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神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公开我曾参与过的一项考察了。
因为,参与此事的人陆续地失踪和死亡。
而我也开始频繁地听见那些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呼唤……
趁着我的神志还算清醒,我将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那次考察活动。
我只希望所有看到这份记录的人,都不要再对那个地方产生好奇了!
1
这件事情要从和穆林教授的偶然一次谈话说起。穆林教授从事考古工作三十多年,偶尔会带队参加考古勘察工作。
我也是在一次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有幸结识了这位面容有些刻板,但是谈起话来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亲切的老教授。
因为我对那些颇具神秘色彩的文明有着异常的痴迷,而穆林教授在人文以及地质勘测方面有及其丰富的经验,所以我经常会请教他一些问题,并由此逐渐地相互熟识。
在一次交谈中,我向他咨询过我几年前偶然路过的一个小镇时所听闻的事情。
穆林教授听后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前些年,我为了寻找一些创作灵感,经常会探访一些譬如昆仑山死亡谷、拉昂措湖、罗布泊之类具有神秘面纱的地方。
而这次所说的是在中缅边境地区,一个名叫娜允小镇的见闻。
那是一个极具宗教色彩的小镇,我把它定为那次旅行的最终点,并决定在小镇停驻一段时间,以用来整理我这阵子所收集的素材。
就是在暂住的那段时间,我得知了那个名为木桉的部落。
木桉部落在地理位置上更为靠近缅甸,在浓密雨林的最深处。部落居民极少和外界来往,只是偶尔会来小镇换取一些生活物资。
我是在一次外出吃饭时偶然撞见的木桉族人,他们怪异的长相和打扮瞬间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是几名额头上涂有古怪符号的男人,穿着相对原始的动物皮质装束。但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奇装异服或者那个古怪符号,更多的是这几个男人本身的怪异。
他们的身材极为瘦长,身高约有两米左右,但体重估计不到一百三十斤;肤色相对于黄种人要更黑一些,皮肤呈现出严重的粗糙感,面部的棱角极为分明,沟壑纵横的脸仿若刀削斧凿一般深刻。遍布在裸露皮肤上的沟壑有的甚至能达到一两厘米深。
这种异于常人的面相以及体态特征让我非常深刻。
这几个木桉族人在小镇里面搬运着一些生活物资,动作并不灵巧,有些迟钝感。
可以看得出,娜允小镇的人并不待见他们,这让我觉得有些疑惑。我猜测或许小镇上的人和我一样,因为他们的古怪面容给予我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娜允小镇的镇民大部分是拉祜族,这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有着自己独特的宗教和信仰;其中夹杂着少数佤族人,虽然两个族群的信仰有所不同,但并不妨碍他们和谐地相处。
不同于壮族、回族、傣族等在云南地区过渡得比较顺利的少数民族,由于地理位置的劣势,娜允小镇接受现代化的文明远远地晚于其他少数民族。
他们在六七十年前还过着刀耕火种般的原始生活。由于他们是由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现代文明社会的,因此还保留着一些传统的风俗习惯。
但在密林深处,还有一部分原始部落并不能适应这些变化,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过渡期,木桉族人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对木桉部落的好奇,我曾向饭店老板打听过他们的一些信息。只不过当时老板憎恶地看了两眼那几个木桉族人,不愿意与我交谈相关话题。
后来我在当地的特产商店买了一个据说是木桉部落特有的物件当作纪念品,过了几日便离开了小镇。
2
说到这里,我起身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子,随即拿出了一件雕刻着古怪花纹的饰品。
它只有拇指大小,外观和传统佛头极为相似。佛头上的五官清晰明了,低垂狭长的眼睛给人一种悲悯众生的感觉;头部有明显的螺发纹理,这是经典的古印度佛陀像。
奇怪的是它没有佛身,整体由奇异的错落花纹包裹,从颈部延伸出来,缠绕交织。但花纹即使错落,仔细地观察会发现并不凌乱,似乎可以表达某种特定的含义。
它的材质也异常特殊,拿在手上有玉石的触感,但又没有玉石温润通透。
一般的玉质石材必须要在地下十几公里经过岩浆的冲刷冷却,随水流流出地表,而它那错落分布的花纹明显地与玉石有所不同。
据娜允小镇那位特产商店老板所说,这种类似于佛头的饰品,偶尔夹杂在木桉族人用以来交换生活物资的一堆物品中,似乎并无什么特殊意义。
小镇居民普遍地认为它的材质是一种普通石头,因此它虽然雕刻得十分精巧,但价格并不高。
很难想象动作笨拙的木桉族人会有如此精湛的工艺,即使穆林教授也对其上面的雕刻技法叹为观止。
穆林教授有着很高的人文造诣,对于文字、习俗文化,包括宗教信仰都涉猎颇深,饶是如此,他也非常遗憾地表示从未及见过这种花纹,他更倾向于这只是为了美观的无意义的组合。
其实自我从娜允小镇回来后,就查阅过很多资料,但都没有找到与木桉部落有关的信息,这让我颇为不解。
包括这个和佛头极为相似的东西,我也对其做过很多研究,企图从它身上找到一丝关于木桉部落的蛛丝马迹。
我刚得到这个饰品会时常地把玩欣赏,曾经出于好奇,我甚至尝试品尝它。只不过它的外部坚硬,我用工具只能刮下一点碎屑。
那味道属实难以下咽。
后来我便把它当成了一个观赏品放在书桌上,只是每当我仔细地注视它时,就会沉迷于其上繁杂的花纹。
可当我一旦长久地观摩它,心里就会产生莫名的抗拒与不安。
这种情绪导致我对它既痴迷又厌恶,随着研究越深,这种情况愈发地明显。
一段时间后,我越发狂躁,濒临崩溃,朋友强硬地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后才有所缓解。
也正是因此,我下定决心把它锁进了抽屉的最角落里。
如果不是与穆林教授谈论木桉部落的事情,我恐怕永远不会再拿出那个邪恶的饰品,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当穆林教授听我说完这段经历后,对它的好奇达到了顶点,甚至罕见地询问我能否把这个佛头饰品带回去研究一段时间。
