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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春日幽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1003 更新:2026-06-09 11:35:01

春日幽幽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一句「我嫁」,我就成了妹妹的替身,母仪天下。

但她回来后,我又一无所有。

等陛下明白最爱的是我时,我已经另嫁他人,生儿育女。

1.

除夕的筵席上,我妹妹王媛献了一支舞。

自她摘下面纱,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起,我夫君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

哦,我夫君,也是大梁的帝王,轩辕宏。

王太后很欢喜,拉着王媛的手,亲切地说着话。

她去更衣后,夫君立即跟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双方回来后眼睛都很红。

其实这皇后之位,本该是我妹妹王媛的。

只是在成婚前一夜,她逃婚了。

筵席最后,王太后发话:「既然媛儿回来了,那就多在宫里待些时日,也好陪陪我这老婆子。」

王太后是我们的姑母。

2.

是夜。

陛下异常急躁,浑身温度都很高。

我怕伤到腹中四个月大的孩子,带着哭腔对他道:「陛下,臣妾身子不便,要不您……」

他似乎找回了理智,抱着哭泣的我低声安慰,只是心不在焉。

半夜的夫妻,总要说些什么。

我问:「妹妹为何会……突然回来?」

王媛逃婚后,遇到了一个江湖剑客,两人迅速成婚,并且定居了江南。

他浑身僵硬了一瞬,声音里带着杀气:「她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疤,就是那贼人伤的!朕已经将他碎尸万段!」

王媛曾经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如今宝珠蒙尘,自然是十分气愤。

「陛下是否还要将妹妹……」我犹豫的话还未说完,他便打断我,「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3.

王媛逃婚后,整个王家乱成了一团,最后决定让我替嫁。

其实我那时是很欢喜和期待的。

因为如果我不嫁给年轻俊美的帝王,王夫人就要把我许给一个年过 40 的商贾。

那商贾家中的夫人死了 6 个,个个都是被他打死的。

成婚那天,陛下显得郁郁寡欢,掀了红盖头,喝了交杯酒后,烛火中,他的面容哀伤俊美。

我紧张得不行,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寂静时,他问我:「你愿意真心嫁给朕,和朕白头偕老,生同衾、死同穴吗?」

看来妹妹的任性妄为令他伤透了心。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争吵,只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除。

其实我见过他。

十三岁那年,我差点溺水身亡,是他救了我。

我知道他将来要娶王媛。

即使倾心,也从未有过任何奢望,在王家见到他,都是绕道而行。

成婚时,我满心欢喜,羞涩点点头:「愿意。」

现在,安静如斯的宫殿内,他心不在焉。

帝王要新纳妃嫔是很常见的事。

我作为皇后,最忌善妒。

只是,没过两天,王媛就病了。

他来找到我,对我说:「润儿,太医说……」

他似乎难以启齿,良久后,下定决心了般:「太医说,媛儿身体虚弱,必须饮血七日方可好转。」

太医还说,这个血,必须出在我身上,因为我和她既是姐妹,又是皇后,有凤命护体,我的血才有奇效。

我感觉浑身冰凉,为他绣到一半的香囊落在了地上,我本来挺起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4.

陛下看我的眼神有愧疚。

但他已经不常来我宫里了。

宫人都在传,王媛会被册封,不是贵妃,就是皇贵妃。

王媛住的寝宫被更名为摘星宫。

我去她寝宫放血时,她面色红润,正闲适地摆弄着案几上的牡丹。

她看到我,也不行礼,只是笑笑,眼中有轻蔑。

一如我当年在王家时,众人对我的态度。

前两天来,有王太后和陛下在,她是无论如何虚弱,都会行礼。

我身边的翠花怒道:「大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她身边的宫女冷笑道:「我们小姐,见到陛下都可以不行礼,更何况你们?」

王媛笑了起来,对我道:「姐姐,你别怪我呀,我身体不好。」

挥退下人后,她对我说:「这皇后的位置我让你坐了六年,可还习惯?」

我未说话,只是看着碗里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不能放太急,不然不好止住,对腹中的孩子恐怕有大的伤害。

她捂着鼻子,对我道:「这血腥味儿真令人恶心!不过,我就喜欢看着宏哥哥为难的样子。他最后都会站在我这边。你嫁给他六年又如何,比得过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吗?!」

我临走前,她对我说:「王润,你顶替我这六年,也够了吧,我现在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你不过是一个妓子之女,有什么资格做皇后?」

是的。

我亲娘是一个妓子,意外怀了孕,她不愿意我被人指指点点,便把我送回了王家。

她本想做个下人在王家照顾我,但我爹直接把她赶了出去,我娘随后便撞死在了王家大门口的白色石狮子上。

后来,王夫人生了妹妹王媛,王家便对外宣称我们是双生子。

在王家,谁也不待见我。

我嫁给了陛下后,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家。

即使我整日都守在宫殿等候他,我也觉得等待是幸福的。

更何况,我们还生了询儿。

现在王媛来了,她说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5.

我心里发慌,总也睡不好。

我把翠花唤了进来:「可知陛下今夜去了哪里?」

后宫冷清,没有多少妃子。

翠花犹豫地不说话。

「是王媛那里吗?」

翠花担忧地看着我,道:「娘娘,您不要过于忧虑,您现在是皇后,又有太子殿下撑腰,即使……即使……」

烛火明明暗暗。

我怀询儿的那一年,陛下几乎每晚都会陪着我,我翻个身,他都会警惕地看着我,生怕我不舒服。

其实他是好夫君。

温柔多情,也细心体贴。

6.

到了第六日,我身体的不适更加明显。

手会颤抖,起身时会头晕,腹部有阵阵抽痛。

我没去王媛的殿里,而是叫了太医来,喝了药,躺着休息。

傍晚的时候,陛下急急忙忙来了。

「润儿,你今日没去给媛媛抽血吗?她晕倒了!」

我张了张口:「我……」

我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一把拉我起来,道:「快去吧,算朕求你了,她受了很多苦,现在身体很差,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行吗?」

我挣脱他的手,语带哀求:「我身体不舒服,陛下,你让我歇歇吧,我还怀着孩子呢!」

他薄唇微抿,没有回答我。

我哭了起来,拉住他的手,和他讲道理:「陛下,你真的忍心把我们的孩子陷入危险之中吗?高太医说臣妾现在身体虚弱,最好不要再——」

「陛下——」外面传来了王媛婢女的声音,「陛下,不好了,小姐又晕倒了!」

他猛地回头看着我,眼中有挣扎,最后,他对我道:「润儿,先救救媛儿吧,她是你妹妹。」

世界很安静,仿佛只有他的声音。

刚进宫时,我很不习惯,整日有太多的礼仪要学习和恪守,只有每晚和他待在一起,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跳动声,才能觉得安心。

在这皇宫中,我最喜欢的其实是黑夜。

但是,现在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仿佛一个吃人的怪兽。

我害怕。

7.

陛下坐在王媛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喂血。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清白,他没有看我一眼。

忽然,王媛好似猛地醒了,打翻了碗,瑟瑟发抖地躲在床脚,抱着脑袋:「别打我别打我!!!」

陛下眼睛里闪过心疼,温柔的哄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不让那个畜生再欺负你!」

他从不在我面前说「我」,都是自称「朕」。

原来不管曾经如何柔情蜜意,都比不上王媛回来的片刻光景啊。

他柔声安慰了她半晌,王媛才楚楚可怜地躲在他怀里。

从一对男女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他们的亲密程度。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我感觉更加想吐。

「我把血打翻了,怎么办?」王媛眼泪汪汪的问。

其实她没我漂亮可人。

但抵不住陛下心疼她。

我又被放了一碗血。

她看我的目光透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我的手紧紧捂住肚子。这个孩子,它的父亲并不在乎它。

半夜的时候,我大出血了。

孩子死了,我保住了一条命。

第二日,模糊间,陛下又拿着匕首,划破了我的手指。

十指连心,我的手只剩下三只手指头是好的了。

询儿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被奶娘抱了出去。

我心下一片寂然。

8.

高太医给我把脉。

我问他:「王媛那边怎么样了?」

他十分惊愕地看着我。

不怪他奇怪,而是我躺了半个月,每天跟个活死人似的,除了询儿过来我会说点话,其余人不管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他还是我这么久第一次要主动开口的。

一瞬后,他恭敬地回我:「王姑娘身体已经大好了。」

我冷笑了一声:「谁给她诊出来要每天喝一碗本宫的血的?」

「徐太医。」

我想了一瞬,道:「徐美人娘家人?」

他点点头。

良久,他说:「娘娘不必忧心,您现在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怀孕。」

我已经养了大半个月,陛下只来看过我两次。

每次他稍微坐一下,王媛那边不是上吊就是跌倒。

我幽幽道:「帝王薄情,现在陛下又完全被王媛迷了去,本宫将来只怕凶多吉少了。现在还没有当嫔妃呢,都敢每天喝本宫一碗血,甚至不顾皇子的安危,将来只怕我和询儿还要割肉给她吃呢。」

高太医没说话。

我开始哭了。

他坐立不安:「娘娘……」

9.

「本宫为询儿的将来担心啊。本宫一想到询儿这么小,这么可爱,有可能会遭到那毒妇的毒手,心里就想着,与其将来等他被害死,还不如现在就抱着他投井算了,至少死得干干净净地!」

高太医忙跪下,叫我三思,说什么陛下绝对不会让这么可怕的事发生。

历史上为了博美人一笑,而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不是没有。

我不理他,让翠花把询儿带过来。

询儿颇聪慧,拿着手绢为我擦眼泪。

我对翠花使了个眼色,她便让那些宫女出去了,自己守在门口。

我对询儿说:「来,询儿,给高太医磕头,求他救你。」

询儿看出我神色凝重,立即规规矩矩地向高太医磕了三个头。

高太医手足无措,道:「娘娘有事尽管吩咐,不用让太子这样,臣受不起。」

我不理他,也撑着身体下了床,冲他跪了下来。

高太医吓死了,也跪在我面前。

我把询儿搂在怀里,道:「太医博古通今,自然该知晓,现在别说他是太子了,将来他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一个问题。」

询儿看我哭,也跟着眼泪汪汪地。

高太医道:「娘娘,地上凉,您先去榻上躺着吧。」

我对询儿道:「你去找翠花姑姑,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知道吗?」

询儿乖乖点头。

等询儿离开后,我才道:「太医,本宫有一事,想请太医帮忙。」

我看着他,缓缓道:「本宫想要一剂能让男子无法生育的药。」

10.

