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实验室:真实的谎言
罪案故事馆
当薛子晨母亲将手里那瓶浓硫酸对准我的时候,我才明白,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过了今晚,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01
砰!砰砰!
「李一,你在里面吗?快开门!」
我在睡梦中被吵醒。
听声音,门外是隔壁宿舍的袁浩。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不到上午十点。
袁浩扯着嗓子大喊:
「李一,出事了!老薛跳楼了!」
迷糊中听到这么一句,我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我慌里慌张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我才发现,袁浩后面,还跟着吴安琪。
吴安琪是老薛组里的学姐,也是他的女朋友。
「李一,老薛他……死了。」
袁浩带着哭腔扑向了我,一个趔趄,我差点倒摔在寝室的地板上。
看袁浩这神情,我才意识到:「老薛真的跳楼死了。」
我和室友老薛,是绝配。
我喜欢夜间活动,老薛恰恰喜欢早起。
我习惯晚饭之后再进实验室,开始我「新一天」的工作。
等在实验室忙活一晚上之后,随便吃个早餐,就回寝室睡大觉。
而老薛呢,他习惯早睡早起,我回寝室准备睡觉的时候,他正洗漱完毕准备出门。
而每当我睡醒觉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一天的学术,回寝室休息了。
在过去的两年里,早出晚归,迎来送往。
我们彼此最常说的话就是:
「回来了?」
「嗯,出去呀?」
袁浩大口地喘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叨叨念着:
「死了,我眼看着他从实验楼上跳下来的。」
门外站着的吴安琪,用手轻轻拉了一下门,哽咽着说:
「李一,王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
然后,她就哭得哽住了,嗓子眼里再没了声音。
我连忙应声:「好……好好,我穿上衣服,咱们马上走。」
我手忙脚乱地从衣橱里拽出一件短袖就套在身上,又抄起睡觉前搭在凳子上的长裤,几乎是边提裤子边往门口走。
我和吴安琪下了宿舍楼,朝着教学楼走去。
一路上,我们俩似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腿向前艰难地迈着步。
02
吴安琪所说的王教授,是我们材料学院的王杰副教授。
这个人善于钻营,手上项目很多。外界传言,年底学院教授评选,他很有戏。
薛子晨老家在东北,从小学到硕士都是在哈尔滨读的。
到了读博阶段,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来到了南方这个边陲小城,进了王教授的组。
吴安琪也是王教授组里的博士生,比薛子晨大一个年级。
老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本地的吴安琪在生活上帮了他很多。
又由于两人共同负责一个课题,就日久生情,成了情侣。
而我,虽然不是王教授的学生,却和他们共用一个实验室。
在老薛没来的那一年,我总能和吴安琪碰上面。
由于教授之间的合作,我也和王教授熟络了起来。
来到王教授办公室门口,我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的声音,显得急不可耐。
打开门,才发现副校长、院长和两个警察都在里面。
「警察同志,这位就是薛子晨的室友,李一。」
王教授起身向大家介绍着,他瞟了吴安琪一眼,摆手示意我往屋里面走。
这间办公室本来就不大,现在七个成年人挤在里面,更让人燥热难安。
看着有点紧张的我,靠门的警察首先上来握手:
「李一同学,你不要紧张。王教授和吴安琪同学已经和我们说了很多。现在呢,就想再问问你,你最后看见薛子晨是在什么时候?你们都说了什么?」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今早五点半回的寝室,回去的时候,他刚起床。」
「那你们都聊了什么?」警察接着我的话发问。
「因为我今天下实验比较早,所以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寝室。」
「平时我六点到寝室,老薛……哦,子晨已经洗漱完毕了。所以他今天问我为什么回去早了。」
说到这,我顿了一下,看警察并没有打断我,就继续低着头说:
「后来他进了卫生间,他喜欢坐在马桶上刷手机。我往床上一趴就睡着了。」
「后来……我就记得他要出门的时候把我叫醒,问我下午五点能不能起床?」
「老薛叫我在实验室等着。」
「我问他要干吗,他说今天就到日子了。」
「等等!」警察连忙摆手叫停了我,「今天就到什么日子了?」
我这才抬头,发现整屋子的人都在盯着我,我拿眼扫了一下吴安琪。
「今天……是子晨准备求婚的日子。最近这个月,他总和我提这件事。」
等我说完这句,大家不由得「啊」了一声,就连询问我的警察,也诧异地张大了嘴。
吴安琪再也忍耐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凝重的气氛死压着我,我感觉这屋子变得越来越小,仿佛要把所有人生吞了。
