,嘴角不易察觉的往下坠了坠,「如今他不在家,二姑娘若想见他,该去大牢。」
苏清欢察言观色,心如明镜通透,盈盈一笑:「倒也不是非见不可,只是到底是一家人,还是要经常走动,以免将来生疏了。」
女人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她落到这般田地少不得有家人推波助澜,因此最恨与人提起她相公,只是受制于礼数不好直言。
「我明白二姑娘的意思。」
女人显然不欲多谈,苏清欢却不依不饶的步步紧逼:「不过好在如今柳暗花明,表姨夫虽受了些牢狱之苦,却也很快能出来了。」
「他很快就能出来?」女人将每一个字放在舌尖滚了一遍,眼中有恨意一闪而过。
即便她掩饰的很快,苏清欢依旧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好。」女人口不对心的说,「既然能出来,那受些苦楚又算什么?」
她话中有几分真假,苏清欢心知肚明。
果然如此。她想,表姨和男人朝夕相处无异于和恶鬼同吃同住,她怕是早就受够了折磨。
只是家人和婆家在她身上加了一条条的枷锁,让她挣脱不得罢了。
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只是她暂且不知这位表姨品性如何,苏清欢并未急着把自己的打算宣之于口,自然的将话题转到别处。
老太太很快去而复返。
「姑娘,你要的年糕。」年糕软糯香软,老太太笑眯眯的把它推到苏清欢面前,「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那锭金子买下十间年糕铺子也绰绰有余,老太太却并无归还余钱的打算,苏清欢也只字不提。
「多谢。」
年糕余温尚存,苏清欢却无下手的打算。
眼看天色已不早,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出去,轻描淡写道:「我和表姨初次见面,也不曾准备什么礼物,这且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女人手足无措的要拒绝:「这怎么好意思,按理说我是长辈,本该我给你见面礼才是。」
然而她话音未落,老太太已自作主张接过锦盒,欢天喜地的道谢:「多谢姑娘。」
说话时,她还狠狠瞪了儿媳妇一眼,暗恼她竟蠢到连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女人面色渐白,低头不再发一言。
再留下也是无济于事,苏清欢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表姨。」
「好。」女人强颜欢笑的送她出门,「二小姐慢走。」
苏清欢心中却已有打算,眼看日落西山,她离开后便不疾不徐的走回侯府。
而此时府门口人来人往,盖着红绸的礼品如水流源源不断被抬入其中,贺喜声连成一片,热闹得仿佛在赶集。
而苏晴嫣被簇拥在其中,高傲得仿佛一只孔雀:「不过一些礼物罢了,没什么可稀奇的。」
然而话虽如此,她那些礼品的目光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周遭人也纷纷奉承,一片欢天喜地中,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苏晴嫣当上了皇后。
苏清欢饶有兴致的观望。
她看得出送来的礼物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有几件还出自皇宫,定不是普通人送来的。
周遭有不少路人围看热闹,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如烧开了的水。苏清欢看了片刻后若有所思的询问身侧的人。
「这是谁送来侯府的东西?」
她身侧的丫鬟兴致勃勃的踮脚看热闹,不留神身边人的身份,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可是太子殿下送来侯府,指名道姓要送给苏大小姐,哎你说我们,侯府这是要出一个太子妃了吧……」
丫鬟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大堆,苏清欢却都左耳进右耳出。
「太子送来的?」她意味不明的将这几个字反复滚过舌尖,嘴角上扬,「太子说了要送给苏大小姐吗?」
苏清欢心中隐有猜测,可婶子信誓旦旦的语气仿佛是自己亲耳听太子所说。
「那是自然,太子殿下派来的人说是要送给苏家嫡女的,那可不就是送给大小姐了。」
「哦?」苏清欢意味深长的挑眉。
嫡女二字看似指明了身份,然而如今侯府可是有两个嫡女。
若再往深处细究,名正言顺的嫡女现下正在看热闹,上头收礼那个反倒是披了嫡女身份的外人。
然而苏清欢与太子之间的交集无人知晓,侯府上下便深信不疑的以为太子要送礼的人是苏晴嫣。
「姐姐。」苏紫茗艳羡不已,偷偷和苏晴嫣咬耳朵,「太子送了这么礼物过来,可是心仪你?」
苏晴嫣白净的面上浮上一层薄红,一本正经的训斥:「如今事情还未成定局,你别胡说。」
她似是而非的话实在太令人遐想,苏紫茗了然一笑。
「姐姐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随即话锋一转,奉承道,「不过姐姐可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太子喜欢你也不奇怪,不像我只有羡慕姐姐的份了。」
苏晴嫣半羞半喜的低下头。
苏靖满面红光的招呼着送礼的下人,俨然以太子丈人的身份自居。
下人来回跑了十几次才将礼品送到苏晴嫣屋里,待热闹逐渐散去,一家人才留意到几步外的苏清欢。
「妹妹。」苏晴嫣一怔,随即温婉笑着走近,「你怎么在这里,何时回来的?我竟没有留意到。」
