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话传说:愚公移年成他山
怪谈故事汇
有没有可能当年「愚公移山」移的并不是「山」?当韦晴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望着青黑色连绵起伏的山脊,打了个冷战。我总感觉这山是会呼吸的。
也许,当你凝望山的时候,山也在凝望着你。
1
几天前,我跟着女朋友韦晴回了她老家,桂西南的一个风景秀丽的小村寨。
除了交通不便,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可谓风景秀丽,宁静和谐。
我和韦晴徒步走在山路上,在山间劳作的村民热情地冲我们打招呼,笑语盈盈。
景美人也美,只不过这山太大,山顶一天到晚笼罩着一层黑雾,整座山郁郁葱葱,阴冷潮湿,令人不觉心生惧意。
「你们这里的山好大啊,怪不得『愚公移山』可以进教科书呢,叫我我宁愿搬家。」
我爬山累得直吐舌头,就让我做了那个没出息的智叟吧。
「有没有可能当年愚公移的并不是山?」韦晴指着周围的大山,对我道。
「不是山,是什么?」我望着半隐在云雾中起起伏伏的青黑色山脊,打了激灵。
韦晴娇笑道:「看,脸都吓白了,你胆子可真小,开玩笑的啦。」
是,我胆子小,那是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就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一年前,我最好的朋友方康跟同事一起去桂西南考察,自此音讯全无。
他失踪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接到,再打过去的时候就关机了,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对此耿耿于怀,多次拜托桂西南的朋友帮忙寻找,后来便结识了韦晴。
2
到了村口,韦晴爸妈迎了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韦晴家人看我的眼神儿怪怪的,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明明没有什么情感,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我当时想着也许是因为不熟悉,但又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客套吧,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里潮气大,被子必须每天用熏炉烘一遍儿,否则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湿漉漉的,难受得很。」韦晴一边儿把我的被子放在熏炉上烘烤一边儿说道。
我盯着熏炉里红色的炭火,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韦晴是我历任女朋友里最温柔体贴的,当然,也是最漂亮的。
我搂住了她细细的腰肢,在她脸上轻吻一下,她娇笑着推开了我。
「别闹,我哥在隔壁。」
韦晴他们家住的是三层小竹楼,一楼是大厅,通常用来待客,不住人,二楼是韦晴和她爸妈住,我和她哥住三楼。
我一平原长大的孩子,哪里见过真真切切的大山和竹楼?
刚到的那天,高兴得差点儿打滚儿。
不过这两天住下来,我却很不习惯。
这竹楼吧,雅致古朴是真的,但稍微有些大的动作,竹楼就「吱吱呀呀」响起来,不是很方便。而且它还不隔音,夜里,我半睡半醒之际总能听到呼吸声,很悠远,很绵长,偶尔还有一声混沌的吟啸,毛骨悚然的。
「晴晴,你晚上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拉住韦晴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她是我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
韦晴一僵,道:「没有啊,回到家,我一直睡得很沉。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摇摇头道:「说不清楚,像是有呼吸声,但又不真切。」
韦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竹楼不隔音,我爸和我哥虽然不打呼噜,但是呼吸音都很重。你晚上睡觉戴上防噪音耳塞不就行了。」
我点点头,还是韦晴主意多。
3
三天后,是他们这里的「吃新节」,是庆祝丰收和祛除秽气的节日。韦晴的父母天不亮就开始忙着准备过节的吃食,一会儿还要全村一起祭祖。
韦晴和她哥哥都穿上了传统的民族服饰。韦晴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甜笑着,拿了一套她哥哥的民族服饰给我穿上,拉着我去村里拜见村老。
村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据说已经一百多岁了。我一眼看过去,这村老的头发几乎全部掉光了,缩成一团盘坐在祭坛上,闭着眼睛,如同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村老,村老,这是我男朋友何辞。」韦晴撒娇地拉着村老的袖子。
村老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如同皱皮核桃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讶,嘴巴张了几张,没有说出一句话。
奇怪的是,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他眼神儿里有个什么东西,让我心弦一紧。
村寨里的人很好客,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地看着我,老族长伸出手跟我亲切地握手,从未受过此等待遇的我,很快被这里的淳朴和热情感染,恣意品尝着美酒佳肴。
仪式开始后,他们的老族长亲自给我洒圣水,赐福,末了问了我的生辰八字,我一愣神儿,想起以前方康给我说过,去西南尤其是偏远的地方,生辰八字一定不能报真实的,所以,便多了个心眼儿,便把自己出生的时辰往后移了三个时辰,年月日在身份证上不好作假,时辰我可以自己说了算。
老族长微笑着点了点头,将一朵大红花戴到了我胸前。
突然,盘坐在祭坛上的村老激动起来,冲着我「呜哇呜哇」地叫,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按着他,把他扶进祠堂休息。
我呆呆地看着村老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刚才他的眼角好像挂着一滴浊泪。
4
晚上回到竹楼,我越想白天的事越觉得不对劲儿,那个村老被人架走的时候,佝偻着的背影透着一股儿绝望。
为什么是绝望呢?
