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旅途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男人拐卖了五岁的孩子。
01
一辆绿皮火车上,男人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看着窗外。他拿着一台诺基亚,正在打电话。
「货怎么样?」
「品相不错,牙口也好。」
「老板放心,一定都给您安全带到。」男人谄媚地微笑着。
「老李,这可是你第一次带货,如果搞砸了,我们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是是是。」
「接头的地方在南站,下午五点。」
嘀嘀嘀……电话被挂断了。
男人盯着手机上那串数字,面色复杂。
「叔叔,我还想吃泡泡糖。」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男人低下头看向扎着羊角辫,里面穿着卫衣连着兜帽,外面穿着鹅黄色棉衣,正龇着牙傻乐的「货物」。
「再吃就要被牙虫子咬了!」他故作严肃。
「那我不吃啦。」她连忙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吃面包吧。」他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盼盼面包,撕开包装,扔掉干燥剂,递给了女孩。
女孩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
男人摸摸她细软的头发,小声嘀咕:「头发这么细,营养也没跟上。」
好容易安静了一会儿,隔壁 15 号车厢又开始闹腾起来。
「报警?」他刚软下来的身体又僵直了,忙像条刚下油锅的鱼一样炸了起来。
「小小,你就在这哪儿也别去。」他匆匆丢下这句话,一个箭步窜到了隔壁。
场面一时间非常混乱。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拉着一个青年人的袖子不松手。
她旁边放了个箱子,箱子里有一个瓷碗,已经碎成好几片了
女人长了双吊梢眼,面相刻薄得厉害,一张嘴,整个车厢的人脑袋都是嗡嗡的。
「赔钱,赔钱!」她凄厉地喊着,「大学生打坏东西不赔钱啦。」
被喊作大学生的是个青年人,戴着个眼镜,手里拿着本书,封面看着挺新。
从脖子到脸上,全都涨红了,简直像马上要从眼睛里喷出火一样。
「不是我弄碎的!」
「就是你,我这可是乾隆年间的瓷碗,一个要十万呢。一家老小全靠这个活啊,他爹,你说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她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伏在了地上,就是看不到几滴眼泪。
孩他爹,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简直要把狡猾写在脸上。
他从隔壁绕过去,拉住了大学生的另一只袖子,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杵着。
俩人眉飞色舞。
旁观的人怎么会看不出门道,只是看热闹,也跟着起哄。
「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等等,别报警……我……」
学生果然犹豫了。
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窃喜,就等着他松口敲诈一笔了。
这时候窜出来一个拦路虎,穿个棉大衣流里流气地喊着:「报什么警?就这个破碗,我看连十块钱都不用。」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啊?」
「哎,不关我事,我就是要管,不行?」
「他打碎了我的碗,就得赔!我这是……」
「破碗。」话被截,女人声音一顿。
「狗屁。你再说,我马上报警,警察来了第一个先抓你,抓你碰瓷敲诈。」
「你说谁碰瓷!」
「唉,算了算了。」她男人忽然插进来说道,「五百,不,五十,赔给我们就行。」
「我一分都不给!」回过神来的大学生甩开男人的手,「有种你就报警。」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开始心虚的女人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拢了拢头发,又坐回椅子上。
「散了散了,没劲。」看事情解决了,围观的人也自顾自走了。
他哼了一声:「我最讨厌这种碰瓷的了。」随即对大学生说,「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比他们还大声才行,不能怂。」说罢,整理整理衣领子拔腿就走。
大学生眼神闪了闪,拎起座椅上的行李,追着男人喊道:「大哥,大哥,你等等我。」
16 号车厢又冷清了许多。他原来的座椅上只剩两个麻布行李袋子,人却不见了。
男人一下慌了神,四处张望着喊道:「小小……小小,你去哪了?」
他焦躁地跺了一下地,眉头皱起来。
「叔叔……」
桌子下传来嘟囔不清的细小声音。
她一只手扒拉着桌角,另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眼睛里含着一汪眼泪。
「你躲下去干嘛?咋了嘛?」
她的手摊开来,一颗小小的门牙躺在掌心上。
军大衣把牙齿接过来,随手放进了口袋里。
「牙掉了?张嘴看看。」
她马上仰头把嘴巴张大,露出粉嫩的牙床。
一点血丝冒了出来。
「没事没事。」身后的大学生马上接过话,「把牙埋进土里,牙齿就能长得又好看又整齐了。」
「哦……」她看了一眼大学生,又把脑袋垂下去,似乎对牙齿的事情一点都不在乎。
「叔叔,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爸爸妈妈呀……」
「很快……就能见到了,到时候,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扭头对大学生说道:「我是她爸妈的朋友,她爸妈在外面打工,今年回不了家了,托我把孩子送回去。」
「哦……」大学生连忙点了点头,坐到了两人对面,递了根烟过去,「哥,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被人坑了。」
男人下意识地去接烟,正要拿出打火机的时候,看见女孩仍在直愣愣地盯着他。
「算了,孩子在,不抽了。」他把烟和打火机都放进了口袋里。
大学生顺势攀谈了起来。
「哥要带着这孩子去哪里呀?」
「穗州。」
「穗州市瑶台街 144 号。」女孩复述了一遍,忽然举起手来欢呼了一声,「马上要见到爸爸妈妈了。」
「哦,哦,那我们离得很近嘛,我家也住那附近,哥,我们一起下车啊,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不用不用。」男人忽然开始含糊其词,「去那里之前,我要再过两站下车,办点事儿。」
「在那儿下车?哎呀,巧了嘛不是,我忽然想起我也有事要在那里办,要不我跟着你一起下车?」
「哥,我是真心想感谢你……你帮了我大忙,我请你下馆子……」
一阵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火车停了下来。
乘务员很快出现,喊了两嗓子:「车坏了,正在修,别着急。」
「哎呀,这么冷车还坏了……」
「我明天赶着去卖货呢,整这出……」
零零碎碎的抱怨淹没了两人的声音。
军大衣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四处看了看。
大学生趁着这机会,悄悄把麻布袋打开了一个小缝隙,里面用红色塑料袋包裹着厚厚的一层小小方方的长方体物品。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即又把麻布袋收拢了起来。
若无其事地也扭头看了看,小女孩还在玩她的手指,头都没有抬起过。
他松了一口气。
车彻底坏了。
探出头的人把身子往回缩。
「最起码也得两三个小时。」乘务员说。
「哥,我叫周扬智,你叫什么?」
「李泽。」男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这种时候忽然掉链子了,简直让人难受。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外面维修工的一举一动。
他口中喃喃地计算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忽然,他匆匆走到乘务员旁边,询问了两句,随后又急匆匆地穿越人群,抱起小小,拎着麻布袋走远了。
连声招呼都没有打。
随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急急忙忙地返回来了。
李泽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周扬智坐在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红色的塑料袋,轻轻掂量了一下这个重量,欣喜地扬起嘴角:「今天有个好收成了。」
廉价的塑料袋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牛皮纸。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牛皮纸,一张又一张,牛皮纸撕光了。
他掀开最后一层掩盖,然后期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有红色的钞票,更不是绿的蓝的紫的褐的,统统都不是。
白色的粉末被装进塑料袋里,压得厚实且均匀。
是最不想看见的白色。
众所周知,没有白色的钞票,白色的只有冥钞。
周扬智惶恐地朝周围人看了几眼,他们仍旧在抱怨着误点的火车,每个人手头都有自己要干的事情,吃泡面,看报纸,和同座的聊天……就和往常平平无奇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寻常的一天戛然而止。
车厢门口的光忽然被挡住,一阵脚步声响起,身边坐下来一个人。
男人抱着年幼的女孩:「老弟。」他的声音绷紧了,带着一丝凉意,「不是说想请哥下馆子吗?走吧。」
「哥。」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今天有点不方便……要不……呃。」
他发出一声细小的痛呼:「好好好,我请你下馆子。」
他收回了手。
周扬智摸了摸腰间,是湿的,血冒了出来。
「走什么狗屎运了。」他小声暗骂道,「黑吃黑一个比一个狠。」
「那我们下车吧。」
周扬智唯唯诺诺地点头,跟着下了车。
「哥,我们去哪里?」
「闭嘴,老实跟我走,耍滑头就弄死你。」
「叔叔,什么叫弄死你?」
「呃,弄死你是一句咒语,只要你说出来,别人就会乖乖听话。」
「那你为什么要对这个哥哥说这句咒语啊?」
「因为哥哥也不听话,还想要逃跑,所以叔叔要念咒语让哥哥乖乖听话。」
「好诶!」她又举起手欢呼。
「那以后我就对丹丹说我要弄死他。」
「丹丹是谁?」
「丹丹是我的同学,他说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所以可以随便欺负我。」
「他揪我的头发,撕我的课本,把我推到地上,还打小报告,很讨厌!」
「好,那你以后就弄死他。」
「弄死丹丹!弄死丹丹!耶!」
周扬智看看被绑着的双手和身后人的匕首,冬天衣服很厚,绳子绑在他手上,一点也不明显,路人最多只能看见一个因为太冷而把两个袖子连起来死活不肯伸手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可怜被胁迫的倒霉蛋。
听到两人的对话,他不禁悲从中来,毒贩子把小孩子都教得那么凶残,对他岂不是要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不行,得赶紧跑路。
可是脚也被绑住了,只能往前慢慢挪,根本跑不动。
毒贩子离目的地还有两站,他赶时间,肯定不可能徒步走几十公里的路,要么坐另一辆火车,要么就坐计程车。
现在火车已经坏了,下一辆最起码得等两个小时,他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坐车去。
周扬智悄悄地转了一下视角,看到了那个还在傻乐的姑娘,有点奇怪。
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一个毒贩要带着一个小女孩?
