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阴鸷少年的白月光,我的爱让他长出了血肉,足以支撑他飞向更高的天空。
我没想到的是,原文中那个菟丝花一般柔弱的女主,突然出现在了我的小摊前。
1
市重点高中外的小吃一条街,秦敏静走过旋转烤鸡摊,肉夹馍摊,麻辣烫摊。
各种各样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里,秦敏静长久不食荤腥的胃翻滚了两下,她的喉咙滚了滚,忍住了呕意。
她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个炒饭摊子前。
盯着价目表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掠过各式各样的炒饭炒面,鼓起勇气问道。
「你好,请问可以给我炒一个素炒河粉吗?少油,谢谢。」
我举着铁勺的手一顿,看向面前纤瘦的女孩。
秦敏静,书中如同菟丝花一般柔弱的女主角。
她不自觉地抓着校服下摆,嘴唇紧抿,雾蒙蒙的眼睛看向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好,少油是吧,能吃辣吗?」
「不,……少放一点就行。」
「好嘞。」
秦敏静给了我五块钱,乖乖地坐到小桌旁边,看着我给她炒河粉。
起锅烧油,油热下葱花蒜末小米辣爆香,豆芽和青菜各抓一把,炒至断生后,下河粉,加一勺酱油,一勺生抽,半勺蚝油,少许盐,少许鸡精。
大火翻炒一分钟,出锅!
冒着热气的素炒河粉端到了秦敏静面前,我递给她一双一次性筷子,她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接过了筷子。
炒河粉的香气和色泽勾引着她的味蕾,每一根河粉都像在对她说,「吃我啊吃我啊。」
秦敏静挑起一根河粉,塞进了嘴里。
带着丝丝辣味的河粉,和平常的减脂餐完全不同。
秦敏静吃完了那根河粉,辣椒带来的痛意刺激着她嘴里的每一个细胞。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盘子里的炒河粉,边吃边吸气,眼睛都辣红了,嘶哈嘶哈地,一盘炒河粉全下了肚。
我赶紧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一口气将凉白开喝完了,还打了个嗝。
嘴里的痛意舒缓了不少,秦敏静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午休的时候,秦敏静闹肚子了。
她跑了三趟厕所,脸色比之前还要白。
她的同桌担心地问,「静静,你是不是中午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怎么拉肚子了?」
秦敏静咽下一颗泻立停,摇了摇头,虚弱地说,「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吧,没事的,我喝了药,等会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拉肚子是因为那盘炒河粉。
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油的滋味了。
2
晚上,秦敏静回到家里,她妈妈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地上摆着一个体重秤。
秦敏静规规矩矩地将脱下来的鞋放回鞋架上,将书包放到妈妈身边,只穿着袜子,站到体重秤上。
体重秤显示的数字是 82.35。
一个一米六五的女孩子,体重只有 82 斤多一点。
她妈妈看见数字,脸色稍霁。
妈妈打开她的书包,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漫不经心地问道。
「静静,你在学校里,没有偷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
秦敏静浑身一颤,她想起了中午的那盘子炒河粉,香辣的滋味漫过舌尖,像一场被她咀嚼过的梦。
「没、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精明如鹰的女人瞬间察觉到雏鸟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东西,鹰爪般的手揪住雏鸟的耳朵,把她拽进了卫生间里。
各种味道的漱口水淹没了她的感官,秦敏静虚弱地趴在洗手台旁边,纤细的胳膊无力地支撑着身体,她哭着向妈妈求饶。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妈妈暴跳如雷,给她灌完漱口水,还粗暴地用牙刷去刷她的牙齿,她的舌头,边刷边骂。
「你怎么这么馋,这么没出息!
我是不给你吃的吗,啊?你在外面偷着吃垃圾食品,你怎么对得起我!
