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侯不克夫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一连克死三任夫君之后,皇上忙不迭地把敌国新来的质子许给我。
新婚之夜,我的新任夫君白着脸坐在床边,却还故作镇定:「我、我不信什么克夫之说!」
我拔下簪子,点点头:「哦,我也不信。」
「因为他们都是我杀的。」
1
我是大齐历史上唯一的女侯。
我们家世代为将,三世袭爵,可到了我这代,父母战死沙场,只留我一个女儿。
皇帝感念我们家世代忠良,破例将爵位封给我。
于是我以一介女子之身,成为大齐的清远侯。
本来这就够让我名噪一时的了,不过我很快因为另一件事情出了名——
克夫。
作为有爵位傍身的女子,当初来我府上拜访的媒人就没断过。
然而,在我一连克死三任夫君之后,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具体表现为:
清远侯府门口连鸟都不来了;
南风馆的老鸨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去参加个宴会,命妇都忙着把自家儿子往身后藏。
适龄的藏就藏了,那四五岁的都让他躲起来是什么意思啊?
能不能对我堂堂侯爵有点尊重?
然而让我这么一个功臣之后一直孤寡着,皇帝心里可能也不太是滋味。
但是这京中世家一听说皇帝要为我选新婿,连夜给自家儿子娶妻的娶妻,纳妾的纳妾,有一时定不下来的则带着全家在大殿外长跪不起,口口声声求陛下为他们家留个血脉。
我以一己之力让全京城家里有儿子的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堪称新一代传奇。
皇帝正举棋不定,说来也是巧了。
正好燕国战败,为了换取和平,给大齐送了个质子。
送上门的冤大头不用白不用,皇帝当天就派人垂问我的意见,恨不得当场就把人给我打包过来。
我站在酒楼上,看着下面零落的车队,马车被风掀起的帘后露出一个清癯白净的小公子。
我勾起一抹笑意,开口道:「好。」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我已经是第四次成婚。
礼部很快操持好了婚仪的一应事务,只是可怜了那燕国的小质子,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塞进了洞房。
我站在库房清点今日的贺婚礼单,暗暗盘算再结几次婚估计下下下下下辈子都不用担心没钱花了。
直到粲娘来催我,说是燕世子已经等了许久,我惋惜地看着没清点完的礼品,跟着粲娘去了新婚卧房。
木窗上贴着的还是上次的喜字,主要是间隔时间太短,揭了浪费。
红喜字红帐缦,屋子里洋溢着喜盈盈的氛围。
如果忽视新郎官惨白的一张脸的话。
这个燕国来的小质子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比我那天在酒楼看到的还要清秀乖巧,此刻白着一张脸揪着喜袍坐在床边,颇像个不慎掉入魔窟的小可怜。
嘿嘿,鄙人不才,正是那个专吃小帅哥的大魔头。
他见了我,明明是怕的,却还撑着皇子的风骨,一声不吭地盯着我。
我歪头朝他笑:「外面都说我一连克死了三任夫君,你不怕吗?」
他的肩膀明明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故作镇定道:
「我、我从不信什么克夫之说!」
我笑了声,抬手拔掉了簪子,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
我俯下身,轻声道:
「可巧呢,我也不信。」
谢涣抬起头,眼睛微亮,仿佛是看见生机的小狼崽。
我笑得恶劣:
「因为他们都是我杀的。」
「哐当」一声,谢涣藏在袖子里的短刃掉了下来。
我弯下腰,把短刃捡了起来:
「我父母与燕国交手多次,你们大燕不少将领都死在他们手里,怎么?现在想找我报仇?」
谢涣没有回答我,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掉之前那三任夫君?」
我把玩着匕首,刀尖在跳动的火烛中闪着寒芒:
「想知道的话,可是要没命的。」
这个看上去孱弱的质子却出乎意料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想知道。」
2
「第一任夫君,是皇上指给我的永安伯嫡子,新婚第二个月就突发恶疾,暴毙。」
「第二任夫君,是与我一见倾心的新科进士,仅仅新婚七日便不慎落水溺毙。」
「第三任夫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将军,皇上本以为武将能活得久些,只可惜新婚当日就被人一箭穿心,至今都没有抓到刺客。」
