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贺静然的白月光挺着个大肚子,闯了进来。
「我快要生了,可医生说我得了骨癌,活不过三个月了。」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她拉着贺静然的手哭得声泪俱下,「只有把孩子托付给他的亲生父亲,我才放心。」
贺静然双目通红地看着我,「抱歉,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苦笑了一声,只剩下三个月的是我不是她。
后来他一遍一遍哭着求我接受治疗,别丢下他。
可笑,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1
婚礼仪式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我又收到了那条短信。
【白梧杏,你们的婚礼举行不了,贺静然会跟着我离开,他不要你了。】
我收起手机,没有惊动任何人。
说实话,是谁发的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嫁给贺静然,撑到仪式结束,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等三个月后,我死了,他跟着谁走,我都管不到了。
然而,老天连这点小心愿都不满足我。
在贺静然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慕容蕊还是挺着个大肚子闯了进来,闯进了我的婚礼,打断了我的幸福。
「静然。」她凄厉地唤着贺静然的名字,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不消片刻,泪流满面。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大哭了起来。
贺静然想也没想,看也没看我一眼,朝着慕容蕊跑了过去,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而那枚本来要戴在我之间的钻戒,被他松开,落在了光滑的礼仪台上,蹦跶了两下,彻底沉寂。
像极了我。
2
「蕊蕊,你不是失踪了……」贺静然的父母都惊讶地站了起来,看着她的大肚子磕磕巴巴道,「这孩子、你怎么怀孕了?」
慕容蕊倒在了贺静然的怀里,哭得声泪俱下,「我没有办法,我不想破坏静然的幸福的,但是医生说我骨癌……只剩下三个月了,除了静然,我想不到任何人能对孩子好……」
她抓住了贺静然的衣袖,遮遮掩掩道:「静然,孩子……快八个月了。」
贺静然愣在了原地,表情宛如雷劈。
哦,原来八个月前,他跟我说去纽约出差,其实是和白月光滚到了一张床上去了。
贺静然的父母还不明所以,只能问他:「静然,这是什么意思?」
「伯父伯母。」慕容蕊哽咽道,「孩子的爸爸是静然。」
别说他父母了,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了。
「我不想破坏静然的幸福的,我躲起来了,可我快死了。」慕容蕊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静然,他是你的孩子……我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你能在我死后好好待他。」
贺静然忽然抬头看向了我。
他希望我大度地表示,能够接受慕容蕊,接受这个孩子,接受他的出轨?
3
我摇了摇头,我拒绝接受,并朝他伸出手来——回到我身边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贺静然的舔狗。
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当个备胎我都愿意。
贺静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啊!」慕容蕊忽然捂住了肚子,「我的肚子好痛,静然,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贺静然不再看我,抱起慕容蕊,起身就要离开。
「阿贺!」我喊住他,挤出一个笑来,「你不能离开,这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等我回来再说。」
「阿贺!」我颤抖着说道,「你现在要是离开,我们就到此为止。」
「白梧杏,你胡闹能不能分点场合?」贺静然失望地看着我,「这里人命关天,你还在关心什么狗屁婚礼!」
说完,他抱着慕容蕊冲出了酒店礼堂。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陡然,看见慕容蕊勾着贺静然的脖子,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
「听说她要嫁给贺静然,我还以为她终于赢了慕容蕊,看来还是白月光的杀伤力更大。」
「反正她也是为了钱才黏在贺少身边的,就她那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死缠烂打了五年临了不还是被抛弃了?我说啊,灰姑娘就少做梦,贺静然这种公子哥,最终还是会和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何况她连灰姑娘都不是——就是个孤儿。」
