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他不要我!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外面不知道是不是下过雨了,空气湿哒哒的。
门外有动静。
她回到客厅。
楼景深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两个人对望着。
在这阴暗的光线下,各自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看到的也就是那一个躯壳,都高挑挺拔。
好一会儿唐影走过去:「你……」他应该是一夜没睡,那股疲惫的气息,很浓。
楼景深没有换鞋,他应该没有打算进来。
唐影张口结舌,才说了一个字,她竟不知道下文。
她看到了他头上湿湿的发丝,有水气。
转身去浴室拿了浴巾给他,他没接。唐影走近几步,他太高,她够不着,于是踮起脚尖。
毛巾还没有挨到他的头发,他就把她的手给推开,她踉跄后退。
他面如冷霜,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都到了这一步,还需要演戏?」
唐影的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对你应该——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你……」唐影的嗓音低低的,「你进来,去休息会儿。」
「唐影。」楼景深像是喝了酒,可他身上又没有半点酒气,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苍凉而低沉,「既然生过孩子,那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千方百计地给打了?」
唐影目光往上一抬,黑色的瞳仁一瞬间仿佛被凝固了一样,瞬也不瞬的地看着他。
屋子里太安静,静得两个人的心跳都仿佛没有,都抑制着,忍耐着。
她没有说话。
楼景深好一会儿抬起手来,手掌扣在她的头顶,表情如故,声音嘶哑而沉:「我从未欺负过女性,你第一次让我有了打女人的想法,很想抽你。」
说完松开手。
掉头离开。
门关上,不是夺门而出,门也没有被甩的哐啷一声响,而是自然的声响,不轻不重。
都说,真正的离开是无声的,关门声都很轻。
唐影手里的毛巾落了地,她的身体失重似的一下靠在了墙壁上,呼吸缓慢。
………
楼景深下楼。
车里陆离在,昨晚两个人一起,楼景深喝了点酒,这会儿酒醒了,就跑到这儿来。
上车。
楼景深系上安全带就倒了下去。
陆离朝着楼上看去一眼,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发动车子。
倒车,离开。
车子开到楼景深居住的别墅小区里,楼景深并没有睡着,车停后,他解开安全带。
推门。
还没有下车,又回头,在陆离头上拽了一把,扯了几根头发。
「……你是疯了还是没有酒醒?」
「有用。」
「干嘛,做法?」
楼景深没有回答,下去。
「和唐影吵架了?你抱着奶昔在街边找厕所,上了新闻,我看到了,你又把司御的孩子偷了,抱她来缓解你们俩的关系?」
楼景深正准备关门,听到这话,又顿住。
他的手捏着车门的上沿,手指筋络分明,修长有力。
「如果两个人的关系要靠别人的孩子来调解,那也迟早玩完!」
陆离拧着眉头,「景深,你是男人,若是遇到什么事情,你不能欺负他,多点包容。」
呵。
都喜当爹了,还不够包容?
「你哥小时候是直发还是卷发?」
「应该是直发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楼景深关上门,进去。
陆离在车里,那双眼睛在沉思里。
楼景深要了他的头发,又问陆城之前有没有过卷发——
他又把奶昔给带过来,而奶昔又是卷发!
有一个想法在脑子里突然形成!
奶昔会不会、会不会!!
他心跳突然紊乱,他下车去找楼景深,却发现大门已紧闭。
算了。
他要等楼景深把头发运用后,有了结果,他再来。
……
楼景深睡了两个小时不到,就被奶昔给整醒。
她骑在他的身上,戳他鼻孔,揪他的脸,嘴巴啪叽啪叽说个不停。
楼景深想睡都不行。
坐起来。
奶昔骑在他身上:「嘻嘻——」
楼景深失笑:「看不出来司御还挺纵容你。」这么调皮。
「粑粑~」她听到了爸爸的名字,司御。
「叫我?」
「啊。」谁说的。
两个人还坐在床上,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打开!
楼岳明站在外面,神情复杂。
「爸?」
楼岳明从来不会不敲门而入,尤其是在早晨。
这是有事了。
但是楼岳明一过来就直直地盯着奶昔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这是谁的孩子?」
「司御的。」目前楼景深只能这么说。
「啊。」我是司御的。
奶昔帮腔。
站起来,搭着楼景深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肚子,表示饿了。
要吃饭饭。
楼岳明一直盯着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爸,怎么?」楼景深疑惑起来。
「景深,她——她不会是你女儿吧?」
楼景深眉头突然一蹙:「何出此言?」
楼岳明深呼一口气,他莫名地说不出口,却又觉得——有些疑惑得说出来。
他暗自缓解了好一会儿,心跳终于稳下来。
「我和你奶奶为何从你小时候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因为你一出生就是卷发,我们楼家没有这种基因。」
「……」什么?
「所以你生下来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儿子,三岁之后,你的头发才慢慢变直。我和你奶奶为了不让你长大后发现这一点,就把你三岁之前所有的照片都藏了起来。」楼岳明看着奶昔,那股涌动又来了。
「你……她和你小时候,太像了。」
奶昔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她饿。
这个叔叔愣着,也不理她。
她侧头过去,掰他的脸,然后嘟着小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
「啊啊。」现在可以带我去吃饭饭了吧。
楼景深没说话,侧头,看着奶昔的脸,又去看她的头发,睡了一觉起来,更卷了。
他的目光深切而幽致!
奶昔生气了。
「啊!」还不带我去吃饭饭,你看啥!