「喏,」我示意谢涣去看窗上的红喜字,「这还是上次贴的呢,可惜都没能用上。」
我的手指缓缓拂过谢涣白皙的锁骨:
「小弟弟,你猜猜,你能活多久?」
没想到的是,谢涣竟然把脖子往前凑了凑,抬起眼仰视着我:
「姐姐,那你舍得吗?」
我怜爱地看着他,脖颈细腻白皙,眉目清秀,当真是个尤物。
我勾起笑意,手指直接用了力。
谢涣万万没想到我真的敢下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也因为窒息而涨红。
我看着他在掌下挣扎,半晌,才松开手。
谢涣立刻抱着被子缩到了床角,抱成一团开始猛咳。
好看的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沁出泪水,再加上通红的眼尾,格外惹人心疼。
可惜,他遇上的是我。
我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看他:「谢质子虽为男儿身,却全然当得起美色二字。燕王千挑万选送你过来,怕是别有图谋吧?」
听完我这句话,谢涣的脸色渐渐沉寂下来,完全没有了刚刚故意勾引人的媚态。
他自嘲道:「我不过是冷宫里长大的最不受宠的皇子,唯一有的,也就是这副皮相了。姐姐说父王把我送过来做什么?」
我冷嘲一声,淡淡抬眼看他:
「那你呢?你就甘心做一个玩物吗?」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做我的一把刀,这条路并不好走,不可避免地要耍阴谋诡计,甚至有一天我会要你剑指燕国;第二,侍奉我,你可以万事不操心,我也可以护住你,但也仅此而已了。」
谢涣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半晌,他抬头看向我:「姐姐要做什么,阿涣都奉陪到底。」
京城关于我这个女侯的传言又多了一条。
说我彻底被这燕国的小质子迷了心窍,新婚之后一连厮混了四五日,连府门都没出。
流言的男主人公此刻正站在我面前一件件试新衣,我懒懒地窝在床上,时不时张嘴让他给我喂个葡萄。
「这件好看,穿这个吧。」我品评道。
谢涣却眨了眨眼:「姐姐觉得好看,自然要以后留着穿给姐姐看,今天随便穿一件,糟践了也不可惜。」
我从一摞衣服中抽出一件彩缎的:「那也不能太寒酸,毕竟外面都在传,清远侯迷上了这个小质子,要天上的月亮都给摘。」
谢涣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换了衣服,蓝纹的缎面虽比不上刚刚那件素青的清雅,却也别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长一张好脸,穿什么都好看。
我在心里啧啧感叹。
他捧着根玉簪到我面前:「姐姐,可否帮阿涣束发?」
我的手轻轻抚过他黑色的头发,轻而易举地就看透了他心里的不安。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轻声道:「姐姐,你会杀了我吗?」
我手法娴熟地替他束好了发,开口道:「我这玉簪价值千金,可要等你把它带回来的。」
3
谢涣出门三个时辰后,下面的仆人匆忙来报谢涣的马车失控、冲向山崖的消息。
我吩咐府内下人立刻去找,又叫小厮给我备车,我亲自过去。
马车刚备好,两顶轿子停到了府门前。
我看向来人,微微施礼:「三皇子。」
「请恕流霜礼仪不周,府中有些急事,我需要先去料理,三皇子若有事,等我回来亲自登门拜访。」
三皇子一抬手:「清远侯莫急,本王知道你挂念谢涣的安危,可巧本王今日正好陪王妃进香,碰见了谢质子马车失控一事,已经把人救下来了。」
他刚说完,后面那顶轿子卷起帘来,谢涣白着小脸走了出来。
看样子真是吓坏了。
我赶紧过去把他拉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出门挑的那件蓝缎新衣已经灰扑扑的,上面划了不少口子,发髻也彻底散乱,头发有几缕披散下来。
我扫了他头顶一眼。
啧,玉簪给我摔没了。
三皇子赔笑道:「本应该带谢公子梳整一下的,又怕清远侯心急,所以就先把人送了回来。」
我一手拉着谢涣,把三皇子请进了府中。
谢涣本来想缠着我,被我摸了摸头之后乖乖下去换衣服了,堂内只剩下了我和三皇子。
我先开口打破了安静:「今日多谢殿下,若非殿下,怕是本侯克夫之名要更盛了。」
三皇子笑了:「这克夫之说,是真是假,侯爷最清楚。」
「三殿下这是何意?」
「侯爷这三任夫君之死,怕是都在侯爷的计划之中吧。」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殿下慎言。」
三皇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好,之前的事情您可以不认,只是这次……」
他在桌子上放了一块石头:「怕是赖不掉了。」
我脸色一变。