现场宾客的话我都能听见,他们等着看我的笑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但我没有精力去计较这些闲言碎语,我现在,疼得冷汗满头。
4
「小杏。」贺妈妈拉住了我的手,「我一定会让静然给你个交代的。」
我摇了摇头,缓缓蹲了下去。
脑袋火辣辣地疼,一阵一阵地抽搐,像是要吐了。
「没事。」我虚弱地一笑,「妈,反正,我和他结束了。」
这声「妈」,叫得贺妈妈尴尬无比,但为了阿贺,我一直厚着脸皮这么叫她。
习惯真可怕。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太疼了,直接呕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为了穿婚纱好看,我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了。
地上却有着一摊血红。
贺妈妈大叫了起来:「小杏,你、你吐血了!」
我晕了过去。
5
再醒来,已经是医院了。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前无奈地看着我道:「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治疗吗?」
他是我长大孤儿院的义工,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我摇了摇头,「我还能活多久?」
「骨癌晚期,不接受治疗的话,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抄袭了慕容蕊肚子里的蛔虫。
我笑了起来,「怎么还要这么久啊……」
医生沉默了一瞬,「阿贺如果在这,一定不想看见你现在这样。」
「所以,我现在要去见他啊。」我挣扎着爬了起来,「医生,我这样的孤儿,是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的。」
我独自一人去办了出院手续,却在走廊上遇到了贺静然。
也对,慕容蕊和我一样的病,当然会在同一科室遇到。
「你居然追到这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侧头看去,病房里,贺静然的爸妈都陪在慕容蕊的身边,他们让她放宽心,好好养病,把孩子生下来。
落在我这个前未婚妻的眼里,无比讽刺。
可我只是平静地说道:「贺先生,你做什么,都和我无关了。」
「我会回去的,你不要追到这里来,小杏,给我点自由的空间好吗?」贺静然很疲倦地看着我,道,「你这样赌气胡闹,真的让我很窒息。」
他还以为我是在赌气?
我弯了弯唇角,反正我就要死了,管他怎么想呢。
6
慕容蕊也看见了我,她忽然冲出了病房,当着贺静然一家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我不是故意破坏婚礼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蕊蕊!」贺静然大惊失色,连忙把她拉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静然,我大概是没有机会看着孩子长大了,小杏是你的妻子,我只希望她别气我,以后对我的孩子好一点。」慕容蕊擦着眼泪道,「只要能让她消气,让我磕头都行!」
贺静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的。」
「可是你们总会有自己的孩子,小杏终究只是后妈啊……」
「不会。」贺妈妈也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她抱着慕容蕊,情真意切地说道,「他们就算结婚,我也不会让小杏生孩子,这孩子将是我们家唯一的孙辈!」
说完,她暗示地看着我,「小杏,快说句话啊!」
「那就……祝你们王八配狗,天长地久吧。」
贺妈妈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她还想不通,为什么善解人意的我会变成这样粗俗。
可这才是本来的我。
迎着他们惊愕的目光,我最后再看了贺静然一眼,郑重道:「再见,贺……阿贺。」
这一次,我有好好道别。
7
贺静然抱着慕容蕊回了病房,贺妈妈担忧问道:「要不,你去哄哄小杏?」
「别管她。」我听见贺静然不耐烦的声音,「她自己还会回来的,哪次不是这样?」
8
我带着我们的婚纱照回到了城市边缘,属于我自己的廉价地下室。
照片中,贺静然依旧是那个臭屁的模样,只有我一个人笑得灿烂。
我找了个铁桶,点了把火把婚纱照扔了进去,静静地看着火舌吞噬照片。
烧了,能让已逝之人看见。
下一刻,贺静然的电话像是追魂一样,打了过来。
我没有接,直接拉黑了他。
他不依不饶,居然换了手机号来狂轰滥炸,我忍无可忍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
「我们结束了,不必告诉你……」
「别胡闹了,赶紧回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不耐烦地打断了我,「我看到了你在医院的信息,你和蕊蕊配型成功了,你需要你回来给她捐献骨髓。」
什么,让我去给慕容蕊捐骨髓?
我!骨癌晚期!捐骨髓?!
呵,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吗?