楼景深缓了缓,把她抱起来,出去。走到门口,又猛然折回。
对着楼岳明。
「爸,您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所以——」
「我先刷牙。」楼景深打断他,把奶昔给楼岳明。
楼岳明伸手,奶昔身子一扭,圈着楼景深的脖子,抱得紧紧的,回头;「啊!」
凶楼岳明。
你敢抱我。
「你去,我去做饭。」楼岳明情绪也很不稳,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也不确定这孩子是不是楼景深的。
如果是楼景深在外面有的女儿,那么唐影该怎么办。
他很矛盾。
……
楼景深抱奶昔去洗手间,把她放在马桶上坐着,他刷牙。
他刷牙到一半,腿上一重,奶昔过来抱着他的腿,脸蛋挺焦急,伸手要抱。
楼景深嘴里还有牙刷,弯腰,在奶昔头上摸了一把,卷发,很柔软,不同于直发的那种软,卷发,手一陷进去,发丝就把他的手指层层包围。
他三岁以前——
他没有记忆。
也没有看过照片,也没有听谁提起过,于是不知道自己卷发是什么样子。
「……抱。」奶昔说了一串听不懂的字,后面那个字倒是很清晰,脆生生的。
楼景深把她抱起来,站在洗手台子上,他单手刷牙,簌嘴。
奶昔站在台子上,左腿脚踝架在右腿脚背上,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脸蛋,挤眉弄眼。
楼景深:「……」
「奶昔。」
奶昔黑黝黝的眼珠子一转,落在他脸上。
「你是我女儿?」
「啊。」不是哦。
楼景深胸腔抖动,心中热忱。一转头,奶昔在抠自己的鼻头,脸对着镜子,来来回回地看。
好像在说:咦?这儿好像长了颗豆豆。
楼景深失笑。
「你能站好再臭美么?」
脚都不放好,整个靠在他的手臂,倒是——挺有安全感啊。
奶昔对着镜子又开始喋喋不休,楼景深一句都没有听懂。
抱着她下楼。
………
没有婴儿椅,奶昔只能坐在楼景深腿上吃饭,不会拿筷子,整个用手。
并且不要帮忙,都得自己来,桌子上一片狼藉,包括楼景深身上。
楼岳明自怀疑奶昔是楼景深的女儿以后,对奶昔就加了一层厚厚的滤镜,越看越好看。
他笑了下:「你小时候吃饭可不这样,你乖着呢,花——」唐影小时吃饭才这样,她才调皮。
可后面那句话楼岳明没说,好像——
不太合适。
如果真是楼景深的女儿,那他就是对不起唐影。
楼景深没说话,他也没有吃饭,盯着奶昔。
「我昨晚在新闻看到的,也是惊了挺久。所以我特意去你奶奶那儿找了一张照片,你看看。」
楼岳明从口袋里拿出照片给他。
楼景深接过,照片已泛黄,有年代感了,上面一个看不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的孩子坐在梧桐苑内的石头上,手上抱着奶瓶,穿着小背心和短裤,腿放在水里。
一头卷发,正在吸奶。
胖乎乎的,脸蛋儿圆滚滚,许是太过于稚嫩——所以一眼分不出男女。
奶昔看到了,一把扑了过去,油乎乎的手指着照片。
「……*#宝宝……啊。」这个小宝宝,是我。
楼景深看着照片又看看奶昔,眸色深谙得不可思议!
「因为很像,所以我才来找你。」
楼景深的眼睛闭了闭,再睁眼,声音沉哑:「等我查过再说。」
「嗯。」
自然是要做鉴定的。
「我问你,孩子妈是谁?」楼岳明紧接着问,「这是在遇到唐影之前有的?」
楼景深没有回答。
「景深,你是我儿子,唐影是我女儿,我不希望你负她。如果你和她分手,你要把这个孩子的妈娶回家,我就带唐影离开。」
奶昔一边吃一边玩照片,很快照片就脏得不像样子。
楼景深任她玩。
看她满脸油渍,乃至全身都是油,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
吃完饭。
楼景深亲自把三份物件送到了鉴定中心,唐影和奶昔、陆离和奶昔、他和奶昔。
节约时间,一起查。
加急鉴定。
但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他没有去公司,直接回家。
陪奶昔的同时把莫衍叫了过来。
「去挪威一趟。」
莫衍吊儿郎当地看着奶昔,又看看他:「干嘛,这是你……在外面偷吃的种?」
「两年前我在挪威出差,」楼景深没有理他,目光深远,「差不多是六月份,在 hotelunion,把我在的那几天所有监控给我拷贝过来。」
「次奥,」莫衍说了句脏话,「你在国内让我犯法就行了,你还让我出国犯法?」
「此次出行是我特派你去,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两百万,事成过来拿钱。」
「……」莫衍抿抿唇,搞这套,又拿钱砸他。
「三百万。」
「行。」
「……」事情不小啊!
「我说五百万是不是也行?」
「可以,再加查唐影。」
「……」这是陷阱,等着他坐地起价,他坐地起标?
「立即去办,机票已经给你买好,我相信你能做到滴水不漏。」
莫衍摸额头叹口气,机票都买了,这摆明了是通知他的!
……
下午两点。
鉴定中心就来了消息,说结果已出。
楼景深让姜磊过来看着奶昔,他过去拿。
一共三份。
姜黄色的文件袋装着——
楼景深十八岁第一次上会议演讲台,那时他是一个实习生,新人培训上台演讲。
他从容淡定,口齿清晰,有条不紊,见解独到,丝毫不惧。
可现在——
未曾拆,手心就已有汗。
他随意抽了一份打开。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朗,这会儿便是乌云密布,似有大雨将至。
狂风而过。
车外,树叶摇摆,声音撕砺。
车内,却是死一样的静,落针可闻。
他随意抽的一份文件就是他和奶昔,打开,最下方的鉴定结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别墅里。
奶昔和姜磊——
在吵架。
一个布娃娃,奶昔拆姜磊装,她再拆他再装,奶昔终于——
「啊啊啊!」你干什么!
「你这孩子是谁家的,司御居然没收拾你?我寻思着,他脾气也不咋好啊!」
奶昔拿起一个娃娃,连着自己整个压在姜磊的脸上,嘴里咿呀乱叫。
姜磊鼻子抵着娃娃的鼻子装饰,装饰硬硬的,娃娃上面还压着奶昔。
导致他的鼻子酸酸痛痛。
姜磊把奶昔抱起来,往沙发上一放,他鼻头红了:「坐好,小心我揍你!」
奶昔哼一声,站起来,脸上嫩嫩的肉直晃,拿着一个水枪式的玩具,对着姜磊,「啊……打你!」
你再惹我,我打死你。
「姓司的小丫头片子,我告诉你,你爸不在,你妈不在,这儿只有哥哥我,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都没人护你,知道么?」
奶昔依旧在骂骂咧咧喋喋不休,姜磊一句话都听不懂。
但他看着奶昔正儿八经和他吵架的小模样,又气又好笑。
他走过去把她的卷发给揉了一把:「小卷毛,幸亏你小,你要是大一点我就把你屁屁打开花!」
「哼!」奶昔对着他一爪子,当然,手很短,打不到,也就是在空中划拉。
两个人正闹着,外面车响,楼景深回来了。
一会儿楼景深进来,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深谙,好像……那种被大风吹过后的余悸,尚且没有恢复正常。
姜磊一看,心中诧异,就连招呼都忘了打。
「啊……」奶昔还站着,手上还拿着水枪,眉头皱着,一直在说话,正在告状。
姜磊:「……」
楼景深走过来。
「你先出去。」声音都不那么正常。
姜磊察觉到好像是出事,却又不敢问,出去。
……
奶昔气呼呼地看着姜磊的背影,脖子一扭,小卷发在脑袋上一飘。
楼景深坐在她身边,把她手里的水枪拿下来,声音哑哑地:「奶昔。」
「啊。」干嘛啊?