他高昂的语调中难掩兴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说没准儿真的会有惊人的发现。
之后我们便结束了谈话,我送走了穆林教授还有那个令我不适的古怪饰品。
距离那次谈话的几天后,我接到了穆林教授的电话。
他的语气难掩激动,他透露出自己将会带领一支队伍前往木桉部落进行考察。
我震惊之余,猜测这必定与几天前带走的佛头饰品有关,事实也的确如此。
穆林教授表示上次他离开后,便立刻开始了关于那个饰品的研究工作。
起初他也仅仅是抱着兴趣使然的情绪探索,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事情开始有些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为此专门地邀请了几名古文字学专家以及宗教学专业的教授对这个饰品进行分析和解读。
但是他们对于佛头上类似于文字的图案居然都没有得出准确的结论。不过可以确认的一点是,这是一种迄今为止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被发现过的古老文明。
正在我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穆林教授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对佛头饰品进行了组织勘测和成分化验,发现这种石材虽然和玛瑙上的元素差不多,都是二氧化硅、氧化钠的聚合物,但是内部组织却呈现出十分严重的纤维化。
这让一些化学家感到非常不解。
更为让人震惊的是,这种精细到甚至有些浑然天成的工艺品并非近现代制品。
所以饰品无论是制作的形成还是所蕴含的特殊意义,都让他们感到兴奋甚至疯狂。
因为这无疑将是一次对古文化的刷新。
在谈话的尾声,穆林教授诚挚地邀请我一同前往木桉部落。
我自然喜出望外,因为我还从未参加过这种正式的考古勘测。我当时略有些激动地向教授咨询出发前是否需要做些准备。
穆林教授说并不需要做什么特殊准备,他会安排好一切,随后我们结束了那次谈话。
3
半个月后,八月的最后一天,穆林教授终于安排好一切事宜,通知我即将前往木桉部落。
队伍一共七人。
穆林教授带上了他的学生,名叫吴凯的博士生;另外还有吉大化学系的一位教授刘静和她的学生周桐。
还有两个身材强壮的青年男人,一个叫罗平,一个叫刘铭宇。起初穆林教授并未向我们详细地介绍这两人,但我通过他们的言行举止判断出,他们是军人。
一般的考古活动绝对不会有军人参与。
但当时的我被兴奋冲昏头脑,当然也可能是它让我无法思考更多,以至于我并未对此表示出疑义。
区别于其他勘测队伍,穆林教授说我们此行的目的更多的是确认地理坐标以及初步勘探。
我们准备两辆越野型 SUV,携带了探铲、扎杆等必备工具,也带了一些诸如探地雷达、金属探测仪、气体分析仪器等可能需要用的工具。
此外要说的,因为当时考虑到地理环境因素,除了必要的防雨用品,我们还准备了几套潜水服。
在经历四天的长途奔袭后,我们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娜允小镇。
我们要在此休整两天,一方面,希望能更详尽地了解木桉部落的情况;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养足精神,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好准备。
我们在当地购买了十分详细的地图,但不管是旅游线路图还是城镇规划图,上面都没有木桉部落的标识。
两位教授便以此为借口,向本地的居民打听一下有关木桉部落的信息。
只不过这件事进行得并不顺利。他们遇到了和我之前一样的问题,娜允小镇的居民都不太愿意谈及和木桉族人有关的事。
我们一无所获地回到酒店。
酒店老板大概是见我们面露阴云,便主动地前来询问。
但当听到我们计划要前往木桉部落的时候,他本来笑容洋溢的脸突然僵硬严肃了起来:「客人,我给你们一个忠实的建议,不要对那个地方产生好奇。」
我们都十分不解。在连番追问下,老板才叹了一口气,和我们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非要去那个糟糕的地方,我是没有去过,但有些去过的又有幸回来的人,都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
记得前些年有几个外国游客,他们说的是英语,也是偶然得知那个地方,说要去探险,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们。
其实之前就有人警告他们不要去,就像我警告你们一样。我们本地人都没有人愿意去那边。」
吴凯好奇地追问:「那几个外国人是死了吗?」
老板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我敢说肯定和那个部落逃脱不了关系。」
说着,他指了指窗边悬挂着的牛头:「不知道你们注意到小镇的牛头没有?那是我们的祭品,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可就不是牛头了。别不相信,外乡人,我们一直认为木桉部落至今依旧保持着活人祭祀的陋习。
所以如果你们非去不可,请务必准备好一些防护措施。虽然现在是文明社会,但是……恐怕法律在木桉部落并不适用。愿厄莎保佑你们。」
可是人类对于未知的好奇与追求是与生俱来的。因此老板的这番说辞在我们听来,更多的是加了极大个人偏见的危言耸听。
况且我们此次是抱着明确的目的而来,仅凭老板的只言片语并不能打消我们前往木桉部落的决心,反而更加激发了我们的兴趣。
现在想来,当时如果我们当时能听取酒店老板真诚的建议,那么之后的那些噩梦一般的经历将不会发生。
正如洛夫克拉夫特所说:「我们生活在一座名为无知的小岛上,被黑色的海水所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我们对于老板好心的劝告表示了感谢,并且答应会慎重地对待。
但是接下来两天,我们仍没有放弃探索木桉部落的消息。
我们每进一家店铺,都会与店主或是其他客人攀谈。但是无一例外,所有人听到木桉部落几个字后都表现出厌恶的神情,并再三地劝诫我们不要前往。
也正是这两天的经历,迫使穆林教授最终做出「让队伍里的两名女士,刘静和周桐留在酒店,如果一个月后我们没有返回,便通知警方实施救援行动」的决定,并且在我们的购物清单里加上更多的防身工具。
4
第三天,我们找了一名当地人,驱车 100 多公里来到了距离木桉部落最近的雨林边缘,这里已经是交通工具能到达的极限。