算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司机发现自己被毒贩给绑架了呢……
他陷入了沉思。
03
寒风呼啸,吹在脸上格外疼。
火车站出口旁,有一个双手缩在袖子里,背上挂了好几个行李,畏畏缩缩往前走的年轻人。
他的身后,穿着军大衣的男人一手抱着个小女孩,一手缩在袖子里。
这场景突兀也不突兀。
这种火车站旁边,鱼龙混杂的人多了去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都有。
断手断脚的,乞讨的,碰瓷的,盗窃的,抢劫的,街溜子,混道上的,行骗的,在这群人中间,他甚至还显得很正常。
司机把车停稳,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看着窗外摇晃的枝叶。
也只有现在能悠闲一会儿,等会儿站里涌出一大堆人,他就得跟着去抢生意了。
烟还没点着,开着的车窗忽然被一道影子盖住。
「去福城,要多少钱?」
嘿,生意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一乐,把烟收了起来。
「四百。」
「四百?怎么不去抢?」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百,就这个价格,爱要不要。」
他老神在在地端坐着,似乎一点也不怕狮子大开口把人吓跑。
「速度要快,下午两点前要到,不然钱就退给我。」李泽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从里面掏出四百大钞,递给他。
周扬智目瞪口呆。
合着钱在那里啊!
「好嘞,上车吧。」
司机变得异常勤快,主动上前帮忙拿行李。
军大衣身后背着行李的小伙子忽然向他使了个眼色。
他向他拼命地摇晃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想要说什么。
司机眯上了眼睛,对着小伙子上下一阵打量。
正当他以为司机凭借多年的经验看出点什么的时候……
司机扭过身子对着军大衣说道:「哥,这是你弟弟吧?看着不太机灵的样子啊。」
「生他的时候脐带绕颈了,打小就是个傻子,不用管他。」
「不太机灵」的周扬智瞬间消停了下来,只不过眼神还是在乱瞟。
司机嘴角抽搐了两下,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辛苦了,行李就交给我吧。」
周扬智颓丧地垂下肩膀,被男人推进了车里。
车屁股冒出一堆尾气,噌一下飞了出去。
小小没有坐稳,一下子栽在男人胸膛上,痛得她哭了起来。
「没事没事,不哭不哭。」
李泽慌慌张张地摸着她的头小声安抚着。
周扬智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就被李泽一个凶狠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怂怂地把脖子缩回到领子里,看着正在打方向盘的司机,小孩子的哭声一下子传得很远,他的内心更为焦躁了起来。
「叔叔给你讲笑话……」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从前编过的段子。
「小明和小红去街上逛街,小明说我今天买了一件衣服,以后都不会冷了。」
「小红说,那你以前都没有衣服吗?」
「小明说,以前有一件羽绒服,但是都被风吹走了。」
「原来小明是一朵蒲公英。」
「……」
好冷的笑话,整个场面都停滞住了。
司机喝了一口水,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我不是……我是嗓子干,咳咳咳……」
李泽尴尬地转了转眼珠子,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一个段子。
但是小小的哭声停了,她水润的眼睛盯着李泽看了看,然后哈哈哈笑了起来。
周扬智愣了三秒,自己也扑哧笑了起来,他倒不是觉得笑话好笑,而是那种狼狈的样子看起来特别解气。
李泽摸了摸脑袋,他对小小说:「你是第二个听我笑话会笑的小孩。」
「那第一个呢?」
「第一个是我儿子。」
……
过了一会儿,女孩又问道:「小明的衣服被风吹走了,是不是会很冷啊?」
「呃……对,所以要去买衣服。」
「那……他要买一件漂亮的衣服吗……」
「……」
对话声渐渐小了,女孩睡着了。
车在不知不觉中,行驶到了一个路口。
「请出示一下证件。」
「呃,您看。」司机把驾驶证递过去。
「后面的这是……?」
李泽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司机忙不迭地说道:「是我的一个朋友,那是他女儿和弟弟。」
见交警的视线瞄过来,他回道:
「是是是,我是他朋友。」
「那你是他朋友,他叫什么名啊?」
「他叫刘志涛。」
刘志涛闻言马上点头。
他内心可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交警左看看,右看看,见周扬智神色僵硬地小幅度扭着头,又问了一句:「你这弟弟怎么了?」
李泽的手挨着周扬智,听到他问,连忙回了一句:「他是个傻的,现在闹肚子呢,也不知道说话,只能一直抖个不停。」
见问不出什么,他扬了扬手,放了行。
等车窗合上后,李泽的手带着那把刀才揣进了口袋里。
司机还在庆幸着,压根没看见后面俩人的动静。
只有周扬智恍惚着坐在原地。
「你咋知道今天交警查人啊?」李泽多嘴问了句。
「嗨,哥们可是有小道消息的人。」司机瞬间得意了起来,「在这一带,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不是我吹牛哈,只要我想,什么样的人都能找来。」
「那你还挺牛逼哈。」
「不然能干得了我这一行?」
「那留个号码,以后还找你,怎么样?」
「好说好说。」司机单手握住方向盘,一边从侧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泽。
李泽借着太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私人座驾,轿车出租,装修开锁,买单跑腿,网络陪聊,一键联系,刘志涛,竭诚为您服务,电话号码;137xxxxxxxx。」
「嚯,连网络陪聊都有,你这业务范围够广的啊。」
「嗨呀,出来混日子,技多不压身嘛,有需要您就喊我。」
04
司机也算是个神人,还有二十分钟的工夫,但距离目的地还远得很,他搓搓手,直接一个大转弯转进一条羊肠小道。
说是羊肠小道,其实都快赶上九曲十八弯了,路边杂草丛生,还有长相奇特扭曲的树木罗列在四周,也就是白天,看上去顶多像荒郊野岭,换成晚上,妥妥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别看我现在是开黑车的,我以前更了不得。」
「你以前干啥的?」
「我以前开公交车的。」言罢,又是一个超级大的猛男转弯。
李泽的头狠狠撞在了车窗上,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在江城开的公交?」
「诶,猜得真准。」一提起过去工作的地方,司机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那个时候可真是好时候啊,每天早上我都去路边买一碗热干面吃,一大早,那麻酱泼进去,香得,没吃就想流口水……」
在司机话痨般的叙述中,李泽被迫灌进了一大堆美食做法,对麻酱两字都快如雷贯耳了。
「我到了。」他赶忙打断了司机的话。
「谢谢你。」李泽拽着周扬智抱着女孩走进了车站。
这座车站不算大,是早些年的时候建起来的,人群往来稀疏,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根本比不上新的那个气派,有传言说等新车站彻底建好,这间老的就要被彻底取缔了。
算了算时间,还来得及。
于是李泽把周扬智推进了男厕所。
这间厕所的设计,比任何一间厕所都要奇怪,门口排列着一排小便池,后面是隔间,但是拐弯处,有一个门口的人看不见的狭间,进去了以后,又是两个隔间。
如果不是李泽从前来过这个地方,根本想象不到这里居然还有这么两个隔间。
李泽从布袋子里抽出一根粗绳,将周扬智捆在蹲坑旁的水管上,水管比绳子还粗,除非是天生神力,否则根本不可能挣脱。
李泽又摸了摸周扬智身上,确保他连个手机都没有后,才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个厕所刚被打扫过,至少明天才会有人来,等我办完事以后,再来找你。」
周扬智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李泽用团成一团的抹布塞住了嘴:「是新的,不脏。」
「哒哒……」脚步声传来,是有两个人进来了。
李泽眼疾手快地将刀架在周扬智脖子上,威胁他不要随便乱动。
「溜子,人什么时候来?」一道较为沧桑的声音响起。
「刚发来消息,说马上就到了。」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回应道。
「货呢?」
「五岁,穿着黄色衣服,说是长相还不错。」
「五岁,年纪有点小了。」声音里有些遗憾,「女孩哪有拐五岁的,都是十三四岁的啊。」
「第一次办,没经验呗,以后就懂了。」
五岁,穿着黄色衣服,长得还行,一道闪电似的想法映在了周扬大脑里,他猛地扭过头望向李泽,眼里的控诉明明白白:以为你只是个毒贩,结果你还是个天杀的人贩子?