楼景深侧头,认认真真的地看着她的脸,圆滚滚的眼睛,睫毛又长又浓密,高高的小鼻梁,天然的粉红色的小嘴巴,脸上肉肉的,小胳膊小腿。
楼景深摸着她的头发,脸蛋,手掌,脚背……
奶昔:「……」
她过了一会儿,扶着楼景深的肩膀,踢了楼景深一脚:「啊!」不能摸哦。
这一踢,楼景深一下把她抱起来站在腿上,他整个脸都埋在奶昔的小胸口,呼吸克制着。
都是奶味和香味,往鼻头里窜,把他的胸腔塞得满满的!
奶昔被抱得太紧,不舒服,开始揪楼景深的头发;「啊……来。」你快起来。
楼景深抬头,把她放在腿上,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奶昔。」
「啊。」
「我是爸爸。」这四个字,仿佛是筋脉被人从他身体深处往外拉,连筋带皮。
奶昔怔怔地看着他。
「我才是爸爸。」他嘶哑的,手指在奶昔的脸蛋儿,来回抚摸。
奶昔啊了一声,她听不懂。
她也不叫。
她要下去玩儿。
从他的腿上往下溜,楼景深没让。
奶昔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哭的前兆。
楼景深只好把她放下去,她坐在地毯上玩。半个小时后,就开始烦躁无聊。
玩具玩够了,不新鲜,情绪就开始低落。
要爸爸。
爬在楼景深腿上,要出去,要回家。
五分钟后,就开始哭,又委屈又伤心。
楼景深抱着她,从屋前走到屋后:「我是你唯一的爸爸,知道么,哪儿也不准去。」
奶昔哭得更大声。
她睡着时,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哭得通红通红。额头磕红了,那是楼景深抱着她时,她拒绝抱,在他怀里乱扭,碰到了门框。
还在抽噎。
嘴巴一弯,委屈得很。
好小。
睡在他的床上,只占用了巴掌大一块地方,手臂有疤,腿上有胎记,脸蛋儿通红。
突然——
她就像是一块长在心头上的肉,开始发芽,有了触角,触动他身体里的角角落落,一种绵柔又迟钝的疼痛在迅速蔓延。
奶昔——
他的女儿。
第一次见她,她才半岁。
还在襁褓中,是他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受了伤,急匆匆地带她去医院。
抱着她,安慰她。
那时,唐影说了一句话:
「要不我们把这个孩子抱回去养吧。」
他说,他不养别人的孩子。
后来——
她生日,唐影昏迷。
他把奶昔偷过来准备唤醒唐影,却不想伺候了她好几天。
当着他的面,司御和花辞把奶昔带走。
唐影说,她应该在司家,而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再后来——
唐影把自己所有的资产送给奶昔,拍了她的视频,回来后问他要不要看奶昔照片。
他回,别人的孩子他不看。
这么一想来——
他有好多次接近奶昔的机会,都被自己错过。
唐影还画过好多张奶昔的照片。
当时不知。
现在好多的「有迹可循」。
唐影啊——
他看着奶昔的脸,目光渐渐生寒!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现在才觉得,如果是陆城,那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城死了。
她有了他的孩子,光明正大。
不仅陆家会承认,他也愿意抚养兄弟的女儿。
就因为——
是他楼景深的,她才不能开口。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告诉她真相,从来没想过让他和奶昔相认!
也从来没想过让他知道他有女儿!
她犯的又岂止是他的大忌!
……
晚上。
司御打来了电话,楼景深没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莫衍已经到达挪威酒店,正着手工作。
姜磊把唐影给带来。
此时奶昔还在睡,唐影来时,楼景深刚刚下楼。
唐影站在客厅的中央,长卷发随意披下,黑裙高跟鞋,风韵照人,一如既往的靓丽。
她笔挺地站着,等到楼景深走到一半时,她问:「奶昔呢?」
楼景深双手插兜,深色的家居服冷峻湛茫,他下来,站在唐影的面前。
眼神有居高临下的清冽。
「你还有资格问她?」
唐影张口结舌。
「不是被你抛弃了?」
这屋子很空旷,声音都有回音,撩长而清冷。
两个人面对面,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他的漠然视之。
她的平静伪装。
唐影没有说话,她没有语言,脑子里浑浊不堪。
然而有时候沉默比歇斯底里更要让人窝火,好像有一种『事情已经这样,你让我说什么,只是破罐子破摔。
丝毫没有想过如何缓解目前对她很不利的局面,又或者是悔过自新
大概是他真的把她宠坏了,这一路,都是一味地纵容与妥协,让她觉得,即使是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把他的孩子送给别人,把别人叫爸爸、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原谅和包容。
楼景深的冷笑都那么深刻,那个弧度恰好如刀片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脊背一麻。
「过来。」他朝着沙发那儿走去。
唐影随后跟过来。
坐在他斜对面,两个人身边隔着两米的距离。
地上还扔了许多奶昔玩过的玩具,拼图、布娃娃、数字图案——被她拆得乱七八糟。
一看就知道,就知道这孩子破坏力挺强。
唐影的目光在上面兜转了一圈,弯腰——
把一个扯断了的布娃娃手臂拿起来,准备给装上。
「放下。」冰冷的男中音。
唐影抬头,他幽冷的视线朝她射过来。
唐影犹豫了一秒,松手,放下。
正襟危坐。
楼景深的声音传来:「奶昔怎么来的?」
唐影闭了闭眼睛——从姜磊要把她带过来时,唐影就知道这些事情,是瞒不了的。
她侧头,手指撑在太阳穴摁了两下。
「在挪威有的。」
「和谁有的?」
「不知道。」
这三个字,她没有停留,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楼景深额角脉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后又归于平静,「那么……你是在什么状态下和别人发生的关系,并有了奶昔?」
唐影的目光拉远了些——
在什么状态下和别人发生的关系。
那次在挪威——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在酒吧里喝得脑袋晕眩。
陆城死的两个月后,每一天日子都那么奢靡而颓废。
一时放纵和酒精一瞬间让她忘了她来挪威是做什么——
几杯酒下肚,人就昏昏沉沉。