三皇子继续道:「路上这些抹了药的石头,一路引着拉车的马往山崖冲,确实是很不错的一场意外。」
我紧张地捏住了桌角:「我父母都死于与燕国之战,我想杀死燕国的皇子,情有可原吧?」
三皇子笑道:「侯爷之心,本王明白,可是两国修好不易,又是陛下赐婚,侯爷此举,怕是欺君大罪。」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必要再跟他兜圈子,干脆开口道:「那三殿下想要什么?」
回房后,谢涣已经梳洗好,正乖乖巧巧地等我回来。
我拍了拍他:「今天怕了吗?」
谢涣摇摇头:「我信姐姐。」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我定睛一瞧,竟是那根玉簪。
「玉质易碎,姐姐要我带回来,我怕碎了,便拔下来放在了怀里,姐姐你看,完好无损。」
我瞪他一眼:「又干傻事,那么危险的时候,把这种东西藏在怀里,多容易伤到自己,再怎么样,也是身外之物罢了。」
谢涣把玉簪放进我的手掌里:「姐姐想要的东西,阿涣就是拼死也会带回来的。」
「只是姐姐今日故意递了这样的把柄给三皇子,是为了向他投诚吗?」
我挑眉:「阿涣怎么看?」
谢涣摇头道:「据我看,三皇子看上去聪明,实则目光短浅,性格急躁,并非良主。」
我轻笑一声:「良主不良主,重要吗?」
我意味深长:「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我的棋子罢了。」
谢涣露出委屈的表情:「姐姐这么说,涣儿可要伤心了。」
我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涣儿自然与他们不同。」
4
我们家世代为将,三代袭爵,早就在军中极有声望。
也正因如此,遭了皇帝忌惮,将我父母暗算在燕齐边境,然后又嫁祸给大燕。
即使只留下了我一个孤女,皇帝依然不放心,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给我许婚,一连许了三个,都是他的眼线。
可惜,都被我不留痕迹地除掉了。
皇帝有多想杀掉我,我就有多想杀掉他。
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三皇子拉拢我,无疑是看中了我们家在军中的声望,想借我与太子分庭抗礼。
以皇帝的人头作为谢礼。
我不由得啧啧感叹,狗皇帝这儿子,可真够「孝」的了。
不过,若非如此,我的计谋也不会这么顺利。
国公家的独子成婚,我作为朝中同僚自然要携亲眷参加。
酒过三巡,正宴结束,我站起身到后院吹风。
我撑着头靠在水榭的亭台上,面色微红,月白的衣袂随风飘动。
谢涣见我醉了,找人拿了茶来,给我沏上了茶。
「流霜。」
我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亭台下,正站着一人,也是一身素袍,与今日喜宴格格不入。
「陈大人。」
陈霰神色复杂地站在那里:「你还好吗?」
我笑了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陈霰快步过来想扶住我,却被谢涣抢了先。
我拍拍谢涣,示意我与陈霰单独有话要说。
谢涣却没了往日的默契,倔强地把我扶到了中间的石凳上。
然后委屈巴巴地看着我,见我没有理他的意思,才气冲冲地走了。
我接上陈霰的话:「不胜酒力而已,有什么不好的?」
陈霰的眼神有些哀伤:「你在怪我当日没有娶你吗?」
我没有回应他,而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听闻陈大人要升中书舍人了,恭喜。」
陈霰上前一把,抬手要扶住我的肩膀:「流霜。」
另一只手挡住了他。
谢涣去而复返,在我身上披了一件斗篷。
我有些意外。
我与谢涣不过是合作关系,我护着他在大齐无虞,有朝一日他回燕国,我给他提供些助力;而他呢,就是帮我完成复仇大计而已。
难得见他使起小性子,竟然又折回来。
他绷着一张小脸冷冰冰道:「陈大人自重,我才是她的夫君。」
陈霰似乎被刺痛了,开口道:「流霜,我有父命在身,当日没能娶你,可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出手帮你,只要你开口……」
谢涣找回了自己的主场地位,一边给我添茶,一边杀人诛心地点评了一句: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陈霰的脸色由红转青,半晌无言。
谢涣亲昵地给我拢了拢衣服:「姐姐,我到那边等你。」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姐姐可别让我等太久。」
啧,比今晚的解酒茶味道还浓。
明知道我等陈霰是有目的的,非过来插一脚秀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子脾气。