据说曾有人看见过木桉族人从这里走出来。
当我们徒步翻越过被低矮植被覆盖的小型丘陵后,便看见了一片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浓密雨林。
不同于前面的丛林景观,此时眼前的树遮天蔽日,树龄大多几十年或者上百年,有的甚至久远到仪器无法探测出来。
真正地进入雨林后,阳光便被巨大的树木消减了大部分,青苔几乎覆盖到了每一处角落。
巨大的树木表面遍布着沟壑纵横的纹理,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木桉族人的皮肤,二者简直一模一样,并且都让我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穆林教授大概也感受到了异样,他让吴凯录了一段树木的特写,随即他则用锋利的小刀割下一块树皮装进了密封袋。
吴凯是穆林教授的得意门生,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勘探员。
此行他负责勘探以及提取一些相关标本,也需要协助穆林教授设置坐标以及采集数据。
罗平和刘铭宇的作用也在此显现出来。
他们是特种部队的现役军人,有着丰富的丛林生存经验,是上级部门为此次活动特派的人员。
但即使有他们领队,这一路上我们前进得也并不顺利。
我们并没有得到木按部落确切的位置信息,但是却从卫星地图上发现一条不知名的河流贯穿了这片雨林。
根据之前所搜集到的零散信息,我们大胆地猜测木桉部落应该位于河流的上游阶段。
只是这条河时常会出现大小相同的分支,给我们的前进造成了不少困难。由于磁场问题,在雨林里面指南针偶尔也会失灵,我们必须得确保我们是沿着主干道在行走才不会偏离方向。
我也曾经探访过一些雨林地带,诸如著名的亚马孙热带雨林、刚果雨林等,但由于我本身并不是探险专家,也不具备太多丛林求生的技能,因此从未涉足雨林的深处。
严格地说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热带雨林。
路途中是绵延无尽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随处可见的蚊虫,高温和高湿度让我们感觉一直处于蒸笼之中;然而到了夜晚,温度和空气中氧气的含量又会急剧地下降。
因此夜晚除了罗平和刘铭宇,我们其他人大多都是昏昏沉沉的,有时甚至会出现幻觉。
有一天晚上我守夜时,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让我有些愣神。突然之间火焰猛地无限拔高,开始变得张牙舞爪,就像那佛头上的花纹一样包围了我。
它们好像要把我吞噬,我感觉到从皮肤上传来的撕心裂肺般的灼痛,以及皮肉烧焦发出的恶臭味道。
那种幻觉如此真实,如果不是罗平及时地唤醒我,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让我真正地认识到热带雨林的恐怖之处。
而最令我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自从进入这片雨林后,我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若有若无、让人厌恶的窥探感。
这令我们非常不安,我们起初以为是某种野兽的注视,但是仔细地搜索了好几遍,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野兽的踪迹。
除此之外,虽然这一路凶险万分,但好在罗平和刘铭宇的经验极为丰富,我们并没有遭遇到危及生命的事情。
5
在雨林里艰难地前进的第六天,一些明显地是人为的痕迹逐渐地显露了出来。
我们都有些兴奋和激动,以为是快到达了目的地,穆林教授甚至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然而罗平和刘铭宇告诉我们不要放松大意,雨林中不仅仅环境恶劣,还有那些逃窜进来的毒枭以及原始部落的土著,相对于极端环境而言,他们甚至更加危险。因此这痕迹未必是木桉部落留下的。
相反,有人为痕迹我们要更加保持警惕,这让我们冷静下来。
考虑到安全问题,以及穆林教授的身体状况,我们暂时地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休息。
穆林教授依旧像往常那样拿出了装在密封袋里的树皮仔细地观摩,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随后,他又拿出了那个佛头饰品,把两者放在一起认真地比较着。
那个饰品我已经赠给了穆林教授。我们此行的目的可以说是由它引发的。
自从进入雨林后穆林教授就变得有些奇怪,他无数次地拿出佛头饰品和树皮观摩察看,几乎可以说是到了魔怔的程度。
尤其随着目的地渐进,他似乎变得异常兴奋,与以往给我的沉稳形象大为不符。
我当时以为这是学者的独特魅力。
我知道一些学者或者痴迷于某种兴趣爱好的人在极其专注地做研究的时候会异于他们平时的状态,但穆林教授的行为总是给我一种违和感。
他此时眼神疯狂地盯着手里的东西,面部表情时而兴奋,时而癫狂。
就在我想咨询教授是否有所发现时,放哨的刘铭宇却突然转身对我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他搭箭上弓,瞄准了一处约有两米多高的灌木丛,这让我们开始紧张起来。
他用蹩脚的拉祜语对着灌木丛说了两句话,我大概听出是表达我们的善意并询问对方的身份。
随即一道古怪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来。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因为在我们听来那几个类似于单音节的声音实在难以辨别,而且音色喑哑低沉,仿佛是锈顿了的锯子拉扯木头发出来的刺耳杂音。
我敢保证那种特殊的嗓音你听过一遍之后就很难忘记,并且很难喜欢上它。
穆林教授示意刘铭宇放下了武器,然后他主动地向前,用拉祜语、佤语甚至是彝族语和藏语说了两句意思相同的话进行沟通。
在娜允小镇,这几种语言包括普通话是比较常用的,料想偶尔会来娜允小镇的部落人应该也是使用其中的一种语言进行交流。
大概是穆林教授面容可亲又态度温和,过了一两分钟,灌木丛晃动了起来,树枝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并暗暗地把手放在了各自的武器上。我看见刘铭宇收起了弩箭,转而把手伸进了后腰处。
这一举动让我大为吃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竟然带了枪!