去洗手间时,她看到两个男人拖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往楼道里走,她不知道哪儿来的闲心情,就跟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多管闲事。
穿过楼道到达后院在草丛里,她看到他们拿刀要杀他,她去救人。
喝醉,身手没那么好,后腰受了伤。
那两三个人大概是不想让事情闹大,毕竟怕有人来。
他们跑了。
男人在睡,他也喝了酒,一身酒气。
唐影四肢发软,后腰受伤,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两个人躺了大半个小时,借着昏沉的光,她看到了他轮廓分明的五官。
她自认不是一个善良的人,那一晚不仅救了她,还把他拉起来,准备带到套房。
自己都觉得意外,为何要救他。
酒吧和酒店离得很近,走到一半,她在他的口袋摸到了他的房卡。
唐影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
男人走时,酒醒了一半,半梦半醒,他有健硕结实的手臂,搭在唐影的肩膀,在电梯里,他胳膊一收,把她抱着,下巴放在她的肩上,以她支撑自己。
男人很重。
味道却又好闻。
有陆城身上,让她熟悉的沐浴液的味道,她心头像有千军万马在撕心裂肺。
她又没有喝醉,只是微醺。
大脑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知道他不是陆城。
想要推开他,男人却把她越抱越紧,搂着她的腰贴着他的小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放浪的话。
唐影耳朵一麻,不是他说了那样的话,而是他的声音沉醉得如同流砂,性感得像蚂蚁在她肾上腺上攀爬,她的脑子更晕。
唐影把他带到他的套房,整个过程他都抱着她,亦步亦趋,像无尾熊。
唐影打开门,让他进去。
她离开。
还没走一步,他大手一捞,把她带进去,把她摁在了沙发。
那个时候她大概是真的没有多少活下去的念头,陆城死了。
她被逼着报仇。
此时被人拥抱着,怀抱温暖和宽厚,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她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而他至少还有陆城的影子。
还有和陆城一个牌子的沐浴液的味道,有比陆城更深邃英俊的面孔,酒香都那么醉人。
她也不清醒了,整个人都晕了。
她却清楚地记得那一晚他的眼神,如同是苍穹之光那一汪黝亮,一种包罗万象的璀璨与摄人心魂。
他吻过来时,她没有阻止。
做完,她拖着僵硬的腿离开,而这个男人,做完就睡了过去。
后来唐影才知道,他喝的酒里掺夹着安眠药,这两种东西,量多会致人死亡。
只是没想到这人酒量不行,两口酒醉。并且在如梦初醒里忘乎所以。
唐影回自己的套房睡了一觉,醒来,昨晚那三个要杀人的人来找她,并且来了一个有一头卷发的男人。
那人是,卫野。
唐影那时才知道。
她救的人是楼岳明、她仇人的儿子,楼景深。
………
唐影遐想的这个空档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秒。
她不假思索:「在双方都自愿的情况下。」
「是么?」楼景深的声音幽凉到了骨子里,「既然是无意间有的孩子,没有父亲,那又为何要生?」
「我是孩子的母亲,我有权决定她的去留。」
「那后来我的呢?因为你不想生?」
「是。」
你问我答,毫无保留。
唐影一直这样,所有事情出自她的嘴,都是半真半假!
坦诚的半真半假,最让人相信。
楼景深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好像上了枷锁!
「你当真不知道奶昔父亲是谁?」
「是。」
「那么,你到挪威去约泡?」
唐影手指抽动了一下:「我去找楼岳明。」杀他。
这一点,她很久之前都不再隐藏。
「唐影!」楼景深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份文件出来,扔到她的身上,「你够让人刮目相看!」
她看到了他的咬牙切齿。
唐影的膝盖被文件砸得青疼,里面的纸张掉出,她看到了鉴定中心的印章。
拿起一看,顿时,身心俱震。
这是奶昔和楼景深的鉴定报告。
亲生的。
唐影看着最下方的检测结果,脑子里有刹那间的空白。
他竟然知道了!
可——
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到和奶昔做亲子鉴定。
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这份文件看了三遍,前方有他冷彻的嗓音:「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影抬头,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轻轻地蠕动了两下,她其实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现在这种问题不重要。
他已经知道了奶昔是他的女儿。
她把文件放下,脸上没有很特别的表情。她的情绪不怎么外露,但是也做不到山水不显,依然有不可言说的纠结。
「我……没话说。」
楼景深就那么一鲠,呼吸猝然而断,仿佛风雨欲来。
一秒、两秒、十秒、半分钟后他才慢慢开口:「为什么会生下她?」
按照她的性格,她不会是对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忍心的人。
「我发现她时,她在我肚子里已经四个月,有手有脚。」
她已经预约好了医生,把这个孩子做掉。
只是那段时间唐影的日子过得很痛苦,昼夜不分,三餐不定时,人精神萎靡恍惚,如同行尸走肉。
所以才那么晚发现孩子的存在,不来例假,她也没觉得什么,终日浑浑噩噩。
后来是花辞说不如生下来,她们去另外一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
她们都是想要自救的人,都是想要好好活着的。
她答应了。
她们去了卡西小镇。
「医生说是个小女孩儿,于是我就生了。」她选择简单地说。
楼景深的额角重重地跳了几下!
随后用他沉哑的男低音:「不错,你做的事总能超乎我的想象。」
如果唐影一开始就把奶昔给他,又或者她一出现就用的是陆城女朋友的身份,这个孩子是陆城的。
他一样把奶昔视为己出。
偏偏她选了一个,他最无法原谅的方法。
把孩子送给别人,把别人叫爸爸把别人叫妈妈。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一样任事态发展!没有想过挽救,没有过愧疚!