经过这个插曲,陈霰缓过来了一些,又开口道:
「流霜,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要不然,你今天也不会穿这月白的衣服了。」
本来我今晚是想多说几句,把陈霰这步棋套牢些的,只是满脑子都是谢涣临走时那副委屈的样子,便没耐心演下去了:
「陈霰,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个人操持父母丧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迫和三个男人结婚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就想这么轻轻揭过吗?」
「我先走了。」
转过身,我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卖惨真难。
一想到还要哄谢涣,更难。
在国公府转了一大圈,我终于找到了赌气的谢涣。
不过,不止他一个人。
他对面还站着个公子哥,盛气凌人地瞪着谢涣:
「你爹都不要你,把你扔过来做质子,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呢?」
「别以为你攀上清远侯就怎么样了,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来?」
我开口道:「我倒是不能翻起什么浪来,只是曹二公子先是挑拨两国关系,后又中伤本侯,本侯不妨到朝堂上与永安伯分说分说,问问这就是永安伯府的家风吗?」
我走过去把谢涣护在身后,没想到他挣脱了我的手,梗着脖子离我两步远。
气性还挺大。
我淡淡抬眼去看一脸不服的曹睿。
他是永安伯次子,而他的哥哥,就是当年皇帝指给我的第一任夫君、新婚两个月就暴毙而亡的永安伯嫡子。
也难怪他对我满怀敌意。
可是我总不能跟他解释,他哥哥是自己偷偷潜入我府内密室,不慎触发机关而死的。
皇上为了掩饰自己借赐婚在我府内安插眼线的事情,只能认下暴毙这种说法。
可这些不知内情的,当然对我恶言恶语。
平日他们怎么冷嘲热讽我都可以不在乎,只是谢涣在这里,我不想让他受委屈。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大燕已经很难过了,在我江流霜的地方,我不会让他再任人讥讽。
我冷冷地凝视着曹睿,一字一句道:「永安伯要是不会管教儿子,本侯倒是愿意帮他管教管教。」
我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带有警示意味地开了口:「谢涣是我的人,谁要是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本侯过不去。」
我的手心忽然一热。
谢涣又乖乖地把手放进了我的手里。
哄好了。
我的心也随着这种温热被一点点填满,其中又涌出丝丝缕缕的酸涩来。
谢涣的童年,一定很难吧?
5
谢涣果然是小孩子脾气,刚刚分明被取悦了,眼下回了府又开始酸溜溜地阴阳怪气。
他捏着嗓子在那里学陈霰说话:「流霜,你是在怪我当日没有娶你吗?」
然后又冷哼了一声:「我还真要谢谢他,要不然我怎么能和大名鼎鼎的清远侯成亲呢?」
我脱了外袍,看着他在那里自导自演,格外好笑。
结果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看了一眼月白色的衣服,鼓起腮,仿佛一只要气炸的河豚:
「连衣服都穿人家喜欢的颜色!」
「我就是多余的!」
「行了行了。」我赶紧去安抚他,生怕他把自己气炸了。
「你不是看出来了嘛,我不过是在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已。」
谢涣哼哼道:「吸引?你分明是色诱。」
我举手求饶:「是是是,我错了。」
「陈霰和我,算是青梅竹马吧,他爹是官场纵横多年的老狐狸,当然看得出皇上对我们家有多忌惮,一直防着我们结亲。直到我父母双亡,被皇上暗逼着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的眼线成婚,他也没出来说一句要娶我。」
谢涣满眼鄙视:「就这样的人,你还指望他能帮你?」
我放软了声音:「所以才要让他愧疚啊,让他顾念起旧时的事情啊。」
我老到地摇摇手指:「得不到和愧疚,是拿捏男人最有利的两道武器。」
「陈霰他爹致仕在即,陈霰受到的掣肘会大大减少,笼络了他,我在朝中会有极大的助力。」
谢涣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接过那件外袍,恶狠狠道:「我要把它撕掉,看着生气。」
我伸出头揉揉他的头:「好,都听你的。」
自己的夫君怎么办?