「您好,我有点喘不过气,咱们能把门打开吗?」我小声地问了一句。
警察点了点头:「没问题的。」
「不能开门!」我还没起身去开门,王教授就驳了我的提议。
「那个……嗯,外面来来回回都是人,影响不好。」
他说得对啊,在评选教授这么个节骨眼,自己的学生跳了楼。
王教授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把影响降到最低。
警察也没理他,问院长:「薛子晨的家长通知了吗?」
院长连忙起身,殷勤地回答道:「通知了,我们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妈妈正要坐最早的飞机往这边赶。」
老薛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
他母亲为了把他拉扯大,一直都没有再嫁。
老薛曾和我说过,母亲和吴安琪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警察把脑子偏向在一旁记录的同事,两个人互相看着点了点头,同时站起了身。
警察询问得差不多后,副校长把他们送出门,回过身赶紧又把门关上了。
他眼里冒火,用手指着院长:「老赵,你怎么回事?怎么我还不了解情况,警察就到了?」
院长连连摆手:「副校,这真不怪我。我是第一时间通知您的。我和警察是脚前脚后到的老王办公室,他们不是我找的呀。」
说完,院长朝王教授使眼色,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呀!」
王教授此时就像战败的斗鸡,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
他陷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扶了扶眼镜,有气无力地说:
「副校,薛子晨跳楼的时候正好被一个学生看见了,是他报的警。」
副校长叹了口气,「算了,我不是在追究报警的事,这事也瞒不住。」
还没等王教授和院长回答,副校长突然转变了语气:
「我是想问,他为什么跳楼?是不是你平时把他逼得太紧了?」
副校长好话术,一句话就把责任全都推给了王教授。
「副校,我平时对这孩子,确实有点严厉。」
「可能前两天我批评了他,话说得有点重了,但谁想到他就跳楼了。」
见副校长没搭话,王教授又从嘴里挤出一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年是我晋升正教授的关键时期,我也不想他……」
「住嘴吧你!」副校长气得猛拍桌子。
副校长还要继续往下说,可他意识到我和吴安琪还在一旁,话锋一转:
「这件事不要和外人声张。就算是别人问,也不要谈!老赵,你跟我回我的办公室。」
副校长和院长一前一后走出了王教授的办公室,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嘱咐:
「有什么新情况,赶紧向我汇报!」
随着「砰」的一声,副校长结结实实地关严了门。
办公室就剩下王教授、吴安琪和我三个人,房间又变得大了起来。
吴安琪还是在一吸一顿地抽泣,王教授则不断摩擦着头顶仅剩的那几根头发。
而我,才刚刚从过去半个小时的「疯狂」中缓过神来。
一时间,不知道是去是留。
我就静静地坐在王教授对面的椅子上,整整十分钟。
坐在那,回想起和老薛的过往,不觉得鼻头一酸。
「李一,你回去吧。有什么问题,我再找你。」
王教授突然对我说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逐客令。
我站起身,看了看角落的吴安琪,她并没有走的意思。
于是,我独自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03
已经连续闷热半个多月了,空气稠乎乎的,好像凝住了一样。
老薛跳楼的消息早就在学校传开了。
我加快脚步往寝室赶,胡乱拿钥匙捅开了门。
冲进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就像今天刚睡醒时的那样。
我多想一切如初,可那又怎么可能?
我翻过身,让自己面对着老薛的床位。
看着他床上的玩偶熊有点出了神,就好像老薛还躺在那。
那玩偶熊,是吴安琪送给他的纪念日礼物。
自打他们两个官宣之后,实验室里人人夸赞郎才女貌。
我还记得老薛早上临走时,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
那是他即将求婚的幸福感。
可谁曾想,几个小时后,我们竟阴阳两隔。
老薛,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躺在床上,浑身乏力。
但大脑却异常兴奋,疲惫却不想睡去。
「老薛究竟为什么会跳楼?」
我实在想不通。
这一年,王教授一直拉着老薛做和校外企业合作的项目。
这些项目耗时费力,对老薛校内的读博学术进展毫无帮助。
而且,项目做成的好处,全都进了王教授的个人腰包。
就在三个月前,老薛刚刚帮他完成了净水吸附材料的合成测试。
厂家很满意,给了王教授十二万酬劳。
而王教授呢,转手给了老薛五百块,并让他继续努力。
「才给五百?你可是没日没夜地给他干了小半年啊!」
我替老薛抱不平,但老薛却反过来劝我:
「哎呀,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教授,我只是个博士生。」
「再说,我自己也积累了经验了嘛!」
看我还是气不过,老薛大手一挥:
「走!这五百块,咱撮火锅去~」
我只能对着他苦笑:
「你这个人呀,就是太老实,对别人太好了!」
老薛确实是个大好人。
我对他的评价,就是两个字:「仁义」。
他乐观,随和,总是一副阳光的派头。
这几年,不管实验室谁有困难,老薛第一个冲上去帮忙。
去年,袁浩的爷爷和姥姥接连去世。
等袁浩第二次去找王教授请假的时候,王教授直接瞪着眼骂了一句:
「你们家人都死绝了?」
袁浩又气又恨,但王教授以耽搁实验进程为由,就是不批假。
就在袁浩心急火燎的时候,老薛主动提出,袁浩请假落下的进度由他加班完成。
王教授这才不情愿地准了假。
为此,袁浩是千恩万谢,几次拉着老薛要请他吃饭。
可老薛却总是拒绝:「太客气了,小事儿,小事儿~」
可我知道,为了帮袁浩赶进度,一向不熬夜的老薛连着干了好几个通宵。
还有那次,实验室乙醚泄露,站在通风橱面前的我毫不知情。
是老薛,捂着鼻子把我拽出了实验室。
如果没有老薛,我估计直接就昏倒在实验室了。
在王教授手下读博这几年,面对导师的压榨和 PUA,老薛总能念着王教授的好;
王教授的那些侮辱人的谩骂,老薛笑着面对;
王教授分派下来的超额的学术任务,老薛埋着头苦干;
甚至王教授叫他去幼儿园接自己的儿子,或者去超市买菜,老薛都一一照办。
我有时在想:
「王教授要是这么压榨我,我早就跳楼了!」
我不止一次劝老薛要学会反抗:
「你不反抗,他就一直欺负你!」
老薛却安慰自己:
「哎呀,只要我能顺利毕业,拿到博士毕业证就行啦!」
「再说,我不是还有安琪呢吗?」
每每说到这,老薛都是一脸的幸福。
他的心态真不错,是读博人群中少数的可以把学术和生活分开对待的人。
老薛经常说:「学术不是最终目的,享受生活才有意义。」
虽然老薛比我们岁数小,但是心智却比我们成熟。
所以,我们都开玩笑叫他「老薛」。
想起刚才在警察问话时王教授的那副嘴脸。
还有吴安琪哭肿的眼睛。
再想到和老薛过往的点点滴滴。
我更加睡不着了。
「老薛究竟为了什么而跳楼?」
我翻了个身,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行!我必须弄明白!」
就在我起身穿裤子准备再次出门找袁浩和吴安琪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猛地惊了我一下。
「李一,我飞机晚上七点落地,大约要八点到你们学校。」
「你能在校门口接我吗?麻烦了!」
——老薛的母亲。
老薛的母亲一年前来过学校,姓何。
她刚到寝室就帮我们收拾卫生,整理床铺。
看见我的第一面,何阿姨往我手里猛塞土特产。
榛子啊,蓝莓干啊,后来我足足吃了小半年。
何阿姨总是和我说:「我们家晨晨岁数小,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呀!」
就是那一次,我们俩加了微信。
也就是那一次,吴安琪正式见了老薛的家长。
我赶忙回复:「没问题,阿姨。我在学校门口等您。」
我本来打算再加一句「您别着急」。
后来转念一想,太多余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老薛的母亲怎么能不着急。
我看见手机微信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可是过了好久,却不见何阿姨再有新的信息传来。
我猜何阿姨一定是打了字又删掉,反复几次,就是没点发送键。
我盯着手机微信屏幕,甚至期望何阿姨的新信息快点到来。
过了将近一分半钟,我的手机屏幕终于显示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李一,阿姨想求你点事。」
04
和何阿姨发完信息,我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怎的,我就是有一种冲动,要为老薛的死,弄清楚真相。
我背起平日里的双肩包,离开了寝室,径直走向了实验楼。
可到了那里,才知道,由于老薛跳楼,学校紧急通知,实验楼封楼一周。
长长的警戒封条,把我和实验楼隔在了两边。
我焦急地向里面探头,试图寻找一些可以溜进去的机会。
我拿眼一扫,正看见值班的门卫老邢。
老邢是我们学校的门卫,在这里快三十年了。
实验楼,教学楼,办公楼,学校的人总能看见他巡逻的身影。
老邢命苦,老婆早早离世,扔下他和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学校的老师都在给老邢介绍老伴,但老邢的托词总是那么几句:
「等我家妮子成人的。」
「等我家妮子毕业的。」
「等我家妮子结婚的。」
「老邢!老邢!」
我卖力地冲老邢挥手,老邢听到了我的叫喊声,踱着步往我这边蹭。
「老邢,这楼怎么封了?我东西还在实验室呢!」
老邢知道我和老薛平日里关系好,目光中透露着关切。
老邢双手背后,歪着脖子往楼顶瞧:
「那小子跳楼之后,我就接到封楼的通知了。」
「啊?我那充电器,笔记本都在楼上,能上去拿吗?我保证很快就下来。」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试图请老邢通融通融。
「那可不行!」老邢连忙摆手。
「学校三令五申,谁也不行。这还是王杰特意过来嘱咐我的呢。」
「王教授?」我不明白为什么王教授要亲自过来安排封楼的事。
「不然还有哪个王杰啊?」
老邢提起王教授,总是直呼其名。
也难怪,因为王教授做的那些事,老邢算是恨死他了。
四年前的一天,老邢照例夜巡,突然发现王教授的另一个实验室有明火。
他来不及多想,抄起走廊的灭火器,破窗而入,把火给灭了。
幸亏老邢发现及时,要不然火势发展到什么程度,谁都不知道。
后来老邢说:「想想都后怕。」毕竟实验室还那么多易燃药品呢!