高太医脸色发白。

我哭着道:「太医可觉得本宫心狠手辣?本宫也不想。可是如今这世道吃人哪。现在陛下子嗣稀薄,询儿还能保住性命,一旦将来王媛诞下一儿半女,你以为这后宫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

「不……娘娘多虑了,再怎么说,王姑娘与娘娘是亲姐妹,何至于如此……」

他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本宫不怕告诉你实话,本宫并非王媛母亲所生,我生母只是一个妓子,我被送回王家后便自尽了,这些年,我在王家与下人无异,若非王媛与人私奔,我也不会被送进宫来,尝受这诸多苦楚。」

他震惊了神色, 显然不太明白,我为何会与他说这些。

「我知医者仁心,当年我生产询儿时,是您救了我们母子,如今我们母子有大难。还求太医相救。」

「娘娘……恕难从命……不过今日之事,微臣也定将烂在肚子里。」

说罢,他就要走。

「站住!」我横眉冷对。

这深宫,终究是要踩着累累白骨才能活着。

11.

他僵硬着脊背。

「听了我的秘密,又不站在我这边,你觉得你能活着?」

我冷着声音问他。

他没回头,只冷着声音道:「看来娘娘身体大好了,微臣日后也不必再来问娘娘诊断。」

「好!你走,反正这里生不如死,我今天不如死了算了!」

我拿起头上的一根簪子,就要刺脖子。

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能够笼络到的权臣,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利用别人的善良,逼他和我一条船,即使他不上船,也不至于出卖我。

「你疯了!」

他回头,看到簪子已经没入我颈肩的肌肤。

他捏住我的手,把簪子拔出来扔在地上。

看着他为我止血,我哀戚道:「你以为我想吗?你有没有试过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感觉?谁都可以欺负我。我以为陛下会护着我,可是王媛回来,还嫁过人,可是他依然待她如珍宝,弃我如敝履。我想着还有孩子,可是我的孩子,一个还没有出生就胎死腹中,一个才 5 岁。如果我没有得到过,如果我不是一个母亲,我可以接受现实,接受他们给我的安排,可是我不行。」

我握住他的手:「你帮我,将来询儿登上帝位,你和你哥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垂着眸子,对我的话一概不理,只是上好了药,为我包扎好。

「明日微臣再来。」

他说完,不再行礼,转身就走。

12.

晚上的时候,询儿躺在我身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我:「母后,为何父皇近日不来看儿臣?」

傻孩子,男人眼里怎么会有孩子?

我摸着他的额头,对他说:「儿子,你要记住,娘跟你讲的话,一概不能说出去。」

他紧张地点点头。

我心里叹了口气,我的孩子没法天真了,但愿将来他如果活着,他的孩子可以天真吧。

我带着他的手摸着我肚子:「本来你弟弟或者妹妹在里面睡觉的, 过几个月就能出来陪你,但是小家伙死了。」

询儿软软的小手摸着我的眼:「询儿会陪着母后,母后不哭。」

「你知道你弟弟或者妹妹为什么会死吗?因为你姨母,不想看我过得好,她要回来抢走你父皇,我们现在都是她的绊脚石……」

他极聪慧,现在只是紧紧抿着唇。

我道:「如果咱们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啊。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好孩子,以后不要再想你父皇了,母后只有一个夫君,你只有一个父皇,他就是我们的天。可是他却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孩子……」

我把他抱在怀里:「母后可能斗不过他们啊。母后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能平安长大。」

13.

高太医给了我一粒药。

说要混着酒喝。

轩辕宏生辰那天,我穿得异常美丽华贵,是他喜欢的样子。

王媛看我就像看小丑。

她在我耳边低声道:「以色事人,和你那妓子娘一样下贱。」

我攥紧了手。

我依旧坐在轩辕宏身边,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坐他身边。

看着他喝下那杯被我下了药的酒,我松了一口气。

轩辕宏,王媛,徐美人,你们害死了我腹中的孩子,就用你们接下来的子嗣陪葬吧。

「润儿,你最近清减了许多。」

摇曳的灯火中,他温润如玉,看着我的目光有怜惜,也有愧疚。

我淡淡一笑:「谢陛下关心,小产而已,不打紧。」

他被我的态度弄得一僵,随即用力握紧我的手:「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砰!」

王媛坐在王太后身边,打翻了酒杯。

她慢条斯理地跪下: 「陛下娘娘恕罪,臣女莽撞了……」

轩辕宏忙下去扶起她:「地上凉,你别动不动就跪。」

王太后很欣喜地看着他们,然后又冷冷地看了眼我。

原来轩辕宏生辰,他都会来我寝宫。

今夜却回了勤政殿。

王媛也去了。

王媛早就侍寝。

却迟迟没有册封。

只有一种可能。

第二天,阴风阵阵。

王媛来了我宫中。

她不行礼,四处打量,冲我道:「你这宫殿,我不喜欢,到时候要全部拆了重建。」

14.

我心头猛地一震。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即使……

可是我仍然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这般对我……

询儿躲在我身后,紧紧抱住我。

我护着他。

王媛轻蔑地看了我们母子一眼:「以后我会为陛下生孩子,这几年辛苦姐姐了。」

下午的时候,圣旨来了。

说我突患顽疾,需到庵中静养,并夺去了我的后位。

就是这么简单。

当初将我捧上高台很简单。

让我摔下来,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我求宣旨的公公:「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

晚上的时候,他来了。

眼中有愧疚。

「现在太后和王家做大,朕也不能反抗他们……润儿, 你等朕几年,朕一定接你回宫,好吗?」

「陛下,求您让我带询儿一起走,好吗?他还小,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离开您,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了, 如果再离开询儿,我会死的,求您了,陛下……」

我一边给他磕头,一边哭,额头很快破了,血流在我的脸上,一定狼狈不堪。

15.

「你先起来!询儿是我儿子,流落在外,会被人耻笑的!」

我急切道:「您可以说,送他去别宫读书或者养病,求您了……」

门突然被推开,询儿哭着进来,也跪在我旁边,哀求道:「父皇,您让儿臣跟着母后去吧,儿臣一定日夜为您祈福,求佛祖保佑您身体健康。」

最后,他终于同意我带着询儿走。

我从梳妆台拿出那个绣好的香囊,对他道:「陛下,这是臣妾最后为您绣的香囊了,臣妾会在庵中为陛下祈福,祈祷陛下身体健康,万岁无忧。」

他把我和询儿揽在怀里。

王太后和王媛估计是怕我离京城太近,轩辕宏余情未了,把我送去了一个颇远的静心庵。

马车行了半月,终于在日暮降临前,听到了悠悠钟声。

暮春时节,沧桑寂寥,凄清孤寒。

静心庵颇为偏僻冷清,只有三个老尼姑。

我们的院子是靠近后山一处颇为寂静的小院。

院落很脏。

老尼姑长得很凶狠,把一盘黑乎乎的东西端上来,让我们吃了去挑水。

16.

翠花大骂:「这可是宫里的贵人!你这贱婢敢这个态度!」

老尼姑把吃食倒在地上,冷笑一声:「都被发配边疆了,还贵人呢!谁不知道皇后已经换人了!不干活,就没饭吃!」

说罢,转身离去。

翠花被气哭,询儿看着地上的黑糊糊吞咽了口水。

送我们来的太监,是王太后的人,估计走之前交代了老尼姑要为难我们。

幸好不是直接杀了我们。

没有吃的,屋里没有被子。

我们的行李少得可怜。

走之前,还被王媛带着嬷嬷搜了一遍身。

几张银票,还是翠花藏在隐私处才留了下来。

没有洗漱的地儿。

我们只能随便收拾了一下木床,铺了几件衣服,勉强躺在上面。

询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不说饿,懂事得让我心疼。

我抱着他,轻声说:「娘不带你走,我怕那个女人会害你。」

「孩儿明白。」

「好孩子。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娘娘~」翠花带着哭腔。

她原来是我宫里一个洒扫的婢女,人不够机灵,总是被欺负,但又天性单纯,我很喜欢她,就让她做我的贴身婢女,没想到这次她坚持要跟着我一同来。

17.

第二日清晨,我们便被吵醒, 要求干活。

挑水,劈柴,洒扫,一切下人干的活都干。

我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弃妇。

手很快起了泡。

临近中午,才得到一个馒头。

三个人一个馒头。

我把馒头分成三份,翠花一份,询儿一份。

看他们吃完了,我才吃了一点,把剩下的再分给他们。

没有休息,还是一天的活。

出嫁前,其实做这些我很熟练。

下午得到了两碗粥。

很稀薄,很少的米粒。

询儿吃不饱。

翠花也是。

幸好天气没有那么冷。

晚上的时候,翠花叫我:「小姐,有老鼠。」

她怕老鼠。

但此时她眼中有光。

山中的老鼠很大胆,也很肥硕。

我们很容易抓住一只,扒了皮,洗了内脏,用砍柴的刀割成小块,在后院中生了柴火,小心地把肉串在木棍上烤。

询儿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老鼠肉可以吃?」询儿问。

「很多洪灾、旱灾的百姓, 没有东西可以吃的时候,不仅老鼠,连野草、树叶、土,也能吃。」

「和我们一样可怜。」他说。

「所以你将来要是做了皇帝,不可以忘记百姓的疾苦,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

「我想杀了害我们的人。」

「不要说出来,你现在还没有力量。让敌人知道你的野心,只会死得更快。」

他垂着脑袋。

老鼠肉,也很香。

还是不够。

饥饿。

我们就这么饿了半个月,送我们来的太监终于驾着马车离开了。

18.