死丫头,要气死我啊你!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奸懒馋滑的东西!」
直到秦敏静嘴里被刷出了血丝,她妈妈才扔下牙刷,哭着抱住她,「静静,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后面说的什么,秦敏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牙齿间流淌着咸腥的味道,秦敏静用舌头舔了舔出血的地方,比妈妈做的减脂餐有味道。
第二天一大早,秦敏静就被妈妈喊了起来,两个鸡蛋白,一碗水煮西兰花,一杯温水。
这是她的早餐。
四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她机械地叉起西兰花放进嘴里咀嚼,就着温水咽下去。
她看着妈妈期盼的眼神,咽下满心苦楚和惆怅。
她想逃,却被名为爱的囚笼锁住翅膀。
3
第二天,我又看见了秦敏静。
她的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给了我十块钱,淡淡地说。
「婶儿,给我来一个鸡蛋肉丝炒面。」
她舔了舔嘴里的伤口,冲我露出笑容,「加辣。」
一口加辣炒面下肚,秦敏静无视嘴里伤口处传来的痛意,夹起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伤口上仿佛有一百个心脏在跳动,疯狂地跳动。
她吃完面,乖巧地和婶子告别。
学校厕所里,秦敏静趴在洗手池旁边,用手指去抠喉咙。
她将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炒面全都吐了出来,眼泪挂了满脸,空空如也的胃像一颗坏掉的树种,从她肚子里长出疼痛的枝桠。
日复一日,早上吃掉减脂餐,中午倒掉减脂餐,随便吃一份什么,再抠喉咙吐掉,晚上只喝清水。
秦敏静用纸片一般瘦削的身躯拼命地学习,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连她妈妈都不知道。
她不想学芭蕾,她不想走艺考,她想和自己的同学们一样,参加高考,去学自己喜欢的专业。
4
「婶儿,老样子。」
秦敏静给了我十块钱,转身到小桌旁边坐下。
今天的炒面来得有点慢,秦敏静抬头看着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面端了上来,秦敏静低下头,她最喜爱的红色小米辣并没有出现。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手里塞了一片卫生棉。
聪明如秦敏静,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摘下围裙,拦在她腰间,带着她来到最近的公厕。
秦敏静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脱下了校服外套围在腰间,脸上还挂着几丝绯意。
她局促不安地走到我面前,声如蚊吟,「婶儿,谢谢你。」
我摆摆手,笑道,「没事儿,快去吃饭吧,这几天别吃辣的,别碰凉水,免得肚子疼。裤子脏了可以用肥皂擦一下,就能洗干净了,知道了吗?」
秦敏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知道啦。」
那盘子炒面,秦敏静吃得很慢,她吃着没有辣味的炒面,心脏躺在左胸腔里,安静地跳动着,温暖又静谧。
她蹲在洗手池边,手指按在嘴唇上,舍不得吐掉这份温暖。
晚上上秤时,她比昨天重了一斤。
迎接她的是来自亲生母亲狂风暴雨般的打骂。
秦敏静抱着头,蹲在地上,她想和妈妈说,她的裤子脏了。
她没找到机会说。
妈妈打骂完,给她留了一杯凉透的水,回房睡觉了。
秦敏静笨拙地烧了一壶热水,倒在盆里,用肥皂将裤子脏了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
她倒掉了杯子里的凉水,将水壶里的热水倒进去。
温暖的液体滑过唇舌,钻进胃里,包裹着疼痛的枝桠,赐予她一夜好眠。
5
裴明成发现,自家小摊上多了个常客。
一个很瘦弱的女孩,小脸苍白,对旁人淡漠,唯独对他妈妈会露出一丝笑容。
妈也很关心这个小女孩,对她嘘寒问暖。
曾经只有他能喝的热水,也被那女孩子分去了一半。
坏了,家被偷了。
裴明成非常后悔,为了多做两张卷子,中午没有出来帮妈妈看摊。
第二天,裴明成早早从学校里跑出来,跟在我身后忙得团团转,他俊秀的脸庞吸引了很多女孩子的注意。
我的小摊再一次火爆起来。
秦敏静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桌子板凳都被占完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些女孩。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单薄的身影,吆喝一声,「明成,你去问问静静是不是吃老样子。」
明成捏着点菜本,走到秦敏静面前,凶巴巴地说,「我妈问你是不是吃老样子。」
「是老样子,帮我打包一下,谢谢。」秦敏静把钱塞进明成手里,找了个角落站着。
学芭蕾的孩子,无论坐站,皆是人群中最优雅最有气质的存在。
她只是站在两个摊位中间的空隙里,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炒河粉打包好了。」