就在我们的神经崩到极点的时候,一个人影逐渐地显露了出来。
吴凯顿时惊呼了一声!
我能理解他的反应,因为他先前并没有见过木桉族人,受到惊吓也在所难免。
站在我们对面的人实在长相怪异。除去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外,他的腿和手臂十分修长,不符合正常比例。我知道有些特殊的人种确实身体某些部位会异于常人,但是这种仿佛正常人硬生生地被拉长了的体型明显地过于离谱。
那个木桉族人站在灌木丛中,几乎要和他周围的低矮树木融为一体,甚至给我一种他本就是一棵树木的感觉。
虽然我之前见过木桉部落的族人,但是此时有了树木做对比才让我察觉到,他们的进化似乎有些偏离人类的正常轨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分支。
6
相较于我们的惴惴不安,穆林教授则沉稳得很多。他甚至再次主动地向前靠近了那个木桉族人,并且还试图和他进行交流。
这位木桉族人说话吐字很生涩,发出的声音也大多数是无法辨认的音节。但好在他似乎能听懂拉祜语,可以利用一些简单的手势进行回应。
只不过从他激烈的肢体动作来看,他对我们的态度并不友善。
我猜想很可能是碍于刘铭宇展示出来的武器让他对我们产生了恶意,即使现在与穆林教授交流也是被迫的。
这种情况持续到穆林教授拿出佛头饰品才有所好转。
当那个木桉族人看到佛头饰品后,突然一反常态地对穆林教授恭敬友好起来。
他过于修长的双手绞合在一起举在脑袋前,像是在祈祷似的,嘴里面开始呢喃起那些似乎是只有木桉族人才能理解的古怪音节。
很明显地,这个佛头饰品对木桉族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而穆林教授的神情越发激动,他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我已经无法听懂他所表达的意思。
我想当时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在那时候穆林教授说的并不是拉祜语,而是那种无法辨认的音节。只不过他发声的速度远远地快于那个木桉族人,以至于我们当时没有发现异样。
经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穆林教授才和木桉族人才结束那类似祈祷般的交流。
穆林教授告诉我们,这里距离木桉部落只有约三十公里的距离,有了古达的指引,我们今天就能到达部落。
古达就是那个木桉族人的名字。
据穆林教授所说,木桉族人的名字没有办法用普通话拼读出来,因此他只是取了较为相似的谐音方便我们称呼他。
我也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但当我试图和古达交流时,被他拒绝了。
我询问穆林教授缘由,他的解释说是因为我的拉祜语说得极为蹩脚,古达认为这是在侮辱他们。而穆林教授本人又不愿意为我进行翻译或者代为询问,他严肃地告诉我,这种行为是不被木神所允许的。
于是我便放弃了与古达交流的想法,想着抵达部落之后,至少我之前所见过的那些到娜允小镇交换物资的人,大概率是能听懂普通话或者佤语的。
相对来说,我的佤语说得更好一些。
我们跟随着古达穿过很多由藤蔓覆盖住的曲折洞穴。
我敢保证,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带路,我们绝对不会发现那些隐藏得非常深邃的洞穴。
穆林教授拒绝了刘铭宇提出的保护方案,反而与古达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我和吴凯在中间,差点跟不上前方两人的速度。
这让我们有些惊异,穆林教授年近六十,前几天我们顾及他的身体,都会放慢前进的速度。可是如今他健步如飞,丝毫不像花甲之年的老人。
我们全程很少停歇,走了大概六个小时,在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之前,终于走出了这片雨林。
7
眼前的树木开始变得更加低矮,前面坐落着一个个由树木以及茅草搭建的房屋。
这种风格很像娜允小镇里的佤族人几十年前的住所。
那里就是木按部落,也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种原始建筑的房屋大多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即使有少数保留下来的也被作为景点保护了起来,由此可见,木桉族人确实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们随着古达进入部落,但是在部落里我们并没有看见太多的木桉族人。
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可部落却没有什么烟火气息。这种死寂般的安静让我们感到十分怪异。
这和我想象中的场景有些出入。原本以为这里会有很多木按族人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外乡人,他们可能「嗷嗷」地乱叫,也可能友善地欢迎我们,又或者野蛮地驱逐,甚至扣押我们……
古达一边和穆林教授低声地交谈,一边领着我们往部落的更深处走去。
我好奇地打量着一栋栋低矮的建筑,同时里面好像也有一束束目光在窥探着我们,这让我极其不适。
我猜测房屋里面应该居住着木按族人,或许是因为习俗,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让他们躲在屋子里不见外人。
古达带着我们来到了一处较大的住所,安排我们住下。穆林教授表示过一阵子会有人接待我们,协助我们的勘探。
我把木桉族人这不符合常理的配合归功于穆林教授的交流。
随后,三名年轻的木桉族人接待了我们。其中一名正恰巧是我所见到的几年前外出小镇搬运物资的木桉族人。
他脸上的古怪图腾以及面容实在让我印象深刻,因此我第一时刻就认出了他。
这三人可以顺畅地和我们沟通,只是声调喑哑沉闷,大致和普通的拉祜族人没什么区别。包括其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如此,只是相对于男性略显尖细而已。
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的体貌特征,这三名木桉族人大概是木桉部落里体态与常人最为接近的,但是依旧有着典型的木按特征,例如身躯瘦长、皮肤沟壑纵横等。
穆林教授此时拿出佛头饰品,向他们询问它的来由。
可他们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露出一抹含义莫名的神色。随后他们如同古达之前一样,双手绞合放在脑袋前开始呢喃那类似祷词的音节。
穆林教授大概想套取更多信息,居然也有模有样地跟着他们一起呢喃着。让我们不解的是,他竟然真的能说出那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甚至是觉得不适的语句。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听着那些繁杂而又含义莫名的祷文,它们因为穆林教授的声音而变得更加神秘。
仪式结束后,唯一的女性木桉族人才缓缓地解释说这佛头饰品是伟大木神的馈赠,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它并听见木神的召唤,让我们好好地珍惜它,并说这是我们的荣幸。
我对此很不理解,追问了很多问题,可他们都不愿作答。