还有,为什么我一被戴上大红花,他就那么激动呢?
难道他也想戴?这明显不可能啊,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
大红花,大红花,大红花……
我猛地坐了起来,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想起来了,好像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戴大红花。
戴大红花都是摆在供桌上的祭品,烤乳猪、烧鸡、卤鹅什么的。
所以……村老是在提醒我有危险?
当我想起这个可能性,浑身的汗毛「唰」一下竖了起来。
这时窗外闪过一个人影,我喊了声谁。
「阿辞,是我。」
韦晴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我吁了一口气,擦了一把脑门儿上的冷汗,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打开了门,韦晴一头扎进我的怀里,搂住了我的腰,这要是平时,我肯定求之不得,但此刻我哪有心情,一把推开了她。
「阿辞,是不是因为村老的事,你不高兴了?」韦晴撅起小嘴,委屈地道。
「没有,就是有些累。晴晴,我想回上海了。」
「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再待三天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韦晴伸出嫩白的手指划着我的胸膛,麻麻酥酥的。
我虎躯一震,勉强点头答应了下来。
反正她不带我走出去,我自己是绝对走不出去的。此行,我终于理解那些被拐卖妇女为什么十有八九逃不回去了。
韦晴见我答应了,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里面是安神茶,我喝了晚上能睡安稳些,我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她满意地拿杯子走人。
好端端地给我喝安神茶,我能安稳才怪呢?
我借着上厕所的间隙,抠嗓子把茶吐出来了大半。
5
夜里我被一阵混沌的哭喊惊醒,我轻手轻脚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儿,悄悄趴过去一看,竟是白天那个村老,手脚被人用绳索捆着,中间插了一个杠子,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抬着,后面还有人举了火把,牵了一头大犍牛跟着,前面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看着有点儿像白天的那个老族长,打着白色的纸灯笼,灯笼前面,两条手臂粗两三米长的大蛇彼此缠绕着,波浪形前进,在前面带路,场面既诡异又恐怖。
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刚从竹楼前过去,白色灯笼映照在不断挣扎的村老身上,由于不断挣扎,衣服被撩起大半,我隐约看到他肚子上有一道蜈蚣形的巨大疤痕。
看到疤痕的那一刹那,我一个站不稳,差点儿跌坐在地。
方康?