灭火之后,老邢按照流程第一时间在学校安全系统里面进行了上报。
当时,正是王教授从助理教授升副教授的关键时期。
本来院里面材料都过审了,相当于板上钉钉。
可没想到出了这件不大不小的实验室事故。
为了平息此事,王教书到处送礼。
校长,副校长,院长,副院长。
甚至连隔壁实验室的管理员,王教授都备上了一份厚礼。
可是,王教授单单没有给老邢买点什么。
一方面,他埋怨老邢为什么没有在上报学校之前事前和他通气;
另一方面,王教授心里觉得,灭火治安,这是老邢应该做的。
一个保安,还不值当他拉下面子送点什么。
不仅如此。
他对老邢的颐指气使,也变本加厉。
抬器材,搬器具,甚至还让老邢洗过一回车。
眼看着王教授日后可能升入学校管理层,本着不敢得罪的心态,老邢都一一忍了下来。
但是,有一次,王教授做得过火了。
那是一个暑假,学校没什么人,老邢上大专的女儿也正放假,就带了半块冰镇西瓜来学校看老刑,当时老邢正在实验楼值班室听收音机。
老邢一看女儿来了,乐得合不拢嘴,父女俩掰开西瓜,边吃边聊。
正在这个时候,王教授来实验楼找人,路过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吃西瓜的老邢爷俩。
也不知道王教授那天犯哪股邪火,一边用手指着老邢女儿,一边快步地朝值班室走去。
「她是谁?怎么随便进值班室?」
老邢见状赶紧介绍:
「王教授,她是我的女儿。这不是西专放假了吗,今天没事就来看看我……」
还没等老邢说完,王教授居然发出几声冷笑:
「来看你?咱们这重点高校是她能来的地方吗?你是来上班还是来玩的?要玩,回你那破大专玩去!」
说完话,王教授一脸轻蔑之色,转身就上楼了。
值班室里只留下老邢父女俩,呆呆地发愣。
老邢最疼自己的女儿,在他的眼里,女儿是全世界最优秀的。
这些年,老邢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拼尽全力给女儿提供一个幸福的成长环境。
但是,王教授当着她女儿的面,丝毫不顾及老邢为人父的尊严。
不光训斥了老邢,更调侃了老邢女儿的大专学历。
这是老邢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自打那以后,老邢就恨上了王教授,并开始直呼其名「王杰」。
老邢说完,看我还没有走的意思,又添了一句:
「小子,你快走吧,王杰看见了又得找我麻烦。」
眼见进实验楼是不可能的了,我只能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就碰上了吴安琪。
05
「李一,何阿姨和你联系了吗?」
「她什么时候到呀?」
还没等我开口,吴安琪先问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并不知道何阿姨的安排。
而且,她是特意来找我的。
「她说差不多晚上八点到学校,让我在校门口等她。」
我把何阿姨告诉我的行程,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吴安琪。
吴安琪愣了一下,一脸错愕。
为什么何阿姨事先联系了我,而不是她。
看着她复杂的神情,我问出了心里早就想问的那句话:
「安琪,老薛到底为什么跳楼?你知道吗?」
吴安琪用手捋了捋头发,轻声说道:
「他……他这不是刚刚有一篇文章被拒了嘛。然后去德国交换的事也被王教授叫停了。」
「估计,他就一时想不开了吧。」
吴安琪说着说着又要流泪,我赶忙从背包里拿出纸巾递了过去。
吴安琪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埋怨起自己:
「也怪我,也有好好开导他,反而和他吵架。」
在去王教授办公室接受警察问话之前,我曾在路上怀疑过,是不是老薛提前求婚被吴安琪拒绝了,所以才跳的楼。
可是在接受问询的时候,当我说出老薛的求婚计划时,我特意看了一眼吴安琪。
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惊讶和痛心,说明老薛还没有向她求婚,也就不存在求婚被拒这种情况了。
而现在看着吴安琪已经哭哑的嗓子和肿透的眼睛,在心疼老薛的同时,我也开始心疼吴安琪了。
准确地说,我更心疼老薛和吴安琪这对苦命的鸳鸯。
「那你知道,王教授为什么阻止老薛去德国交换吗?」
我急于为老薛平冤昭雪,想从他最亲近的人身上得到一些有用信息。
「不知道,可能是老薛交换大半年,就没有人给他干活了。」
吴安琪有气无力,声音越来越微弱。
「那这么说,还真是王教授逼死了老薛!」
「安琪,我想搜集王教授平日里学术压榨学生的证据,然后上交给学校,为老薛报仇。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拉着吴安琪和袁浩他们一起搜集证据,毕竟他们才是王教授科研组的人。
平日里的邮件呀,信息啊,还有文章投稿记录啊,从这些信息里一定能够找到王教授学术不端、压榨学生的证据。
再加上吴安琪、袁浩他们的证明,人证物证在一起,一定能把王教授扳倒,为老薛报仇!