「好啊。」照片烧尽,我笑了起来,「我去给她捐,但我有个要求。」
贺静然立刻道:「结婚是吗?我答应你,现在就结!」
「不,只要她打掉孩子,我就救她。」
「白梧杏,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恶毒?」贺静然失望至极,「你这样,永远比不上蕊蕊。」
那就恶毒吧,反正现在,这些扎心的话已经伤害不到我了。
「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给我打电话。」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然后拔了电话卡扔进了火里。
让贺静然去联系鬼吧。
9
贺静然满世界找我。
可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有找到我。
说来讽刺,在贺静然身边当了五年的舔狗,他还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殷勤地找过我。
从来都是我跟在他屁股后面。
可我压根儿不接他的电话,他的朋友圈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你看现在想要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只要你是真的想消失。
只是我没有想到,慕容蕊会是我换了手机卡后,第一个主动打电话给我的人。
那号码,和当初给我发信息的号码是同一个。
妈的,我居然还留着她,没有把她拉黑?!
但我没有挂掉,而是接了。
「静然在找你,为了我。」她的声音透着得意,「白梧杏,是我赢了。」
我缓缓扬起唇角,反问她:「你确定?」
「……」她沉默了一瞬,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你不再出现在静然面前,我就劝他放过你,不然,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手术台上!」
「你说……」
我抬头看着头顶那狭窄的小窗户,然后问道:「如果贺静然知道当初的那场车祸是你造成的,他还会把你当个祖宗一样供起来吗?」
「你!」慕容蕊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啊,因为我就在现场啊,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把贺静然从快要爆炸的车子底下拖了出来的。
是我,救了贺静然的命。
我看着一丝光亮从窗户里透了进来,那是这个地下室唯一的一束光芒。
然后我开始笑,越笑越大声,一边笑一边擦鼻血,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疯子,我隔着电话质问她:「躲了五年,你以为就没人记得你撞死人肇事逃逸了?你做梦。」
慕容蕊,躲了五年,我还是找到了你。
我笑累了,倒在床上,刚闭上眼,泪水却从眼角滑落了。
那一天起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
是的,救了贺静然,我后悔了。
10
贺家真的很有钱。
我救了他们家仅剩的少爷,一跃成为了贺家的座上宾。
贺妈妈给我开了一张数字惊人的支票给我当报酬,我拒绝了:「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呢?」贺妈妈温柔地问我,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百分百的好人,所以白小姐还是接受这笔钱吧,这样,你我才都心安。」
她要钱货两讫,用这笔钱报救命的恩,以后贺静然就不欠我的了。
我依旧摇头,很直白地说道:「我想留在贺静然身边。」
「白小姐。」贺妈妈一点都没有生气,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不要说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静然也不会拿出更多了。」
她判定我看不上这笔钱,更贪婪地想要缠着贺静然,得到更多。
「什么都不给也没有关系。」我几乎是恳求,「求求您……让我留在他的身边。」
说着,我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贺妈妈愣了一下,忽然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你是认识静然吗?」
「在孤儿院的时候,你们带着他来捐助过。」我点头,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语无伦次地说道,「他帮了我,我被别人欺负……他保护我,一直都在保护我,我从那时候就很喜欢他,很喜,很喜欢他……」
贺妈妈沉默了。
她拥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傻姑娘,静然有喜欢的人,你留在他的身边也没有用。」
「没有关系,我……只要能看着他就好。」
11
贺静然醒了,双腿却失去了知觉,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站起来了。
他一直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消失不见了,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
只有我陪在他的身边。
他不肯吃药,总是拿着水杯往我身上砸,狠戾地吼我:「我这辈子都是个废物了,吃药有什么用!」
水杯砸到了我的额头,我有一阵的眩晕。
没关系,反正我是个觊觎他的丑陋孤儿,他厌恶我还来不及,怎么会对我怜惜?