一碗河粉递到跟前,秦敏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站在小摊后面忙碌的女人,这才回过神来,从裴明成手中接过炒河粉。
走到路口时,秦敏静突然回过头,她看着小摊后面,明成和婶儿说了句什么话,把婶逗得眉开眼笑,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那种亲昵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有一点羡慕,一点点。
她离开之后,留在小摊吃饭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那个女孩是谁啊,好瘦好漂亮啊!」
「应该是高一二班的秦敏静,听说是学芭蕾的,以后说不定要走艺术生的路子。」
「啊?!二班可是重点班唉,她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走艺术啊。」
「不知道啊,她学芭蕾,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吗,不怕胖吗?」
「得了得了,别担心人家了,她就算顿顿吃炒饭炒面炒河粉,也比咱们瘦,瞎操心。」
6
因着每天中午那顿饱饭,秦敏静每天的芭蕾课都练习得更加刻苦,更晚回家了。
不管她多晚回家,她妈妈必定会等在沙发上,等她上秤,再和她说话。
秦敏静洗澡的时候,她妈妈就在她的卧室里随意翻看,不管是日记还是课本,只要她想,所有的东西她都要看。
不是没反抗过,没有用。
刚上高中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初中的噩梦,和隔壁班的几个女生成了好朋友。
她们想在放假的时候约她出去逛街,秦敏静心情特别好地把这件事记进了日记本里,再藏在床下面。
谁曾想,妈妈给她铺床的时候,从床下面看到了这个日记本。
妈妈把日记本砸在她脸上,大声咆哮着,
「你作死啊!谁准你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她们成绩没你好,就是想把你拉下去!
你听妈的话,别和那些差生玩!
妈能害你吗?啊?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乖一点不行吗?」
她气得脑袋嗡嗡作响,十几年的憋屈在这一瞬间决了堤,在她胸口来回碰撞。
「她们是我的朋友,我想和她们一起玩,你别管我那么多好不好!我真的好累!」
秦敏静听着自己的嘴往外说话,看着自己的眼睛,盯着对面僵硬的女人,女人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狠狠地抽自己耳光。
「我管错了!我不该管!我就不该生你!我错了!是我错了!」
身为一个女儿,秦敏静的心还是软了下来,她扑过去抱住自己妈妈,哭着向她道歉。
「妈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气你的。我不去了,不去了,我去上芭蕾课,我去练舞。妈,你别打了,妈。」
她失了约,也失去了她的朋友们。
她穿着妈妈搭配好的衣服,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提着,哪一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冲完澡,妈妈在地上铺上瑜伽垫和瑜伽砖,监督她练一个小时的基本功。
她喝了水,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能和婶儿聊天,能吃到婶儿做的热乎的饭,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当当当。」放学铃响起,秦敏静端着饭盒,走到垃圾桶旁,熟练地将里面的紫甘蓝、西兰花和鹰嘴豆倒进垃圾桶里。
她把饭盒放进包里,脚步欢快地朝着小吃街走去。
秦敏静没有察觉到,她的身后,有一道黑影悄悄跟了过来。
走过几个摊子,秦敏静扬起笑脸,「婶儿,中午好。」
我看着小姑娘漂亮的笑颜,心中的慈爱止都止不住。
「静静中午好,今天吃点什么呀。」
她凑到我身边,看着盒子里的菜,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笑盈盈地说,「婶儿,可以给我炒个火腿肠土豆粉嘛?」
「当然可以。」
我挥了挥铁勺,「静静,站到我后面去,躲着点油星子,溅到身上可疼了。」
秦敏静乖巧地站到我身后,时不时和我聊两句。
火腿肠土豆粉很快就炒好了,秦敏静端着盘子,坐到小桌子旁边,拆开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一道黑影站在她身后,扬手掀翻小塑料桌,下一秒,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秦敏静脸上。
秦敏静颤抖着捂住脸,不敢回头。
鹰爪揪着她的耳朵,把她从小板凳上提了起来,揪着她转了一圈。
入眼是妈妈狰狞的脸,秦敏静眼神空洞地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耳朵嗡嗡作响,脸上很疼,除了这些,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她只觉得面前这张脸,越看越陌生。