他们提醒我们晚上尽量不要外出,并且绝对不能靠近他们的圣湖。
圣湖是他们最神圣的地方,不容外人亵渎,擅自闯入会受到诅咒和惩罚。
8
当天夜里我们分成三个屋子睡,我和吴凯一间,罗平和刘铭宇一间,穆林则教授独自一间。
我和吴凯闲聊时,他突然提到教授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同寻常。
我也有同感。
我认识穆林教授算起来也有五年了,虽然大多数是一些兴趣使然的交流,但他的性格一向沉稳平和。
然而他对寻找木桉部落这件事过于狂热,这种狂热在进入雨林后就变得特别明显,让人难以忽略。
这件事让我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但和吴凯聊到后半夜也没有得出结论。我们只能认为穆林教授对木桉文化十分痴迷,因此才会如此兴奋激动。
当天晚上我的睡眠质量非常差,一些奇怪的梦境搅闹得我心神不宁,辗转难眠,梦里大多萦绕着一些古老的祭祀仪式和各种神秘音节。
翌日。
穆林教授迫不及待地吩咐我们协助他开始进行一系列的勘测,我们要进行初步土样性质检验以及绘制数据,最重要的是确定坐标。
在村子里我们并未看见任何一个雕刻工坊,询问木桉族人后也确认了他们并不从事这种工艺性质的劳作,这说明之前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那佛头饰品极大可能是某种尚未被发现的古代文物。
那么在木桉部落里一定存在着一处巨大的古代遗迹。如果我们能找到它,那很可能发现一个未被历史记录下来的朝代!
起初我们的勘探并不顺利。我们没有探测到任何疑似遗迹的地方,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穆林教授说这也是正常现象,此次我们带的仪器并不全面,并且很多情况都是我们的猜测。
因此我们只能耐心地查探木桉部落的每一寸地方。
9
木桉部落两面环着高山,侧边流淌着那条不知名河流,河流转到两座山的转角低洼处,形成一处深不见底的淡水湖,那也就是木桉族人的圣湖。
其实当时木桉族人警告我们不能靠近圣湖时,我们心里就有了隐约的猜测。
但是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尽管有罗平和刘铭宇两名特种兵保护,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本地人的习俗。
激怒他们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在这些部落或者一些少数民族,宗教信仰的力量足以让信徒舍生忘死。
于是我们在部落周围勘测四天都一无所获时,经过商议后决定把范围扩大到山上。那里距离圣湖比较近,但是并不在圣湖的范围内。
起初我们还担心木桉族人不允许我们上山,但当我们轻手轻脚地出门后,却发现部落里格外安静,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想到木桉族人不轻易示人的特性,我们也没有过多地在意。
山顶有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干直径约有十几米,树皮上的沟壑最深的能达到六七十厘米。它的枝条繁多,张牙舞爪般地往四周扩张着,导致树冠极其庞大,仿佛把整座山都遮挡了起来。
而且这种树木,我们六个人都识别不出来它的品种!
穆林教授痴迷地用脸磨蹭着树皮,然后十分虔诚地用工具切割下一小块儿当作样本。
但除了这棵参天大树外,其他的我们一无所获。
一直到第三天,罗平去解决个人问题时偶然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入口。
它几乎被茂密的植被完全遮挡住,是罗平不小心踢落下去的石头产生了回音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们系着登山绳,沿着十分陡峭的山坡向下移动。经历了十分惊心动魄的半个多小时终于来到洞口前方。
这里像是一个坍塌的矿洞,洞口呈现方形,在没有坍塌之前目测可以容纳三个人并入。现在由于入口处碎石的堆积,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入。
洞口周围有明显的凿痕,可以断定这个洞穴是人为开凿出来的。
当天我们并没有准备洞穴探险必要的设备,因此是第二天才再次踏进了那个看起来特别幽深的洞穴。
10
我们戴着头灯在洞穴里走了大约有一千多米,这洞穴的深度似乎有些超出我们的预料。
好在没有产生缺氧的情况让我们稍微地安心。但那黑暗幽深的环境让这山洞显露出了一种神秘和险恶不详的意味。
随着深入洞穴,我们发现越往里面的通道越是宽阔。并且除了洞口的塌方,洞穴里面并没有太多的破损痕迹。
又走了十几分钟,一个突然变得狭窄的入口出现在我们面前。
罗平一马当先地去探路,片刻之后他回来说可以安全地通过。
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穿过那个入口后,道路与之前并没有多大差别。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坡度徒然地变大了许多。
这让我们的前进速度放缓了不少。
当我们小心翼翼地攀着洞穴壁艰难地前进了一段路程后,穆林教授突然停了下来。
他让吴凯递给他一把登山镐,然后对着穴壁凿了起来。三四分钟后,他经过粗略的检测后说,现在我们周围的岩石层是类似于花岗岩的材质,它相对较为古老,至少形成于两亿年前。
根据穆林教授和吴凯的初步判断,这种岩石确定是一种岩浆岩,我们对此都很震惊。因为岩浆岩分布在地表和地壳深层。
我们已经在洞穴里前进了三个多小时,然而即使如此,我们依旧没有走到尽头。头灯的光被洞穴里的黑暗吞噬殆尽,我甚至怀疑这洞穴是不是通往地心。
这种想法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恐惧。
就在这时,队伍里发生了分歧。
罗平和刘铭宇建议不要再继续深入,因为我们并没有准备太多的食物和水源;也不确定如此深邃的洞穴到底隐藏着什么的危机,应该通知上级部门,做好充足的准备再来一探究竟。
穆林教授和吴凯则认为根据这座山的高度来判断,我们已经很接近地表了,刚才的岩石就是很好的证据,所以应当继续前进。
从理性上,我更加认可穆林教授和吴凯;但从感性上,那股强烈的恐惧让我望而却步。
于是我也选择了返回。
尽管不情愿,穆林教授还是遵从了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他非常遗憾和不舍地转身,嘴里喃喃地念着那似乎只有木桉族人才能发出的古怪音节。
吴凯经过我身边,指责我既然害怕就不应该参与这次勘察活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他没注意看脚下的路况。他突然整个身体往后仰去,我急忙伸手,但并没有拉住他。
吴凯顺着斜坡一直翻滚,夹杂着惨烈的尖叫声。
我和穆林教授见此情况根本无能为力!最终还是罗平和刘铭宇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利用登山镐和绳子快速地滑行到吴凯身边抓住了他。
吴凯道了谢,正要起来,却突然急切地用手指指向洞穴上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11
我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发现上方的石壁上竟然有一些用红色涂料刻画的图案!