当晚,时常打骂我们的一个老尼姑就摔下了石梯,死了。

另外两个老尼姑很高兴。

因为死掉的那人平时也没少欺负她们。

她们终于肯分点粗粮给我们煮粥了。

我们自己的院子里也可以做饭。

另外两个老尼心没那么坏,见监督我们的人走了, 平时也不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不打扰。

选了个晴天,我和翠花梳了普通妇人的发髻,把脸抹花,借了老尼的粗布衣裳,跟着两个老尼,带着询儿,去了镇上的集市。

先买了匕首,又买了些米面粮油,还有几斤猪肉和土豆、菜种子。

询儿看中了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我们也带了回去。

实在没吃的,也可以吃狗肉。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幸好庵中有一头驴,可以驮着回去。

两个老尼眼巴巴看着肉,欲言又止。

等回去以后,我们做了土豆红烧肉,我端了一大碗,给两个老尼。

她们假意推辞了一番,说了些好话。

我淡淡一笑,道:「两位师傅大可放心,因为我与太后不亲近,陛下是出了名的孝子,暂时要我住在俺中,还请两位师傅多多照顾,等陛下接我们母子回去,必定不忘重建静心庵。」

在宫里做了六年皇后,在气势上如何唬人,我也学会了。

两个老尼对我态度更加恭敬。

过了几日,半夜时小狗呜呜直叫,后院的门被人用刀想要挑开门栓。

翠花拿了一根木棍,我把匕首藏在身上,拿着斧头。

门外有人轻声道:「这庵里住的什么人,你知道吗?可别是什么贵人。」

另一人道:「什么贵人会住这穷乡僻壤的庵里?肯定是大户人家不要了的小妾!正好给我们玩玩!」

19.

两个。

为非作歹的歹徒。

我对翠花使了个眼色,她浑身都在颤抖,依旧紧紧握住了木棍。

门栓被撬开了!

其中一人鬼鬼祟祟进来,另一人跟在身后。

我提起斧头,砍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大叫一声,鲜血奔涌,迷了我的眼!

翠花打中了另一个人的头,但是对方没倒下,反而骂道:「敢打老子,老子今天杀了你们!!!」

他手上拿着长刀!

就要挥过去砍翠花!

20.

斧头砍进了前面那人的身体,抽出来来不及,我拔出匕首,跳到那人背上,从后面抹了他的脖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黑暗的夜里亮了。

询儿点着柴火,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他眼睛里映出两具鲜血淋漓的男人身体,还有两个单薄瘦弱的女人。

我温柔的冲他笑笑:「吓坏了吧?」

询儿极力抑制住颤抖的身体,摇摇头。

尸体不好处理。

我和翠花不敢睡,只等着天亮了,用驴把尸体驼到河边扔掉。

询儿不敢一个人睡,被我抱在怀里。

他极小声问我:「父皇知道我们会遇到危险吗?」

「他应该能预见到。」我顿了顿,温柔地看着他,「但是他的心思都在你姨母那里,他没心思想我们会遇到什么。」

「老尼姑是不是姨母指使,才为难我们?」

「是。」我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五岁小孩,他将来要去争夺这天下,要和各种人尔虞我诈,我现在让他安逸,将来别人的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是你翠花姑姑把银票藏在隐私处,我们才能买些东西,还有……这把匕首。」

刀上还沾着血。

「为什么父皇不管我们?」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近日来受的委屈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出来。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男人。我只希望你长大后,善待你的妻子和孩子,尽量不要让他们受太多委屈。」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牵着驴子,把尸体运到河边,扔了下去。

下午,我正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翠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小姐,官兵来了!还是那两个老尼带的路!」

21.

我白了脸色。

牢狱进去一遍,就跟进了炼狱一般。

而且, 就算我和翠花能抗住,询儿也不行。

万一此地的知府也被王媛打了招呼……

我被废,即使搬出询儿太子的名头,无人买账,那也无可奈何。

「怎么办?他们已经走到山弯拐角处了!再过一刻钟就要来了!」

「去把前院的门锁了,只带银子和衣物,立刻走!」

翠花去锁门,我拿了藏在柜子里的包袱,翠花已经进来,我把包袱给她,把询儿背在背上,玩命地往后山跑去。

所幸我从小不是按照闺中大小姐养的,爬上爬下,粗活重活,都有做,体力比一般女子好很多。

近来又每日劳作,身体越发强健。

翠花原来也是干重活的,我们又因为丢过尸体,对路熟悉,直接沿着河边的那条蜿蜒山路而下……

这样没命跑了近一个时辰,一刻不敢松懈,直到到了一个渡口,还有一艘船,才松了口气。

天色昏暗,船只即将离岸……

「船家,等等!」

22.

「这位夫人,此船已经被客人包下,不搭客了。」

老船夫温和道。

渡口清冷,已经没有多少人。

万一官兵追来……

「不知是何人包下了船只,可否载我们一乘?」

我正想哀求一番,结果就见一身布衫的高太医从窄小的船舱内出来。

在此地见着彼此,我们俱是一愣。

「高太……高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载我们三人一程?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蹙眉看着我:「皇……夫人怎么在此?」

没时间了,我把询儿抱上了船,又把翠花推了上去,自己也手脚利落地爬上了上去,对船家道:「快走!」

许是被我急切的语言所触动,船家终于麻利地离岸,顺着江流而下。

「你怎么在这里?」

狭小的船舱内,他把自己随身带着干粮分了出来,询儿正一点点地吃着, 他吃一口,就掰一点喂小狗。

他走的时候把狗抱在了怀里,被我背了一路,硬是一声不吭。

难怪不得那么重!

现在还把珍贵的粮食拿来喂狗!

「人都没得吃,不许喂狗。」

许是我语气严厉,他怯怯道:「母……亲,把小黄养在身边,可以给我们看门,安全些。」

想起昨晚却是小黄的功劳,我只能作罢,不过还是道:「你要带着它,就要负责养它,看到虫子什么的,自己去捉给它吃,明天起,不准它吃粮食。」

「是。」询儿闷闷地答。

23.

经过交谈,我们才互通了有无。

高太医……哦,不,高砚应该是给轩辕宏下了毒,良心难安,又有违他的医者圣心,内疚之下请辞。

他的理想也是遍览天下医术,识遍天下草药,所以背上了行囊到处游历……

自他给我药后,我也没见过他,他也没和家人通信,不知道陛下已经把我废了。

翠花蜷缩在角落睡了。询儿也在我怀里睡着了,小黄趴在我脚下打瞌睡。

老船夫站在船头,抽着旱烟,火炉上烧着的茶水滚烫。

江上一轮圆月悬挂于漆黑的天际,清冷的月光铺洒在江面。

两岸山峦重叠,偶尔有猿啼。

看惯了深宅宫院精心布置的假山、池塘,习惯了端坐在高堂之上正襟危坐赏月喝茶,如今这般仓皇出逃下,猛然撞进这秀丽山河,只觉天地宽广,人生无限可能,不管遇到何种困境,只要活着,必然有峰回路转之机会。

眼前出现一方纯白手帕,高砚淡淡道:「皇……夫人料事如神,令在下佩服。」

他言语间颇有一种怨恨,恨我在宫廷中利用了他。

我擦了擦眼泪,不是为所处之困境落泪,而是为在困境中竟然能看到如此壮阔的景色而高兴。

我所做种种,皆不后悔,若有报应,我自会下地狱,只要能保护我儿子,我怎样都可以。

「既然……你应该在庵中,为何又如此仓皇出逃?」

我沉思了一瞬,道:「你真的想知道?」

他把眼睛别开,不再言语。

我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杀了人,自然要跑。」

不顾他震惊的神色,我把如何杀了老尼,又如何杀了那两个半夜想要闯入的贼人,简单讲了一遍。

他震惊地看着我,半晌憋出一句话:「你竟颇为得意?」

我挑挑眉,低声道:「当然。」

船舱内铺了一张简易的床,他道:「你上去睡吧。」

24.

「不用,我已经麻烦你够多的了,我就这样靠着睡就行。」

说着,把询儿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就准备睡过去。

近来的日子,总是提心吊胆,不管是来静心庵的路上,还是在静心庵,总是害怕有贼人要害我们,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反击之力?

现在上了这船,老船夫一看就是个经常跑船的老手,高砚又是个男子,且他人品周正,最是安全不过。

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好好休息一晚了。

第二日我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不知何时我竟躺在了那张简易木床上,木板硌得我生疼,但是难得好眠。

翠花也打着哈欠醒了,询儿躺在我怀里还在睡。

我轻轻起来。

揭开竹帘,高砚正坐在船头,和船夫一边闲聊,一边拿着本书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船尾有木桶和干净的帕子,夫人可以洗漱。」

「多谢。」

我和翠花去了船尾,木桶里有清水,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粗口碗。

高砚过来,对我们道:「水是河里的水。拿碗漱口就可。水不够叫我,小心你们在河里提水栽了进去。洗漱好了过来吃早餐。」

万分感谢了他,他便转身回去了。

我和翠花洗了脸,重新梳了头。

早上空气清新,青山绿水,格外让人心情舒畅。

且,跟着高砚,既不用担心人身安全,还能蹭吃蹭喝,过了两三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很难不让人对现在的状态感恩。

翠花一脸自以为机灵地对我道:「小姐,我看高太……高公子人又好,心又软,咱们就一直跟着他。大不了付点伙食费,比咱四处流落安全多了,也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嗯,学聪明了。」

翠花更得意了。

25.

老船夫显然是在船上过惯了日子的人,此时炉子上煮着白粥,小桌上放着咸菜和烤熟的红薯,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和翠花不顾形象吃了一通。

小黄一直在我腿边摇尾巴,高砚见我视而不见,拿了个红薯喂它。

询儿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他揉着眼睛道:「母亲,今日孩儿帮您捡柴火。」

他还以为我们在静心庵中,我要干各种杂活,他要帮我呢。

直到吃完了饭,他还有点懵懂,靠在我怀里看着两岸风光。

「晚上的景致更好。」我说。

「那孩儿晚上晚点睡,也赏一赏美景。」

高砚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老船夫在河里洒了渔网,询儿很感兴趣,跑过去请教,问各种为什么、做什么。

我看着江面发呆。

翠花走的时候倒是机灵,拿了些钱,我们身上还有一百两银子,算是一笔巨款。

就是人身安全是个问题。

现在又成了逃犯……

「陛……他怎么愿意把太……询儿交给你带?」

「这是什么话?不给我带,没准询儿现在就没命了。」我缓和下语气,「我们俩一起跪下来声嘶力竭求他的。他现在一门心思在王媛身上,根本不在乎我们去哪里。」

「那……询儿不用念书吗?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翠花在后面冲我使眼色,暗示我求他让我们跟着。

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多见见世面,对询儿也好。而且……现在我们连温饱安全都成问题,谈什么读书啊。 」

26.