唐影的气息短了一些,手指攥到了一起。
正欲开口。
「啊啊……抱。」这一声奶音,打断了他们。
两人同时回头,奶昔站在楼梯口,身上没有穿衣服,就只有一个尿裤。
脸上先前哭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眼睛是肿的。
她要下楼梯。
又不敢。
小脚已经踏出去一步。
楼景深飞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去,然而奶昔那一脚还是踩空。
扑通!
单膝跪在楼梯台阶,小身子一滚!
楼景深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她吓得脸色都变了。
「奶昔!」楼景深唤了一声。
奶昔过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嘴巴一张:「哇!」
嚎啕大哭。
疼。
她一边哭一边指自己的膝盖,又指自己的头,楼景深拧着眉检查她全身。
膝盖破皮,额头红了,其他还好。
奶昔开始攥他的衣服,边哭边喊爸爸妈妈,要回家。
每喊一声,楼景深的心就被针扎一下!
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给她安慰,柔声:「爸爸给你穿衣服,然后去看医生。」滚了三四个阶梯,她还太小,骨头脆,怕伤到了。
去他的卧室。
衣服都是今天买的新的,抽一件,并不怎么熟练的给她穿上,全程奶昔都在哭。
有女人的手捏上了奶昔的。
「奶昔~」松松绵绵。
楼景深抬头,看了一眼她,又低头继续给奶昔扣纽扣。
衣服穿好,唐影先他一步把孩子抱起来。
刹那间奶昔以为是妈妈,哇一声,哭声更大,爬在她的肩膀委屈又可怜地大哭。
「麻麻」
唐影心头是陌生的形容不出来的涌潮,手抬起来拍着她的背:「不哭……」
她一说话,奶昔就听出来并不是妈妈。
从她身上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开始推!
无意间手掌拍到了她的脸,不大不小的一巴掌,啪的一下。
一回头看到了楼景深,奶昔伸手要他抱。
楼景深把她抱过去,奶昔依旧有些意不平,指着唐影,跟楼景深告状,说她抱她了。
不要她。
要她出去。
楼景深握着她的小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低声:「好了。」
他抱着奶昔又出去。
临走前奶昔是趴在楼景深肩上的,出去时她的脸对着唐影,她一边哭一边吵,「啊嗯!」一个重音!
很不想看到她。
而楼景深也没有理她,转瞬就和奶昔没了身影。
这黄昏即将褪去,天色昏暗,好像是画家手里的画盘,洗去了上面颜色,只剩黑与白混合出来的浑浊。
唐影站在屋子里,一身曼妙,连影子都没有。
外面风吹着窗帘在左右摇晃。
楼下有汽车引擎远去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摸了下自己的脸,被奶昔打到的地方,竟,火辣辣的。
……
医生说奶昔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破皮,喷点药就好。
她从医院里出来已经不哭,就趴在楼景深怀里,也不说话,很没有精神。
路过三五个小朋友手里拿着气球,她也没看。
偶尔传出一声抽抽搭搭。
上了车,楼景深看她哭红的眼睛,怜爱地把她抱紧,「爸爸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去游乐园,好不好?」
爸爸?
开车的姜磊听到这个称呼,惊呆了。
奶昔嘴巴一弯,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别提多可怜。
姜磊都不忍心,心都疼了一下。
楼景深更是。
把她紧紧地抱着:「去摩尔。」这是跟姜磊说的。
「好。」
走了一会儿楼景深的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但不需要细想,一定是司御打来的,继续挂断。
晚上。
楼景深把名下闲置在西湖蓝岸的别墅给收拾起来,那是临近一家国际幼儿园附近的房子,别人欠账抵给他。
他一直不曾管过。
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加装婴儿房,所有的一切按照孩子的风格去打理。
这是奶昔跟他睡的第二晚。
回到别墅已经凌晨十二点,他带着奶昔玩了整整六个小时,直到她脸上有了笑脸,直到她愿意往他怀里扑,直到她困。
他才带她回家。
她已经睡着,抱在臂弯里,他想用力又不敢用力。
屋里唐影还在,睡在沙发上。
他看到了,却没有停留,径直上楼。
放水给奶昔洗澡,动作都很温柔,怕把她弄醒。
抱着她去浴室时,唐影来了。
「我来吧。」她伸手去接。
楼景深一个眼神暼过去:「她愿意让你洗么?」
唐影的手一缩。
奶昔有醒的征兆,楼景深拍拍她的背,奶昔又睡去。
「你可以回去睡,或者随便挑个房间,不需要留下来表现你的母爱,这东西,你也没有。」
说完,进浴室。
关门。
把奶昔放进浴缸。
唐影深深地呼了口气,然后扒了一把头发,出门。
奶昔大概是很累,整个洗澡过程都没醒,并且在楼景深把她从浴缸里抱起来的时候,她伸了一个懒腰。
就像是小婴儿,手举过头顶,脚也蜷着,脸蛋圆滚滚的,嘴巴还有像月亮的形状。
楼景深看着,好一会儿都没有眨眼,心头柔软如纱。
禁不住亲亲她,把她亲了一口后,才抱去床上,换上小睡衣,穿上尿裤。
盖好被子。
在卧室里陪了一会儿,他才去书房。
途中朝着楼下看了一眼,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也就是看了那么一眼。
……
打开电脑。
莫衍已经发来了邮件。
两段视频。
第一段视频中只有他在酒店大厅里进出,没有其他。
「这是被人处理过的监控,我在他们数据仓库里找到的。从时间上看画面有剪切,而且我没有查到唐影和你有什么来往接触。」
也就是说,从监控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在那个酒店里。
楼景深确实没有见过唐影,他只在酒店旗下的马场见过她。
见到她的前一晚,他陪客户有应酬。
客户是个豪爽的挪威本地人,请他去酒吧。
他去了。
酒量不好。
两口酒就晕。
后来的事情,他至今都很模糊。
脑子里的片段很凌乱,他只记得有女人,他记得那女人抱了他,把他带着去了他的套房。
他还记得和那女人有过亲密举动,但是这种记忆在后来清醒过后就被他打消。
因为他醒来后是在第二天的中午,衣服完整,没有做过什么的样子。
脑子里很混乱,混乱到他没有分清那是春梦还是现实。
他起床后。
他的客户来找他,把他的手机给他。
说是昨晚送他回房睡觉时,手机落在他那儿。
楼景深当时还问,他喝醉后有没有做什么。
客户说,做了。
把他当成女人,抱来抱去。
所以当时楼景深没有多加怀疑,也没有去佐证。
看来,在那个时候他的客户就被唐影给收买。
直到去年,他在酒店里再见唐影。
有一种似是而非的身体记忆,她的味道和那种感觉,像是经历过。
他又看到了她胳膊上的玫瑰花。
他知道她去过挪威,去杀楼岳明,不慎刺中了他。
但是楼景深没有把她和那一晚的梦,真正地联系在一起,只是有浅显的怀疑,随后又被打消。
尤其是当时她出了血,而后来她反复说过她第一次的情况下。
于是他开始认为,那可能真是个男人做的春梦。
现在才清晰地认知,那不是梦,是现实,是真的!