「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吴安琪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老薛最爱的女人,居然在老薛失去生命之后,连为他伸张正义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
我不顾体面,也不想迁就吴安琪的情绪,大声地质问她。
「学校不会只听我们的一面之词。而且,老薛是自杀,警察也不会把王教授怎么样。」
「再说,王教授要是倒了,我们怎么办?我还有不到半年就毕业了……」
「好了,你别说了!」
我怒不可遏,打断了吴安琪的「自辩」。
此时的她,让我感到愤怒,更让我感到恶心。
在老薛这条人命面前,吴安琪居然首先想到的是她的学业和前程。
亏得从前我还对她有好感。
「你不管,我管!」
我撂下两句狠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样没有方向地走着。
我感到一阵饥饿,才想起来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毕竟距离老薛跳楼,也才不过半天光景。
来到三食堂,走到排队人数最少的兰州拉面窗口,点了一碗面。
面条卡在嗓子上,我感到更堵得慌了。
看着桌子上还剩下那大半碗的面条,我连抬起筷子的兴趣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
「李一,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发短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导师,崔教授。
我赶紧离开了三食堂,背着包往办公楼走。
到了导师的办公室,敲门,进屋,坐下。
导师正捧着茶杯,用嘴吸溜热茶。
还没等我说话,导师压低了声音示意我凑近:
「李一啊,薛子晨的事你就不要再跟着掺和了,知道了吗?」
我一下子就愣了,来之前我知道导师找我就是因为这件事。
但我没料到导师居然会如此开门见山,态度鲜明。
这简直就是给我下达了最高指示。
「导师,我不是瞎掺和。王教授平时确实很欺负薛子晨。这一点薛子晨的女朋友和同门师兄弟都能证明。」
我不甘心,想为老薛再辩解两句。
「那这事你也别管了!」
导师猛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摔,严肃地看着我:
「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情!」
「再者说,人家女朋友都没像你这么热心,你跟着忙活什么?」
说实话,我真的有些害怕了,因为导师从来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
导师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清了清嗓子,又把茶杯端了起来:
「李一啊,学校领导都和我指示过了,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
「就算薛子晨是因为学术压力过大而自杀,那也是其他组的事。」
我还想说点什么,导师示意要先把话说完:
「再者说,咱们都在学校里。你也要毕业,我也要工作呀!」
这句话一出口,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反驳了。
因为这件事,搞得大家不能毕业,或者教授同事间的关系变差,这是谁也不想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导师为什么就知道我还在「掺和」这件事呢?
我只和吴安琪说过,要搜集一些王教授学术不端、压榨学生的证据。
我的导师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我,还告知了我不要「瞎胡闹」。
实验楼被封,吴安琪不想和我一起搜集证据。
现在就连我一向敬重的导师也明确地禁止我再与此事有任何瓜葛。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近年来高校学生受导师压榨被逼自杀的事件屡屡发生,可最终大多不了了之。
仅靠着学生的一己之力,想要扳倒导师背后这巨大的利益链,太难了!
一下子,仿佛全世界都在与我为敌。
或者说,是我与全世界为敌。
最好的兄弟被导师压榨跳了楼,我只想为他讨一个公道。
怎么就这么难呢!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晕头转向。
回到寝室,我把手机闹钟定到了晚上七点,倒头便睡。
06
晚上七点。
我怕何阿姨提前到学校,就想着早点去校门口书报亭那坐着等她。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王教授和吴安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我并没有选择走上去和他们打个招呼,而是特意绕开他们的视线,选择了书报亭旁边的一个角落坐下。
在那个角落,我死盯着王教授和吴安琪。
他们俩虽然没有交流,但是却仿佛早就互相达成了协议。
现在我更加确定,是吴安琪告诉了王教授何阿姨的行程。
我也猜到,应该就是她第一时间通知了王教授我要彻查此事,王教授才找我的导师向我施压。
没想到,为了能毕业,吴安琪居然这么快就倒戈到了王教授的阵营。
不用问,王教授一定许诺给她了优秀博士毕业论文奖等一系列好处。
其实这些都不稀奇,王教授一贯的处事风格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要能往上爬,拉多少人垫背都无所谓。
还记得我申请博士的时候,他看中了我,三番五次地联系我,让我进他们组。
可是,我早就知道他的嘴脸,一直不同意。
没承想,他甚至越级在学校的博士生申请系统里篡改我的信息,把我的第一导师志愿改成了他。
后来,多亏我的导师崔教授据理力争,才把我捞起来。
要不然,等学校程序走完,我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不就是加入他的组,要不就是浪费一年时间,来年再次申请。
也是因为这件事,王教授怀恨在心。
虽然他不是我的直接导师,但因为我们共用一个实验室,平日里没少给我穿小鞋。
自打认识了王教授,我才明白什么叫作「千万不要得罪小人」。
这个人眼中,只有自己,没有他人。
这个人处事,只有利益,没有人情。
不用问,他已经靠着利益互惠搞定了吴安琪。
我真替老薛不值,跟了这么一个导师,又爱上了这么一个女人。