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苏清欢,后者面不改色,言简意赅的回了「刚到」二字。
「这样啊。」苏晴嫣的眼睛亮如星辰倒映,笑吟吟道:「你来的正好,方才太子殿下谴人给我送了些礼物,不如你挑一些回去吧?」
她一副姐妹情深既往不咎的模样,苏紫茗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姐姐。」她愤愤不平,字里行间夹枪带棒,「丢了也比送给她好,你可别忘了她先前是如何对你的?」
苏晴嫣不赞成的摇头,柳眉轻蹙:「到底是一家姐妹,哪有什么隔夜仇。」
她的演技堪称出神入化,苏清欢乐得「噗嗤」一笑。
若非了解她的本性,她说不定就真信了苏晴嫣的鬼话。
「你笑什么!」苏紫茗本就对她积怨已久,眼下好不容易有扬眉吐气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你可知太子殿下送礼给姐姐的用意?这可是漠北来的野丫头做梦也得不到的,若你识趣,往后就别来招惹姐姐。」
「我不懂。」苏清欢诚恳发问,「太子殿下是何用意?」
眼下八字还没一撇,苏紫茗再蠢也不至于当众说「太子心仪苏晴嫣」,一时语塞。
苏清欢晒然一笑,继续道:「至于礼物,姐姐不如趁现在多看看,不必急着给我。」
「我不懂。」苏晴嫣不解她话中深意:「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并无什么意思。」苏清欢语重心长,「只是姐姐可得记住了,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哪怕占有一时,来日也得物归原主。」
苏晴嫣黑白分明的眼中错愕不已,随即涌上一层雾气。
她以为苏清欢在暗讽自己偷来的嫡女身份,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妹妹何必如此说我?」苏晴嫣楚楚可怜的指责,「我知晓自己的身份,不必你三番两次提醒我。」
苏靖本在装聋作哑,这时也厉声呵斥:「苏清欢,晴嫣到底是你的姐姐,你未免太过分了。」
苏清欢莞尔一笑。
方才她们两人欺辱自己苏靖视而不见,现下又义正言辞为苏晴嫣撑腰,当真是偏心得没了赢。
而苏靖尚且端着父亲的架子,训斥起来更是不留情面。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仗着自己身份欺辱姐姐,何况如今你姐姐得太子青眼,你与她交好有益无害,何苦咄咄逼人?」
苏清欢满不在乎的行了一礼:「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不必急着宣之于口。
反正待事情水落石出时,难堪的人又不是她。
她的敷衍回应仿佛一巴掌打在苏靖的脸上,当着众人的面苏靖铁青着脸,无话可说。
「若父亲没有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苏清欢径直和苏靖擦肩而过。
太子送礼阵仗很大,楚琼霄借口身体不舒服躲在院里,免得应付那些勾心斗角。
她倒是躲过一劫,可苏清欢却没逃过。
知子莫若母,楚琼霄自她进门起便看出她情绪不高,猜的八九不离十。
「遇到她们了?」
「是。」苏清欢毫不避讳的说,「若是早知道,我就晚些回来或者从后门进了。」
虽说没有让他们讨到便宜,可也十分晦气。
楚琼霄温和一笑,示意苏清欢靠近。
待她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楚琼霄的手缓缓抚过她的鬓发:「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与他们计较一时的好处?」
话是这样说不假,可苏清欢并非忍气吞声的性子。
鼻尖萦绕的柔香悄然无息的抚平心中烦躁,苏清欢半晌才勉为其难道:「若是他们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去招惹他们。」
楚琼霄嘴角的笑容微降,眼中的心疼浓郁得溢出眼眶。
「嗯。」
她也不知是在告知自己,还是告诉苏清欢,「母亲不会一直让你受委屈的。」
母女之间不必多言,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
苏清欢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嗯」字。
两人才安安静静的独处片刻,匆匆进门的秋容没留意院里的画面,嘴比眼快道。
「夫人,管家那边有事让你过去一趟,你看?」
苏清欢立即起身退了几步,欲盖弥彰的清嗓子:「母亲有事就先去吧。」
「好。」楚琼霄用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颔首道:「约莫是要对账,我大约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晚膳不必等我。」
苏清欢漫不经心的「嗯」了声。
目送楚琼霄离开后,她慢悠悠的回到屋中。
前次从李家饭馆找到的白纸被她夹在厚如砖头的古书之间,这几日她时时拿出来细看,却始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倒是从医书上找到了一些法子,今日刚好一试。
柔光盈盈的玉碗中装着颜色深浅不一药汤。
因为不知哪一份有用,苏清欢索性一一试过去,试到最后时,看似平平无奇的白纸隐隐浮现起杂乱无章的线条。
苏清欢挑眉。
她将湿漉漉的白纸放在阴凉处等风吹干,片刻后白纸的真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竟是一张地图。
平平无奇的京城地图,却在城郊的寺庙处标注了一个特殊符号,给此事罩上一层厚厚的疑云。
寺庙里会是什么?