而李泽的神情也有点奇怪,带着周扬智看不懂的复杂。
「话说回来,我们也没摸清他的底细,如果他被抓了,应该也查不到我们身上去吧?」
年长的问道。
「查到了又怎么样?」溜子笑道,「这些年,我们被查到的还少吗?每次不都躲过去了吗?」
「也是,有你在,出不了什么问题。」
「对了,你刚刚转那么多的钱出去干什么?」男人忽然压低了嗓门,问道。
「什么钱?」声音变得紧张了起来。
「我知道你有本事,懂点技术,我都看见了,你把账下的钱转走了吧。」年长的说道,「交出来,我还能饶过你。」
「铁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赌钱输了一大笔,这样,我们……」
平分二字还没出来,忽然听见男人闷哼了一声。
随即就没有了声响。
李泽心一紧,连忙趴在地上,从缝隙里斜着看过去。
他这个视角,能见到的东西实在有限,只能看见地上躺了一个男人。
他屏住呼吸,听见了一阵拖拽的声音,随即似乎就是尸体就不见了。
厕所的隔间被打开后又关上了,李泽站起来,和周扬智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恐。
时间似乎停滞了。
06
「叮铃铃……」手机响了起来,李泽拿起来一看,正是之前联系的那个接头人的号码。
他犹豫了下,还是摁下了接通键:「喂。」
「不是说马上就到吗?」
「刚进入车站,就来找您了。」
「大厅屏幕前,快点,做事不要磨磨蹭蹭的。」
「好的好的。」一脸麻木地挂掉电话后,李泽拉上了拉闸,正准备从里面爬出去。
周扬智却疯狂蠕动了起来,拼命地把布料往外推,没承想居然真的吐出来了。
「不是吧?你还真要把小小交给杀人犯啊?」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说着,李泽拿起布料,又原封不动地准备塞回去,想了想,把布料塞得更深了,周扬智甚至感觉自己的喉咙里都是一股抹布味。
「等等,等!」李泽掰开周扬智的嘴,周扬智的口水流了出来。
他嫌恶地用周扬智的衣服擦了擦手:「你放心好了,这孩子吃不了什么苦头的,她只有五岁,会买她的只有没孩子的夫妻,不会被送到大山里头去的。」
难不成人家还得感谢你吗?这话说的。
周扬智在内心吐槽着,却也不敢真的说出来。
「可是!」可是他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难道还能真的看着小小被卖掉不成?
「你杀了我吧!」他忽然从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你不杀我,我就去报警,让你们都进去!」他闭着眼睛,梗着脑袋,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李泽笑了:「傻小子,你以为你找得到我吗?就连李泽这个名字,你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名,还妄想找到我?」
紧接着,他忽然厉声说道:「好啊,想死,我就成全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牢牢地抵在了周扬智的脖子上。
周扬智感受到那股带着冷气的刀刃在大动脉上划动,轻轻地,露出一点血丝。
汗滴了下来,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腿已经在打哆嗦了,但是嘴还是很有骨气地硬着。
「算了,看你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李泽把抹布结结实实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周扬智彻底瘫在了地上,不过十秒钟之后,李泽又回来了。
他神色严肃地对周扬智说道:「小小不见了。」
「唔……」听到他的话,周扬智的身体又开始蠕动了。
李泽把塞进嘴里的抹布扯了下来,蹲在周扬智身前,凝重地分析着:「我们刚刚把孩子放在了厕所门口。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又来了个人贩子把她拐走了。」
一路上这孩子有多好骗,周扬智也心知肚明。但是人总不可能点背到一天遇上两个人贩子吧?一天内同时遇上诈骗犯、人贩子和杀人犯的小偷周扬智如是想道。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铁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小小坐在那里,顺手把她拐走了。」
这个就很有可能了。
周扬智睁大了眼睛。
「反正是殊途同归,迟早得交到他手上,没两样。」
「等等。」一通分析完的李泽拿起了抹布,周扬智看着满是口水的布一脸嫌弃地躲开,同时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真是他拐走的小小,那他不就很有可能知道我们在厕所里了吗?」
这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李泽沉默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06
大厅内冷冷清清,此时人不多,大屏幕前只站了几个人。
李泽的目光环视四周,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女人,一个围着白色围巾戴着帽子还在听 MP3 的年轻人,还有个面色红润,头发稀疏的中年人,还有他身后,鹅黄色的衣角露了出来,是小小。
「老板。」李泽走上前去,同时用手机给他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我就是李泽。」
「李泽,你的货呢?」铁头问道。
「叔叔。」小小从他身后窜了出来,抱住李泽的小腿,问道,「这个爷爷说可以带我一起去找爸爸妈妈……」
「小小,你不可以和……」不可以和不认识的陌生人乱走,话没说完,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孩子的李泽猛然闭上了嘴巴。
「这就是你的货?」铁头脸色猛然阴沉了下来,问道,「那你刚刚在哪?」
「在……」
「是在那个厕所里吧?」
「我把隔间都看遍了,你在哪个隔间啊?」
李泽的额头冒出冷汗,但是他说不出话。
「老板,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点事儿,要不过几天再碰头吧?」他的眼神四处飘着,就是没有个落脚点。
「没事,有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不了……」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贴上了腰部。
「这玩意可是消音的。」铁头凑近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李泽露出一抹苦笑,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之前他这么搞周扬智,现在就轮到他被搞了。
一步两步三步,他抱起懵懵懂懂的小小,慢慢往夺命男厕所走去。
「说吧,你躲在哪里了?」铁头问道。
李泽慢步向前,从狭间往前,下巴抬了抬,示意道:「我是在这里上的厕所。」
「哥,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
「哼。」铁头,一只手牢牢地对准李泽的头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单手点燃了打火机,慢慢地抽着,「我是不会相信你这种人的。」
「对着个被拐的货,比亲女儿都亲,谁知道你是不是卧底。」
李泽的心提了起来:「我不是卧底,真的不是,你们让我拐孩子,我也拐了,让我带粉,我也带了,到底还要我怎么证明啊?」
「粉带来了?」铁头饶有兴致地问道,「拿出来我看看。」
李泽从布袋里拿出来了那一沓白色的,装在塑料袋里的粉末。
「这样吧,你吸上一口,我就相信你,怎么样?」
吸了那可就再也走不了回头路了。
李泽犹豫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我可没有那耐心啊。」枪上了膛,铁块和铁块摩擦发生了碰撞。
李泽慢慢拉开密封膜,从里面抓出一大把粉末,低下了头,随即用力往前一扔,扑在了铁头的眼睛上。
「砰。」一声,有什么炸裂开了,铁头抱着头,大声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开了一枪。
没打中,李泽提起孩子的衣服,穿过大厅一路狂奔了出去。
07
车站门口,年轻的男人坐在后座的位置上,抓耳挠腮地看着窗外,随着一个鸡窝头男人抱着羊角辫女孩飞奔而来,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亮。
「这回去哪?」刚送出去名片就潇洒接单的司机兴冲冲地问道。
「先开走,其他地点之后再说。」李泽喘着粗气回道。
之前在厕所里,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被铁头杀掉之后,李泽就和周扬智商量了一个对策,自己负责去和铁头周旋,把小小带回来,周扬智则负责去找黑车司机一起离开车站。
「他妈的,差点被他毁了。」李泽恨恨地捶了一下车头。
「怎么了?」周扬智凑过来小声问道。
「他有枪。」
「那你也跑出来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那是当然。」李泽罕见地有了一点小骄傲。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不是白闯的,你说是不是啊,小小?」他含笑着凑近了女孩,粗粝的胡子轻轻刮着她的小脸蛋。
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游戏的孩子咯咯笑了起来:「对,叔叔要带我找爸爸妈妈,叔叔最厉害。」
「你们父女感情可真好啊。」司机喟叹了一句。
李泽和周扬智都一愣。
「目的地在哪啊?」司机问道。
「先去隔壁市吧。」周扬智说了一句,「我家在那边。」