我记得方康曾因为见义勇为被歹徒一刀划在肚子上,肠子都冒出来了,当时缝了足足三十多针,好了之后,留下一道恐怖的巨大蜈蚣形疤痕,跟村老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是村老身上怎么有跟方康一模一样的疤痕?如果村老就是方康,那他怎么会在短短一年时间变成百岁老人?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着太多的疑问想弄清楚。
原本我想着后半夜找机会再去见见那个村老,打探打探情况,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方康,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迅速,完全不给我机会。
我现在有点儿知道他们为什么给我住竹楼了,住在竹楼上,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这些竹子出卖,这竹楼就好比一张蜘蛛网上,我每一个动作,「蜘蛛们」都了如指掌。
一股绝望感油然而生。
我有些不甘地死死盯着那渐行渐远的光芒,直到不远处的大山动了一下,我以为是我眼花,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那山的确在动,但动作不大,像极了在咀嚼什么东西……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一双巨大无比的血红眼睛探照灯般地射了过来。
他妈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滑坐在地上。
6
老子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对,打电话。
不对,我要发定位给我的室友小苏,让他报警来救我。
我跪在地上轻轻爬到床边,拿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就剩一格电了。
一格就一格,我打开对话框发送定位过去,顺带打了「报警」两个字。
居然都是感叹号。
妈的,忘了,这里压根儿没有信号。
看来只好有机会打电话试试,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说上两句话。
我去掏昨天藏在床腿后面硕果仅存的充电宝却掏了个空,还未下去的冷汗「唰」又冒出来一层,这么一叠,最上面的汗珠子滚落了下来。
出发前,韦晴说她家在山里,有点偏僻。我查了一下,那地方何止是偏僻,是个连百度地图上都不显示的地方,但我跟方康一样,酷爱探险和考察民风民俗,越是这样的地方,吸引力越大。
以防万一,我网购了两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想着省着点儿用,少住几天就回去,也基本够用了。
谁知,路上不小心落在宾馆一个,硕果仅存的一个被我用得就剩两小格电,昨天出去前我把它藏在床腿后面,想着比放在箱子里安全,没想到居然还是不见了。
妈的,看来,老子不在的时候这个房间被「蜘蛛们」打扫得很干净。
我就是再蠢也知道我特么被人算计了。
我低头看看我那只剩一格电的手机,心一横,拨了 110,谁知道还等没接通,手机便彻底黑屏了。
还真特么点儿背。
正在这时,外面远远地好像有声音传来,我溜到窗边儿一看,原来是那个弯腰老族长带着三四个人回来了,村老居然还在,只不过好像死了一般,软塌塌地平躺在一个简易担架上。
后面那个原本牵牛的壮汉,背上背了硕大的竹篓子,篓子里白花花的,跟大蚕茧似的。
大犍牛不见了,两条缠得跟麻花似的大蛇也不见了。
诡异的是,路过竹楼的时候,他们竟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的房间,我躲在窗后,心脏狂跳,一股凉意自脚底直冲脑门儿,冲得太阳穴刺痛,却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脚步声渐远,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才又慢慢爬回床上。
这里太诡异了,我心里有一百只猫抓似的,想去找村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方康,想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我刚躺到床上,十分钟不到,便听到韦晴上楼低声问她哥哥韦海我这边儿有没有动静,韦海没出声,似是摇摇头,紧接着二人悄声说了几句话,韦晴和韦海便一起悄悄下了竹楼,紧接着二楼也有动静,一楼院门处,竹篱笆「吱呀」一响,似是一家人都出去了。
7
我静静等了五分钟,脚步声渐渐走远,悄悄起身,想跟下去看看,下到二楼的时候突发奇想,想去看看韦晴一直不让我靠近的那个房间。
其实,人真的很贱,越是不让看,越想进去看个究竟。
这个房间的锁居然是电视上才见到的很古老的锁,不过,这难不倒我,我掏出随身工具,捣了两下,「啪」一声脆响,开了。
我打开手腕上的照明灯,推门进去,尽管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间屋子竟挂满了照片,满满一屋子,足足有上千张。
那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穿着时尚,一看不是村里的人,都是这些人跟韦晴一家的合影。
在这些照片里我看到了一年前那个年轻的方康,一脸的兴奋和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与现在这个瑟瑟缩缩,风烛残年的老人,完全不是一个人。
照片多,说明来这个村寨的人多,都可以理解,但有一点儿,我想不通,从照片来看,无论照片里的人是长袍马褂还是中山装,抑或是现代的登山运动装,韦晴一家人始终都是传统的民族服饰,跟现在一个样子,压根儿就没见韦晴和她哥哥小时候的照片。
若是这些人的服饰是真的,不是什么影楼摆拍,那韦晴一家,不,这个寨子的人究竟有多少岁?
仿佛赤脚站在了冰上,一股酥麻的寒流自小腿爬至头皮,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这几天我总觉得这个村寨缺点儿什么,缺孩子,这个寨子压根儿没有小孩儿,一个都没有,甚至是小猫小狗都没有。
我特么究竟到了一个什么所在?