一道满是油烟味的、系着围裙的身影,拦在了她和那张脸中间。
我大声呵斥道,「你凭什么打人!」
女人清秀的面孔扭曲着,她似乎很不满我的质问,跳着脚骂道,「我是这个小贱人的妈!她背着我在外面偷吃,我打她一巴掌怎么了,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就是把她打死了,也是她欠我的!」
「走,静静,跟我回家。我已经在你们班主任那里请好假了,以后你基础课在家自习就行,其他的时间,通通用来练芭蕾!」
她说着,就想从我身后把秦敏静抓出来。
我赶紧拦住她,不敢置信地说,「就算她以后要艺考,文化课也不能在家自习吧,她现在才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呢。」
她的脸更加扭曲了,对着我破口大骂,「你这个臭女人少多管闲事!你卖给她不干不净的吃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再啰嗦一句,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摊子!」
「走,静静,跟妈妈回家!」
我拼命地拦,她拼命地拽。
见争不过我,秦敏静她妈动作飞快地跑到我摊子旁边,作势要掀。
秦敏静忍无可忍,大喊一声,「妈,我跟你回去!」
她妈妈冷哼一声,一脚踹翻我的炒饭摊子,拽着秦敏静的胳膊就离开了。
我看着秦敏静离开的背影,她频频回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无声地向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举着铁勺,回想着书里的剧情。
秦敏静被她妈妈 PUA 多年,失去了大部分自主思考的能力,尽管她考进了省里有名的芭蕾舞团,却因为自理能力太差,情商低,被所有人排挤。
没有办法,只能从舞团辞职,在她妈妈的安排下和别人相亲。
一开始,相亲的男人都会被她的外貌吸引,但是了解到她的家庭构成和性格之后,所有男人都离她而去了。
她妈妈天天骂她,「你就是个废物,白长一张狐媚子脸,嫁都嫁不出去,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一点用都没有。」
在日复一日的贬低和打压下,秦敏静的性格越发扭曲,她深切地相信妈妈说的每一句话。
她是废物,没有用,如果不靠着男人,以后就要饿死。
只有像菟丝花一样,攀附在男人身上,她才能存活下去。
带着这些理念,她在一次相亲中,误打误撞,和男主相遇了。
男主顾钧亭,是一个极度自我、超级大男子主义的男人。
菟丝花一般柔弱漂亮的秦敏静,正好符合他的标准。
经过一系列的虐身虐心,追妻火葬场,女配陷害,反派阻挠之后,他们俩结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幸福,到底是谁的幸福。
已完结的篇章后,藏着多少血泪,多少身不由己,多少被打断的脊梁呢?
全世界都在告诉说,你不用这么努力。
女孩子,只要嫁个好人家就行。
女孩子不用那么拼命,只要找个好老公就行。
女孩子不用站那么高,只要背后站着个高大可靠的男人就行。
一字一句,一言一语,皆是魔鬼的诱惑。
只要相信,便会滑入万丈深渊。
7
芭蕾舞教室,一道单薄的身影站在角落里,孤独地转着圈。
阳光透过沾着灰尘的纱窗,错落地洒在她身上,秦敏静踮起脚尖,展开双臂,像八音盒里不知疲倦的小人儿,一圈一圈地旋转。
为了妈妈没有完成的芭蕾梦,秦敏静从四年前开始,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知道,妈妈很爱她。
一百五一节的芭蕾课,妈妈可以眼都不眨地掏出一万块钱,买下一个学期的课。
她也很疑惑,妈妈真的爱她吗?
恍惚间,秦敏静的胃突然抽痛了一下,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崴脚了。
医院里,妈妈急匆匆地赶来,看到她脚踝上缠着的纱布,着急地问,「脚怎么样,疼吗?伤得重不重?」
秦敏静摇摇头,「只是崴了脚,过几天就好了。」
她妈妈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芭蕾课的进度可不能落下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大锤,敲在了秦敏静的头上。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微小的光芒。
「妈,我好累,我不想学芭蕾了,我想……」
一个重重的巴掌飞快地落在了她脸上,打得她的头歪向一边。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连串的谩骂,贬低,打压。
「你凭什么不学芭蕾,你凭什么觉得累。
我上班不累吗,我还要照顾你,你有什么脸觉得累!
秦敏静,你要不要脸,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
秦敏静捂着脸,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她开始怀疑自己。
我要脸吗?
我到底要不要脸?