这让我们感到激动和狂喜,以至于全然忘了刚才的分歧。
穆林教授更是兴奋得不能自己,他大声而癫狂地重复着一句话:「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石壁上的壁画与旧石器时代的一些图腾风格有些类似,构图简单且形象,是以具体的事物象形来表词达意。风格十分写实,只要仔细地去看不难理解分析出其中的含义。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壁画的源头。于是我们便又往回走,一直走到那处狭窄的入口处,壁画就是由此开始的。
这些壁画从外到内记录着的似乎是木桉部落那不为人知的演变历史。但当我们仔细地观察后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壁画的主要内容是木按部落各个时期的祭祀场景。但奇怪的是,他们所祭祀的神像并不是「厄莎」,而是一种极为瘦长、底端有无数分支、形似树根的,被称之为「木神」的神灵。
从壁画上看,木桉部落最开始确实是使用活人祭祀。但是在远古时期,活人祭祀并不算特殊。
他们每次祭祀之后,场景中描绘的「神」都会恩赐一些物品。而那些恩赐从剪影来看,居然就是那奇异的佛头饰品。
这让我心里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莫名的惊骇。
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国外的神话故事中,神灵从未在可考察的历史中真正地降临,他们更多的像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坚不可摧的信仰。
穆林教授又拿出了我赠与他的那个佛头饰品,他双手捧着它与壁画上的内容做比较。片刻之后,他面露癫狂之色,催促着我们继续前进。
我本以为之前木桉族人所说的恩赐是敷衍我们的托词,可现在看来……似乎真的存在神灵。
壁画越到后期场景越宏大,图画中也开始出现可考据的文字。
综合内容来看,木桉族人把佛头饰品称之为「水桉柠」,他们会在祭祀结束后再举行庄严的仪式,这个仪式的内容是食用水桉柠,并再次感谢木神的馈赠。
而随着文明的进一步发展,壁画的内容也越来越精细。
大概是到了汉朝中后期,石壁上的人物面容已经刻画得栩栩如生了。
这也让我们越发地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壁画中开始出现一些具有明显特征的人和事物,而具有同一特征的人却经常重复地出现在其余场景里。
而有些场景相隔时期甚为久远,约在三到四百年之间。
我们猜测那些应该是木桉部落在古老时期与神灵沟通的神职人员,类似于祭司。他们的职位或许是世袭,因而才会有相同的特征。
其实还有一个猜想,但那种猜想委实过于震撼——那就是壁画中的那些祭司至少从汉朝活到了南北朝。
我们过往接受的教育和理性让我们更加接受第一种猜想。
但是到后期,有一些祭司似乎出现了异变的症状。
壁画中描绘的神职人员要比普通族人更加细致。
他们有着比普通人类更大的头颅,皮肤沟壑纵横;四肢和躯干已经演化成了树根一般的相互缠绕着的藤蔓,在壁画中甚至还刻画出了树根上的浓稠汁液。
起初我认为这是木桉先民出于对木神的崇拜而进行的神性刻画,也就是将族群具有特殊作用的人和木神的一些形象特质结合起来,以此彰显荣耀和身份。
但是在往后的壁画中出现了更多这种奇怪形象的人,甚至在参与祭祀活动的群众中也有着不少这种四肢如藤蔓的生物。
这就说明「异变」并不是所谓的祭司才会出现的特征,而很可能是所有木桉族人最终都会退化成那种如同树根的模样。
这也解释了为何目前我们所见到的木桉族人会是那种瘦长的身材和布满沟壑的皮肤。
他们正处于「异变」的这个阶段!
12
我的想法和穆林教授以及吴凯不谋而合。
穆林教授面色凝重地仰望着那些壁画,又发出了那木桉族人特有的古怪音节。
罗平和刘铭宇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逼着穆林教授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但穆林教授并未理睬他们,而且强硬地推开了他们,向洞穴的更深处走去。
我们都惊讶于穆林教授强大的力气。因为他上了年纪,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但现在却能轻松地推开两名军人。
我和罗平面面相觑,但吴凯已经快步地跟上了穆林教授。
我们三人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我是怀着对真相的好奇;罗平和刘铭宇则是坚定地执行着保护穆林教授的任务。
我们还未追上穆林教授和吴凯,先听到了吴凯发出的一阵夸张的喊叫声。
于是我们循声快跑了过去,然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无法言喻。
这是一个开阔平坦的巨大洞穴,四周有很多油灯用以照明,油碗内的油还是满的,这里一定有人定期前来。
这片开阔地大概有上百平方米,四周的墙壁是用红棕色颜料涂抹得密密麻麻的枝蔓壁画。
这时候罗平惊呼一声,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在洞顶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佛头!
佛头呈赤红色,狭长的眼睛低垂着好像在俯视众生。它的头上有发髻,但是没有身子,从颈部延伸出来的就是墙壁四周密密麻麻的血红树根藤蔓。
这分明是放大的了水桉柠!