而现在,王教授已经知道我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我和他的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李一,我刚下飞机,晚点了。」
「我大约八点半才能到学校,麻烦你再等一下。」
七点四十五,我收到了何阿姨的信息。
我看了眼坐在马扎上的王教授,他显得那样不耐烦。
我并没有告诉他何阿姨短信的内容。
我就想让他在这无尽的等待中再多煎熬一会儿。
八点二十五,何阿姨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学校大门东侧。
她打开车门下车的一瞬间,王教授和吴安琪「噌」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王教授快步走到何阿姨的面前,伸手便握:
「您可来了,路上辛苦了!」
吴安琪紧跟在王教授后面,悄声说道:
「阿姨,您来了。」
何阿姨并没有回应。
她对这两人的到场,显得很冷漠。
何阿姨环顾四周,看样子是在找我。
「何阿姨,我在这。」
我一面从书报亭朝她跑着,一面挥手。
看见了我,何阿姨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她顺手递给我一个黑布袋子:
「李一,我想去你们寝室收拾下晨晨的东西,行吗?」
我接过袋子,才发现何阿姨除了身上挎着的小包和这个黑布袋子,其余什么都没带。
「当然可以啊,何阿姨,咱们这就去。」
「但是,实验楼被封了,我进不去。那里还有一些老薛的东西。」
我向何阿姨告知了实验楼被封的情况。
「子晨妈妈等一下,咱们要不要先谈谈?」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已经有点愤怒。
何阿姨听了王教授的话,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子,冲着他面无表情地说:
「先谈谈也好。」
「咱们直接去晨晨的实验室谈好吗?」
「那里还有些他平时做实验的器具,我想收着,留个念想。」
「王教授,您可一定要答应我啊!」
何阿姨的这几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除了我。
「好呀,好好好!」王教授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那咱们,现在就去实验室。」
一行人进了学校,往实验楼走。
整个实验楼黑漆漆的一片,所有实验室的灯都关了。
这和往常的灯火明亮相比,更显出一股阴森。
不多时,我们已经走到了一楼电梯处。
门卫保安老邢本想拦一下何阿姨,看见后面跟着王教授,也就没管,继续低着头摆弄手机去了。
「老邢,你也和我们来一下。我们去实验室看看。」
王教授看了看空空的实验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叫着老邢和我们一起上楼。
老邢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好拒绝。
本来何阿姨走在最前面,当她听到王教授叫了保安老邢的时候,突然停在原地。
她虽然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当时愣了一下。
我向前赶了一步,率先到了电梯门。
后面的王教授、吴安琪还有老邢,都陆续赶了上来。
自始至终,何阿姨没有回头,眼睛就死死盯着电梯门。
我按下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何阿姨让王教授、吴安琪和老邢先进去。
就当我伸手请何阿姨进电梯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
「李一,给你添麻烦了。」
「过了今晚,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我瞬时呆住,不知如何回答。
「哎呀,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都是我们应该的,你俩快进来呀!」
王教授一脸横笑,招呼我和何阿姨进电梯。
说这种不痛不痒、不荤不素的空话套话,王教授是行家。
他现在最想干的,就是让老薛的母亲在和解书上签字。
然后年末他继续评选正教授。
反正博士生有的是,风头一过,来年再招也就是了。
07
我们的实验室在六楼,不大不小,八十平米左右。
因为是共用实验室,其实还总显得有点挤。
实验室的左侧,是一个个柜子,里面存放的都是化学试剂。
王教授径直走到了实验室的最角落的桌子旁,把桌面清空,又搬来三把椅子。
自己坐了一把,然后招呼我们大家过去。
看起来,他是想在这张桌子上让何阿姨签和解书了。
吴安琪首先走了过去,坐在王教授的左边。
保安老邢腿脚不好,腰上又挎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哗啦啦」地也走了过去。
但是,老邢注意到剩下的两把椅子,又回头看了眼还在门口的何阿姨和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下,只身靠窗户站着。
「子晨妈妈,您也快过来吧。」王教授伸手招呼着。
「王教授,我来了。」
何阿姨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短短六个字,却力量十足。
从实验室门口走到最角落的桌子,何阿姨没有选择最近的路线。
而是绕来绕去,在好几个储物柜旁打转。
眼看着何阿姨不断向桌子靠近,等她最后绕到王教授面前的时候,众人这才发现,何阿姨的手中,拿着一瓶已经开了盖子的浓硫酸。
还来不及多思考,何阿姨就已经把王教授、吴安琪和老邢全都堵在了角落。
那瓶硫酸,是我递给何阿姨的。
而我,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实验室门口,注视着实验室里面发生的一切。
在来学校之前,何阿姨曾在微信上请求我帮她一个忙。
何阿姨说,老薛临跳楼之前给她发过信息,说自己被这个世界骗了。
何阿姨觉得,老薛跳楼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她信不过吴安琪,更信不过王教授。
在老薛日常生活的交际圈中,她选择相信了我。
而我,也不打算辜负她的这份信任。
何阿姨和我说了她的计划。
她事先准备好录音笔,逼着王教授承认平日里压榨欺负老薛的事实。
再把录下的口供上交学校和警方,为自己的儿子伸冤报仇。
可怎么才能逼着王教授说实话呢?