然而,我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感慨。
我关上门,依旧上了锁,轻手轻脚,到了祭坛附近,爬到一棵大树,往祠堂方向看。
祠堂里灯火通明,全寨子的男女老少围在祭坛旁的一个雕像,虔诚地跪拜。
那是一个举着一块石头的老者,浑身肌肉鼓起,血管毕现,栩栩如生,很熟悉,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突然,老族长高声喊道:「愚公厚泽,福佑子孙。全族齐聚,祭奠始祖。愚公恩德永垂,山神永驻,吾族欣殊,尚飨!」
这几句话如当头一棒,我瞬间石化了。
愚公?
他们祭拜的是移山的愚公?难道他们是传说中愚公的后代子孙?
我记得昨天在祠堂外墙上看到过模糊不清的浮雕,当时没太细究,现在想来,应该讲的是愚公移山的故事,但我昨天之所以没看出来,那是因为它的内容跟我之前在课本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好像还多了一些细节。
可巧的是,这两处细节比别处更加模糊,只隐约看见了一双红色的巨大眼睛,还有一个手臂上缠着两条蛇的巨人。
莫非那就是帮忙移山的那位操蛇之神?
这血红的巨目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和这操蛇之神有何关联?
愚公当年不是移山成功了吗?为什么他的子孙后代至今还身处大山之中?
8
正在这时,老族长祭文朗读完毕,啪啪一拍手,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开席!」
音乐声和欢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寂静下来,静得可怕。
然而,韦晴他们面前的小桌子上除了简单的餐具什么都没有,我正纳闷儿他们吃什么的时候。
一个个大猕猴自祠堂内走出来,训练有素地端着托盘,托着一个一个粗瓷大海碗,有次序地走过来,将瓷碗摆在每个人面前。
猴子还能这么用?
看得我眼睛瞪得比核桃都大,而这些村民一个个神情亢奋,激动无比。
那瓷碗里竟是一个类似于蛇蛋一样的蛋,只是形状像,比平时见的蛇蛋大四五倍。
难道这就是他们后半夜背回来的那一大筐白花花的东西?
蛋旁边放了一只金属汤匙,韦晴一家拿起汤匙,轻轻把蛋敲开一个小口,吃了起来。
村民们嬉笑言谈,敲击声一声声传来,众人纷纷吃起蛋来。
猴子们抬出几乎死去的村老,敲了一颗蛋倒进他的嘴里,不消一刻钟,竟能坐了起来,只是神情颇为木讷。
吃完之后,猴子们又把村老抬去了祠堂后面的窝棚里。
我现在几乎能确定他是一年前失踪的好友方康,因为方康除了肚子上的疤痕,右手尾指也断了一节,那是他在大地震时做志愿者,参与救援的时候,被砸断的,我们当时调侃他浑身都是荣誉的伤疤,而这个村老的右手尾指也缺了一截。
但当初跟他一起的同事没见去了哪里,照目前的情形看,恐怕是凶多吉少。
9
我趁这些人吃喝之际,悄悄绕到祠堂后面,见左右无人,钻进窝棚。
昏黄的灯光下,村老一见是我便激动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这才看清楚,他没有舌头。
我试探着低声喊了一句:「方康?」
村老身体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滚落下来,伸出枯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我的手臂,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也红了眼圈。
「走,我带你走。」我扶起方康,他摇摇头,比划着让我自己走,不要管他。
我不由分说,背起方康就走。
我何辞绝不会扔下兄弟。
然而,我们还没走多远,便被一只猴子发现,「吱吱」地叫了起来,一只叫,只只叫。
我不管不顾地背着方康往村寨外面跑,跑着跑着,身后突然一股寒凉的白雾袭来,我只吸了一口,便失去了知觉。
10
「阿辞,阿辞,醒了吗?」韦晴拍着我的竹门轻声喊道。
我头昏脑涨地睁开眼,一激灵坐了起来,忍不住捂住了头,不知道为什么脑仁出奇地疼,太阳穴酸胀酸胀的,像是里面塞了个锥子。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竟好端端地躺在竹楼的床上,没有村老,也没有猴子。
韦晴还在一声声叫着我,拍打着门。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凉汗,看了看窗子,关得很严实,连个缝儿都没有。
只不过,纸糊的窗子白得如同涂了奶油,白得令人心惊。
天这是亮了还是没亮?