在佛头下方是一个大概几十平方米的水潭,巨大的佛头倒映在水里,突然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这幅诡异的场景瞬间让我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我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穆林教授突然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啊,是伟大木神,乌苏拉也,马他卡……」
古老而怪异的音节在山洞里回荡。
就在我在因为穆林教授莫名的吟唱感到困惑的时候,原本安静无波的水潭开始荡漾起阵阵涟漪。
我看向水潭,发现倒映在水里的佛头开始呈现似喜、似怒、似嗔、似哀的各种复杂的表情。
水潭里的水逐渐地由碧绿变得透明,我清楚地看见水下的区域远比山洞更加广阔。
水潭深不见底,而在里面有着无数粗大的树根,它们错落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向水底的更深处延伸。
而在那些树根的某些位置,有无数水桉柠附生在上面,它们每一个似乎都有着不同的表情。
仿佛一个个活物!
13
我被水中怪异的景象所吸引,于是我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水潭边缘走去。
突然我被「扑通」的跳水声惊醒,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走到水潭边缘。而刚刚跳下水潭的是罗平。
罗平在落水的瞬间就清醒过来,他的水性很好,清醒过来后立刻就往岸边游动。
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仅仅一瞬间就被拉入水潭底部。无数树根疯狂地蠕动起来,眨眼间,罗平就被水里的树根淹没。
几个较小的水桉柠浮出水面后,整个水潭再次变得平静无波,只倒映出山洞顶部巨大佛头那面目可憎的影子。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除了穆林教授。
他晃荡着身体来到水潭边,他捞起一个水桉柠,竟然往自己的嘴里塞去!
我们猛然回过神来,刘铭宇当机立断地拉开了穆林教授。可他已经面容呆滞,一骨碌咽下了拳头大小的水桉柠。
吴凯呆愣着,我一脚提醒了他,说:「快跑!」
大概是我发出声音的缘故,穴壁四周血红的枝蔓突然开始缓缓地蠕动起来,从水潭中更是爆射出几条粗大的树枝藤蔓,以极快的速度直接缠绕住了我们的腰肢,一股火辣的灼烧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我们四人皆被那张牙舞爪的可怖树根吊在空中。
我看到树根像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吴凯,顷刻间他的身体就被绞碎,血液和碎块溅了满地。
刘铭宇被突然变得尖锐的树根贯穿了全身,凸出的尖刺让他像个刺猬。
穆林教授的脖子被细小的触手勒住,脸色很快地变得通红,然后呈现出酱紫色,最终从七窍流喷涌出鲜血。
而我腰肢上缠绕的树枝也越来越紧,仿佛要把我勒成两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树根上黏腻的汁液附带的灼烧感和腐蚀感。很快地我就呼吸困难,眼神涣散。
头顶上巨大的佛头在我眼前晃荡,它似乎做出了一个诡异的笑脸。
接着我便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随后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14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但是并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摇醒。耳边传来罗平急切的呼叫声。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穆林教授等人,他们全部都安然无恙,可也和我一样有些神志不清。
方才那血腥的场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头顶的佛头是那副悲悯众人的模样。
刘铭宇捂着口鼻,又把打湿了水的衣服扔到我们脸上,他说这里的空气可能有致幻的成分,催促着我们赶紧离开。
穆林教授似乎还沉浸在幻象里,他脸上尽显癫狂之色。如果不是罗平竭尽全力地拉着他,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潭。
我们无暇他顾,求生的欲望让我们迸发出超强的毅力,飞快地顺着洞口狼狈地往外跑去。
逃跑的过程中,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头顶的壁画。随着我们快速地奔跑,一幕幕壁画如同幻灯片一样地播放了起来。
我的耳边似乎出现了只有木桉族人才能发出的古怪音节,声音随着壁画的变换而此起彼伏,如同古神的低语。
我用力地捂住耳朵,但也无济于事。
那声音无处不在。
我们跑出山洞已经是午夜时分,整个木桉部落看不见一点灯火,也听不见一点动静。
穆林教授在此时彻底地清醒过来,他回望了那幽深的洞口一眼,率先下山。
回到木桉族人安排的住处后,穆林教授决定立即返程。
现阶段虽然我们无法完全确定佛头饰品是否是古代文物,但我们无疑发现了更加具有考察价值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们辞别了木桉部落的族人。
当我看到他们瘦长的四肢时,便又想起了在山洞里经历的幻象的内容,这让我心里惊悚异常。
我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生怕他们下一瞬间就变成那水底的怪物,用手脚化成的枝蔓把我贯穿勒死。
但事实上,他们并未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像一颗颗扎根的树,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去。
回去的路程比较顺利,比来的时候缩短了两天。
我们快速地行走在娜允小镇的街道上,街边的行人游客都用一种憎恶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但我们来不及深究,我们直奔酒店找到了刘静教授和周桐。
穆林教授并没有详细地向刘静教授和周桐描述我们在木桉部落里的遭遇和发现,只是说有些事情急需回去核实,随后我们便各自返程。
15
我回到了家里,开始回忆整理这些天奇异的经历。
原本我以为这次以往一样,是我众多探险生活中浓墨重彩的一段经历而已。但是在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佛头,以及听见在山洞里曾环绕在耳边的低语,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的木桉族人特有的古怪音节。它们高低起伏,似乎组成了一首颂歌。
刚开始我以为这只是在山洞里的那段恐怖幻觉造成的后遗症,它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但是半个月后,我的皮肤开始出现褶皱,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以往合身的衣服现在却遮不住手脚。
我竟然开始变得像木桉族人了!
我急迫地打电话给穆林教授,想询问他是否发生了同样的「异变」,但是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穆林教授失踪了!