苏清欢思绪渐远,当即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剿匪一事办的一家子漂亮,皇帝少不得要论功行赏。
楚琼霄见到喜气洋洋的管家,才知是皇上派身边的大公公亲自来请苏清越,虽未明说什么事,可话里话外皆在暗示皇帝要奖赏他。
苏清越得皇上赏赐,适才被前呼后拥的苏晴嫣也变的无关紧要。
「苏公子快随我一起进宫吧。」
大公公笑容满面,足以看出他的重视,「别让皇上等急了。」
苏清越欲言又止的看了母亲一眼。
「你去就是。」
楚琼霄也为他高兴,笑着颔首,「皇上要赏你是好事,晚些回来也不打紧。」
「那儿子去去就回。」
苏清越单膝跪地利落的行了一礼,这才随大公公进宫。
今日对苏靖而言可谓是双喜临门,他难得为苏清越高兴,兴高采烈的去和楚琼霄说话。
热闹之中,唯独被挤在角落的苏月见格格不入。
她恼恨的将手帕揉成了一团,又嫉又恨。
如今苏晴嫣有太子和苏老夫人,苏清欢又有哥哥护着,唯独她只有一个身份低微的母亲相依为命。
若她这辈子还想要出人头地,少不得多多算计。
苏月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皇宫如一头野兽蛰伏在京城,百座宫殿簇拥着中间的御书房,日日夜夜皆有羽林卫把守。
苏清越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御书房才发现封辞也在。
「免礼。」
皇上龙颜大悦,叫人搬来椅子赐座:「如今你们二人可是京城的大功臣,不必拘于礼数。」
「多谢陛下。」苏清越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
他言谈举止恪守礼数,并不居功自傲沾沾自喜,皇上越发喜爱他,竟开口问他要何赏赐。
「按理说,朕早就该赏赐你们。」
皇上和颜悦色道,「皇宫最不缺金银珍宝,可是你们二人也不缺这些身外之物,不如问问你们想要什么,也好胡乱赏赐一通。」
苏清越中规中矩的回答:「微臣能得皇上恩赐,已别无所求。」
皇上也知晓苏清越不会越过君臣之线,便也不再为难他,大手一挥道。
「也罢,钱多不压身,那就赏赐苏清越黄金百两。」
大公公记在心里,随后下去安排。
待苏清越磕头谢恩过后,皇上笑道:「我辞儿想必也不缺什么,此次剿匪你劳苦功高,便赏你黄金二百两。」
封辞并不在意赏赐多少,二话不说谢了恩。
赏赐一事画上句号,皇上却没让两人退下。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心绪不由有些复杂。
皇上近日总是心力不济,今日再见亭亭如青松的后辈已可独当一面,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年老。
「你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毋庸置疑。」
皇上脸上的笑容渐淡,「若以后还能像今日这般相互扶持,朕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此话不好接,苏清越低头不语。
倒是封辞若有所思,言简意赅的回答:「自然,父皇放心。」
皇上收起复杂情绪,爽朗一笑。
「朕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半真半假的开玩笑,「可惜苏世子并非女儿身,否则朕定封你为太子妃,你们二人想必也是一段佳话。」
苏清越不敢逾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清越虽然不是女儿身,可他有个妹妹比起他也不遑多让。」
封辞云淡风轻的接话,「侯夫人教养有方。」
皇上有了几分兴趣:「哦?」
苏晴嫣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连皇上也略有耳闻,第一时间想到她身上。
「可是苏晴嫣?」
「不是。」
苏清越不假思索的解释,「太子殿下所言之人,乃是我另一个妹妹,名叫苏清欢。」
「苏清欢?」皇上询问的看向封辞。
看封辞颔首后,皇上想起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隐约记得侯府的确多了这么个嫡女。
不过他从未见过,因此并无什么印象。
「真有这么好?」
皇上哑然失笑,饶有兴致的追问,「朕倒是知晓苏晴嫣为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不知这苏清欢比起她如何?」
依照封辞看来,两人并无可比之处。
若苏清欢为明珠,那苏晴嫣则是鱼目——鱼目虽能乱珍珠,可到底不是真的。
他莞尔一笑:「比起她也有过之而不及。」
皇上兴致越发浓郁。
他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近女色,平日不见他对出色的高门贵女多看一眼,如今竟也会夸人了。
实在令人遐想。
皇上有意无意的询问:「皇儿如何知晓她这般好?」
要知晓京城闺秀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与外男接触便会落人口实,按理说封辞不该这么清楚。
封辞省略了其中细节,勾唇笑了笑:「因为她先前帮过儿臣。」
「原来如此。」
皇上恍然大悟,「若真是如此,朕往后有机会时也该见她一面。」
也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是否真如自己皇儿夸的那般天上人间仅此一人。
眼看时辰已不早,皇上也不好留着苏清越不走。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他便让二人自行离开,可封辞却没有走,待苏清越退下后他开门见山的问。
「父皇心情不好。」
笃定的语气,他随即询问,「可是最近朝里有什么事让父皇烦忧了?」