我这是做了一夜的噩梦吗?跟没睡似的。
不过,昨夜的梦太特么真实刺激了,让我产生了一丝疑惑,但是若说是真的,又太过扯淡。
我揉着太阳穴,懒洋洋地回应了一声,踩着「吱吱呀呀」的竹子,磨磨蹭蹭开了门。
「阿辞,走啦,今天是『吃新节』的第二天,老族长要请你吃大餐。」
我揉揉眼睛,打着哈欠说:「你们山里人觉真少,我怎么就睡不够呢,困得很。」
「是不是昨晚安神茶喝多了?今晚少喝点儿。」韦晴温柔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连忙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头疼得厉害。」
韦晴捂嘴笑了起来,垂下眼眸,眼睫毛下一片阴翳。
路上,韦晴说,他们的「吃新节」一共有三天,昨天是开胃菜,今天是重头戏,明天是小甜点。
重头戏?我想起来昨夜梦到老族长他们背回来的那一大筐白花花的东西,以及众人一起在祠堂外集体吃蛋的场景。
「怎么了?」韦晴看着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穿少了,风一吹有点儿凉。」我尴尬地一笑。
还未到祠堂,韦晴的哥哥便迎了出来。
「来,来,何辞,就等你呢。」
「等我?」
「对,你可是贵客。」韦晴的哥哥韦海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分外亲热。
祠堂前的广场上,村民们载歌载舞,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奇怪的是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长了一朵花一样。
那个跟方震身上有一模一样疤痕的村老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半躺半卧在竹椅上。
我一步步走上前去,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一双浑浊到发黄的双眼惊恐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村老,你好,我是何辞,我们昨天见过的。」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根手指微微颤动,在我掌心里反复划,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字,韦晴便拿了个花环过来了。
「阿辞,不要打扰村老了,走,跳舞去。」
韦晴笑着往我头上套了花环,把我推进了人群里。
我一边儿应付着一边儿回想着村老在掌心划的字,突然,灵光一闪,脑子里现出一个字,后背仿佛被一双冰凉的手揪住一般,顿时泛出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是个「跑」字。
11
老族长冲我和韦晴招了招手,韦晴欢快地拉着我,到了老族长身边儿。
老族长亲自端了个盘子,盘子里有一颗跟梦里类似的蛋,只不过我面前这颗是黛色的,不是村民们吃的乳白色的。
韦晴拿起汤匙,轻轻把蛋敲开,示意我张口吃。
我苦笑着摇摇头,摆摆手,就那么一抬头,发现几乎所有人包括那些猴子都在看我,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他们似乎都在看我吃还是不吃。
「吃嘛,否则山神会不高兴的。」韦晴见我不吃,忍不住催促道。
这蛋怪怪的,我傻啊,怎么可能吃?
韦晴见我不吃,凑到我耳边,阴恻恻地道:「没有吃蛋的人会被山神吃掉的哦,阿辞乖,不然会后悔的哦。」
说完冲我轻轻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对我说什么情话。
唯有我知道,这是裹着糖衣的威胁。
我哈哈一笑,对韦晴道:「只有我一个人吃吗?不如大家一起吃?」
老族长一看,我不肯吃,一挥手,上来两三个青壮年,左右架起我的手臂,捏住我的嘴巴,仰起来,韦晴拿起蛋将蛋液倒进我的嘴里,他们配合极其默契,这些动作像是做了无数遍般,如行云流水,干脆利落,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完事了。
蛋液很滑,入口「咕嘟」一声便进了嗓子里,除了微微有些腥咸,倒没有其他怪味儿。
几乎就在我吞下蛋液的同时,周围村民的开始唱起了奇怪的山歌。
而那村老面如死灰,轻轻摇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用力抠着嗓子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韦晴笑道:「没用的,山神选中了你。」
我怒视着韦晴问刚才那是什么蛋,韦晴笑而不答,倒是韦海粗声粗气地道:「那是山神蛋,你吃了以后就是山神的孩子了。」
「山神?」
「对,你很快就会见到它的。」
我猛然想起梦中那双血红的巨目,转身就跑。
山雾中,我跑不上几步,便被什么绊倒在地,瞬间失去了知觉。
12
「阿辞,阿辞,醒醒,快开门!」韦晴拍着我卧室的门,语气焦急。
我猛地睁开双眼,一身冷汗,喘息得厉害,一看我还是在自己的卧室里。
我坐在床上用力拍了几下脑袋。
还是做梦吗?