我连犹豫都没有,重新倒了一杯水给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对他道:「夏天到了,阿贺,我们去看海好吗?」
「我说过我是个废人!你要一个废人陪你去看海?」
「这个夏天不行,那就下个夏天,我等你。」我半跪在地板上,伏在他失去感觉的腿上喃喃道,「哪怕是等一辈子,我都等得起。」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没有对我发火。
他长久地沉默着,此后,开始配合治疗,配合复健。
也……再也没有提起过慕容蕊。
12
我陪着这样的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夏天,整整五年,终于陪着他如愿站了起来,就连贺妈妈也不怀疑我的真心了。
我成为了他默认的女朋友,即便他一次告白都没有。
那些眼红我的人总是在我面前提起慕容蕊,说当初贺静然向她示爱的时候,包下了整个海滩告白,浪漫又隆重,给足了她宠爱。
那两个人,才是真的郎才女貌,惹人羡慕。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比不上慕容蕊,自然也不配拥有她的待遇。
可那又如何,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还是贺妈妈看不下去了,她对贺静然说:「小杏照顾了你这么久,静然你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啊,妈妈和爸爸都等不及想要抱孙子了。」
贺静然沉默片刻,道:「那就结婚吧。」
这次,也没有求婚,也没有问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他。
也是,我怎么会不愿意呢,那可是贺静然,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啊。
我缠着他和我去拍婚纱照,整个过程他都很不耐烦,我只能哄着他。
「就一张。」我恳求,「我想要一张我们的婚纱照,阿贺,我们要结婚了啊,你就满足我一次好不好?」
其实那天我头疼得要命,但我太想要一张我们的婚纱照了。
我已经确诊了是骨癌晚期,但谁也没有告诉,我就想在最后的时光中,能够嫁给他。
我还想知道,他当初那么喜欢的慕容蕊,听说他要结婚了,会不会出现呢?
13
果然,她来了。
不枉我费尽心机,通知到她。
14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电话里慕容蕊的声音轻轻的,她从慌乱中抽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想要你的命的,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慕容蕊不是虚张声势,她能那么快就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估计一直派人在跟着我,而我的踪迹大概也早就被她查到了。
可我会怕死?
笑话,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不再听她威胁,挂电话拉黑,一气呵成。
我等着她来杀我。
15
然而我等到的,却是贺静然。
不用想都是慕容蕊告诉他的,她好狠的心,要让我心爱的人来逼我赴死。
可怜的贺静然,被骗得团团转。
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不肯进来,脸色铁青地问我:「你非要这么作践自己?」
我莫名其妙,他找到我是为了来骂我的?
多大仇啊。
他嫌弃地看了眼房间里面,嘲讽道:「待在我身边五年,捞到了那么多钱,就算分手也足够你下半辈子富足了,你非要搬到这种地方,白梧杏,你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你来,是专门说这些我不喜欢听的话的?」我冷笑一声,一个字都不想听,直接关门。
他却一把拽住了门,用力往外一拉。
我根本没什么力气,握着门把手直接被他带了出来,摔倒在地。
「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跟我去医院。」
我自嘲地笑道:「我不去,贺先生,我的骨髓救不了你的白月光。」
说到底,慕容蕊根本就没有得病。
她只是想以此让贺静然对她负责,还能来谋害我,多方便。
「你说了不算。」贺静然拽着我的手臂,看着我的眼神透着厌烦和冷漠,「既然你不想要站起来,那就这么走吧。」
他拖着我在地上走,我拼命地挣扎。
「放开我,贺先生……贺静然!」我气喘吁吁,无力反抗,只能大喊,「我不走!」
贺静然终于停下来了,他缓缓蹲下来,捧着我的脸和我对视。
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了那些尖锐的情感,盛满的,居然是浓浓的哀求和悲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那么善良,不肯救蕊蕊是因为我吗?就因为吃醋所以你要见死不救吗?」
还真不是。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向你承诺,我不会娶蕊蕊,我的妻子只会是你。」他小声道,「所以小杏,你救救蕊蕊吧。」
我笑了起来,「不娶她?要我提醒你吗,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贺先生,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贺静然沉默了片刻。
这样的他让我想到了那天病房里沉默的他。
片刻后他道:「那不是我的孩子,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不反驳,只是因为她生病了不想刺激她。」
16
我太讨厌他这种正义的嘴脸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弄得这暧昧呢?