哦,妈妈说了,我不要脸。
那我还要脸干什么。
秦敏静拖着伤腿,站在了医院天台上。
她张着双臂,冰冷的风从一个袖管钻进另一个袖管,将宽大的病号服吹了起来。
秦敏静看着病号服下的,像是瞬间胖了好多圈的自己时,哧哧地笑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胖过呢?胖了的天鹅还能跳芭蕾吗?
医院的天台上,一只受伤的天鹅,站在围栏外的矮墙上,翩翩起舞。
底下已经围满了人,天台上也站满了人。
有人拿着喇叭在向她喊。
「你还年轻,不要冲动。」
秦敏静听不见,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踮脚,旋转,下腰。
有人在哭,哭喊着让她下来,是谁在哭呢?
她不在乎。
纤细的身影自顾自地舞动着,在风中如同一只破碎的蝴蝶般舞动着。
我赶到天台时,秦敏静的妈妈跪坐在地上哭号,几个消防员死死地拉着她,生怕她扑过去,影响秦敏静的心态。
我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蛋炒河粉,在消防员的示意下,慢慢走向秦敏静。
熟悉的香味将秦敏静从高度自我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她惊喜地看着我,脸上浮现出微笑,「婶儿,你来啦。你看到我跳舞了吗,我跳舞好看吗?」
我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炒河粉,满心关怀地看着她,「婶儿看到啦,静静跳舞的时候真像小天鹅,特别漂亮。
静静跳了这么久,饿了吧,来婶这里吃口炒河粉好不好?」
秦敏静乖巧地从矮墙上爬了下来,伏在天台的栏杆上,从我手里接过炒河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身后的疯女人刚想说些什么,明成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消防员们也看出来了,这个想跳楼的女孩名义上的妈妈,才是导致她跳楼的罪魁祸首。
几个大男人七手八脚地将秦敏静的妈妈带到楼下去了。
我慈爱地摸了摸秦敏静的头,她吃完炒河粉,趴在栏杆上,眼圈通红地问我,「婶儿,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麻烦了这么多人,还占用了公共资源,我是不是个坏孩子啊。」
她这几句话,问得我心都揪紧了。
我把手从栏杆里伸出去,隔着栏杆,紧紧地抱住她,柔声安慰道。
「静静,你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不是你的错。
你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自救,这没有错。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这些消防员,看到你活下来,他们肯定特别高兴。」
似乎是为了证明我的话,我身后的那些消防员大声应和道。
「小姑娘,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嗷!」
「只要活着,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你看婶儿多担心你啊,都要急哭了!你手里的炒河粉,婶儿是哭着炒的。」
秦敏静把头埋在我肩窝里,泣不成声。
我把手卡进她的胳肢窝里,用力一举,直接把她从栏杆那头抱了过来。
危机解除,消防员们挨个过来摸她脑袋,队长还从兜里掏出来两个棒棒糖,塞进了秦敏静手里。
被如此多的善意包围,秦敏静竖起的棱角软化下来,不好意思地躲进我怀里。
明成阴沉着脸站在旁边,对这个和他抢妈的女孩吹胡子瞪眼。
算了,看在她是个病号的份上,今天先把妈温暖的怀抱借给她。
哭够了以后,秦敏静从我怀里抬起头,带着哭腔问,「婶儿,能把你的手机借给我一下吗,我打个电话。」
8
秦敏静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进了病房,她妈妈正坐在床边。
那个女人不顾秦敏静刚从天台上下来,冷嘲热讽起来,「哟,大明星,哗众取宠的感觉怎么样?」
秦敏静冷静地看着她,「妈,我给爸打了电话,他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怎么敢!我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他不是你爸!这世上只有我和你有血缘关系!」
明成叫来了几个护士,她们将秦敏静妥帖地安置在病床上,还留了一个人,将她们母女的距离隔开。
很快,秦敏静的爸爸就赶到了医院。
虽然是前夫,秦敏静的爸爸在自家女儿的嘱托下,还是拉着前妻和女儿去了精神科诊治。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秦敏静重度抑郁,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
她妈妈是双相情感障碍二型,已经不具备作为监护人的资格了,甚至她本人都需要在医院接受治疗。
「我没病,我没有病!你们这群庸医,我没病!」
一针镇定剂过后,病床上大骂的女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秦敏静的爸爸颤抖着抱住瘦成了纸片的秦敏静,老泪纵横,「静静,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该把你交给她。」
秦敏静拍拍她爸的背,「没事的,爸,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这个可怜的男人,被他的前妻折磨了十几年,成天生活在摔打和骂架里。
家里有一点点地方不如她的意,就会招来一顿打骂。
他熬了十年,熬到女儿小学毕业,终于狠下心提出了离婚。
他本想把女儿从控制狂妻子手里抢过来,但是法院以女孩还是跟在母亲身边更好为由,驳回了他的申请。
如今,他已经是另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生活的重心全部倾向了那边,这个半大的女儿,该怎么对待呢。
带回家里?交给亲戚?