这时韦晴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让我快点儿开门。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打开门。
韦晴一把拉住我,低声道:「阿辞,快走!族长和村长他们要拿你祭山。」
我一激灵,瞬间醒了过来。
「那怎么办?」我紧紧握住了韦晴的手。
「快,我和我哥抄近路送你出去。」
妈的,这是要动手了?
我脑子还在宕机,身体已经快速穿上外套,抄起背包,跟着韦晴下了楼。
韦海在楼下看到我俩下楼,做了噤声的动作,带着我和韦晴钻进晨雾里。
不得不说,今天的雾真大,像极了有人兑了牛奶进去,黏黏腻腻的,浓得化不开,两三米外都看不清脸。
我们三人快步走在山路上,一股股若有若无的潮寒之气,伴着山岚裹向我的身体。
这个地方还真特么邪门儿,自从老子到这里,快一周了,连一次太阳也没见过,天天雾蒙蒙的,要么就是下极细的毛毛雨,像极了《西游记》「三打白骨精」那集,想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里不会真有什么精怪吧?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兜里,不料左手碰到一个什么东西,我摸了一下有些硌手,长条形,掏出来凑近一看,吓得差点儿扔了。
那是一截人手的指骨,我回想昨晚在第一次的梦里,我背着村老跑的时候,他好像混沌不清地叫了一声,然后伸手到我的兜里,放了个什么东西。
他为了提醒我,折断了自己的半根手指?
所以……那不是梦?
13
「你们不是带我离开这里,对不对?」
我看向了一前一后走在我身边的韦氏兄妹,这是典型的押送人犯的格局。
韦晴一愣,与韦海对视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我猛地转身,一把推开韦晴,朝着相反方向跑去。
我在赌我不按他们押送的路线走,可以远离危险,逃出生天。
韦氏兄妹大喊了一声,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好在雾很浓,我很快甩开了他们。
我用手腕上的指南针不断地寻找方向,可惜,这个雾太浓,根本看不到离开的道路。
在我的呼吸声逐渐粗重之际,似乎身边还有一个深远的呼吸声。我脚下的土地,触碰的石块,似乎都随着这个呼吸,一起一伏。
我顺着未被白雾完全淹没的山脊,寻找下山的路,却发现了整座大山雾的来源。
在雾最浓的地方,有两个直径一丈多的大山洞,分别位于两座山峰中间,这两个山洞中浓雾散出去,又钻进去,反反复复,吞吞吐吐。
这种诡异的场景,简直如同梦境一般,我拼命地寻找出路,如同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小白鼠。
当我的喘息声与那个幽深的呼吸声同频时,两轮红日在山中轻飘飘地升起,最终停在两座山峰的最高处。
这红日没有丝毫的灼热感,反而带着一丝冰冷和妖艳,当它们闪烁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昨夜那双猩红的巨目,连滚带爬之际,跌落山间。
这就是我最终的结局吗?
无边的绝望一层层缠绕过来,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14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停止滚动,长吸一口气,猛然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手脚被捆,胸口带着大红花,跟烤乳猪、烤全羊、卤鹅、烤鸭、烧鸡、各色水果一起,被摆在一个巨大的案子上。
这条巨大的香案用整块黑色的石头做成,就在这巍峨的大山中的一处深谷。
「醒了?」
弯腰驼背的老族长抽着旱烟,喷出一口烟,如同万年老龟。
他的身旁是韦氏兄妹、村长和五六个身着民族服饰的精壮年。
我一转脸才发现,跟我在一起摆在香案上的还有八九个被捆着,同样戴着大红花的男女青年。
看装束他们跟我一样也是前来登山探险的年轻人。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个巨大的石人,半死不活的村老被扔在石人掌中,瞪着一双眼,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绝。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绑架他人是犯法,知不知道?」我怒视着这些古老的山民。
这些人像是听到了好听的笑话,纷纷低笑起来。
「阿辞,人分贵贱,我们是上古先民,是你们的老祖宗,借你们这些小辈的血肉之躯饲养山神是你们的福分,放心,我们会永远记住你们,为了纪念你们,我们都跟你们合了影……」韦晴冲我眨了眨眼睛。
「所以,那些照片不是梦?」
「当然不是梦了,傻子?是魂游。我们引了你的魂魄,喝了迷魂茶,吃了山神蛋,你才是合格的祭品啊。」韦晴抿嘴笑道。
我一脸怔忪,我特么什么时候被人催眠,魂魄离体的?怎么一点儿印象没有?难道是我被戴上大红花的时候?