「好嘞。」司机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天色也不早了,为了你们早点回家,可要坐稳了。」
车快速地移动了起来,在天色彻底黑掉之前,穗州市到了。
08
「也是四百?」李泽从口袋里掏钱。
「五千块。」司机摇了摇头说道。
「你说什么?」周扬智以为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
「从那里到这里最多就二十几公里,五千,你去抢啊?」
「哟,小兄弟现在脐带不绕着了?」司机笑眯眯地说道,「这应该不是你亲女儿吧?哪里拐来的?」
李泽的手紧了紧:「你有啥证据?」
「没证据,就是看你这个莫名其妙智障又突然恢复智力的弟弟很可疑,你嘛一看就孤家寡人,带着个小女孩就更可疑了。」
「放你的狗屁,这就是我女儿,四百,爱要不要。」
「五千,不然我报警了。」
「四百。」
「五千。」
司机的手放在了摁键上。
「等等。」李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了一整袋白粉,递给了司机,「这里少说也有十万块了,拿这个抵吧。」
「这个……」司机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他看看粉,再看看两人,眼神发亮贪婪地夺过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天接连遭遇四场黑吃黑的周扬智闷闷不乐地看着扬长而去的汽车,愤愤不平地踢了踢石头。
「我给他的是面粉。」李泽忍不住说道,「那个根本就不是白粉。」
「什么?」周扬智跳了起来,「那我只是偷了你一袋面粉,你至于用刀抵着我吗?」
「我怎么知道那只是袋面粉啊!」李泽为自己争辩起来,「如果只是面粉,我拼什么命啊?还不是把粉撒在铁头身上的时候,遇上火星子爆炸了,我才发现的。」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向了公交亭,身后的女孩乖巧地跟着。
从公交辗转到周扬智老家,花了不短的时间,这是穗州市下辖的一个小镇,名不见经传,最出名的农产品是西红柿种植,但是这点名气也仅仅在当地小范围流传。
低矮的楼房,招牌简陋的店面,街上很少有像模像样的汽车。
更多的是人力车、自行车,还有小摊小贩在卖水果蔬菜,操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但能听出来是在叫卖,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乍一看,好像回到了上个世纪一般,和不能说跟大城市天差地别,但也是毫不相干了。
「叔叔,我饿了。」小女孩冷不丁开口,看着附近的面馆,眼里流露出渴望。
「先去吃碗面吧。」
李泽的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因为自觉已经甩掉了铁头,李泽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时间,于是他和周扬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牵着女孩走向了面馆。
进店里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客人吃完了准备离开,周扬智马上眼疾手快地抢先坐到了位置上,为他们成功抢下位置。没能得到位置的其他食客一脸郁郁地转头开了门,去了其他店。
因为小孩子吃不了多少东西,所以他们只点了两碗面。李泽朝老板要了一个小碗,把夹了一些面条进碗里,随后又把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添了些汤进去。
他没有先吃,而是先把小女孩喂饱了。
看这股贴心劲,一股巨大的违和感在周扬智内心不断涌现。李泽的表现和他印象中的人贩子完全不符合。
人贩子怕小孩哭闹,都是喂药让他们昏睡过去然后直接带走的,天底下哪有对孩子这么好的人贩子?
周扬智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哥,我看你不像坏人,干嘛想不开干这些坏事呢?看样子也不是为了钱吧?」
李泽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那你呢,明明像大学生,结果是个小偷。」
「我原来还真就是大学生,什么叫像啊?」
「原来是?」
「后来辍学了。」
「大学生这么值钱,说不当就不当了?那你可真有骨气。」
「被开除了。」周扬智又重复一遍,「被开除了行不行?」
「怎么被开的?」
「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周扬智气哼哼地开口说道,「就学补助金被有钱的室友拿到了,一时想不开,狠狠揍了他一顿,就被开除了。」
「你何必为了几个钱,把前途丢了呢?」听到他这么说,李泽忍不住说他。
「这是几个钱的事吗?他家做生意的,我孤儿一个,我缺钱,他每个月花掉好几千,却来抢我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然后你就当小偷去了?」
「是啊。」周扬智说道,「宁我负人,休人负我嘛,曹操说的。」
「可是被你偷的人又没有得罪你。」
「我专盯着大款偷,谁看起来有钱,我就偷谁。」
「我看起来像大款吗?而且还帮你了,结果你恩将仇报。」
「这件事是我的错,不过那也是因为你看起来不缺钱嘛。」周扬智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做这个呢。」周扬智又问了一遍。
李泽吃面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不要管。」
两人的距离瞬间又回到了原点。
吃饱喝足后,李泽拿起大衣,抱起小小,示意周扬智去结账。
周扬智不甘心地拿着零钱走过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为什么是花他的钱。
殊不知角落里已经有一双眼睛牢牢地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让我好找。」铁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又牵动了面部的肌肉,带动了之前被炸出来的伤口,又是痛得一阵龇牙咧嘴。
在厕所里,他缓了好一阵,才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找人,也是他运气好,找了几个在大厅里的人问了一圈—也是人确实不多的缘故,有几个人居然真的看见了他们。
见铁头一脸诚恳地问自己的弟弟带着女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年轻人也没有多疑,就给他指了指,铁头这才找到了方向。
正巧看见他们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正冲着前面扬长而去。
那个方向,也只能是往国道上走了。
于是他干脆也找了辆黑车,要对方跟着前面那辆车走。
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
他们一路走,铁头就一路跟,这里人多,不方便动手,可他们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这不,李泽一行人已经开始向人少的小路前进了。
周扬智的目的地是他发小的老家,他在本地没有自己的房子,家很早就被出租出去了,因此只能寄住在朋友家里。
「我们这么过去,你朋友不会生气吗?」
「嗨,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朋友了,不至于。」
这条路虽然是一条马路,但是旁边的树林很密,也不是人为种上去的,估计是修路的时候就已经长在这里了。
马路是马路,但是被几辆车一压,就破碎得很,说是豆腐渣工程也不为过,压根也没几辆车,越往后走,人就越少。
铁头掂了掂拿在手上,被破布包起来的铁玩意,想着这一天的奔波马上要结束了,一时间竟然也兴奋了起来。
他们不可能一直沿着马路走,只要他们下了马路走上别的小道,这穷乡僻壤的,又不可能有什么监控,到时候一人一颗枪子,直接扔林子里,再把小女孩带走,估计没个十天八天的,都不知道有人死在这里了。
可惜,人只要一得意,似乎马上霉运就会跟上来。
这边小小说想要上厕所,于是李泽就带着她往林子的方向走。
刚好就是铁头藏着的那个方向。
李泽把小小带到一棵树旁边,递了几张纸给她,让她自己解决,他则是背对着女孩,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这一看,就看见树林间有一颗头发稀疏的脑袋忽隐忽现,甚至还隐隐发亮,估计离彻底秃头已经不远了。
两个人直接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李泽最先反应过来,马上回头,把刚穿好秋裤,外面的裤子才提了一半的小小提了起来,飞快地跑了起来。
一边跑还一边给她提裤子,然后对着周扬智大喊:「周扬智……跑!铁头在这里!」
周扬智本来无聊地正在等他们俩回来,忽然听见了李泽的叫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是回头看,随后就看见李泽朝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远远地跟着一个男人。
「愣着干什么?跑啊!」
于是他也跟着跑了起来。
李泽是干体力活的,就算抱着一个几十斤的孩子,动作也是快的。
周扬智的体能就更别说了,跑得居然比李泽还快,身手敏捷到李泽看了都一愣。
「砰砰砰。」他直接打出了三发子弹,结果一发都没有打中。
「该死的。」铁头晃了晃枪,只有一发子弹了。
一个路过的农村大妈手里拿着野菜,就看见三四个人前前后后地跑了过去,直接目瞪口呆。
10
时间已经过去一阵子了,铁头手里还有枪,虽然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却差不了多远了。
怎么办?