男人思索着一些很现实的东西。
秦敏静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权衡,她主动开口说。
「爸,我还是住在妈妈这边吧,我还要照顾她呢,去你家住的话总归是不太方便。」
那个男人松了口气,为了补偿女儿,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串串数字。
「静静,爸爸每个月给你和妈妈三千生活费,你们的治疗费我全包,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上课,考个好大学。
爸爸就去努力赚钱,到时候给你交大学的学费,好不好?」
秦敏静乖乖地点头,「谢谢爸爸。」
她爸爸摸了摸她的头,从钱包里数出来五千块钱给她,又往医院的账户上充了两万块钱,急匆匆地走了。
秦敏静拿着钱,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她看了眼病床上安静睡觉的女人,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9
秦敏静从医院拿了药,认真配合治疗。
她退掉了剩下的芭蕾舞课,把钱存了起来。
她妈妈治疗了一个疗程之后,秦敏静带着自己熬的鸡汤,到医院里看望她。
经过药物治疗,她妈妈精神稳定了很多,这个一生要强的女人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瘦弱的女儿,眼泪不停地流。
「静静,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秦敏静握着她的手,诚挚地看向她的眼睛,「妈妈,我不怪你,你只是生病了。你要配合医生和护士,好好吃药,好好治疗。
等你好了,我就把你接回家,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她妈妈哭着点头,情绪波动过大,护士进来给她打了针镇定剂。
等到妈妈睡着,秦敏静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从那双鹰爪里抽出手。
她关上病房的门,将那个提线木偶般的自己, 连同妈妈一起,远远地抛在身后。
10
十年后。
秦敏静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脸上扬起甜蜜的微笑, 她用力地拍了拍门:「婶儿, 我来啦!」
我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静静的声音,我从厨房里喊了一声, 「明成, 静静来了, 去开门。」
明成老大不乐意地磨蹭到门口,给一身干练西装的秦敏静开了门。
秦敏静提进来一大堆我爱吃的水果,手都被塑料袋勒红了。
她放下水果,跑进厨房里,抱着我的腰撒娇,「婶儿,有没有想静静啊。」
我笑得合不拢嘴,佯装生气道,「你现在是大律师,大忙人了, 我就算想你,你也没空过来啊。」
秦敏静笑嘻嘻地向我讨饶。
「我错了嘛婶儿, 我刚忙完一个大案子呢,这不是马不停蹄地来看您了嘛,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嘛。」
我的心都要被她软化了,「好,原谅你了,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嘻嘻,爱你哟。」
秦敏静哼着歌儿跑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洗手。
裴明成靠在洗手间门口, 对她嗤之以鼻, 「切, 就知道在我妈面前装乖,两面派。」
秦敏静淡定地扯纸擦手, 对裴明成展开了反击, 「那也比你好, 妈宝男。天天回来就知道妈妈妈,你也不怕婶儿烦你。」
「两面派。」
「妈宝男。」
裴明成还想再说,想到之前让她帮忙的事,别扭地跟她道谢。
「那个男人的事, 谢谢你了。」
秦敏静摆摆手, 「举手之劳, 他想扒在你身上吸血,也不看看婶儿同不同意。
我翻过很多卷宗,你这种情况很常见。等他退休以后, 你按月给他赡养费,不低于当地最低赡养标准就行。
至于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父母都还活着,怎么算都轮不到你来养。」
「别和我妈说, 我怕她担心。」
「知道了,你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
「两面派你说什么呢!」
「妈宝男,说的就是你。」
「开饭了!」
「来了婶儿!」
「来了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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