「看你这一脸蠢萌,太可爱了。要不是你的八字合适做祭品,我还说不定真招你入赘,留在我身边儿呢。唉,太可惜了,哥哥。」韦晴噘着嘴娇嗔地看向她哥哥。
韦海一脸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你才五百多岁的小丫头,竟也动了春心了?下次吧,给你好歹留一个玩玩。这次就算了,没有多的,人数刚刚够。」
我一脸震惊地看向这对兄妹,比起之前的,我宁愿相信我现在在特么做梦。
「你们真的是愚公的后代?」我身旁的小伙子颤着声音问道。
老族长一脸自豪地道:「如假包换。」
「愚公当年不是移山成功了吗?如今为什么你们还身处大山之中?」
「这不会是什么邪教吧?装神弄鬼的。」
另外几个男女也壮着胆子张口说道。
凡是出来混的,都是好奇心胜过一切的。看,虽然此刻身处险境,我们还在探究古老的秘密。
「看来,都是些不怕死的。」
韦晴和她哥哥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谁说我们要移的是山了?只是看起来像山而已。你们这些世俗人,一叶障目,太过肤浅。真是可笑可叹,居然还以此为蓝本,编了一个神话寓言故事,鼓吹人定胜天,激励一群傻逼去与天斗跟地斗,殊不知真实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口耳相传的那个。」
韦海一口气说出来,满眼掩饰不住的对我们这些「祭品」的蔑视。
15
这时,一股巨大的气流响了起来,像是放大无数倍的呼吸声,巨大的山体开始慢慢地扭动。
「阿晴,阿海,别跟他们废话了,吉时已到。」老族长高呼一声。
声音未落,山谷口的石人张开大口,低头一嘴吞下掌上的村老,一声闷闷的惨叫传来,鲜血自石人的口中流了出来。
「方康!」我大喊道,泪水涌出眼眶。
我终究还是没有救出他,连自己也身陷险境。
鲜血涂满石人之后,我们面前的山谷,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山洞内是深红色,还有一条舌头般的东西试探着伸展出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老族长手举九根点燃的檀香,在袅袅升起的檀香烟中以一种唱歌般的声音高声吟唱着。
这是……屈原的《山鬼》?
山鬼就是平时说的山神,因为未获天帝正式册封,不在正神之列,所以仍称为「山鬼」。这个以前读书的时候看过。
不过,帮愚公移山的操蛇之神也是山神。
所以,是愚公跟山神达成了什么协议,挪了位置,到了一个隐秘的所在?
那么,其实当年不仅是山神搬了家,搬家的还有愚公和愚公的子孙。所以,愚公移山那个「山」,不是山,是山神自己。
我看着雾蒙蒙的天,不由得笑了。
我特么拿命换了个神话真相,也算值了。
16
随着老族长的吟唱声音加大,山体上的洞口也越来越大,里面传来呼啸之音,无数的大蛇潮水般地涌了出来,彼此缠绕着如一张蛇网般前进,瞬间将案子上的祭品和包括我在内的十个男女卷着抬了下来,惊呼声不断传来。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身下冰凉黏腻的触感,我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看来,那时候被韦晴硬灌进嘴里的正是这些大蛇的蛇蛋,这些蛇应该就是山神的孩子,所以山民们称这些山神腹中的巨蛇所生的蛋叫山神蛋。
「祭品们」不断挣扎着尖叫哭泣,但丝毫没有影响蛇群的进程。
老族长和韦晴他们虔诚地在地上跪拜。
17
祭品一进洞口,便被那条巨大的舌头一卷吸进洞里,随即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咀嚼声,整个山体都跟着微微颤动。
他妈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山神?哪里称得上「神」的称号?就是食人血肉的魔鬼。
我们一行十个人,被蛇群簇拥着送到舌头附近,有两个胆小已经吓得昏死过去,被大舌头一卷连喊都没喊直接被嚼了。
我干脆也闭上眼睛,任凭冷汗从毛孔里不断涌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长满肉刺的大舌头卷起我送进了更深的洞里,两排巨大的石头牙齿压下的一瞬间,整个山体颤抖起来,山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吟啸,肉乎乎的大舌头将我一下甩了出去,被它吐到了洞外,不,应该是口外,砸在还在跪拜的山民身上,滚了一百多米才停下来,沾了一身的灰和树叶。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上前,辨认我是哪个祭品,我摔得头昏眼花,抬手擦了一把脸上臭烘烘的黏液,试了两试,才睁开眼睛。
不,不仅是脸上,还有身上,我浑身沾满黏液,有蛇群的还有山鬼的,原本的衣服被这些黏液溶解殆尽,方才在地上一滚,沾满了落叶和尘土,勉强算件衣服。
想必此刻我站在我妈面前,她老人家也认不出我来。
劫后余生的我,做梦般地看着周遭,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这个是谁?是哪个祭品被山神吐出来了?」老族长一急,凑上前来看。
是啊,我为什么会被吐出来?难道老子的肉不香吗?