周扬智急得脑袋发黑。
此时,一阵黑烟却突兀地从路边飘了过来。
他扭头一看,发现在马路旁边不远的一条小路上,远远地能看见有一堆火焰在燃烧。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正拿着杆子敲地。
这是当地的一种丧葬习俗,把想要给已逝之人的东西烧给他,然后再用竹竿敲地,防止被其他小鬼拿走。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旁边,有一个临时盖起来的大棚子。
外层用蓝色的布包围起来,里面则是站满了一堆人。
到底是本地人,自然知道这是办丧事,而且看这阵仗,应该是喜丧。
果然,唢呐声马上就跟着响了起来,随即就是灰蒙蒙的天上绽放了烟花。
「跟我走,往那走!」
周扬智马上回头对李泽说道,随即转换方向,朝做丧事的那个方向走去。
李泽反应过来,也跟着周扬智朝那边跑去。
「长子……长孙……长女……」
走到棚子门口,才看见两个穿红色袍子戴黑色衣冠的道士跪坐在两旁,一个穿黄色袍子的道士跪在中间,对着一个观世音菩萨的画像,正在念念有词。
身后有十几个身穿白布,头披麻布的人也同样跪着,正在认真地跪拜。
李泽躲在棚子旁边,用力捶了捶周扬智,小声问道:「你带我来人家的葬礼干什么?」
「这里人多,借着躲躲。」
被抱着的小小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李泽摸摸她的小脸蛋,心想,在她短暂而稚嫩的一生中,应该没有接触过这样沉重的话题。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站起来又跪下去,跪下去又站起来,伴随着遗像前传出来的沙哑的哭声,一切看起来既魔幻又奇怪。
她不禁好奇地指着面前的一切,问道:「叔叔,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李泽语塞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死亡。
「咳咳。」周扬智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小小说道,「他们在办欢送会。」
「欢送会?」小小更加迷茫了。
「欢送会就是把一个人送走的仪式。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走完了他的一生,马上要去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但是他的亲人朋友都舍不得他,就要举办一个仪式,和他好好地告别,就是这样。」
「不对。」小小很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舍不得就要留下来的。」
「呃……」周扬智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他自认为已经解释得很好了,奈何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根本听不懂。
「读书人就是喜欢逼逼赖赖。」李泽撇撇嘴。
「小小喜欢花朵吗?」他问道。
「喜欢。」她认真地点点头。
「春天来了,花开了,到秋天就会谢掉。花瓣落到泥土里面去,就不能再开了。」
「人也一样。」
「那我要假花就行了。假花永远都不会凋谢!」小小聪明地反驳道。
「可是假花是假的。」李泽又说道。
周扬智在他身后撇了撇嘴:「你这解释还不如我呢。」
李泽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哀乐吹响了,随着唢呐的声音越发嘹亮,原本坐在桌子附近的人们自发地站起来—-穿上丧服,戴上帽子,一圈又一圈围着中心打转,随着一声木鱼声响起,一群人齐齐跪在蒲团上开始跪拜。
「这是在干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别管那么多了。」周扬智,「他们在拜菩萨呢。」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是本地人嘛,本地人肯定懂得多啊。」
「那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李泽担忧地问道。
「不会被发现的。」周扬智摆摆手,「拿一百给我。」
「只有零的,没有整的。」李泽说道。
「没关系。」周扬智把钱压平,放进不知道从哪里顺过来的白色红包里,又添进去一块钱。
「不是,葬礼的红包你也偷啊?」
「怎么就叫偷?」周扬智赶忙打断他的话,「这叫借,借了再还回去好吧?而且我们还随了礼数,已经仁至义尽了。」
周扬智拿着红包走到主人家附近,把白色红包递过去:「节哀。」
主人家也连忙把红包拿到手里,回问了一句:「你是哪边的?」
「是那边的。」周扬智随手指了指没有穿戴孝服的人中的一个。
李泽看向主人家,心提了提。
主人家丝毫不觉,连忙道:「那请你去坐那一桌吧。」他指着其中的一个酒席道。
「没关系,该吃吃,该喝喝,老人家不会介意的。」
11
喜丧的葬礼一般都非常宏大,即使在农村,场面也有上百来人,说是小半个村的人来参加也不过分了。
周扬智带着李泽二人神情自若地坐到位置上。
好在席上的其他人明显彼此也都不怎么熟悉,但是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也都互相寒暄了几句,显得不那么生疏。
周扬智就趁着这个机会,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他本来就是本地人,家离得也不算远,因此能接上话题。
「最近人贩子闹得好凶啊。」一个戴着黑色帽子,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咽下一口白酒。
「闹什么?」周扬智问道。
「偷孩子,抢孩子,都好几个了。」
「没天理啊,丧尽天良,干这种事简直猪狗不如。」周扬智意有所指地看着李泽。
李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不知道周扬智说了些什么,但一定是在骂他。
老头附和着点点头:「没错没错,要是我遇见人贩子,第一个冲上去弄死他们。」
「对!搞他们。」又有个人附和道,「要是谁敢卖我家孩子,我直接剁了他手脚。」
酒喝上了头,周扬智又一直在捧场说话,老头一高兴,给他也满上了一杯白酒,对着他道:「来,干了。」
他哪里能喝那么多酒啊!