而且。
那一晚他喝的应该不只是酒,他酒量不好,但是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在和女人上床之后,他就把什么都忘了。
还有另外一个视频。
一个男人和唐影在马场。
视频里唐影穿的就是他当时看到的那件衣服,隔着很不清晰的监控,都能感觉她的婀娜多姿。
她的身边,是卫野。
两个人之间的神色看起来,像是在谈判。
突然唐影回头看着卫野,脸上露出了诧异和惊愕。
这是在意外什么?
但她最后和卫野达成了某个共识,卫野一拍双掌,露出了欣赏。
随后唐影就去骑马。
楼景深看着唐影骑马的视频,倒回去三次,他看了三次。
隔了两年,那姿势与动作依然英姿飒爽,依然怦然心动。
他深邃的目光里,有一丝冷嘲。
这是在嘲笑自己。
然后给莫衍发信息。
「去找花绝在哪儿。」
唐影和花辞的消息隐瞒得那么好,除了从未现身过的花绝,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
能让他和司御通通查不到。
……
楼景深出书房。
要回卧室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下了楼。
客厅里没有开灯,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没有一丁点的灯光,楼景深却还是感觉到了沙发上女人的存在。
就如同那时双目失明,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在她接近他两米之内,他就知道那是她。
他站在沙发边上。
等视线适应了这黑夜,他隐隐能看到她脸蛋的轮廓,那么白净。
他过去,坐在茶几上。
上身前倾,手肘撑在膝盖处,手指在黑夜里走了走,到了她的脸边。
却又停驻不前。
他那个晚上,第一次收到她挺着大肚子的照片,那时脑子里轰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充到了脑内。
她骗他。
一直都在骗。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
可这个女人来找他报仇,都是他给的机会。
欺骗还不能让她停止?不够让她坦白她之前做过的事情?
骗过了坦白是止损,但她没有!
楼景深牙关微咬,这漆黑的夜里他眸中暗流涌动,少顷,一切又突然搁浅,如狂风揉成了一团。
他缩回手,起身。
在要走的一瞬,手上一热。
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本能地——
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反手一握。
却在下一秒,又松开。
唐影坐起来。
她还拉着他,仰头,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脸。
「楼景深。」
她向来这么叫他,连名带姓。
「我……」她有些犹豫,声音也清脆脆的,「我没有办法。」
她无法带奶昔。
「不,」他抽出自己的手,放进睡衣的口袋,「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做。」
比如直接来找他,带着孩子。
「唐影。」楼景深的嗓音猛然沙哑了好几个度,似踩着枯叶时的沙沙,正好进驻到了柔软的那根筋脉里。
「是我对你没办法。」
在这黑夜里,这几个字如此清晰而无力。
……
屋里很静,好像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没了。
很黑。
让她一时无法辨认他是否离开。
她的大脑在经过一串闹哄哄过后,开始归于苍白。
她弯腰,伸手。
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已走。
突然,她好像是置身在深海里的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她急切地需要新鲜的空气。
她捂着胸口,开始大喘气。
分不清这种胸闷的窒息从何而来,这种感觉她无法自控。
几秒后。
她跳下沙发,打着赤脚跑到了楼上。
唐影跑到门口,才扭开门,就听到了奶昔的哭声。
那一瞬间,她全身窜起来的冲动突然遇到了阻碍!
她停在了那儿,心跳依旧猛烈。
「饿了?」楼景深搂着奶昔,然而奶昔揪着他的衣服却又不许他靠近。
昨天晚上她也哭,但是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昨晚大部分都是来自一个新环境的新鲜和好奇。
今天这种感觉就没有,开始要回家。
嘴里念念有词,本来话就说不清楚,再加上哭,更是让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还是听到了她在喊爸爸,有时也喊妈妈。
楼景深把她抱起来下床,到阳台。
「爸爸在那个方向。」楼景深没办法,先止住哭重要,指着城市里摩尔的方向。
奶昔啊了一声,停止哭,在抽噎,看着远处,楼景深指了哪儿,她现在还无法辨认,水雾雾的眼珠子到处看。
「但,我也是奶昔的爸爸,不想要我?」
奶昔眼眶里还挂着泪,泪眼汪汪,委屈又弱弱地:「粑粑」
很难分清她这一声爸爸是在叫司御还是无意识的、跟着楼景深的话中她所熟悉的字眼在附和。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在叫楼景深。
「乖,再叫一声。」他就当是在叫他,一声爸爸让楼景深心里泛起了涟漪。
奶昔嘴巴一撇。
「不许哭。」
「……」
奶昔怔怔地看着他。
「爸爸没有凶你,爸爸陪你玩儿,别哭。」眼睛肿得不像样子,撑得那么亮,真是不能再哭。
去洗手间。
放水。
把她放在浴缸里,他也进去。
他昨天就发现奶昔喜欢玩水,这时她踩着水滩,脸上还挂着泪,居然对着他笑出了声。
咯的一声。
他的世界忽然就变成了绕指柔。
门外唐影还在那儿。
她相信楼景深是知道她在门口的,他自然注意到了打开了一条缝的门。
只是他没有给予一个眼神给她。
……
早上。
唐影六点醒来,楼上有动静。
白天奶昔精神好很多,在楼下就听到了她啊啊啊的说话声。
偶尔还有抱抱这种字眼。
唐影起床,到楼下的洗手间洗洗,然后去厨房烧水。
奶昔大概要喝奶了,准备好。
烧水的同时打开冰箱,准备早餐。
食材有限,鸡蛋火腿。她想搜孩子早餐吃什么比较好,发现手机在花都。
于是作罢。
给奶昔煮白鸡蛋好了,有营养,烤个面包。
楼景深就吃面条好了。
她不是个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也很少出入厨房。
但还是在半个小时内,手忙脚乱地做好了早餐。
奶也冲好了。
出来后,院子里的车已经不见了。
他抱着奶昔走了。
楼上,他的卧室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就连垃圾桶都换过了。
窗明几净。
这个夏天快要过完了,已经到了尾声。
………
楼景深把奶昔带去了摩尔。
她的衣服、她的生活用品全都买好放在他的套房内,所有工作减半,处理工作也会带着奶昔。
工作空档就带她去楼下玩。
湖泊,胡杨林,花园,喷泉,都有奶昔的身影。
于是酒店里所有员工对这个多出来的萌哒哒的小姑娘,好奇得不行。
这是谁?