在实验室用硫酸,是我想出的主意。
我本想提前拿出浓硫酸放在进门的角落,何阿姨可以直接拿起来逼迫王教授认罪。
可我没承想,实验楼被封。
本以为计划泡汤。
可王教授急于解决这件事,让我们有机会回到了实验室。
王教授、吴安琪和老邢,三个人往实验室最里面走的时候,我悄悄地打开了储物柜,拿出了那瓶浓硫酸,递给了何阿姨。
一切都是那么地慌张,可一切又仿佛那么地有条不紊。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铁了心要为老薛站好最后一班岗。
只要我在这把守着,王教授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
「阿姨,您这是干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吴安琪,吓得失了声。
「我想要真相!晨晨到底是怎么死的!」
何阿姨终于不再冷静,整个人变得癫狂起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那硫酸的手也不住地颤。
空气中的酸味,更让众人对她手里的硫酸深信不疑。
王教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真怕她一时失控,把硫酸泼过来。
毁容,失明,致命,这些硫酸的危害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王教授吓得不敢说话,低下了头。
气氛紧张极了,角落里的三个人谁都不敢动。
因为就算他们其中一人扑上去和何阿姨缠斗,也大概率会被硫酸泼到。
而且,其他的人,也逃不过我这一关。
再说,谁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呢?
一切都在按照原计划进行着,紧张中我又感到了一丝放松。
何阿姨看了一眼讶异的他们,苦笑了一声。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的计划成功了。
「这位大哥,对不起。我没想把你卷进来。」
何阿姨又看了看靠着窗户站着的老邢,发自内心地致歉。
老邢没说话,只是又把身体往窗户墙那侧靠了靠。
此刻他只想离何阿姨越远越好。
「其实我想要的,是这两个人。」
老薛的母亲说着话,又把硫酸高高举起,对着王教授和吴安琪,大声嘶吼着:「是你们,害死了晨晨!」
「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子!」
王教授和吴安琪早就吓得体似筛糠,语无伦次:
「我……我们……没有害他啊,他……他是自杀的。」
「闭嘴!」
何阿姨拉长了声音,血贯了瞳仁,两个眼睛仿佛随时要从眼眶中蹦出来。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何阿姨一字一顿:
「你们两个,一个一个说。」
何阿姨又恢复了刚开始的平静。
可我却一头雾水:「除了王教授,何阿姨为什么还要针对吴安琪呢?」
计划中没有这一环节啊?
听着何阿姨凄厉的叫声,我突然感到害怕,甚至后悔把硫酸交到她的手中。
我赶忙从实验室门口往角落跑,边跑边喊着:「不要冲动。」
何阿姨听见我从身后靠近,突然一个半转身,向后一挪步,把我也罩进了硫酸的喷洒范围之内。
她高声喝住了我,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李一,我知道你对吴安琪的那点意思。」
「今天想救她,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说完,再次把手中的硫酸举高,厉声冲王教授和吴安琪嘶喊着:
「你们俩谁先说!」
08
「我……我先说!」
听到何阿姨说:「谁说好了,我就放谁走。」
王教授抢着要为自己辩解。
「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王教授是老油条,一看今天不拿出点诚意,不能善终。
随即转变了语气:
「我平时对子晨太过苛刻了,实验进度逼得有点紧。」
就连承认错误,王教授也要极力撇清自己的干系:
「院领导催得更紧。拿不出成果,我这项目就算是废了。」
「都怪我,为了晋升正教授,我把我们组这几个孩子逼得够呛。」
事情进展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王教授居然这么快就承认了是由于自己学术压榨,才导致老薛跳楼自杀。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竟逼得子晨跳了楼啊!」
说完话,王教授假模假样地扯下了眼镜。
双手展开捂在眼睛上,好像在为老薛的死而感伤。
我本以为何阿姨会就此罢休,毕竟这是我们事先最想要得到的结果。
可自打何阿姨把硫酸对准我的那一刻起,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了。
何阿姨没吭声,又举了举手中的硫酸,指了指吴安琪,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换你了。」
「阿姨,我……我也有错。」
「我平时应该多关心子晨,不应该和他耍脾气,使性子。」
「我……我是真想和他开心一辈子的。」
「呸!」
何阿姨突然发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让吴安琪说完,指着她冷冷地发问:
「和晨晨一辈子,你配吗?」
这话问完,吴安琪突然梗住了,仿佛被人点了穴位。
听老薛说,何阿姨在街道办事处干了一辈子。
察言观色,她最在行。
看见吴安琪的反应,何阿姨顿时明白,自己心里的猜测已中了六七分。
她狠狠地咬了下嘴唇,哽咽着说:
「你知道晨晨临死前给我发短信说了什么吗?」
吴安琪听到何阿姨的发问,眼神中透露出惊恐和不安。
半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说,你骗了他,教授骗了他,这个世界骗了他。」
「我当时正在和朋友打羽毛球,没有看手机。」
「要不然,晨晨也不会……」
说到这,何阿姨再也控制不住,「哇哇」地大哭起来。
在这之前,我曾问过何阿姨,老薛是否在跳楼前和她说过什么。
但何阿姨却告诉我,老薛什么都没说。
而现在的情形明摆着,何阿姨是有备而来。
而她,也对我有所隐瞒。
「几个月前,晨晨就和我说,你总会莫名地收到转账。」
「花钱也突然变得大手大脚。」
「你能告诉我,你骗了晨晨什么吗?」
何阿姨继续着发问。
吴安琪被这一系列问题搞得措手不及。
因为上午警察问询时,曾经提到过,老薛的手机破损严重,想要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现在,面对何阿姨的质问,吴安琪不知如何回答。
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滴打在窗台上,滴答滴答。
仿佛是在给吴安琪的回答做倒计时。
「你不愿说,我替你说。」
「孩子,你是被人包养了吗?」
何阿姨此时已顾不得什么体面。
她了解自己的孩子,女朋友的背叛比教授的压榨,更能摧毁自己的儿子。