看着他不太赞同的样子,我道:「你看他,现在不是在学习?多了解柴米油盐,江河湖泊,鱼虾鸡狗,世道艰难,对他将来有好处。」

老船夫网了半桶鱼,着实震惊到我了,我甚至想着,应该跟着他学习打鱼,这样还能挣点钱。

老船夫把鱼放进木桶里,捡了三条最大的,走到船尾,从河里提了一桶水,拿着砧板和菜刀,就开始刮鳞、破肚、冲洗,然后切成一块一块的,非常熟练。

午饭是一锅鲜鱼汤、馒头、咸菜。

询儿和小黄成了老船夫的跟班,小黄吃鱼内脏吃得不亦乐乎。

翠花吃味地问:「为什么我做饭,小公子就不看呢?」

「翠花姑姑,你做的要么全是土豆,要么炒点猪肉,有什么好看的?」

翠花很委屈,一边吃饭,一边还是耐心给他挑鱼刺。

老船夫声音雄浑,嗓子用点哑:「下一个渡口还有一个时辰,那里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再赶路,公子、夫人如果有要采购的物品,可以上岸去买,走路一刻钟就可到镇上。」

高砚看我。

27.

我道:「你是去哪里?」

「蜀地。那里物产丰富,我想去看看。」

「你呢?」

翠花见我不说,急切道:「高公子,我们也去蜀地!小姐在蜀地有亲人,咱们正好结伴!」

我坦然地点点头:「正是如此,我们可以付你船费和吃的费用。」

询儿也紧张地看着他。

「……那就委屈夫人和小公子了。」

我们都松了口气。

到蜀地,至少要行半个月。

船停在渡口时,高砚对我道:「夫人和在下一起去采买?」

我不放心把翠花和询儿单独留下,于是我们四人一同上岸。

老船夫把水桶里的鱼提到船头,吆喝着卖鱼。

刚进镇里,还颇为担心见到自己的通缉头像,结果一切如常。

高砚买的东西颇多,被子、书籍、笔墨、还有很多瓜果蔬菜。

连询儿手上也提着不少东西,他倒是兴致勃勃,见什么都稀奇。

到了最后,高砚看着我欲言又止。

???

「算了。」他泄气一般,冲翠花招招手,两人去了一边。

末了,翠花脸色暴红地回来,拉着我进了一个成衣店,买了许多……女子专用物品。

不愧是干太医的。

28.

等回到了船上,老船夫的鱼已经卖完,还买了两堆柴火。

一切物品分门别类整理好。

老船夫拿出锅具,开始生煎泥鳅,是他刚刚买的,香味弥漫开来。

江上起雾了,一切朦胧隐约,只有我们的船,慢慢远离岸边,唯留几点昏黄如豆,几声犬吠,还有大人、小孩的说话声。

高砚买了一桶米饭,近来不用吃馒头,真是太好了。

询儿把煮泥鳅的浓稠汤汁和饭,扒拉一口,对我道:「母亲,这是孩儿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翠花打趣他:「少爷,上一顿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

饭后,行到一处水势平稳的地儿,老船夫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我急忙叫高砚。

他正在烧水:「无妨,我们都是这么洗澡的。」

我:「……」

我紧紧按住询儿蠢蠢欲动的身体,他扭得像麻花:「母亲,你干吗!!!放开我,我也要去洗澡!!!」

「你敢去, 打断你的腿!」

小黄乐呵呵地围着我们转圈。

水烧热以后,高砚对我道:「怕小公子受凉,可以明天中午洗,等老船夫上来,你和翠花再去船尾洗漱。」

我们三人都只有两套衣服。

等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才清爽了很多。

船舱里用高板凳支起了一张类似的通铺的床,上面铺了被子。

老船夫已经在船头,铺着草席,盖着被子睡了,鼾声如雷。

船头也放了许炊具、木桶等等杂物,只能一人睡。

高砚对我们说:「大家靠着船舱睡,实在受不了,条件有限……」

我忙道:「我懂。」

他躺在最边上,询儿躺我和他中间,翠花躺另一边。

询儿睁着眼睛睡不着,突然在我耳边低声道:「母亲,不是说要看夜景么?」

他蠕动了下身体。

我忙按住他。

自他出来,比在宫内好动了很多。

「别玩了。」

高砚低声道:「我这里可以看。」

29.

船头的蜷缩在角落的小黄呜咽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高砚挑开了小窗户的帘子,月光倾泻进来,他修长的手指莹白如玉。

我想起原来在闺阁中,就曾听闻高砚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

询儿爬过身上,高砚忙往我这边挪了一下,给他腾位置。

睡四个人的船舱很挤。

询儿惊讶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我知道,他受到的震撼和我一样大。

我和高砚离得有点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后面翠花已经贴着船壁了,我没法再挤她。

我还支着身体,混着月光,就这么撞入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我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假意盯着询儿看。

他也转过了头,不再看我。

等询儿看了半晌,才躲进我怀里睡觉。

他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在宫……家里,父……亲也常和母亲陪着孩儿睡。」

我说:「你父亲现在只会想着你姨母。你姨母生了孩子,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们母子。」

「别和他说这个,他还小。」高砚低声道。

我有一瞬间怒火攻心,眼睛通红,眼泪下一刻就要流下来。

他在指责我。可能旁观者都会觉得我狠心,给一个五岁小儿从小灌输仇恨、夺权的观念。

可是我不告诉他,谁告诉他!他迟早要回去!他大可以做一个孝子,可是他父皇配吗?

他将来要承受的危险,是不是会因为他的天真无邪、心地善良就减少半分?

根本不是!

询儿是我的骨肉,我比谁都希望他好!

可是这世道如此,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刀俎,就是鱼肉。

「母亲,孩儿懂。」他小小软软的手,摸索着给我擦了擦眼泪,声音里有稚气,也有老气横秋,「我会让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乖。」我吻了吻他的头顶。

等询儿睡着了,高砚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事,反正我现在也不用维持皇后的宽容大度,尊严体面,当然是怎么恶毒怎么来,自然不介意他人的看法。」

30.

第二日中午时,高砚下了水,询儿颇为羡慕,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

我和翠花在船尾洗头,绞发,晒太阳。

老船夫在船头做花甲汤。

快 5 月的天气,暖意融融, 简直要把人的懒骨头晒出来。

高砚开始教询儿念书。

在船上的日子除了生活不太便利,其他都挺好。

等着船夫给我们变着花样做美食,离渡口进了,上镇上买些食物用品,再继续上路,询儿每日固定三个时辰跟着高砚念书。

高砚学问也好,据说他有状元之才,不过却喜爱医术,没有参加科举。

老船夫似乎认定了询儿将来会做大官,一心要他知道民间疾苦,把自己知道的奇闻逸事、悲惨经历全部悉数奉上。

灾年的易子而食、官吏的鱼肉百姓、乡绅的巧取豪夺……

也讲他如此跑船遇到的好玩的事,乡间少男少女在河边浣洗时的山歌对唱, 孙子抱着糕点给奶奶吃却摔了一跤……

别说询儿了, 就是我都听得意犹未尽。

每次询儿都问:「老爷爷,那你过得苦吗?」

老船夫全家早年都被贪官害死了,只剩他一个。

他沧桑的目光看着江面,缓缓摇摇头:「不苦。苦的人多得是。现在的日子好多了。你将来长大了,要给咱们老百姓办好事,当好官。」

询儿郑重地点头。

31.

经过半个月的行程,我们终于到了巴蜀。

和老船夫告别时,询儿已经学会了捕鱼、杀鱼、卖鱼、买柴等等技能。

上了岸,又雇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城中。

是下午的光景,城中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叫卖声、聊天声、哄笑声、吵架声。

甚至一个妇人拿着扫帚追着她家男人打,最后提着他的耳朵把对方揪了回去。

询儿看得目瞪口呆:「儒家夫妻纲常,尊卑有序,那妇人怎可如此打骂她相公?」

我也很震惊。

我们还没有震惊完,那男子就被从里面扔了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哭着求妇人开门……

我们先找了个客栈休息,洗漱一番后,在街上找了家面馆吃面。

面条是今晨刚做的,老板煮了后,还甩干了水,浇了红油、辣椒、花生、肉末等,看我们是外地的,打包票说他家面最正宗,然后拿起火折子,夹起一根面就点燃了……

汤面也是滋味各异。

不过全都一个特点,辣。

晚上询儿睡了,高砚找我。

月上中天,晚风习习。

他一身青衣,端的是举世无双。

「明日我要去找城中一个有名的老者,拜师学艺,你们有何打算?」

「你还要拜师?」

我以为他来这边,就是采草药之类的。

他颔首。

我也想了下:「我和翠花绣工都还不错,就开个成衣铺子吧。反正京城中流行的衣服首饰,我肯定了如指掌。」

「做生意风险大,成本高……」

「所以我想先租个小院子,自己买些布,做成了衣裳,直接拿去集市卖。如果卖不掉,就自己穿!」

「也好。租院子的事先不急,等我安顿好了,再来帮你。」

「也好。」

话说完了, 感觉再待下去就不太好了。

可是我又不想这么快走。

于是我没话找话地问:「你不会觉得我们麻烦吧?」

他笑笑不说话。

一路行来,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为了行事方便,他也没有否认。毕竟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跟着一个独身男子,不是夫妻,只能是姘头。

姘头,想起这个,我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他问我。

我说没什么,又道了声回见,转身进了屋。

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安全,翠花、询儿,还有我,都是住一间屋子,小黄摊在地上。

32.