我突然想起来,我脖子里好像挂着一颗祖传的麒麟牙。
此刻连绵起伏的大山发出愤怒的嘶吼,山石滚动,山巅的黑雾越来越浓,成片成片地压了下来。
「你是不是报了假的生辰八字?」老族长怒不可遏地指着我问道。
我的确没说实话,生辰八字没一个是真的,我上户口的时候,我妈特意给我报小了两岁,她老人家指望我以后能做官,政治生命能长一些,生日嘛,虽然我出生在冬季,但我妈喜欢春天,给我安排在了春天的植树节,随性得很。时辰则是我随口胡诌的。
所以很多年之后,我也没想通,当初这个山鬼到底是因为我脖子上的麒麟牙没吃我,还是因为我生辰八字不符合它要求没吃我。
按这老族长所说,合着我没被吃,还是我的错了?
我一把勒住老族长的脖子,指着那些被山鬼的怒吼吓得魂不附体的山民们,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这个老匹夫。」
这时,韦晴指了指地上,石人旁浑身是血的方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居然还没有死。
我突然明白方康为何那么虚弱了,他应该是每次祭祀的时候都被他们放在石人的手上,供石人吸食血肉,然后开启洞口,开始祭祀。
就白了,就是一唤醒道具。
怪不得仅仅一年时间便苍老至此。
「方康是你最好的朋友吧?就用他来换我们老族长,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韦晴拿着一把尖刀抵到方康的脖子上。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就是陪方康考察民俗的那个同事,对不对?是你把方康骗到这里来的,是不是?」
「你还不算蠢。」韦晴在地动山摇中回以凄然地大笑。
老族长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吟唱起《山鬼》来表忠心,以图平复山神的愤怒。
我同意了韦晴的提议。
韦海把方康背了过来,我这边儿也放了他们的老族长。
我扶起方康,他勉强站立,喘息着靠在我身上。
韦海他们接到老族长之后就亮出了刀子,一步步走过来,要杀我和方康灭口。
这时,巨大的血红色眼睛放出红色的光芒照射了过来,巨石滚滚而来,老族长引着众人往山谷深处躲,山民们手拉手,同时大声唱着《山鬼》。
巨石倾倒,我和方康一个站不稳,跌落山谷,掉入河水中。
18
两天之后,我和方康先后被河边儿的渔民救上岸,送到了当地的医院。
方康由于伤势过重,在一个月后去世了,我背着他的骨灰,打算回上海。
坐在飞机上看报纸时,我看到了一则奇闻。
近期,桂西南有座大山一夜之间消失了,据山脚下的村民说大山消失前发生了大地震,地震结束后,山不见了。
还有人说,山里其实还有一个小村寨,但奇怪的是搜救队到处搜查,也没发现有遇难者。
所以大家推测,这个山寨应该是跟大山一起沉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但只有我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扯淡的大地震。
要么是山神震怒,吃光了整个寨子的人,然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要么是韦晴他们再次成功取悦了山神,并跟它重新达成了协议,一起搬了家,就像几千年前一样。
至于山神这次搬到了哪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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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7 14: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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