为何总裁对她这么好。
眼神之温柔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
……
下午。
楼景深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
「几点下班?我在做饭。」
八个字,标点符号都很工整,好像是思索好久才发出来的。
此时。
「啊。」奶昔摸着他的鬓角,把自己用嘴啃出来的虾往他的嘴里塞。
楼景深张嘴吃下,不嫌脏,顺势收起手机:「真香,谢谢宝贝。」
「谢谢小宝贝。」
「我一定是优秀的小宝贝,总裁的嘱咐小宝贝一定会做好。」
他目光沉了下。
奶昔嘻嘻一笑,坐在婴儿座椅上,甩着两个小胖腿,心情倒是愉悦。
伸手想从他嘴里抠。
好像反悔不给他吃了。
楼景深:「……」
他拿起虾:「爸爸重新剥。」
「粑粑剥~」她学楼景深说话,也没有叫他。
「叫爸爸。」他对着她的脸。
奶昔嘴里念叨着,然后拿手擦脸,油弄得满脸都是,拿虾塞在他手里,叽咕叽咕一堆。
楼景深就听到了三个字。
「宝宝要。」
快剥,宝宝要吃。
啧。
自称小宝宝,这一点倒是遗传到了。
楼景深给奶昔吃了六个小虾,还小不能吃多,喂些饭和牛奶。吃完饭带她去洗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带她出去玩。
………
回到别墅是晚上十点。
奶昔昏昏欲睡。
别墅里没有人,客厅的桌子上摆了五个菜,三个碗,婴儿椅,不见她人。
楼景深把奶昔带上卧室,穿好尿裤,奶昔在睡梦里暼了暼嘴,泫然欲泣。
好在是没哭。
楼景深洗澡。
洗完澡下楼。
在靠近客厅时发现了她,她不知从哪儿出来,坐在沙发。
很安静。
长发直泄,头埋在膝盖里。
这种脆弱的姿势总是惹人心软心疼,好像被这个世界所遗弃。
楼景深过去。
坐在她的对面。
摸了摸她的头。
女人抬头,脸颊有压痕,看着他的眼神,有虚弱。
「吃饭了没有?」他低声问。
她摇头:「你吃了吗?」
「嗯。」
她没有再开腔。
「起来,我给你做饭。」
她又摇头,抚了把头发,露出整张脸来:「我不吃。」
他把她提起来:「走。」
楼景深领着她去厨房,她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他知道,不要她自己吃。
给她做了一碗青菜瘦肉面。
拿到餐桌。
碗里冒着热气。
「吃吧。」
他的神韵和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却给五官一种极致的颓废的吸引力。
唐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慢慢吃,吃完。」
他坐在她对面,声音徐徐,深蓝色的睡衣给他如水的温柔和俊美。
唐影低头开始吃饭。
这一碗面她吃得很慢,吃到最后面已烂,没有了劲道,依旧没加快。
她喝了一口汤。
喝完,他隔着桌子给她擦去唇边的水渍,动作缓慢,眼神粘稠。
唐影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拿开手。
低声:「我不想一直冷战,也不想一直纠结一个问题。」
她沉默。
「你走吧。」
她一愣,接着气息紊乱。
「无论去哪儿生活,我不会再阻拦。」
唐影怔怔地看着他。
他一派儒雅,眼神甚至有些柔静。
浓密的睫毛下被灯光照着有一排半弧形的阴影,高挺的鼻梁,淡薄的唇,分明的下颌轮廓,有修长的脖颈,睡衣下可见他性感的锁骨。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以前总想把你留着,以为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忘掉过去,重新生活。
不是离开才可以。
和他在一起,也是新生。
可,终究是强迫。
「抱歉。」他沉声而道。
唐影的手指缩了一下,如被针扎,连着心头也是。
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餐厅头顶上的光发出暖黄的光,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把他们笼罩着。
楼景深的男低音在这个罩子里面,即使是哑哑的,她依旧听得很清楚,字字都落向了胸口。
「唐影。」他叹了声,像有针从他的心上走过。他起身,到她的身边坐下,手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板到他这一边。
他的手又没有离开,指腹轻轻地摩擦着她的脸颊,眼神变得墨黑了许多。
「你并不喜欢我,从开始到现在。」
唐影没有出声,手却越攥越紧。
「你一直想离开,我千方百计地阻拦,但你并不开心。前几天你在我身边,我们度过的那几天,是因为你发现西至是你亲弟弟。」
他用目光包裹着她的脸颊,分毫不移:「因为他,你才留下。」
不是因为喜欢或者爱他。
「我会想办法喜欢上你的。」她曾这么说过,但这个办法她到现在也没想到。
他又揉了揉她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起身,抱住她。
她的头贴着他的小腹,他五指穿插到她的发丝里:「唐影,我们到此为止。」
她一直没有说话。
楼景深抱了一会儿后,松开她。
转身去楼上。
动作没有一点迟疑。
走到楼梯口时。
「楼景深。」这一声声线不稳。
楼景深停住,回头。
她走到了面前。
女人的美无需多言,独树一帜,别人模仿不来,言语又形容不到。
看到这张脸,再看其他,便觉乏味。
她轻轻袅袅地站在他的面前,她抬头,睫毛一刷,空中都有了妩媚的旖旎。
「对不起。」她说。
她好像欠他很多个对不起,到了现在,竟堆积得数不清。
他迟疑片刻,唇动,却又什么都没有。
就连手都有从口袋里抽出来的迹象,可他到底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叫住他。
而他也没停。
……
唐影把自己做过的没有动一筷子的菜都倒进了垃圾桶,脏盘子拿到厨房去洗,又把它们收拾了一下,出来,把餐桌擦一擦。
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看看时间,十二点整。
她站在客厅中央,拿遥控器关了所有的灯,一片漆黑。
她一下子都分不清方向,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走。
抬步。
走着走着,她碰到了一个东西,是楼梯的扶手,她竟然上了楼。
在楼梯站了一会儿,脑子慢慢地清醒下来。
又转身。
朝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她捏着门把手,金属的冰凉从掌心直达心扉,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拦腰而断!