这是我打给吴凯时,他告诉我的情况。
从木桉部落返回后,吴凯出现了和我相似的症状。他想寻求穆林教授的帮助,但是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他。
于是他去了学校以及拜访了穆林教授的家人,从中得知穆林教授在回来后的第六天就离奇地失踪了。
并且没有给他的家人留下只言片语!
吴凯还告诉我,穆林教授回来后并没有把我们在木桉部落的发现上报考古局。他失踪前一直待在市图书馆里,随后便消失了。
我约了吴凯第二天见面,详谈一下这件事,他答应了。
随后我又尝试联系罗平和刘铭宇,但由于他们身份的特殊性,我并没有联系上。
当天下午我去了省里最好的医院检查了身体,也请了比较出名的心理医生咨询。
检查结果如同我意料的一般。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健康!连普通人通常会存在的低血压、低血糖之类的病症都不复存在!
但对于我全身上下出现的褶皱,医生却没有任何头绪。
随后我又去找了心理医生,他也只是说我精神压力有点过大,让我多注意休息。
我心里越发地不安,耳边随时都能听见那种低语声,它在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我。
16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打车前往了吴凯家。
小区门口放着一个写着「奠」字的花圈,让我心里隐隐地不安。
吴凯所在的单元楼下用篷布搭起了临时的道场,有两名道士正在做法事。
我在灵堂中间看见了吴凯的母亲。
在那次考察中,吴凯经常和他母亲视频通话,还让我和她打过招呼,因此记得她的长相。
我不敢置信,可事实却又是真的如此残酷,并且令我毛骨悚然。
吴凯在昨天夜里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自杀了。他用坚韧的鱼线缠满了全身,十几根鱼线的一端系在阳台的护栏上,然后他从六楼一跃而下。
惯性和重力使他的皮肉被鱼线勒破,但骨骼并没有断裂。于是他被挂在了窗户上。
死因是脖子上的鱼线割断了颈动脉,导致的大出血。
这是骇人听闻的自杀事件登上了各个报社杂志的头条,使吴凯的母亲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可我只能草草地安慰了她两句,因为我所承受的恐惧更甚。
吴凯的死状,像极了我在木桉部落的山洞幻象里看见的那样。
离开吴凯家后,我怀着极其恐惧不安的心情去了罗平和刘铭宇所在的军区。
经过一番辗转打听,我终于找到了他们服役所在的部队,但是得到的结果也让我惊骇不已。
我并没有见到罗平以及刘铭宇本人,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难以置信地询问情况,据他们战友的描述,他们两个回来后就开始有些不对劲。
刚开始他们只是梦游,但是之前他们从未出现过能有的病症。
再往后便开始癫狂地胡言乱语,发出的都是一些极为刺耳难听且根本听不懂的音节。
有时候这种情况会持续半宿,这让他们的室友难以忍受的同时又觉得毛骨悚然。因为那种无法辨认的音节似乎有种魅惑人心的能力,让他们听了浑身不适。
鉴于这种情况,班长为他们安排了医生,但结果如同我的一样,他们的身体和心理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不久之后就出现了意外。
罗平竟然溺死在了水槽里。他把盥洗间的水槽蓄满了水,然后自己面部朝下躺进了仅有 50 厘米宽的槽子里,直至死亡。
这件事是他半夜违规进行的,因此第二天才被队友们发现。
而刘铭宇也是在同一天夜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钢管,把自己扎成了刺猬。
他们的自杀在部队里引起轩然大波,饶是经历过生死的特种军人对此也是恐惧万分。
罗平的队友看着我,说他们回来后全身上下也起了和我脸上相同的褶皱,并问我们是否参加了什么邪教。
他对罗平此次的任务一知半解,恐惧中夹杂着好奇。
我并未告诉他任何有关木桉部落的信息。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肯定这一连串的事情与木桉部落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穆林教授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必须找到他!否则我的下场也会和之前的幻象里一样!
17
我立刻去拜访了穆林教授的家人,但确实如同吴凯所言,他们对于穆林教授的行踪一无所知。
但是穆林教授的女儿却交给我一个密封的信封,说这是今天她去穆林教授的房子里发现的。
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程野。
我道了谢,迫不及待地拆开信。里面的字迹疯狂、凌乱,丝毫不像穆林教授先前那般颜筋柳骨。
我通过仔细地辨认,也只能勉强认出「回来」「呼唤」「木神」「永生」这几个词语。它们无数次地重复出现在这张 A4 纸上。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种低语声以及木桉族人特有的古怪音节,它们也在重复着信中写的四个词语。
穆林教授的女儿急切地问我,信中是否有交代她父亲的去处。她说她父亲患了肝癌,已经是晚期,她们很担心他会独自寻短见。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惊,我联想到木神赐予的「永生」,以及穆林教授对木桉部落表现出的异常的好奇与激动,一个猜想在我脑中形成。
或许穆林教授早就知道水桉柠的传说,他之所以组织这次考察,目的完全是出于他的个人欲望!
但是事到如今,穆林教授已经不知所终,我即使得知了真相也无济于事。
于是我摇了摇头,把信中内容展示给他们看,他们失望的表情溢于言表。
我并非不想告诉一个关爱父亲的女儿有关这件事的真相,可我深知真相会害死人。
况且穆林教授之所以把这封信留给我,必定也是趁着神志清醒时做出的决定。
这是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
事已至此,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我遮掩住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没有携带任何行李,打车去了机场,随即乘坐最近的班机飞往西双版纳。
我再次来到娜允小镇,重新踏上了木桉之旅,我知道那里有来自木神的呼唤。
木桉族人热情地接待了我,我双手绞合聚在脑袋前,与他们一同颂唱着祷词。
随后我独自地进入洞穴,来到那处水潭。在那里我见到了穆林教授。
他张开了细长的犹如树根藤蔓的手臂拥抱着我,说:「欢迎回来,木神将赐予你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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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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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岸边露伴一动不动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