宠着呗。
过了月余,后宫派人递了消息,说是我此次成婚,恩爱日久,良妃想见见我,一来为我庆贺,二来说些体己话。
我都成了四次婚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托词。
良妃是三皇子的生母,既有宠爱,家族也颇有势力。
难怪三皇子会动了夺嫡登位的心思。
只是不得不说,良妃跟三皇子一样,多少都是有些缺心眼的。
当今皇上多疑到连我们家这种世代恭谨的臣子都不容,又怎能容许皇子暗戳戳地做这些小动作?
没看到太子即使入主东宫,也依然小心谨慎,日日夹紧尾巴做人吗?
幸好我跟他不是真的同盟,要不然非被他蠢死不可。
不过我本来就打算找个由头进宫一趟,这样一来,倒是给我提供了便利。
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早薨,皇上一直没立新后,后宫一直由淳贵妃打理。
淳贵妃是个宽厚人,既无子嗣,又无强大的母族,单从皇帝让她打理后宫这点来看,就可以看出他有多不愿意把权柄交给旁人了。
我先循例拜见了淳贵妃,又到良妃那里虚与委蛇了一会儿。
良妃对我意料之中的热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好好扶持她儿子。
从良妃那里出来,我「误打误撞」地路过了冷宫。
这里有我要找的另一个人——
七皇子。
他的生母是在冷宫诞下他的。
连怀着孕都会被关进冷宫,即使生下了皇子也没有被放出来,皇上的心狠可见一斑。
据说是因为他的生母心上一直有其他男人,在尔虞我诈的宫斗中,不知被谁挖了出来。
皇上震怒,直接把尚有身孕的她关进了冷宫,直到她病逝也没有去看一眼。
而这七皇子在宫中的境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七皇子今天还不到六岁,缺衣少食,走起路来都在摇摇晃晃。
我并非圣人,长年官场的浸淫也使我与后宅中的女人想法大不相同。
虽有些心酸,更多的,却是看到了更深的一层——
这是一个绝好的傀儡。
江家确实世代忠良,可这忠良之家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时,我比他们都有更多想要的东西。
棋局已经布好,现在就只等人入局了。
七皇子摇晃着,带着几分提防地伸出手接过了我递的点心。
我本来在暗自思忖,却在目光触到他胳膊的一刹那微微一顿,然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褪了上去。
然后,攥紧了拳。
6
我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叫来心腹,吩咐他们去帮我查些事情。
然后才回到府中。
最近一阵子,我都按三皇子所希望的各处联络。
其实,都不过是做做样子。
我想联络的人,早就安排好了。
皇上忌惮我,不停地给我赐婚塞眼线;三皇子拉拢我;大臣对我的态度也暧昧不明,这些的重要原因就是:我虽然表面上已经没了兵权,但在连年的征战和世代为将的情况下,江家的名号是足够响的。
造反虽然不够,但是一旦辅以恰当的权谋,那就可以达到我的目的。
把那个人拉下来。
为我父母报仇。
是夜。
我还在书房忙碌,谢涣拎着个大锦盒挤了进来。
我不动声色地烧掉密函,抬眼看他。
谢涣献宝似的把各种吃食摆了一桌子,又撺掇我尝尝他新学的梅花酪。
我咬了一口谢涣递来的糕点,浅笑道:
「这上好的梅花粉,怕是从太子府拿过来的吧?」
书房突如其来地一静,烛花落下,发出「啪嗒」一声。
谢涣神色未变:
「当然不是,这可是我今天在街上好不容易购置的呢。」
我凑过去,从袖子中拿出刀,抵在谢涣心口,轻轻摩挲刀柄:「是啊,这把刀,也是我新买的,不知道涣儿是否喜欢?」
我挑眉道:「涣儿要不要试试,是我的刀快,还是你外面的人快?」
谢涣终于冷了神色,再没了往日小心乖巧的模样,露出原本的冷傲矜贵来: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咬牙切齿:「冷宫。」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应当像七皇子那样,皮肤粗糙,身量不足,甚至伤痕累累。」
「可你呢,除了看上去纤弱些外,皮肤滑腻如缎,更没有一丝伤痕。」