这种情绪如此急切,让她一下弯了腰,如有东西扯着筋脉,那股撕心裂肺。
一股滚烫涌进内心,她打开门,快步而出。
走到门外,忽觉脸上冰凉。
抬手一摸。
湿的。
那是泪。
她又抹了一把,她是个不会哭的女人,从十二岁以后,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这会儿。
这眼泪像是开了闸,顺着她的眼眶大滴大滴往下淌。
院子里有路灯的照射,但是很暗,她十几年第一次觉得,眼睛里有水影响走路。
她摔了下去。
匍匐在地上,她用力地呼吸。
起身。
大步而出。
看到她顺利地出去,楼上阳台的男人因为她摔跤而起的紧绷稍微地松了松。
她出去。
身影消失。
黑色的影子融入到黑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楼景深如同是放了气的汽水,精气神在这刹那,无影无踪。
………
唐影走到小区门口。
一辆凯迪拉克停在那儿,那是池也的车。
池也下车,「唐小姐。」
唐影嗯了一声,侧过他拉开车门,上去。扯了一片纸巾擦着手指,在池也背着身体上车时,她迅速地擦尽了脸上的水润。
「是楼总给我打电话,要我过来接你。」池也启动车子,「这么晚了,你是有什么事吗?」
「嗯。」
她只能说有事,否则出来做什么呢。
「那现在去哪儿?」
「随便,酒店吧。」
池也想着,这种回答像是有事的人吗?但是他也没有多问。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摩尔。
「去另外一个地方,」唐影已经不能到这儿来了,后来想一想,「去我家吧。」
天伦首俯。(俯还是府?)
池也孤疑地看了她一眼,试探性地,「和楼总吵架了吗?」
唐影看着摩尔滚烫的招牌字体,大楼雄伟,是江南地区标志性建筑物。
没有那么多浮夸的霓虹灯,只有门口的大喷泉,带着灯光秀在一圈一圈地散发着光彩。
她的眼神深长,还有碎裂没有补圆的痕迹。
「没有吵架。」
我们,到此为止。
只是分手了而已。
很平静。
没有争吵,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他还给她做了饭。
拥抱了她。
说分手时,他依旧是抱着她的。
「嗯?那怎么……」
正说着,唐影突然打开了储物盒。
池也本能地去阻止,却为时已晚,唐影已经把信封都拿了出来。
这是卫野给的。
唐影本来是想去找烟,却发现了这个。
「我不是让你拿去烧了么?」
「我……」池也心虚,「还没来得及。」
照片是她在挪威时的。
楼景深一起躺在草地上、两个人都是横七竖八、还有她扶着楼景深去酒店。
出电梯两个人亲密的拥抱,她把他送进套房,他又把她勾进去。
唐影看着一张张的照片,眼中一丝苦笑。
有时,上天真的很喜欢玩她。
这种奇妙的事,被她给碰到了。
「哦,还有一个录音。」池也想着已经被发现,干脆说清楚。
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 usb。
唐影看了他一眼:「你听过了?」不然怎么知道是录音,不能是视频?
池也摸摸鼻子:「听了。」
听后,挺惊的。
唐影回到天伦首俯。(俯还是府?)
进了书房。
开电脑。
电脑很久都没有用过,开机缓慢,用了一分钟。
插上 usb,打开里面的内容。
有视频,有录音。
她点开录音。
窝在沙发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我当然不会找你的麻烦。」卫野说,「只不过我想要做的事情却被你给破坏,多少是让人不爽的。」
「我想做就做了,怎么?」这是她自己的,「莫非你真的还能在那个地方杀人不成,卫先生,在那种地方动手,并且有两三个人,这阵仗说大也大,你怎么不觉得我是在救你呢?」
「我不需要你救,我既然敢在那儿下手,我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另外我没有想要他的命,我只是要他残废。」
「呵,那我倒是好奇这个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小姑娘,你昨晚和他上了床,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否则给他酒里放安眠药,设计他上床这事儿就是你做的。」栽赃陷害。
唐影冷笑:「你想做就做,尽管去,我若是怂了,就算我输。」
「姑娘,不要这么硬气。我知道你此行来的目的是什么,是楼岳明。」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仅是这些,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你姓什么,住在哪儿有,什么过往,我都知晓。当然,如果你跟我合作,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行,你说说看。」
「去杀了他,就是昨晚和你抱在一起的那男人。」
唐影嗤笑。
「反正你要杀他爹,再加一个他也无妨。」卫野说,「一条人命和两条有什么区别。」
「他爹?」唐影诧异,「昨晚那个男人是楼岳明的儿子?」
「对。」卫野笑了,「是不是觉得很……有趣?你和楼岳明不共戴天,却和他儿子春风一度。是不是又觉得,你昨晚的多管闲事让你悔恨交加?」
录音里停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
许是卫野看出来她在犹豫,于是接着抛下橄榄枝:「他们今晚会转下榻酒店,到时候他们入住的房间以及所有讯息我会告诉你,另外我会支开楼岳明身边所有的保镖,你只需要去就是。」
「我可以答应,」死一个和死两个确实没什么区别,楼家人都该死,「但是,你和他儿子有什么怨?」
「就因为他,我才没有结婚,否则,老子也有老婆。」
唐影那时没懂,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如梦。有楼景深在,如梦才没有离成婚,没有和他在一起。
「那就这样,楼岳明和他儿子的命我都要了,其他的你安排。」
「聪明的姑娘。」
没了。
唐影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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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9-06 10: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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