高砚和我还是假扮夫妻,他拜师很顺利,要拜的师父姓秦,是远近闻名的大夫。

他们有个医馆,两夫妻 50 来岁,没有孩子,秦大夫惧内的名声和他的医术不相上下。

我们在医官旁边租了一间宅子,一进院,四间房,环境清幽,适合居住。

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有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恍惚间,我想起刚进宫那会儿,也以为宫墙内将是我的一生。

我和翠花买了些一般的料子,做了衣服拿到街上叫卖,很快有了生意,也有了定做。

两个月下来,我们每个月的日常开销也够了。

高砚开始坐馆给人看病,他白天看病,晚上听秦大夫口述很多疑难杂症和治疗方法、治疗效果等等,我看过他的札记,字迹俊秀,言简意赅。

他四天坐馆,两天上山采药,一天整理札记或者翻看医书,以此往复,生活过得十分规律。

询儿喜欢问他学问上的问题,也喜欢跟着他上山采药。

我不放心,每次也跟着一起去。

高砚的生活,有时候就像一个苦行僧。他采药,像农人一般,穿着粗布短打,背着竹篓,带上锄头,竹篓中放着水袋和饼。

如果发现了好地方, 他就在树上睡一晚,第二天接着采药,如果一般,就会傍晚折回。

询儿和我跟着他去采药,他在我们身上涂上蛇虫惧怕的味道大的草药,然后一边观察,一边考验询儿的功课。

询儿在人前不称呼他。

人后叫他高先生。

询儿很敬重他,比他原来在宫里的师傅还敬重。

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

有天,我正在屋里和翠花缝衣服,我买了块好的料子,准备给高砚做两身新衣。

询儿冲了进来,对我道:「娘!高先生要纳小妾了!」

33.

「你听谁说的?」

针扎进我手里,有点痛。

询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原来上次高砚出去采药,看见一个浑身是伤昏迷了的女子,带回了医馆。

那姑娘养伤养了半个月,好了以后,认定了高砚是救命恩人,非要以身相许。

「那她是什么来头?」

翠花去找秦夫人打听了一番,对我道:「是紫花村的一个农户的女儿,因为父母要为弟弟娶妻,便把她卖到青楼,她死活不愿意接客,被打得半死的时候,从二楼跳窗了。青楼的人以为她死了,就随便把她扔到了山里。」

那姑娘叫春杏。唇红齿白,脸颊粉嫩,让人见之如春风拂面。

她腿还不太利索,当天下午就来了我们门前,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说她什么粗活重活都可以干,别赶她走。

我们好言相劝,但她铁了心要跟着高砚,并且和翠花抢着干活。

劈柴、挑水、扫地、收拾灶台,甚至很快就烧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我和翠花看得目瞪口呆。

看来她在家里就是这么干活的。

做好了饭,她恭恭敬敬对我道:「夫人,您上座。」

我叹了口气,高砚一般在秦大夫家吃了晚饭继续编写札记。

我想着等他回来再和他商量这事。

大家上桌吃饭。

翠花也和我们一起。

春杏还直愣愣地站着。

我温声道:「吃饭呀。」

她脸很红,低声道:「夫人,不用,我在家里也是等着家人吃完了再吃的,而且我不上桌,站着就行。」

翠花去拉她,她死活不坐。

我说:「在我们这里都是一起吃的,而且你干了那么多活,还不吃饭?」

她感激地看我一眼,然后拿着碗,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站在墙角吃……

蜀地真是有意思,既能养出当街怒打丈夫的悍妇,也能养出这般卑微的女子。

有了春杏, 我和翠花倒是省事不少。

高砚半夜才提着灯笼回来,春杏一直守在门口等他,看他的样子,全是依赖和爱慕。

高砚看到她愣了下,道:「我以为你回家了?」

34.

春杏跪下,冲他磕头:「高大夫,您行行好,收留我吧,要是我爹娘或者青楼的人知道我还活着,他们必定不会放过我。您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我愿意今后当牛做马作答您。今日夫人已经见过我了, 您可以问夫人,我手脚利索,绝不偷懒,吃的也不多。」

高砚有点头疼地按住太阳穴。

半晌道:「今日晚了,明日再说吧。」

春杏在屋里住了下来,和翠花一间房。

她是真勤快,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干活也绝对不偷懒。

高砚每日看诊,她都按时去给他送一碗解暑的糖水,也给我们做很多当地的小吃。

她是本地人,对吃食更加了解,翠花和她一起做饭,倒是学到了不少。

每晚,不管高砚回来多晚,春杏就和小黄等在门口,风雨无阻。

高砚去山上采药,她一天都魂不守舍,听到开门的时候,有时候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绣工也好,她来了,我就不再做衣服了,只教了她,让她和翠花一起做。

翠花问我:「小姐,给高大夫的衣裳还做吗?」

那半成品被我藏在箱子里,许久没打开了。

我检查询儿功课的手一顿,淡淡道:「不必再提。」

眼睛有点酸涩。

我又想起王媛刚进宫那会儿。

35.

高砚明天要进山采药。

吃了晚饭,我们在院子里乘凉。

春杏一边密密麻麻、手速飞快地纳鞋底, 一边羞涩地对我道:「夫人,明日我想跟着高大夫进山,我今日已经将水缸挑满水,柴火也劈好……」

我笑着说:「你想去就去吧,谁还拴着你不成。」

睡前,翠花来我屋里,小声道:「小姐,干吗让她去啊!」

我看着询儿的睡颜,他长得真好看啊,皮肤白白软软的,睫毛又长又密。

「她是个好姑娘,没有心眼子,只有一腔直白的热忱,模样长得也好。高大夫是个好人,难道我们要阻了人家姻缘不成。」

「可是!可是!」翠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笑着打趣:「是不是吃味了,高大夫那么好的人,没先让你这个小妮子捷足先登?」

「小姐!」她恨恨地跺了跺脚,「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把翠花气走了,我刚想锁门,就看到高砚,手里拿着个盒子,脸色有点难看。

原来半夜说话,我觉得没啥,现在还是觉得该避避嫌。

「高大夫,有什么事吗?」

「无事。」

他硬邦邦吐出这两个字,就离开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我听见外面春杏要跟着高砚一起去采药,高砚不同意,春杏开始哭,高砚转身走了,春杏追了上去。

门被锁上了。

翠花在我窗户前低声道:「小姐,我知道你醒着,你就嘴硬吧。高大夫多好啊, 对你又好,对小公子又好,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总是护着我们,说句大不敬的话,比陛……比小少爷爹强多了!你现在成全了别人,有你后悔的那天!」

这小丫头,真是翻了天了。

36.

翠花一整天都在阴阳怪气气我。

「不知道他们今晚回来不呢?小姐,你说呢?哎呀,没准人家就歇在外头了呢。」

「小姐,今天这鸭子的嘴怎么这么硬?」

「小姐,没准明年高大夫就能有个孩子呢。」

……

下午的时候,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我心神不宁,因为前段时间,山体坍塌,压死了好几个人。

这场雨下得很大, 一直没有停。

到了天黑,还是没见他们的踪影。

翠花急得团团转。

我对翠花道:「你在家里守着询儿。我去看看。」

「不行!」她拉住我,「你一个人出去更危险!你还有小少爷,今不能那么任性!」

询儿抱住我的大腿,担忧地看着外面的雨。

我们焦急地等了半天,终于,有人敲门。

翠花冲了出去,高砚背着春杏回来了。

两人浑身湿透,春杏脚踝肿得很大。

37.

自那日淋雨后,春杏对高砚愈发爱慕起来。

她给他纳的新鞋,看起来好看又耐穿,他衣服破了的地方,往往头一天看见,第二天就已经缝好了。

等到下次春杏要再跟着去采药时,高砚严词拒绝了,还说如果非要跟着,就让她离开这里。

春杏眼睛微红。

高砚将门啪的一关。

「娘,叹气做什么?容易老。」

「你皮紧否?」我慢慢问他。

他吐了吐舌头,跑进了屋内。

睡前,询儿对我道:「要是娘实在担心高先生,要不我明日也闹着要一起去?这样娘也能跟着一起。」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能立刻上吊,你信不信?」

「那你自己跟着高先生去,其实那些山路也还好,不至于真的发生什么事。」

「人家郎情妾意的,我一个被人抛弃的弃妇,往人跟前凑?」

「等我做了皇帝,娘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娘等着,等着我儿子做个好皇帝,为天下万民带来国泰民安。」

他畅想了一会儿,发誓要好好读书,增长见识,才甜甜睡去。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春杏买了菜慌慌张张回来,一把将门锁了。

翠花奇道:「怎么了?」

春杏惨白着脸:「我刚刚碰到青楼的人了, 差点被抓到!」

我们也吓了一跳,赶紧把门锁了, 又用大木棍抵住门。

一整天,春杏又魂不守舍。

翠花给询儿洗澡时,春杏跪在我面前:「夫人,我知道您心善,求您让高大夫收了我吧,我喜欢你们家, 喜欢高大夫,我不想回青楼,也不想回我家。我以后一定不偷懒,当牛做马照顾您,照顾高大夫,照顾小少爷。」

「这事得听他的啊。我是同意的。」

晚上高砚回来后,我便去睡了。

没一会儿, 就听到他房里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做什么?!」

我翻身起来,走到门口,春杏的哭声传来:「高大夫,您收了我吧,我一定当牛做马伺候您,您要是害怕夫人生气,我已经问过夫人了,她是同意的……」

我又折了回去……

隐约听到高砚吐出一个字:「滚。」

38.