「即使在大齐,像成轩这样不受待见的皇子,手上都满是冻伤的疤痕,更何况在大燕的地界,冬天是会冻死人的,而你,竟毫无冻痕。」
我的刀又往前压了压:「谢涣,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弃子,你到大齐来,是有目的的。」
谢涣握住刀柄,陡然一转,直接把我困在椅子上。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耳畔:「姐姐真是好眼力。」
他把刀扔到地上,屋顶顿时传来几声异动。
我冷笑:「原来这是你们的暗号。」
「没想到我大齐的侯府,竟被大燕渗透成这样!」
谢涣丝毫不加掩饰,嘴角微勾:「姐姐莫怕,毕竟我是大燕唯一的嫡子,父王和母后担心我,给我多配了些暗卫。」
我皱紧了眉:「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狡黠地笑了笑:「姐姐莫担心,我与姐姐的计划并不冲突。」
「大燕势弱,我只是想让大齐乱一些而已,三皇子也好,太子也好,牵扯得越广,大燕得利就越多。」
「姐姐呢,不过是想报仇,杀了大齐皇帝而已。」
「咱们俩,岂不是合作愉快?」
从谢涣的口中,我知道了太子的计划。
谢涣入京之后,第一个见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太子。
太子信了谢涣悲惨皇子小可怜的设定,许诺有朝一日继位,便出兵帮谢涣在大燕夺嫡。
条件是,谢涣要替他传递关于我的信息,并且尽快找到拿捏我的方法。
尤其是在知道三皇子与我过从甚密后,太子更是频频联络他,想借谢涣之手,要么拉拢我,要么除掉我。
我看着谢涣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我江流霜聪明一世,竟然被这么个小兔崽子给骗了。
我眯起眼睛:「谢涣,你就不信我抓了你,用你去要挟燕王?」
谢涣毫不畏惧地往前凑了凑:「我的人都是姐姐的,谈何抓不抓呢?」
我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被弟弟调戏了,太丢人了!
7
谢涣自知理亏,最近一直殷切地帮我传递消息,谋划布局。
谢涣贴身的侍从柴英送了东西过来:
「这是殿下让我给您的几封密信,还有这是一对金钗。」
我翻了个白眼,谢涣现在真是无所顾忌了哈,在我府上,连暗卫都敢调出来现身了。
不过我的目光落在镶了宝石而流光溢彩的金钗时,立刻亮了。
好吧,勉强原谅他一次。
不过不得不说,谢涣还是非常有用的,尤其是借助他,太子的行踪便也在我掌控之中。
我和谢涣成亲之后,皇帝对我更加怀疑了。
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过是怕被人抓住话柄,动了军心罢了。
正是如此,我也该尽快动手了。
事不宜迟。
我收起字条,把它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谢涣正悄咪咪地把手放在我的腰带上,被我一巴掌打了回去。
他立刻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姐姐,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一点奖励都没有吗?」
我瞪他一眼:「你自己也得利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把字条的消息告诉他:「三皇子明日就会向皇帝上书,请皇帝去墨城观祥瑞。」
墨城,是靠近齐燕边境的一座城池,最近传说水中出了龙状的长石,是极为罕见的祥瑞。
事实上,这座城池不仅离燕国近,离我父母曾经驻扎的地方更近。
也就是说,那里有很多我可以凭着声望调动的老部下。
所以皇上从太子那里收到的密报就是,这个祥瑞是假的,是我和三皇子相勾结,打算在那里弑君夺位的陷阱。
而太子的消息则是从谢涣手中拿到的。
太子给皇上的建议是,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他让皇帝假装去看祥瑞,然后在三皇子和我逼宫造反时,把埋伏的兵调出来,彻底诛杀我们。