周扬智苦着脸,只好一口一口地抿着喝。
才喝了一点,他估摸着铁头应该已经不在附近晃悠了,于是装模作样地放下酒杯,对老头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事,就先走了。」
「这就走了?」
老头一愣,挽留道:「再喝一点吧,好歹填个肚子。」
「不了不了,叔,我们真的得走了。」言罢,周扬智拉起小小,冲李泽使了个眼神,就要离开了。
外面的天已经接近全黑了。
在农村,夜路是不好走的,尤其是在冬天。
哪怕是村里都通上了电,外面也有零星的灯光,那也是不好走的。
除了漫天星星做伴,似乎也没其他东西了。
风簌簌地吹动着树叶,带来一阵阵沙沙的响声。
小小似乎是感觉到一点害怕,缩了缩脖子,小声地喊道:「叔叔,冷。」
李泽用外套把她裹起来,抱着闷头往前走。
周扬智想着李泽不知道还在打着什么鬼主意,心里也觉得没底。
几个人各怀心事,都不作声地往前走。
走了才没多少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忽然在前方不远处响起:
「可让我好等啊。」
是铁头。
他根本就没走。
看见三人没了踪影后,他一直在附近徘徊,同时也看见了那道火光。
意识到他们可能混到了别人的葬礼上时,铁头没有轻举妄动,他知道人多的地方是很难动手的,况且他还有枪,要是引起警察的注意就不好了。
于是他就一直藏在林子附近等啊等的,终于还是被他等到了。
「说说,打算怎么死?」他把枪对准了李泽。
李泽僵直了身体,缓缓地把抱着的小小放在了地上,然后举起了两只手,抱头。
周扬智看了李泽一眼,也连忙有样学样地蹲下了。
铁头并没有放松,他一直拿着枪指着李泽。
「你和这个小子,我就打死了,至于这个女娃娃,我就带走了。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是总有些人有些特殊癖好嘛不是?」
李泽猛地抬头,盯着铁头问道:「你说什么?不是说好了,要卖给一对没小孩的夫妻吗?」
「哼,人贩子还管买家是谁吗?」言罢,枪上了膛。
「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赌你不敢开枪。」李泽冷不丁说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开枪?」
「我们刚刚在逃跑的时候,你已经开了好几枪了吧?搞不好现在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了。」
李泽悄悄地斜着看了铁头一眼,他的脸色很难看:「你杀了我,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到时候你也走不了。」
「只要你不开枪,一切都好说不是吗?没有非得鱼死网破的理由吧?」
「你想怎么办?」
「放我们离开,组织那里你随便怎么说都行,我不会多说一句。」
铁头收起枪,故作为难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指地上的小小道:「把这个孩子给我,我就放你们走。」
「不行!」周扬智急忙跳了起来,「要钱的话我们身上的钱可以给你,孩子你不可以带走。」
铁头冷冷地说了句:「不给我就杀了你。」
他把枪口对准了周扬智的头部:「我看你这小子很不爽啊,还是杀掉好了。」说罢拉动了开关。
枪响了。
周扬智瘫坐在地上,只见在铁头开枪之前,他冲了上去,用力地扭开了方向。
这下枪里彻底没子弹了。
铁头把枪扔到一边,又掏出一把刀来,对准李泽的脖子刺了下去。第一下没刺准,刀划过了脖颈,划出一道血痕。第二下往下刺的刀被李泽单手抓住了。刀刃在他手心不断滑动,扎进肉里,鲜血从伤口的位置不断涌出。
「哇……」小小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有血…」孩子的声音尖厉,在这片林子响了起来。
周扬智回过神来,也冲上去摁住铁头的手,把他的手整个扭翻了过去。
「抓人贩子啦!」他大声喊起来,「这里有个偷小孩子的人贩子,快来啊,抓人贩子啦!」
「抢孩子啦!人贩子来了!」
顺着声音,有人走了过来。
「人贩子,哪有人贩子!」
有七八个人,手里拿着铁锹和镰刀锤子等称手的武器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老头,他手上拿了根木棍,应该是敲小鬼用的那根。
他冲上来,对着铁头的额头就是一下:「可算让我逮着你了,妈的人贩子。」
「谁敢过来,我手头有刀!」铁头声嘶力竭地喊着。
「就你他妈手里有武器啊。」老头上来又是一棍。
「人贩子该杀。」一群人七嘴八舌道,「剁了他。」于是又是砰砰两下。
枪掉在地上没人关注。
李泽看准机会,偷偷拿起枪,冲着周扬智使了个眼神。
周扬智抱起孩子跟在了他后面。
「哥,你救了我一命。」周扬智小小声地说道,「加上碰瓷的那次,你帮过我两回了。」
「嗯,希望你这回不要恩将仇报。」李泽从内衫上割下一块布缠在手上,回应了一句,「走吧。」
而身后的人群仍旧对着人贩子大打出手,不过这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12
周扬智的发小名叫张明,最近似乎在犯太岁。
好端端地走在大街上被车撞了不说,同一个孤儿院里出来的发小忽然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诡异中年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找上门来,问他能不能借宿一宿。
张明露出礼貌而僵硬的微笑,随后把李泽拉到一边拷问:「你这带的什么人来我这里?靠谱吗?」
「你别多管,放心,闹不到你身上,警察要是上门来,你就说你什么也不知道,把事推到我身上。」
这么一讲,张明更害怕了,忍不住碎碎念道:「周扬智你可别害我,我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想好好活着。」
「不会有事的。」周扬智说道,「我去以前的房间睡,你俩跟我挤挤好了,毕竟你这里也不大。」
「你睡我房间吧,他们睡一间好了,毕竟是父女。」
「不是父女,我不放心,说了你也不懂的,算了,就这样吧。」周扬智说道。
农村夜晚的星星有点多,女孩睡不着觉,趴在窗口仰着头一颗一颗数着。
「叔叔,我们现在到穗州了吗?」她问,「我听见司机叔叔说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爸爸妈妈啊?」
「就快了。」李泽和周扬智挨着躺在地板上,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下去。他给孩子理了理衣服,把兜帽弄整齐,给她盖上了被子。
「你打算花多少钱卖掉?」周扬智冷不丁问他,「我出钱,把她买下来,你走人行不行?」
「我不卖。」
「为什么不卖?」周扬智坐起来拎着他的衣领小声质问道,「卖给谁不是卖?卖给我就不行?」
「知道我为什么拐她吗?」
周扬智沉默着等他的下文。
「她爷爷奶奶老了,根本护不住她。爹妈一年没回来了,有跟没有一样。」
「这不是你拐她的理由。」
「我在那一带观察了很久,有个老光棍天天在她身边晃悠,眼神很不对劲。」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再不救她,那个畜生马上就要下手了。」
「你做的也就是把她从狼窝里带出来送到虎穴里去而已。」
「我怎么会知道铁头骗了我。」李泽的拳头握紧了,「不过他已经被抓了。」
「你其实还有别的目的吧?」周扬智话锋一转,尖锐地问道。
「没有。」
「肯定有。救她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把她卖了,你肯定有其他原因。」
两个人争执的声音渐渐大起来,见小小马上要被弄醒,李泽朝周扬智使了个眼神,两个人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刚开门,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一男一女,看着有点眼熟。
「!」李泽一惊,还没做出什么动作,两人就已经被摁倒在了地上。
「张明!怎么回事?」周扬智奋力地抬起被压着的脑袋看向发小。张明怂怂地靠在墙角,「他们是警察。」
「李正道,我们跟了你很久了。」女人说道。
「李正道?谁是李正道?」周扬智一头雾水。
「就是他,李泽只是假名,他的真名叫李正道。」女人指着李泽的脸说道。
「别叫我那个名字。」李泽盯着两人的脸,总觉得很眼熟。
是那两个人!他想起来了,在和铁头接头的时候,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女人和一个听 MP3 的男人。
「原来你们是警察。」他喃喃自语道,「那好吧。」
原本不大的客厅因为又进来两人而显得格外逼仄。
李泽和周扬智被手铐铐住坐在沙发一边,两个警察则坐在另外一边,张明还是怂怂地靠在角落。
「我叫王夏,他叫李飞。」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拿出来,「这两个人你认识吧?」是铁头和溜子,溜子已经被铁头杀了。
她指着铁头的照片说:「根据铁头提供的名单,老巢内一共还有十八名犯罪分子。他们的老大是一个叫安宁的人,这些年,这个组织因为不断地被警察找出窝点,已经元气大伤,这个叫安宁的人是新上位的老大,他们前任的老大就是被他出卖死掉的,如果可以,希望你能配合把他抓捕归案。」
李泽神情恹恹地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得出来他并不感兴趣。
「如果。」她扬起声来,「如果你帮忙,等我们端掉他们老巢后,应该就能找到你儿子的下落。」
听到儿子两个字,李泽的脑袋动了动,似乎又有了一点反应。
周扬智觉得这个反应很奇怪,但是这不是他目前最关心的地方:「这就是你的目的?进那个组织然后找你儿子?」
「对。」李泽把脸埋进手里,「他六年前就被拐了,一直下落不明,我这几年才辗转找到这边来的。」
见他意动,女警赶忙把照片放在桌上,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你把追踪器带上,到时候,他们联系上你,打算带你进老巢的时候,你就老老实实地等着警察进来就行了。」
「你怎么确定组织老大会见我?」李泽问道。
「他们的基地已经被捣毁得差不多了,资金链严重不足。你身上带着价值几十万的货物,他不可能不心动的。」
「那只是面粉。」李泽反驳道。
「没错,但是那是铁头指使联络人找你运货的时候,就已经掉包了,实际上那个老大根本就不知道你身上的是假货。」
「真的会帮我找我的孩子吗?」李泽又问了一句,「是真的会帮我吗?」
「会的。」她说道,「不过我提醒你,你当我们的线人,是有风险的,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他没有犹豫。
反而看向房间内侧:「那孩子怎么办?送到她父母那里去吗?」
「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只能送回老家。」
周扬智和李泽同时愣住。
「什么叫不在了?」周扬智说道,「她爸爸妈妈在穗州打工,地址是穗州市……」
「车祸死了,过年的时候。」李飞打断了他的话,「不信你可以看我们查到的资料。」
周扬智用手接过一份文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小小父母的死因。
春节回家过年的时候,带着行李过马路,被酒驾的司机撞死了。
司机赔不起钱,进去蹲监狱了。
周扬智失魂落魄地放下文档,学着李泽的姿势,把头深深埋进了手掌里。
「这不可能吧?她……」张了张嘴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打起精神来吧。」王夏说道,「时间不多了。」
这一夜除了小小外,几乎没有人睡得着了。
周扬智趴在沙发边上一直抠弄着自己的指甲,李泽抓着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夏和李飞两个要么在打电话,要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文档和手机,时而说几句话,时而写几个字。
天终于亮了。
李泽按照王夏的要求,拨通了电话:「喂,老板。」
「我把货带来了,在穗州市这边,您看我们怎么接头呢?」
「铁头呢?」
「呃……」李泽舔了舔上唇,「据说是被抓了。」
「抓了?」对面的声音急促起来,「他怎么被抓的?」按照要求,李泽和铁头应该一起行动才对,怎么会出现他没事铁头却被抓了的情况?