接下来好几天,高砚除了看询儿和颜悦色,对谁都没好脸。

春杏不敢上街买菜,只能翠花去。

秦大夫的札记编著颇有成效,宴请了好几个知名的大夫一起研究和补充。

他们探讨了半月有余,这期间高砚整日兴致很高,连带着对我们的怨言也散了不少。

他们把札记抄录了一本,呈交给朝廷, 希望能印发,看对医者是否有帮助,正在等着朝廷的批复。

他没那么忙了以后,偶尔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和询儿闲聊。

又过了一月,朝廷批复下来,同意印发,他高兴地抱着询儿举高转了好久。

末了,才冒犯了询儿的样子,低声道:「还望小公子恕罪。」

询儿道:「再抱我飞一次。」

高砚:「……」

晚上他和那些大夫喝了几杯酒庆祝,回来时月上中天。

春杏端着醒酒汤过去找他。

到了后半夜,他屋里又传出动静。

我吓了一跳,难道又是……

我出去一看,正好瞧见他脸色通红,浑身是汗,手臂狠狠拖住春杏, 将她扔出了屋。

……

然后恶狠狠把门砰地关上。

春杏又在哭。

我扶起她:「怎么了?」

春杏吓得瑟瑟发抖,因为高砚刚刚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她哭着说明了原委……她居然给高砚下了药……

原来宫廷中倒是有这种事发生,只是对人身体损伤大,后宫严禁使用。

真是病急乱投医!

39.

我急忙去问了秦大夫该怎么办,对方轻描淡写说忍忍就过去了。

回到屋内,我辗转反侧。

自相逢时起,他冷峻的脸,无奈的样子,含笑时的温柔,还有那夜船舱中他月色下明亮的双眸……

眼神对视时,我们躲闪的目光……

近来他对我的冷淡……

他拒绝春杏时我的欣喜……

还有那深宫中寂寞与哀愁……

我点了烛火,悄声下床, 小声去他屋外敲了敲门。

「谁?」他的声音很哑。

「我。」我顿了顿,「给你送药。」

沉寂了一下,他起身,开门。

脸色依然赤红,一双眸子有血红色。

「药呢?」

我把油灯举到我们中间,低声道:「我先进去给你。」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他的手指蜷缩,紧了紧。

他开了门,我进去后,又把门锁上。

我走到他床边,他站在我身后,我感觉他离我很近,又感觉离我很远。

因为他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 还带着温热。但他的声音仿佛缥缈在云端,令我听不真切。

他又问了一遍:「药呢?」

我的手都是抖的:「我。」

……

我一刻也没想起过轩辕宏。

我想,他宠幸其他妃嫔,另封皇后时,也未想起过我半分吧。

40.

春杏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秦夫人请她去另一个村镇帮忙照顾家中老母亲,每个月会给 100 钱。

春杏收拾了包袱,向我们磕头行礼后便离开了。

翠花颇为可惜,因为春杏实在是一个好帮手。

饭桌上,询儿眼睛滴溜溜看着我,问:「娘,昨晚我醒来不见你,你去哪里了?」

「咳咳……咳……」我猛地呛到。

高砚递了茶水给我,轻拍着我的背:「慢点吃。」

说着,又对询儿道:「小公子今日课业做完了吗?不懂的可以来书房找我。」

询儿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问:「先生今日不去医馆?」

「偶尔也要休息。劳逸结合,固本培元,方是长久之计。」

询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八月的天气炎热。

整个城中均是懒洋洋的一片。

午饭后,询儿去书房写课业,高砚在旁边看书,偶尔辅导他。

我端着瓜果,挑了帘子,放在桌上。

询儿抬头,冲我甜甜道:「谢谢娘。」

「多谢夫、人。」

高砚的这句夫人说得颇为暧昧,我脸一红, 忙转身走了, 结果太慌张,踢到门槛,差点摔了一跤……

等全家午睡后,我又溜到他房间。

他捧着我雪白的赤足仔细揉着,低声道:「下次小心点,我会心疼。」

我踢了他一脚,他朝我扑过来。

我抵住他胸口,道:「不是说固本培元?」

他轻笑一声:「明天再说。」

「唔……」

41.

半夜的时候,我故技重施,刚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准备拉门——

「母亲为何偷偷摸摸?」

我吓了一跳,他打了个哈欠,道:「母亲想和先生成亲,不必瞒着孩儿,不管母亲做什么,孩子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我……我以为你……」我结巴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询儿是敬爱他父皇的,轩辕宏子嗣稀薄,膝下只有询儿一个儿子,两个公主。

因为询儿被立为了储君,轩辕宏对他诸多教导,也会经常来陪他。

「我看民间被休弃的妇人也可再嫁,父皇也可重娶丧夫的姨母,母亲自然可以和先生成婚。先生教导孩儿,百姓的幸福比陈规旧条重要,母亲的开心自然更比一切都重要。」

我松了一口气,过去紧紧抱住他:「娘没白疼你一场。」

我和高砚成亲了。

成亲要用的一应用品,是他骑马去另一个镇买的。

我和翠花在屋里绣喜服,红得发光的布看起来格外喜庆。

一个月后,我和高砚拜了堂。

这是一场隐秘的婚礼,观礼的只有秦大夫夫妇,还有翠花和询儿。

没有唢呐,也没有红妆十里,只是从一个屋到另一个屋,但我们比任何人都高兴。

高砚对询儿还是极为恭敬。

询儿还是称呼他为先生。

一年后,我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生时十分凶险,幸好秦夫人多年的接生经验让我们转危为安。

秦夫人的老母亲病逝后,春杏又回了我们宅子。

她不再对高砚表现出任何爱意,和翠花走得更近。

景和 26 年,太后仙逝,举国哀悼。

这个多次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女人的死亡,我并未放在心上。

殊不知,她连死,都能再次给我沉重的一击。

42.

「什么?太子失踪了?」

茶楼里,一个商贾惊讶道,另一个嘘了声: 「小声点,我也是在京中听说的,现在陛下正疯了似的全天下在找呢。要我说啊,悬!」

「但是这么多年,宫中也就太子一个皇子。」

……

「娘。」询儿叫我,「妹妹在吃手指。」

「雅意!你都五岁了!再吃手指,小心我打你!」

我这么一吼,隔壁桌顿时没了声音。

女儿雅意撅着嘴,不高兴的样子。

高砚牵着儿子弦歌进来。

雅意立即张开手臂,冲高砚撒娇:「爹,娘凶我。」

高砚抱住她,哄道:「爹晚上帮你教训她。」

我狠狠瞪他一眼。

他捏了捏我的脸,好笑地点了菜。

这几年,我们换了宅子,请了个哑巴婶子来干点粗活。

翠花和春杏开了个成衣铺子。春杏去青楼把当初买自己的钱还了,她父母来找她闹,翠花跟着她一起把人打了出去。

春杏再也不怕被人抓走,无依无靠。

翠花说春杏最喜欢算账、数钱,算每天进项多少,赚了多少,她能拿到多少。

她们俩还是和我们住一起。

只不过不是下人,是我的妹子。

高砚进山的时间少了,陪孩子的时间多了。

日子本该在平稳中度过,连询儿也渐渐忘记他的身份。

当年我的一意孤行, 到底是救了询儿, 还是害了我们自己?

晚上的时候,高砚搂着我:「别怕,没事的,陛下这些年没有子嗣,想要把询儿接回去是正常的。我们这次把他送回去,然后再回来,别担心,不会有问题。」

43.

我们编造了一份说辞。

弦歌和雅意交给了秦家夫妇帮忙照看,春杏和翠花也留下帮忙,我和高砚带着询儿,坐马车,一路往京城赶。

询儿已经 11 岁,离宫六年。

他的眉宇间和他父亲颇为相似,小小年纪,已经展现出了不符年纪的坚毅、沉稳。

至少没有兄弟和他争夺太子之位。

我心里这么想。

一个月后,我们到了京城。

高砚隐在暗处。

我送询儿到宫门处,看着他出示太子印鉴,守门人慌张引他进去——

万一是王媛的诡计怎么办?!

万一是王媛要诱杀他怎么办?!

我心里一慌,奔过去,叫道:「询儿!回来!」

他停下身形,他已经和我一般高了。

「怎么了?」

我抓住他:「我怕是你姨母的诡计。」

另一个宫人已经急匆匆飞奔离去。

「杀我对她没有好处,除非是父皇的意思,若是父皇要我死,普天之下,我又如何能活命呢?」

我心慌得厉害。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你……小心……」

他抱了我一下,道:「我的年纪也该住东宫了,到时候母亲可以来看我。」

他长大了,言语间已经能安抚我的焦躁。

我努力笑了一下:「我的儿子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你去吧,你有你的路。娘很高兴。」

我深吸了一口气,当初那个喜欢抱着我的小奶娃,如今已是翩翩少年郎。

他缓慢地进宫,隐在宫墙处时,回头看我一眼,明明已经眼含泪水,却洒脱地冲我挥挥手。

我转身慢吞吞回了客栈。

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很轻的声音。

「谁?」

「娘,是我和……父皇。」

44.

压下心头的疑惑,我把门打开,门外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我不敢多看,只跪下:「贫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我还没跪下去,就被拉近了他怀里。

「我好想你。润儿,我好想你,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在想你……知道你失踪的时候,我差点疯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杀了我自己!幸好你没事,润儿,润儿……」

我忙挣脱他的怀抱,双手合十,行了个佛家的礼,道:「阿弥陀佛,陛下,贫尼已经出家,红尘俗世俱已抛却,过去种种勿要再提。贫尼唯愿陛下龙体安康,太子平安顺遂,已是天下万民之福。」

他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捧着我的脸:「润儿,当年是我的错,我没有能力反抗母后,也没有护住你,让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现在母后去了,我会接你回宫,你依然是皇后,是朕的妻子。」

「陛下,贫尼已经是出家人——」

「出家人可以还俗。」他痴迷的目光凝固在我的脸上,「你还是那么娇俏美丽,仿佛还是当年分别的样子,我老了。」

他才 26,茂密的黑发中,已经夹杂着银丝。

「不过没关系,我们会白头偕老。」

他不容拒绝地就要带我走。

我皱眉看着他:「陛下,请自重!我是出家人了!不是王润!」

他愣了下,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询儿目光中有担忧之色。

轩辕宏把门关上,上来要握我的手,温声道:「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不顾我的躲闪,握住我的手,言辞恳切:「对不起润儿,当年母后势力太大, 王家一家做大,我无法和她抗衡。以后我会保护好你,你受的委屈,我都会弥补你。好吗?」

「陛下如此待我,您的皇后怎么办?」

「朕的皇后,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我会废了王媛,重新立你为后。」

他见我震惊的神色,淡淡道:「当年本该迎娶王媛,但我知道王家要将你嫁给一个老头,我向她提出一并将你迎进皇宫。她盛怒之下打了我一巴掌,随后逃婚。我对她的爱,早已经消磨殆尽。她本就是嚣张跋扈的性格,后来你进了宫,尽心尽力爱护朕,那些香囊、衣物,处处都是你的用心。我咳嗽时的冰糖雪梨汤,生病时彻夜的照顾,都是你对我的爱,我怎么会辜负?」

所以呢,为什么?