什么为慕容蕊着想,在我看来,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小杏。」他哀求着我,「那是两条人命,我不能不管。」
我依旧坚定地摇头,「我说了,不去,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贺静然没想到我这么执着,他蹙着眉忽然就把我抱了起来,不顾我的反抗,就要强硬地把我带去医院。
我挣扎着,一股温热从鼻子里涌了出来,抬手一擦,果然又流鼻血了。
贺静然讶然地看着我,「你……流血了。」
是啊,流了好多血,我擦都擦不掉,干脆放任自流。
我抬起头,笑着看他,道:「我说过了啊,我的骨髓有病,救不了你的白月光,你不信,你从来都不信我。」
贺静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我觉得好累,想要睡觉,干脆靠着他,在他怀里自顾自地喃喃:「算我求你,就当看在我有那么一点像慕容蕊的份儿上,放过我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抱着我,越抱越紧。
「不可能,我不放你。」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我们去医院,有什么病都会好的。」
我嘲道:「去医院给慕容蕊捐骨髓吗?」
贺静然紧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我仰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笑着问他:「你把我留在身边,真的是因为我长得像慕容蕊吗?」
「不是。」他碰了碰我的额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她。」
说谎。
我明明亲耳听见他这样说的,在他的单身趴上。
17
贺静然要结婚了,他的那帮子二世祖朋友拉着他去给他开了个趴告别单身。
但贺妈妈担心他喝多了,非让我跟着去挡挡酒。
我不喜欢跟那些人待在一起,他们也不喜欢我总是看着贺静然,于是我找了个借口透气,果然我离开之后包厢瞬间热闹了起来。
「小贺总,尝过慕容蕊这样的仙品,你怎么还对那个孤儿下得去嘴啊?」他的朋友们起哄,「这不像你啊!」
贺静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给人感觉却更意味深长。
「说说呀!」有人凑到贺静然面前,贱嗖嗖地问他,「难道说她在那方面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是。」贺静然缓缓开口,「因为她的眼睛,和蕊蕊长得很像。」
包间里顿时一片唏嘘声。
「小贺总还是个情种呢!」
「那怎么还分手?把慕容蕊追回来啊,不比那个女人好?」
「……」
我背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嬉笑怒骂,心里恍然大悟,啊,原来贺静然把我当成他那白月光的替身了啊。
还真是……讽刺。
18
贺静然带着我来了医院,非要给我做检查。
他不信我真的病了。
「你怎么会生病……」他喃喃,「你不会的。」
看,他还是不信我。
随便吧。
我闭上眼,不想看他。
「是真的。」主治医生道,「骨癌晚期,不移植的话,恐怕也就这一两个月了,白小姐的情况很不好,恶化得比我想象的快。」
「移植!」贺静然道,「合适的骨髓……需要等多久?」
医生道:「其实有一个现成的人,慕容小姐和白小姐匹配上了,可她有身孕,除非引产,否则她不能捐赠。」
贺静然迟疑了,「可是蕊蕊她也是骨癌。」
医生笑了起来,「你见过哪个骨癌患者像她那样精神好的?真正的患者,是这样的。」
他指着我,脸色蜡黄,瘦到脱相,头发还大把大把地掉。
「贺先生,不要当局者迷啊。」他点到为止,相信贺静然自己能够想明白。
只是离开之前,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无声地劝我——治疗吧。
我轻轻摇头,微微一笑——谢了。
劝不动我,医生叹了口气,走了。
贺静然沉默地在我病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去见了慕容蕊。
我住在隔壁病房,听见慕容蕊惨厉地尖叫:「啊——我不要引产!」
贺静然只是一言不发,拖着她走。
贺妈妈追了上来,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慕容蕊像是找到了靠山,扑到了贺妈妈的怀里就告状:「静然要我引产,他不要我们的孩子了!是白梧杏逼他这么干的呜呜呜……」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冷笑道:「你怎么不说是你装病惹怒了他呢。」
「我没有!」慕容蕊还在狡辩,她含着泪瞪我,「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伤害无辜的孩子,肯定是你挑唆的!」
我不搭理她,而是对贺静然道:「我听说这个孩子有八个月了,现在当早产儿剖腹,放在保温箱也能活。」
慕容蕊瞪大眼睛,连装哭都忘记了,「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头,看着鼻血滴落在地,然后用手背堵住鼻子。
贺静然看着地上的血滴,哑着嗓子道:「你说得对,就这样做吧。」
19
我知道贺静然不会拒绝的,这成全了他的伪善。
慕容蕊向贺妈妈求救,可贺妈妈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孙子后,忽然冷漠了起来。
那孩子被送进了保温箱,后来我才知道,慕容蕊谎报了月份,这孩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但这关我什么事?