皇上心情的确不佳,然而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未曾想还是被封辞看出来了。
他哑然失笑,倒没有隐瞒他:「的确有一事让朕烦忧。」
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能让他觉得烦心的唯有国事。
封辞心中隐有猜想,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寻常父子之间的聊天:「不知父皇可否告知儿臣?」
皇上肉眼可见的犹豫了片刻。
此事事关重大,皇上深思熟虑后才开口:「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在封辞颔首应下后,皇上才一字一顿的道:「玉玺不见了。」
寥寥数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凭空砸下。
哪怕封辞面临生死关头依旧能面不改色,听见这个消息也不禁皱了下眉,语气不明的重复。
「玉玺丢了?」
这几个字被他放在舌尖一遍遍的滚过,觉得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玉玺乃一国之君所有,为国之根本,许多朝中重臣也不得而见,怎会平白无故的丢失?
「朕也觉得奇怪。」
皇上目光阴冷,仿佛一条出洞的毒蛇,「玉玺事关重大,是谁敢胆大包天来偷?朕这几日一直派人去查,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能做到如此百无一漏,想必那人定对皇宫了如指掌。
说不定还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皇上怎会允许怎么身边留个这样的祸害,因此此事定要查得水落石出。
然而目前一切毫无头绪,连皇上也无计可施。
「虽说朕为防备不测,已早有准备,可也不能让玉玺流落贼人之手。」
皇上的手捏紧龙椅的把守,手上青筋暴起,「此事还要尽快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可此事并非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若如父皇所说毫无讯息,那幕后主使定不是图财。」封辞一针见血的评价,「父皇打算如何解决?」
大殿里没有点灯。
外头已被泛白的夜色笼罩,皇上的脸色沉在黑暗之中晦暗不明,声音冷到极点。
「此事只能在暗中调查,以免消息传出去打草惊蛇。」
「如今皇宫戒备森严,玉玺想必早已被运出了宫。」
封辞思虑片刻,毛遂自荐道,「父皇可否准许儿臣调查此事?」
在皇上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来时,封辞不疾不徐的解释:「若玉玺当真已在宫外,儿臣出宫方便,调查此事事半功倍,必能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此事交给他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何况此事不宜大动干戈,不好惊动大理寺。
深思熟虑后,皇上点了头:「准了。」
看似京城下藏着波涛汹涌。
这几日空中乌云密布,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正在酝酿之中,
发现白纸下藏的秘密之后,苏清欢耐心等待了几日,确认身边并无异常,才出发前往寺庙一探究竟。
寺庙在郊外的一处山上,苏清欢循着地图找去,发现寺庙竟已荒废许久。
庙前的野草早已长的一丈高,蜘蛛在斑驳的佛象上安家落户,却有几个平民百姓在附近流连。
或者说是伪装成平民的打手。
他们伪装得不错,然而百密一疏——轻得如猫儿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们有武功在身,出现在此地显然不同寻常。
「霍方野的人?」
苏清欢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当真是有意思。」
此情此景,越发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
既然来了,苏清欢自然不愿意空手而归。
哪怕一群人戒备森严,却也有松懈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时,苏清欢抓住机会,悄然无息的溜进了寺庙。
和外人截然相反,寺庙里竟无一人看守。
苏清欢暗道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环顾四周,无声无息的走遍寺庙的每一寸土地。
寺庙前头摆放佛像供信徒祭拜,后头是僧人所居之地,如今皆已经荒废。
然而一间破烂不堪的厢房门口却残留着几个不易发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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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23 0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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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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