「当年母后一心想要皇后出在王家,她尤其偏爱王媛,我才不得不配合她演完那些戏。」他的声音深情款款,「我知道没了孩子伤你至深,但我们还有询儿,以后也会有很多孩子,跟我回去。」

「我出家了,陛下,让我在寺庙中为您和太子殿下祈祷,这是我此生唯一的心愿。」

「我不许!」他罕见地带了怒气,「你知道我整日思念你,却不得不和另一个女人逢场作戏的难受吗?你知道我看着你留下的那些香囊、衣物时,内心是怎样的痛恨吗?我们六年夫妻,老天让我幸福了六年,又让你离开六年,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会疯!别那么残忍,润儿。」

他眼中有疯狂之色。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也憎恶王家吗?现在王家是在烈火上烹。很快收集完他们的罪证,我就会一举把他们拿下!别怕,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他急切地想要吻我:「这么多年,你想不想我?嗯?」

看着他靠近的嘴脸,我就恶心,忍无可忍之下,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打我?」他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受伤的脸,看着我。

我强忍害怕,颤声道:「我出家了!我不会回宫!」

「朕没让你出家!只是让你养病!你现在是要抗旨吗?!」

突然,他恶狠狠的神色软了下来,一把扯落我的尼姑帽子,轻声道:「乖,跟朕回宫。」

「你放开我!陛下,求您了,您放我走吧。我不想回去了,我在宫外挺好的,寺中一年四季安静清幽,适合修身养性, 宫中规矩繁多,不甚自由,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皱着眉头:「母后已经死了,以后没人敢给你上规矩。你见着我也不必行跪拜之礼。你想怎样就怎么样,朕现在要昭告天下, 你是朕最宠爱的女人!你不跟朕回去,朕立刻把询儿废了,把他打入大牢!你信不信?」

45.

我颤抖着声音道:「他是你儿子。他和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又怎样?你怎么能爱他超过爱朕?当年你求着朕要带他走,现在他回来了,你却不回来,你说朕看着他难道不会伤情吗?」

末了,他又问,「你身边那个宫女呢?当年你们在静心庵的事, 朕已经知道了, 那两个老尼,还有那几个歹人的全族都被处死了。」

「春杏被我遣散了。」我艰难地说。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

在这绝对的权势面前,我忍不住浑身彻骨的寒冷。

「先回宫。」他拉住我的手,不容拒绝地拖我走。

王媛已经被废,被关在冷宫里。

我又被送回了当初那个宫殿,外面漆黑一片,宫人一堆一堆,但他们都悄无声息,整个宫殿就像寂静的坟墓。

吃饭时,我只吃素菜。

轩辕宏陪着我和询儿,看着我们,感慨道:「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询儿红了眼眶,充满感情地道:「父皇,儿臣在外,无时无刻不想您,只愿您龙体安康,百姓安居乐业。」

轩辕宏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

吃了饭,询儿回了他原来的房间,轩辕宏遣退了宫人。

我警惕地看着他。

「润儿,天晚了,该歇着了。」

「我是出家人,请陛下不要亵渎神灵!」

「是吗?」他丝毫不放下心上,一把将我丢在了榻上,然后缓慢靠了过来,「你出去一趟,脾气变大了。这可不像出家人,朕的润儿,原来可是一只小白兔呢。」

我惊恐地看着他, 慢慢往后移。

「乖,你不是喜欢孩子吗,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的……」

我在想应该杀了他,还是自杀做威胁,最后选择了自杀。

我把木簪抵住脖子:「你敢过来,我死给你看!出家人要戒掉七情六欲!」

我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在佛前许过愿,要一辈子吃斋念佛,为你和询儿开祈祷!这样你们才能健康平安一辈子!」

「你……这些年一直在想着我?还发了那么重的誓?」

「……嗯。」

他眼眶红了,他颓然坐在床边:「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润儿, 你不要怕,等哪天我把大师请进宫,问问怎么破除这种誓言就好了,我现在不会碰你的。」

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觉得他该早点死。

46.

我恢复了后位,王家一家倒台。

我去冷宫看王媛。

她衣衫凌乱,满目憔悴,看到我,眼中燃起仇恨的目光:「你这个狐媚子!!!当初在府中就勾引宏哥哥!和你娘一样下贱!」

「把她绑起来。」我不理会她,只淡声吩咐。

「你干什么?你们放开本宫!一群狗奴才!!!本宫迟早有天会统统让你们死!!!陛下只是迁怒本宫,他是爱本宫的!你们这群捧高睬低的狗奴才!我要杀了你们!王润,我要杀了你!当初我就该在路上把你杀了!怎么样,当年那几个歹徒,就是我故意让你放出风声,让他们来照顾你的!哈哈哈哈!」

我拿出袖子里的那把匕首,划破她的手腕,血涓涓流出,有种鲜艳诡异的美感。

「这把刀,就是当年我杀死他们的那把,我今天也用它来送你上路,妹妹。」

「你敢!」她目眦欲裂地瞪我。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可是皇后,你这贱人,当年残害皇子,留你狗命这么多年,已经是我佛慈悲!」

「哈哈哈哈哈哈!!王润,你的真面目终于暴露了?你也不过如此嘛!装不下去了?你不是小白兔吗?最会用眼泪哄男人心软的,怎么,你还会杀人啊,哈哈哈哈哈!陛下,你看啊,她是个毒妇!你别被她骗了!陛下,陛下!」

47.

我还未转身,就被人拥在怀里,对方的手覆上我冰冷的手腕,低声道:「这里凉,多穿点。」

我挣脱他,远离他。

他眸光暗了暗,随即若无其事地看了眼王媛,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的伤口。

「你想她怎么死?」

「流尽身上的血,然后死掉。」

他愣了下,缓缓点了下头:「也好。」

随即吩咐宫人:「按照皇后说的办,王媛死后,随便丟乱葬岗就可。」

王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疯狂地嚎叫。

她死了。

可是我却被困在了深宫里。

处死了徐美人和徐太医,我实在想不来还有谁需要报复,只能整日吃斋念佛,还要面对那张恶心的嘴脸,烦闷至极。

不知道高砚怎样了, 我被带进宫里,还不知他是怎样的心痛。

还有弦歌、雅意,这么久不见我们,肯定该哭了。

过了一个月,询儿告诉我,高砚已经把雅意和弦歌接进了高府。

春杏和翠花也跟着来了京城。

轩辕宏请了大师来做道场,说是已经把我在佛祖前许下的誓言转移到了大师身上,我可以还俗了。

可笑。

他还想上演恩爱夫妻的戏码。

可惜,他早已经不是我的夫了。

谁知,他像是看出我的忌惮,没有急着要我侍寝, 反而每日都只是坐坐,吃个饭,问询儿功课,然后便走。

询儿眉宇间有忧虑,对我说,边关战事紧张,轩辕宏现在一心都在朝政上。

我既担忧边关战事,又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两个月,边关战事胜利,举国欢庆。

打赢胜仗的,是徐美人的堂兄。

跟着他面圣的,还有一个商贾,此人曾求娶春杏不成。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轩辕宏怒气冲冲来到我寝宫,眼中全是杀意:「说,你在宫外都干了什么好事?!说是不说!」

「你疯了!你放开我!」

他抽出一把剑,剑身寒光冷冽,剑身指着我:「你这个贱妇,还敢说你出家为尼,那么多人都知道你秽乱无德!」

48.

回宫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我面前做小伏低,嘘寒问暖,也不去其他宫妃的殿中,还时常与我回忆过去。

现在看着他狰狞嗜杀的面孔,我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悲戚地跪下,「陛下,为何这么说?臣妾冤枉。」

「带人上来!」

竟然是秦大夫夫妇,还有翠花、春杏。

「谁伤的你们?!快去叫太医!叫太医!」

无人应我。

轩辕宏掐着我的下巴,逼视着我:「皇后终于不再是这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了?」

「说,奸夫是谁?!」

「没有奸夫!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清清白白!」

我不信秦大夫他们会出卖我们。

我们在蜀中时,如果出门,为了避免麻烦,都丑化了容颜,除非有心人窥伺,不然不可能会有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还想耍赖是吧!朕派人去查了你说的庵,你根本从未去过!反而是翠花这贱婢,被人看到出入一处宅子,宅子里不仅有女主人,还有男主人,还有包括询儿在内的三个孩子!!!」

我感觉脑袋嗡嗡嗡地乱响!

询儿被领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轩辕宏冷冷盯着他看。

询儿低垂着眉眼,慢吞吞撕了一块布,给翠花正在流血的手腕包上了。

轩辕宏冷笑一声:「看来翠花这些年依旧在你们身边了。说,是谁!」

他眼中杀意凛然:「朕要杀了你那奸夫!杀了野种!要把你们千刀万剐!!!」

49.

万籁俱静。

我们的生死全在眼前这个暴怒男人的一念之间。

我摸到了袖中一直藏着的匕首。

我用它杀了很多人。

我一面楚楚可怜地说:「没有,我爱的是陛下,陛下,您真的要听信小人的谗言,把我置于死地,冤枉无辜好人吗?」

「呵呵,」他眼睛血红,眸中全是眼泪,砸在我脸上,「爱朕?但凡你眼睛里有一丁点爱这种东西,朕今天就对你既往不咎!」

他冷笑一声,声音中饱含悲戚:「朕还以为皇后真的愿意吃斋念佛,切断七情六欲,没想到啊,淫娃荡妇,还想为谁守节!说,你在为谁守着,不让朕碰!说啊!」

「你说——」

他胸口没入了一把匕首。

但是我刺偏了, 失了准头,刀口也不深……

我怕他不死, 想要用尽全力补一刀,已经被他反手制服,按在了地上, 动弹不得。

愣住的宫人按住我。

他看看我,又看看胸前的匕首,又看看我。

周围一片混乱嘈杂,为他止血,请太医,我被绑住了双手。

其他人在哭。

询儿跪行到我身边,抱住了我。

我和轩辕宏隔着这许多人,遥遥对视。

50.