「我们当时在车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了几个警察,把他抓走了,拐来的孩子也一起被带走了。」
「那你呢?你怎么没被抓?」
「铁头说我们分开来行动会比较安全,因为最近抓得严。」
「行吧。」对面的人报了个地址,「在那里等着,暗号是猪肉馅馄饨,会有人把你接过去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不久的,也许是很久的。
李泽坐在小饭馆旁边的方桌凳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混沌汤,看见一个穿着棉袄的男人走了过来。
「暗号。」
「猪肉馅馄饨。」李泽放下了调羹。
那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两个人前脚跟后脚地进入了一个小巷子,巷子连着一个地下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车。
李泽被蒙着眼睛带到所谓的基地。
其实是一个郊外废弃的工厂。
「货呢?」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
李泽听出来那是和他打电话的那个人。
戴着大金链子,手上肩膀上都是纹身,眼神也凶神恶煞的,总之完美符合了他对「组织」老大的第一印象。
「老大」拿起粉末,轻轻嗅了一下:「玩我呢?」
狠狠地打了他一拳:「给你的是纯度高的粉,你他妈拿面粉糊弄我?」
「我真的没有啊,老大,真的没有,我动都没动过这个东西啊,拿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李泽捂着肚子向后退去。
「老大。」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阵破门声。
「警察,别动!」
「妈的。」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门口的人。
李泽瞳孔一缩,扑了上去。
枪响了。
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脑袋上迸裂而出,流了一地。
「你不要命啦!」李飞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去,「我们都是穿了防弹服的,你操什么心,扑上去挡子弹?」
李泽哼了一声,看着地上死掉的「老大」,就像在看一条死狗。
「别动!」警察鱼贯而入,将犯罪分子一个一个抓起来。
李飞清点了人数,少了一个人。
「只有十六个人?少了两个人,安宁也不在这里。」王夏的语气有点烦躁。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附近都搜过了吗?」李飞问道。
「搜了,没有人。」
「那就审问那十几个人,绘出剩下两人的长相然后通缉吧。」
「真的会去找我儿子吧?」站在一旁的李泽又重复了一遍。
「会的,你放心吧。这个组织内部肯定有买家的名单,我们会尽力安排的。」李飞拍了拍李泽的肩膀,随即扭头去查看被抓捕的罪犯,成功地错过了李泽脸上复杂的神色。
13
周扬智和李泽被关在了一起。折腾了一大圈,实际上就李泽的罪名重,是拐卖儿童,周扬智只是偷盗未遂,其他时候更多像是被胁迫的人质,最多蹲个几天就出来了。
「其实我更希望自己判得重一点,死刑什么的也可以。」
「你在说什么蠢话?」周扬智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派出所给的包子,一边露出疑问的表情。
「没说蠢话,是真的这么希望的。我和你一样,都觉得人贩子该死。」
「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周扬智问道。
「你们警察的演技都这么好吗?」李泽笑着问道,「都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陪着我在这里吃馒头,还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剩下的两个人在哪里。」周扬智问道,「十八个人,只有十六个人被抓了,除了你通风报信,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我全程都在你们的监视范围内,我怎么通风报信?更何况我只是为了找我儿子才进的那个组织,干什么要为我痛恨的人贩子通风报信?」
「……」这也是他为什么留在李泽身边的原因,他想不出为什么。
「先不说那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警察的?」周扬智问道。
「最开始只是有点疑心。」李泽靠在墙上回忆道,「一个小偷,技术那么差却没饿死,也太奇怪了吧。」
「就这?」
「后面我就开始留心起你的一举一动。体能那么好,打架也很厉害,居然徒手把铁头的胳膊扭翻了,还有一路上虽然看起来一副想要逃跑的样子,但到了真的给你逃跑的机会的时候,你又不跑了。除了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之外,就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也许我只是想把小小一起带走呢。」
「重点就是你把我带到你朋友家里去,就在我打算联系组织的时候,警察就上门来抓我了,这也太巧了。」
「这也不能证明我是警察吧?也许只是我报警了呢?」
「所以我就装作知道你是警察的样子诈一下你,谁知道你是真的。」
「好吧。」周扬智吐了一口气,「我也懒得再装下去了,反正也套不出什么东西了。」
「被刀扎的时候,不害怕吗?」李泽皱着问道,「不怕我把你杀掉?」
「怕啊。」周扬智耸了耸,无所谓道,「可是没办法啊,临门一脚,马上要抓到那个组织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在你也没那么丧心病狂。」
「关于组织,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内容,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李泽想了想,最后这样说道。
「什么条件?」
「我要亲手把小小送回家。」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一个你拐走的女孩,又送回去,你是在赎罪吗?」
「你就当我是在赎罪好了。」
「我答应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吧。」周扬智说道。
李泽盘起腿,正坐在周扬智对面,慢慢地回忆起过去。
「这个组织主要在东南一带活动,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片区,片区一般都是各自独立的,负责人有两个,基本上只和老大,也就是最上层的领头人会有联系。但是大家都是通过电话联系的,不知道彼此的长相。」
「这我都知道了。」周扬智说道,「这里的负责人是铁头和溜子,因为组织快被我们端光了,他们也想跑路,结果分赃不均,铁头杀掉了溜子独吞了那些钱,被我们目击了之后又来追杀我们,我需要一些我不知道的信息。」
「逃跑掉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刘志涛。」李泽说道。
「是他?」周扬智睁大了眼睛,「他不是黑车司机?」
「不是。换句话说,他才是一开始和我联络的人,是他把铁头和溜子的联系号码给我的。」
周扬智在快速地思考着自己接触到的黑车司机的样貌,一边回忆他的长相一边思考道:「你没有见过他的长相,却认出了他,是那个名片?名片上有电话号码,和联系你的人是一样的,所以你才认出他来了?」
「没错。」
「那他又是怎么认出你的?」
「你坐在后座,看不见我们前面的动作,我把手机号码拿起来给他看了。」
「那你给他的粉,也是真的,不是什么所谓的面粉?」
「是啊,是真的。一开始就有两份,一份面粉一份真粉,面粉用来骗人的。」李泽苦笑一声,「所以我应该被判死刑,我罪该万死。」
「确实。」周扬智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会帮你找儿子的,这一点你放心,尽力在你死之前找到。」
「那个啊……」李泽轻飘飘地说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那剩下一个人在哪里?」周扬智问道。
「剩下一个人我还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完成我的条件。」
14
车辆慢慢地驶过,窗外的景色慢慢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农田。
李泽戴着手铐走在小小身边。
「叔叔,不是说要帮我找爸爸妈妈吗?」女孩挠挠脑袋,看着面前的农村,「怎么又回来了?」
「对不起,小小。」李泽蹲下身子,理了理她的头发和歪掉的兜帽。
「爸爸妈妈回不来了。」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爸爸妈妈住在穗州市瑶台街 144 号,那里有一栋小房子,门口有一家很好吃的肠粉店,我去过的,爸爸妈妈就在那里,我真的去过的。」
李泽沉默了。
小小继续固执地重复:「我爸爸妈妈家住在穗州市瑶台街 144……」
「小小,他们真的回不来了。」
女孩的声音停住了。