又不是我做的。
一周后,我和慕容蕊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瘦得厉害,想必这一个周也不好过,本来应该让她再休养的,但我的病情等不及了。
「我不会饶了你的!」她那双凸出来的眼瞪着我,「我要你死在手术台上!」
我知道医院里有她的人,不然谁帮她伪造病例?
可那个人早就被找出来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还以为自己安排得很妥当。
「五年前你非要开贺静然的车,却出了车祸撞死了人。」我平静地问她,「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慕容蕊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拒绝承认自己撞人了,「连静然自己都说是他开的车,和我无关!」
是啊,五年前的贺静然还是恋爱脑,为了保护慕容蕊,自己承担了一切,最后贺家用钱摆平了事情。
毕竟,被撞死的只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但不是无人替他讨回公道。
「你以为,贺静然不知道你在车祸后,抛弃他第一时间逃离现场这件事吗?」我看着她笑,「他全都知道。」
这一次,慕容蕊真的慌了,「他知道,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可能是,贱吧。」
我看见医生们进来了,手术即将开始,慕容蕊被推到了隔壁间。
「死吧。」我对她道,「一起。」
20
慕容蕊和我根本就不适配。
那是她为了抽我的骨髓,伪造的文件,医生只是顺着她的谎言帮了我一把。
手术中止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地被推了出来,倒是慕容蕊,医生来阻止手术的时候,她那边已经开始了。
她被白白抽了骨髓,整个人更加虚弱了。
贺静然给她请了最好的护工照顾她,她精神恍惚地抓住他的袖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食言了。」贺静然道,「我曾在你父母的葬礼上承诺过要爱你一辈子,我食言了,我只想弥补你。」
所以她怎么作贺静然都不怪她。
慕容蕊的手缓缓松开,「不、你爱我才对……你是怪我那时候离开你了对不对?我错了,静然,我错了……」
贺静然只是道:「蕊蕊,对不起。」
「我不信你爱她!」慕容蕊摇头,「你对她根本不好!」
「是我自欺欺人,总是骗自己一直爱着你,我分不清自己的心,总想着她要是受不了我自己离开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再挣扎了。」
慕容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所以,你更爱我!」
贺静然摇了摇头,道:「可我想娶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有一次想过要娶你,蕊蕊,从今往后我会加倍对小杏好,用一辈子来弥补她。」
慕容蕊失魂落魄,说不出话来。
那之后她一直闹着要见贺静然,他没有去。
她伤口感染了发起了高烧,却拒绝用药,浑浑噩噩的,一直念叨着一句话:「我病了,静然就会来看我了……」
贺静然没去,我去了。
我看着疯疯癫癫的慕容蕊,笑道:「你的孩子没有挺过去。」
她忽然朝我扑了过来,想要掐我,可是她太虚弱了,还没有碰到我就倒在了地上,像是一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然后,不动了。
医生们来抢救她,可那平直的心电图半天都没有曲折。
她的身后事,是贺静然办的。
21
医生感慨:「贺先生也算仁至义尽。」
「才不是,他只是在减少自己的愧疚感。」
他对慕容蕊好,如果慕容蕊再作,那就不怪他抛弃她了——这是他们家一贯的风格,就像当初给我的那张支票。
钱货两讫,买他自己坦荡。
医生拿我没办法,「他真的这样坏,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因为他的脸和阿贺一模一样啊。」
「双胞胎当然一样。」
「而且我想正大光明地叫他的父母一声爸爸妈妈。」我苦笑道,「你知道的,他们是阿贺的父母。」
「阿贺是谁?」
就在这时,贺静然冰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冷冷地看着我和医生,问出这句肯定句:「不是我吧。」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不仅是他,所有人都以为我喊他阿贺,是因为他的姓氏。
医生让我们好好谈,要他不要刺激我。
他问我:「你们说的双胞胎是什么意思?」
「是你走失的弟弟,他叫白贺。」我骄傲地和他介绍,「他和我在一个孤儿院长大,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也是我的爱人。」
22
「那我算什么?」贺静然红着一双眼问我,「你那个时候,又是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陪在我身边,为什么?」
他好像是要哭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错了人。」我看着头顶的一片雪白,缓缓道,「我以为你是阿贺。」
我拼了命要救的,从来都是阿贺。
那天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等着阿贺回来,可我没等到。