我被幽禁了。

整天浑浑噩噩。

高砚,还有孩子……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如果他们死了,我一定要杀了轩辕宏,然后再自尽!

询儿让人传话给我,秦大夫他们没有性命之忧,他们什么也没说。

我松了口气。

只是下午的时候,轩辕宏把他们几人又带了过来。

他们被扔在地上,仿佛一摊死肉,毫无生机。

他们本该生活得岁月无忧。

他把一份折子扔我面前。

我翻开,里面全是蜀中街临的只言片语,但是综合起来,却可以窥见事情的全貌……

「高砚?我还说他放着好好的太医不做,跑去蜀中,原来不是为了研究医术,是为了朕的皇后啊。听说你们还生了一对龙凤胎?放心,高砚,还有那对野种,朕全都不会放过。你不是不吃肉吗?」

他的眼睛里全是黑沉沉的一片,透露着嗜血的疯狂:「朕先把那两个,做成丸子,煮给你吃。怎样么?」

我吐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传来。

我的心碎了。

他们被人推到地上,高砚把他们抱在怀里,两个孩子一直哭。

「把刀拿来!」

我抱住轩辕宏的大腿:「求您了——」

「陛下!」

一直在哭的春杏突然叫出了声音:「孩子是民妇的!根本不是皇后娘娘的!不过皇后娘娘确实与人私通!」

他停下了脚步:「你敢撒谎,朕将你千刀万剐!」

「高大夫救了我,我以身相许,是城中人尽皆知的事。」

折子上确实写了这一段。

春杏继续道:「皇后娘娘当年逃难,被高大夫所救,高大夫怕他们都是老弱妇孺,没有男子居住不安全,才和他们一起住在了秦大夫旁边。后来家中请了护院,皇后娘娘便与护院私通, 高大夫知道后,怕有损陛下威严,便好心劝告,打发了护院。」

春杏磕头:「求陛下绕过我夫君和孩子,当年我们对太子尽心尽责,不求陛下念恩,只求陛下不要滥杀无辜。」

雅意和弦歌爬到春杏身边,大哭叫道:「娘!娘!呜呜!」

春杏抱住他们,一人吻了一下,眼中泪如雨下:「好孩子。」

说着,推开他们,决绝地往轩辕宏的剑上撞去。

冷冽的长剑贯穿了她的腹部,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倒了下去。

高砚接住了她。

春杏吐了一口血:「陛……陛……下,求您……饶了……民妇的……孩……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她费力地转身,想要看看高砚,手抬不起一丝力气,高砚握住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脸,春杏的脸上突然就没有了难过和痛苦,只绽放了一朵如春花般绝美的笑容:「夫……君……」

51.

春杏死了。

高砚的身体簌簌地抖。

两个孩子爬到他怀里,不断地啼哭。

我怔怔道:「陛下,是我一个人的错,和高砚一家没关系。希望你不要再滥杀无辜。」

说着,我起身,猛地往柱子上撞……

死,才是一种解脱啊。

询儿, 雅意,弦歌……

娘不能保护好你们了……

我没撞成,轩辕宏死死握住我的肩膀,目眦欲裂:「你奸夫有多少个?说实话, 不然我杀了他们全部!」

「一个,就是那个护院。因为他……长得有几分像陛下……」

「贱妇!」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狼狈地摔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高砚身体一动,痛心疾首。

我微微摇头。

秦大夫他们被放了,但是不能离开京城。

高砚和孩子也被放了出去。

太子被幽禁在东宫。

我被幽禁了一个月,轩辕宏又来了。

我跪在地上。

宫人们退下,他灌了我一杯酒。

「你要杀我?」

他的眸中,恨意和爱意交替闪现,无限融合,又彼此撕扯,终成疯魔:「死,太便宜你了。」

半晌后,我浑身无力,浑身犹如万千蚂蚁在啃食……

「你恶心!」

「你为谁守着,别以为朕不知道。」他冷冷看着我,解了衣服,「你乖乖听话,朕就饶了那两个小野种的命。」

看着我震惊的神色,他讽刺笑笑:「以为你们最后演那出戏朕信了?我只是想换个玩法。朕要你活着痛苦,生不如死。」

52.

「皇后没事吧?高太医。」

我猛地惊醒!

帘子外,是那个身影。

「回陛下,娘娘无事,只是太过劳累,睡一觉就好了。只是……药要少吃, 对娘娘身体有害。」

「嗯。昨夜朕有些失控和用力, 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膏药吧。」

我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他一定看见了。

高砚的身形一顿。

轩辕宏恨我。

他每日给我喂药,看我痛不欲生,眼中含着轻蔑和憎恶。

他用最下作的手段折磨我,却不杀我。

他还给高砚赐婚,是年长高砚 20 岁的长公主,轩辕宏的姑母。

我真想杀了轩辕宏。

但我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困难了。

他把彻底变成了一个废物,行走三步一喘,日常生活全需宫人伺候。

他要我穿最轻薄的衣物供他亵玩。

他轻佻地挑开我的薄纱,赞叹道:「这是城中最有名的妓子爱穿的款式,穿在皇后身上甚好。」

是的,他就是喜欢这么羞辱我。

他不许我见任何人。

包括询儿。

除了刚开始让高砚来看看我被折磨成什么样,之后我便真的成了被幽禁之人。

长春宫成了冷宫。

殿中的宫人全是哑巴, 整日悄无声息。

轩辕宏来,门锁打开,他走,门锁阖上。

53.

景和 29 年,是我被幽禁的第三年。

他格外粗暴。

我咬着唇,死死不哭声来。

他捏着我下巴, 发狠道:「这么委屈?是不是巴不得朕死?」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尝试过哀求他,迷惑他,欺骗他,求他放我走,或者杀了我。

他均不为所动。

后来,我便不再说话。

他狠狠咬在我的肩头,见了血。

青红的伤口在雪白的肌肤上异常明显。

他伸手抚摸我身上的刺青,全是「轩辕宏」。

他仔细数了一遍,抬眼看我,低声道:「99 处。」

想起那些细密的痛苦,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等朕回来,」他抚摸我的眉眼,仿若情人间的喃喃细语,「朕给你绘图,把你全身都绘满,润儿绝美,想必更有一番风情。」

我连抬手打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轩辕宏出征了。

询儿监国。

54.

一年后,轩辕宏大捷,他终于打败边塞侵扰边境的百姓的敌军。

长春宫门再次被打开,外面的春日倾泻进来,晃了我的眼。

他身上杀伐气息浓重,甚至带着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朕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咳咳……」

宫人们默默退下。

他脸上有病态的苍白。

我不言语。

「朕就是死……」

他话没说完,就栽倒了下去……

轩辕宏活不长了。

他受了伤,伤口好了,但是似乎伤到了心肺,常常一咳就是吐血。

他的精神头越来越差。

询儿已经能够独立处理政事。

轩辕宏在我的冷宫中养病,四年来,我才第一次见询儿。

他长高了很多,脸上神色清冷,一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要洞穿人心。

他有了少年帝王的样子。

「父皇,母后。」

我眼泪簌簌而下,我想抱他,却只能端坐在床边。

他跪着汇报政事,轩辕宏断断续续地吩咐他朝中谁能用,谁可用但要经常敲打,重要朝臣的性格,有望的后生将来应该安排在哪个职位,谁家可以联姻,谁家不可赐婚,边关防守……

「咳咳咳咳……」

「父皇,您一定会康复,您还年轻……」

他眼中有热泪,既有儿子对父亲的担心,也有臣子对君王的希冀。

轩辕宏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他在任期间,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即使有战争,也是平息边塞的敌人入侵,且知人用人,屡战屡胜。

「你走吧,让朕和你母后单独待一会儿。」

询儿含泪看我一眼,随即告退。

55.

下午的时候,轩辕宏身边的最得信任的公公来福进来,躬身道:「陛下,人带来了。」

轩辕宏睁开眼睛,幽幽盯着我。

我垂着眸。

跟在来福身后的,是高砚还有雅意、弦歌。

我怒瞪着他。

轩辕宏心平气和道:「他们长大了很多。」

四年不见,儿子女儿都很像我,他们牵着手, 看着我,眼泪簌簌地落下。

高砚鬓边有了白发。

我们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只能看着彼此。

轩辕宏挥了挥手,宫人领着他们退下。

「你想做什么?杀了他们?」

「咳咳……其实,我没你那么嗜杀。润儿,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你去死吧。」

「真狠心。」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声音里无限怅惘,「朕的小白兔到底哪里去了?」

晚间的时候,他咳得更厉害,大口大口地吐血。

来福哭了。

我费力地给他擦嘴角的血。

他握住我的手,问:「还恨不恨我?咳咳……其实我该杀了奸夫和野种的……咳咳……可是我怕啊,怕你也要寻死……我只能硌硬自己……不过,这几年……咳咳……是我最快乐的时候……真好……润儿, 我总算把你找回来了……」

来福端了茶水给我:「娘娘,喝点茶吧。」

喝了茶水后,我感觉腹部绞痛,狂吐鲜血,这次生命真的在我体内流逝。

轩辕宏费力地把我搂在怀里, 衣服上全是血。

我浑身痛得颤抖,恨不得立刻死去。

他痴迷地抚摸着我的眉眼:「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你……你……要我……死……」

「是殉葬,帝后本就该生同衾、死同穴。」

那年江上悬挂的圆月我再也不能看见,船舱中俊美的男子啊,请容许我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思念你。

56.

景和 30 年,景和帝轩辕宏病逝,留下遗诏。

「所有妃嫔,准予出宫改嫁,各自安好,唯幽皇后赐死,与朕合葬。」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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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1: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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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远离极品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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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翩翩雨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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