「你参加过爸爸妈妈的葬礼,你记得吗?就在这里,你已经和他们说过再见了。」
女孩小小的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挪动,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群忙碌的大人,爷爷奶奶哭红的双眼,周围人止不住的叹息,还有一双贪婪的眼睛。
她想起李泽说起的不会再开花。
老光棍站在他们面前,眼里闪烁着狡猾的光。
「小小,你回来啦?你爷爷奶奶找你都快找疯了,去哪里了啊,这个人是谁啊?」老光棍走前了几步,准备拉住女孩的手,看见他们身后的警车,又有些犹豫。
李泽把女孩推进了身后周扬智的怀里,然后猛地扑了上去,把老光棍压在了地上。
「兜帽里放着刀片!」周扬智几乎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已经晚了。
银光一闪,一块小巧的刀片直直插入了他的脖子,割破了大动脉,血如水龙头管里的自来水一般奔涌而出。
随即他就被扣住了肩膀,狠狠地往后拖着。
太阳落下来了,晚霞暗沉得像剧场演出时的幕布,那拖动着的沉重布料即将为最后一章拉开帷幕。
周扬智快速地上前摁住老光棍的伤口,他知道如果这个人死了,李泽就算不是死刑也得变成死刑了。
「你疯了吗?」他大声质问道。
「哈哈哈哈……」尖厉刺耳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飞出,像是一把铁刃划破死寂的空气。
血止不住了,老光棍颤抖了两下,把最后一点延续生命的血流干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天空,似乎还在疑惑怎么就这样草率地死在了家门口不远处的泥地里。
「我早就疯了。」他说完这句,闭上了嘴巴,但是鲜血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他咬舌了。
周扬智放开老光棍,扑上去掰开他的嘴,企图堵住伤口,但是李泽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他的瞳孔慢慢地放大,最后完全失去了焦距。
他窒息死了。
周扬智瘫软在地。
小小站在两个死人之间,目光懵懂地看着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哥哥,叔叔和爷爷怎么躺在地上了?他们也睡着了吗?」
「他们……」周扬智尝试着说两句话,却发现自己动也动不了。
有两个老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把孩子揽进怀里,嘴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就是你的赎罪方式吗?」他把手放在脑袋上,狠狠地抓了几下头发,泄愤似的。
15
刘志涛坐在周扬智对面,手已经老老实实被铐上了,但是他却忍不住摩挲着手指,似乎是烟瘾犯了。
「能来根烟吗?」他说道,「来根烟,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上一个说要交易的人已经死了。」周扬智冷冷地说道。
「抽根烟又不会死。」刘志涛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两个人在沉重的氛围中对视了一阵,最后周扬智掏出一根烟扔给了他。
「借个火。」李志涛说道。
「说吧。」周扬智点起烟,火光映照出他阴沉的神色。
「李泽和我都是老乡。刚开始不认识,后面因为孩子都被人贩子拐了,就在找孩子的路上认识了。」
「然后呢。」
「刚开始两年,我们还抱着希望,觉得能把孩子找回来,后来就慢慢开始绝望了,他跟我说,觉得孩子永远回不来了。他老婆很早就死了,一直都是他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谁知道孩子丢了。」
「我们一直在全国各地找,后面查到了这个组织头上,我们就想办法混进去了。当然,混进去手上不可能不干脏事。」李志涛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回忆道,「大概是一年前,我们终于有了孩子的下落,我的孩子找到了,但是他被拐了十几年,已经不认得我了,我上门去找他,他也不愿意回来。」
「不认我,就算了。」李志涛说道,「但是好歹他活着,我也知道他在哪里,也是算是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但是李泽的儿子没那么好运,他死在了路上。」
「死了?」周扬智提高了音量,「怎么死的?」
「据说是一直挣扎,给灌了药,最后药量给太多,死在了路上。」
周扬智的手攥紧了:「然后呢?」
「然后老李就疯了呗。」李志涛轻描淡写道,「他说要把这个组织连锅端了,让这种玩意再也害不了人。」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说,安宁在哪里。」
「安宁就是李泽。」李志涛说道,「我们一开始只是片区的负责人,安宁联系到上面之后,就把老大的信息给卖出去了。他们自己也乱了阵脚,开始大换血查内鬼,但是李泽运气比较好,一直没被查出来,还上位当了老大。」
「不可能,要是他是老大,那些人会不认识他?」
「真的不认识,因为他们自己也是东拼西凑起来的,所有的信息都不全,什么都不知道了呗。」
「李泽说要带价值十几万的货过去,他们也信了,居然就这么让他进去了。本来我就是在外面接应的,他进去之后,就报警,那些人同归于尽,你们就人赃并获。谁知道后面事情居然出那么多变化。」
「那粉后来被你拿到哪里去了?」周扬智问道,「扔河里了,那一大包,全扔了,害人的玩意,就跟那群人贩子一样。」
「别忘了你也是人贩子。」
刘志涛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和那群人,都是该死的玩意。」
审讯结束了,周扬智的心情却没有变好,他茫然地走出警局,坐在台阶上,像一只刚飞出巢穴的小鸟一样看着远方。
16
李泽的后事处理得很草率,毕竟家破人亡的他并没有得到亲人处理后事的资格,有的话,估计也不会来,毕竟是罪犯嘛。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那个被李泽亲手拉出去,又送回来的孩子。
在短暂的两天一夜里,半睡半醒间,他做过一个梦。
绚烂的霓虹灯开在夜里,头顶上高架桥的车流轰鸣,钢筋插在水泥地里,数万座高楼拔地而起。他们三个人穿过喧闹的人群,从被路灯照得宛如白日的街边走向暗处的小巷,一点点走进浮华世界的背后。
一幢幢和光华世界格格不入的小楼伶仃局促地排列着,只有没睡的人家家里开着灯,从窗帘边露出一些光,映合着月光照出脚下的路。
年幼的女孩穿着崭新的鹅黄色棉袄,大声地叫着:「爸爸妈妈,我来啦!」然后朝前奋力地奔跑。
小巷子充满了她快活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而在巷子的尽头,她的父母正等着她的到来。
然后梦醒了,她父母早就没了。
后来,周扬智去小小的老家探望了一下,据说因为跟人随便走掉的原因,被爷爷奶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过了好多天都掉着金豆豆,神情又委屈又不甘。
周扬智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纸条上递给她,说道:「叔叔的号码在上面,小小要是想爸爸妈妈了,就给叔叔打电话,好吗?」
他总算是想明白了,跟小孩灌输关于死亡的知识是没有用的。她不想明白也拒绝明白为什么好好的爸爸妈妈就回不来了,只能等待着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她就像明白枯萎的花为什么不能再次绽放,而只能落进土里埋掉一样,明白死掉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泽也是这样。
他想不明白好好的孩子被拐走了,他寻找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死掉了,为此他又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
对于小孩,他可以等待着她慢慢长大,但是大人,就没有办法了。
大人已经长大了,他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抛弃了李正道这个名字,到最后也不愿意别人这么叫他,是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正道」两个字了吗?周扬智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墓碑。
最后的最后,他给「李正道」放了一束菊花。
「一共十八名罪犯,全部绳之以法了,这下,你安息了吗?」
风轻轻吹动了花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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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7: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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