总之就是,我负责忽悠三皇子,他负责忽悠太子,最终目的就是把他们全部带到墨城这个地方。
柴英评价我们俩:「两个人一万个心眼子。」
起初我担心多疑的老皇帝不会亲自前往墨城,没想到低估了老皇帝想要除我而后快的决心。
借助谢涣告诉太子的那些消息,我已经露出了不少马脚,我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一直猜疑却不能除了我,眼下让我彻底成为乱臣贼子的机会在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更何况太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就有了另一层打算,拼命地劝皇帝御驾亲临。
我揉揉太阳穴,笑道:「我倒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信任你。」
谢涣殷勤地来替我揉头,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道:「我骗了这么多年人,谁都信我,就姐姐识破了。」
我嗤笑一声:「你还挺骄傲。」
他又滑下来手捏我的肩膀和胳膊。
我发现谢涣特别喜欢找个由头碰碰我,比如捏捏贴贴碰碰摸摸,小动作多得很。
一开始我还打他的手,后来就懒得管了。
「姐姐,事成之后,我就要回燕国了。」
「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我动作一顿,忍住心头酸涩:「去去去,好好回去做你的嫡子。」
他却软了声音,蹲下身抬起头看我:「可是,我舍不得姐姐。」
「我是燕国最尊贵的皇子,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与燕国世代为敌的齐国戍将的独女。」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低下头,正对上他闪闪亮亮的眼睛,揉碎一池星光。
8
七日后,墨城。
刚到墨城的官驿,谢涣就端着壶茶进了我的屋子。
不一会儿,他又独自出来,径直去找太子,说是已经把我迷晕捆了起来。
现在三皇子没了我那部分军队的支持,正是把他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三皇子带着兵正埋伏着,等我的里应外合,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太子的兵马。
皇帝稳坐修缮一新的官驿,慢条斯理地品着地方新贡上来的吃食。
他正做着今日不仅除了逆子,还除了心腹大患的春秋大梦。
直到猝不及防地看着拎着剑的我。
他霍然起身,惊慌地撞碎了几个盘子。
「来人!快来人!」他喊出声。
我却在他恐惧的眼神中缓缓跪下:「陛下,太子谋反,臣自当竭力护您无恙。」
皇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这就是太子和谢涣的计策。
我给三皇子的许诺是,用我的兵马,以祥瑞之名把皇帝和太子引来,然后一举击杀;而在京城的良妃则与他里应外合。
而谢涣与太子的谋划则是,先假意揭穿我与三皇子,把皇帝引到墨城来,然后在除掉三皇子之后,直接杀掉皇帝。到时候直接推给三皇子,就称三皇子弑君,太子虽极力搏杀,除掉逆贼,还是没能救回皇帝。
到时候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等登上大统,谁还敢胡言乱语?
多疑的老皇帝当然也怀疑过太子,只是让他放心的是,太子手中并没有兵权,那点府兵比起他调过来剿灭三皇子的兵马,不值一提。
他只是没想到,他的这个儿子为了登上皇位,竟然不惜与敌国达成同盟,向敌国借用兵马。
这个问题我还和谢涣探讨过,三皇子虽然母家势大,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威胁到他的地位,他还是正正经经的储君,何必铤而走险?
而谢涣给我的解释是,老皇帝多疑多思,太子虽入主东宫,却如履薄冰,刀悬在头上的痛苦和老皇帝尚且健壮的身体让他没了耐心。
所以啊,老皇帝有今天,都是他自作孽。
皇帝陷入了空前的犹豫中,信我,还是不信?