我亲眼看着一辆横冲直撞的车闯了红灯撞向阿贺,一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从他的身上碾了过去,又拖行了数米远,撞到了墙上。
片刻,车子浓烟四起,驾驶室上踉踉跄跄下来一个女人,那是慕容蕊,她逃跑了。
我下意识地跑过去,看到贺静然倒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那张和阿贺一样的脸,根本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背着他从车里爬出来了。
然后我慌了神,反应过来阿贺穿不起这样昂贵的西服,他是被撞的人,也不会坐在车里。
于是我疯了一样跑回去,看见车底碾压着的阿贺。
他满脸是血。
他对我笑了笑。
他最后喊了我的名字。
吾幸,梧杏。
他一直说遇见我,是他最大的幸运。
汽车爆炸了,在一片火光中,我撕心裂肺地痛哭。
我恨死我自己了,怎么能认错人呢?我怎么没有分辨出来白贺和贺静然呢?
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救了贺静然,本来该死的是他。
23
慕容蕊听说撞死了人,贺静然也瘫痪了,她很害怕地逃出了国,我找不到她的踪迹。
但贺静然能找到。
而且她还爱着贺静然,一定不甘心就这么放开了他,也不甘心舍弃了贺家的财产,她还会回来的。
我就这样留在贺静然的身边,一点一点收集着她的踪迹,又一年一年逼着她回来。
我要替阿贺报仇。
她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她了。
可我每天都要面对那张和阿贺一样的脸,何其残忍?
我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阿贺没有走丢,而是在贺家长大,也会和贺静然一样活成天之骄子,他不会遇见我,不会……那么悲惨。
阿贺是想要家人的,那我就代替他,多叫两声爸爸妈妈,我要替他多看看,他的家,他的一切,刻在心里,等回头我见到他,要一点一滴地说给他听。
「他那天买了戒指,来向我求婚,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我死死地瞪大眼不让眼泪掉出来,「可我们拍不起婚纱照,好贵呀,婚纱照……」
「所以你那么执着,非要和我拍婚纱照?」贺静然攥紧我的手,偏执道,「没关系,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反正,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只能属于我。」
是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却感觉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手。
即便他攥得那么紧,可我仍然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已经麻木到这种地步了,大概只有贺静然一个人觉得我还有救吧。
24
我让贺静然帮我处理了地下室转赠的相关手续,他以为我终于放下了,很迅速地帮我办理了。
怎么会呢。
那是阿贺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说我们都是孤儿,他想给我一个家。
可没日没夜地操劳,最后只买得起只有半扇窗的地下室,小小的两间房,拥挤狭窄。
但我永远记得他蒙着我的眼睛,把我带进来时的欣喜雀跃。
他剖出一片真心,希望我喜欢这里。
「以后我要给你换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再也不委屈巴巴地挤在这个地下室。」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会带你过上好日子的。」
「现在已经够好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的幸运。」他轻吻我的手心,凝视着我的双眼,道,「吾幸,梧杏。」
那时候我想,我用不着过什么好日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我是没有家的孤儿,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是他给我的家。
他给我的,永远比他想的要多,要珍贵。
25
「今天精神还不错。」医生夸赞我,又道,「再坚持坚持,你会等到合适的骨髓捐赠的。」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医生和贺静然出去交流了,他们一直没放弃寻找合适的捐赠者。
等他们走了,我偷溜出了医院,将地下室的转赠合同寄给了我和阿贺长大的孤儿院。
阿贺曾给我带来的光,我希望能照亮别人。
然后,我去了阿贺墓前。
「你看到我烧给你的结婚照了没有?」我靠在他的墓碑上,笑着问他。
「啊?你说表情那么臭屁,才不是你?」
「哈哈,虽然不是你,但你们的脸是一样的,你就将就着看吧,我们也有结婚照呢,你一直想要拍的结婚照。」
我仰头看着天边红得似火的晚霞,低声喃喃:「等了我很久了吧,别急,我这就来了。」
我真的好困啊,我想要睡觉了。
我贴着墓碑,磨蹭了两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和他道:「白贺,我来陪你啦……」
朦朦胧胧中,我看见了贺静然发疯一样,朝我奔来。
别来了,我闭上眼,唇角漾出一个笑,我去见我的阿贺啦!
26
贺静然番外
白梧杏留下遗书,她要和白贺葬在一起。
她做梦。
所有人都来劝我,包括我妈:「这是小杏最后的心愿,我们要尊重她。」
现在来谈尊重?呵,她不过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走丢的小儿子,觉得愧疚,要让白梧杏和他合葬,想要减轻自己的愧疚感而已。
我们是母子,是同类人,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我为什么呢?
我又不欠白贺的,白梧杏只能是我的,谁让他们都死了呢——有本事活过来和我争啊!
我固执地扣下她的骨灰,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涌上心头。
她终于属于我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将我们分开了。
我早就喜欢上她了。
那时候我的双腿没有知觉,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再好了,甚至我的父母,也背着我加大力度去寻找走丢的白贺,想要把他找回来代替我。
只有白梧杏没有放弃我,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有一天晚上我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她根本没有睡。
她正在帮我按摩双腿,嘴里念念有词:「……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原来,是我不让她碰我,也不愿意配合治疗,所以她每晚都偷偷地帮我按摩双腿,防止我的双腿病情恶化。
那时候我忍不住地想——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的,只有她,只有她了。
她温柔却坚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一点点喜欢上她。
可她只是个孤儿,身份地位都配不上我,放着慕容蕊这样的大小姐不去喜欢,我去喜欢她?
我会被别人看不起的。
我对她很不好,可即便如此她也一点怨言都没有,整整五年,她都守在我身边。
余生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好像也不错?所以在妈妈开口要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立刻就答应了。
但我没有想到慕容蕊会回来。
明明八个月前的那场偶遇我就已经和她说清楚了,我们分手了,是她抛弃了我,我仁至义尽,没有任何错。
但众目睽睽之下,我丢下怀孕的慕容蕊会成为众矢之的的,没关系,小杏会理解我,原谅我的。
她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无怨无悔,这次也会的。
于是我知道了真相——原来她所有的无怨无悔,只是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她只是把我当成白贺的替身,把我当成他,对他好。
她压根不在乎我什么想法。
凭什么?
我守着白梧杏的骨灰盒,有些恶劣地笑道:「你骗了我,这是我对你的惩罚,你只能和我一生一世,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你的白贺了!」
「静然。」房间门被撞开了。
我妈身后站着两三个警察,他们给我戴上了手铐,「贺静然先生,你涉嫌逼迫慕容蕊女士引产造成两人死亡,以及在五年前替肇事逃逸者顶罪开脱,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我不慌不忙,「证据呢?」
他们根本没有证据,我都处理好了。
警察拿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文件袋。
我很熟悉,这是我亲手交给白梧杏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那个又破又旧的地下室转赠合同。
「白小姐生前给孤儿院寄去了这份文件,里面除了有转赠合同以外,还有一封举报信,以及相关证据。」
「哈哈哈——」我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她到死都惦记着我啊!」
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看着她,不会给她机会来报警。
我厌恶关于白贺的一切,碰也不想碰与他有关的东西,所以她把证据藏在那份转赠合同中寄到了孤儿院,她成功地寄了出去,也成功地把证据寄出去了。
真好啊,她不是全心全意地惦记白贺的,在她的心里,也是有我的!
哪怕只是一点,她也是我的……
可是这个女人又实在太狠。
她留给我的远不止把我送进监狱,在我入狱前我还收到了一封她留给我的信。
信上说:「贺静然,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我会祝你,遇到的永远都是慕容蕊。」
白梧杏你真的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