不过他也没犹豫太久,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的人就到了。
太子在诛灭三皇子后,突然把刀锋朝向了自己人。
皇上调来的这些兵马与三皇子拼杀已有不少折损,其中又被太子策反了一批,再加上燕国的人,皇上的亲兵节节败退。
「趁着太子还没有包围上来,请陛下即刻撤离。」
皇上病急乱投医,带着身边最后的御林军在我的引导下一路逃窜。
直到——
我为他安排的埋骨之地。
我的兵马,实际上都布在了这里。
图穷匕见。
看着身边的御林军一个个中箭倒下,皇帝终于把目光移向了我:
「果然是你。」
「乱臣贼子。」
「你们江家就是乱臣贼子!」
我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凛利的目光射向他:
「你错了。」
「江家世代忠良,只有我一个乱臣贼子。」
「可是讽刺的是,忠良的人都因猜忌而死,而我,却能活到最后。」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皇帝,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你暗算我父母的地方,如今,便血债血偿吧。」
9
我吩咐他们整合可用的兵马,先调一批赶往京城。
京城内,意欲里应外合的良妃早就被皇帝安排的人拿下,只是皇帝一死,皇位虚悬,谁为继承人便是关键中的关键。
朝堂内,我有陈霰的支持,他爹做了十几年的相,最能看清局势,也最有话语权。
军队里,如今消息秘而不发,我派的这支军队只要最先赶到,就能控制京城。
至于后宫,上次见面我已经提点过淳贵妃,她虽没有正式收养成轩,却也在偷偷照看。
如今,万事俱备。
太子以为谢涣只是不受宠的皇子,却没想到,他能调来的燕兵,足以反噬他。
狼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将胜券在握的太子斩于马下。
我带着人与谢涣会合。
环顾四周围上来的燕兵,我淡淡开口:「谢涣,你什么意思?」
原来这匹小狼的牙不仅朝向了太子,也朝向了我。
他知道我已经将大部队先行派走,故意留人来围我。
谢涣明明算计了我,却还是一副委屈的样子:
「姐姐,跟我回大燕吧。」
我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目的?」
谢涣往前走了几步:「姐姐,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姐姐志在鸿鹄,若非如此,怎么能把姐姐带回去呢?」
我也往前走了一步,逼问他:「你既知我志在鸿鹄,又怎会回去做你的笼中雀?」
谢涣摇头:「姐姐与我同归,愿意做未来的大燕皇后也好,愿意继续做朝官也好,只要姐姐不离开我,怎样都好。」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姐姐,我对你是真心的,天地可鉴。」
我爱怜地抚摸他的脖颈,看着他贴身的侍卫都警惕地握住了刀。
「谢涣,可惜了。你碰见的是我。」
我绽开笑容:「昨日膳食里,我给你下了毒。今日你若不放我走,燕王和燕后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谢涣却毫不在意的样子,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只要姐姐愿意随我回去,就算是死在姐姐手里,我也认了。」
我歪头一笑:「你认,你的下属可不敢。」
柴英连忙开口:「殿下,不可!」
唯一的嫡子死在这里,这些随从怕是都得陪葬。
谢涣看着我,握紧拳开口道:「带她走。」
柴英跪在地上:「殿下金玉之躯,属下恕难从命。」
众人纷纷跪了一地。
我挑挑眉:「我这人从不开玩笑,你今日若带我走,定是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我翻身上马,回头看向他:
「别的女人也许会为你由爱而生的占有欲而窃喜,但我不会,我的目光早就不在男女之爱上停留了。」
「我不会把我的命运交给任何人。」
狂风呼啸,谢涣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撒娇的样子、喂我糕点的样子、一件件试衣服给我看的样子,以及在烛火下低低切切、喁喁私语的样子,一幕幕在我眼前滑过。
我心中酸涩,纵马的缰绳却未停。
人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
我必须要往前走,绝不能回头。
尾声
成轩年纪太小,继位之后,大部分的事务都落在了我这个摄政王的身上。
是的,我不仅是大齐唯一的女侯,现在,也是大齐唯一的王。
陈霰再次高升,他和他父亲在扶持新皇上起到了定鼎之功,而他父亲也着手用自己的声望为儿子铺路。
他时常来找我,每次还是穿我和他曾经最喜欢的月白色团袍。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喜欢月白色的袍子了,现在我喜欢的是青色。
谢涣穿青色的外袍时,俏生生的像一根翠竹,脸上有些稚嫩,却格外清直动人。
陈霰提着锦盒进来,语气温柔:「忙了这么久,先吃些东西吧。」
我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这么晚了,我确实累了。」
「剩下没有看完的,就拜托陈大人了。」
我站起身,要往外走。
陈霰叫住了我:「流霜。」
我顿住脚步,他却没有再开口。
回到府中,我刚脱下官服,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
直到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
我挑眉道:「看来我府上的护卫真要换一批了,从前的清远侯府,现在的摄政王府,都挡不住你了。」
谢涣又是一贯的可怜语气:「我这一路,别提多难了,要是被抓住,可就要被押送过来见姐姐了。」
「可我又不像姐姐那么狠心,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转过身,点点他的头:「燕国虽然势弱,但燕王也算英明神武,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嫡子啊?」
谢涣笑了:「不是姐姐说的嘛,得不到是拿捏男人的武器。」
「我也被姐姐拿捏了呗。」
昼长夜短,满室春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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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8: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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