吴安琪连忙否认:
「阿姨,说话……可要讲证据。」
何阿姨没有证据,但也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我不知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这场看似与我无关的闹剧,却把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我自认为与何阿姨共同设了一个局,为的就是在局中逼王教授就范。
可现在,我却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也是局外人。
「包养你的那个人,就是王教授吧?」
忽然,从没说过话的保安老邢冒出这么一句。
可就是这句让我和何阿姨都感觉不可思议的话,王教授和吴安琪却像是突然被人扯开了遮羞布,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老邢看他俩不吭声,继续说着:
「两年半前,我在教学楼值夜班,照例巡楼。」
「那天王教授办公室是黑的,但里面却有声音。」
这几句话听得我和何阿姨一头雾水。
可王教授和吴安琪却突然紧张起来。
说到这,老邢顿了顿。
看得出来,他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老邢又转头看了看满脸泪痕的何阿姨,心一横,咬着牙继续说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隔着门一听,就知道里面在干那事儿。」
这话一出,王教授想要制止老邢,但看了看何阿姨手中的浓硫酸,还是憋了回去。
「我悄悄地下了楼,就等着天亮,看王教授办公室里面出来的是谁。」
「你猜我看见谁了?」
老邢话出嘴边,眼神随即转向吴安琪,仿佛在用眼神为自己的问话做一个回答。
这简直不可思议,何阿姨一瞬间也愣住了。
吴安琪仰着脖子大叫:
「你胡说!两年半前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再说,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呢?」
老邢哈哈大笑,变得毫无顾忌:
「同学,这些年你们俩在那屋里干的什么事,干了多少次。」
「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啊!」
说完这句话,老邢有一脸不屑地看向王教授。
那份畅快的复仇感,尽显于老邢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此时的吴安琪,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而王教授呢,一身诡辩之技只能无处施展,只在那愤愤地咒骂:
「天杀的臭保安,污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邢用手一指王教授:
「对!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臭保安!」
「你瞧不起我可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我的女儿!」
老邢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窗户,踱着步,向何阿姨走来。
何阿姨变得警惕了起来:「大哥你干什么,退回去!」
老邢满脸的不在乎:
「大妹子,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相信,你也不会拿硫酸泼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王教授所说的话有种本能的怀疑。
但是老邢这几句话,我却深信不疑。
说着话,老邢已经走到了何阿姨的身边。
转过身,和何阿姨共同面对着坐着的王教授和吴安琪。
此时,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
老邢向前一步,伸手把王教授对面,本该何阿姨坐的那把椅子抽了过来,挪到了自己的屁股底下。
一坐下去,老邢长输了一口气。
看得出来,久站让他那条病腿的老毛病又犯了。
「刚才那些个话,我本不打算说。」
「但是,你仍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老邢越说越激动,甚至比此刻的何阿姨还要激动。
「这可是一条人命!」
说着话,老邢转向何阿姨:
「大妹子,我实话和你说了吧。」
「今天凌晨,他们两个又在办公室鬼混了!」
「你儿子六点二十上的楼,不一会就跑下来了。」
「后来就跳了楼。」
「你要说这其中没有关联,打死我也不信!」
外面雷神轰隆,伴着老邢这一连串的爆料,狠狠地震动着每个人的心。
站在门口的我,此刻也靠了过来。
老邢这一连串的爆料,猛烈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
我走到何阿姨的身后,生怕她接受不了打击,晕倒过去。
王教授又把之前摘了的眼镜重新戴上,双手合十交叉,目光呆滞地看着众人,仿佛在迎接着审判。
大家都不出声,对于整件事,大家心里都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忽然,一直趴在桌上痛哭的吴安琪,大叫一声,抬起了头,转向身旁的王教授,拼了命地拉扯:「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们!」
我不知道,她嘴里的「我们」,指的是她和王教授,还是她和老薛。
09
「是你害了我!是你强迫的我!」
吴安琪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我强迫你的?」
「直博名额,论文一作,欧洲访问机会,我全给了你!」
「还不够吗?」
王教授也不再顾及为人师表的形象。
而他的这通反击,更坐实了他和吴安琪的奸情。
「这些都是你补偿给我的!」
说着话,吴安琪撕扯王教授衣袖的手缓缓垂下。
整个人又像是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堆缩成一块。
「吴安琪,子晨没来的时候咱俩就好了,事到如今,你还在子晨母亲面前演什么?」
王教授突然变得不再理亏,而是扬声质问起了吴安琪:
「当初你为什么主动追人家?」
「还不是咱俩商量,怕惹人耳目,东窗事发。」
「你拿薛子晨做个幌子吗?」
听到这,我恨得直咬牙。
没想到让老薛打算付出一生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突如其来的反咬,让王教授和吴安琪都失去了理智。
「你说薛子晨是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而且老实,容易拿捏。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王教授一看吴安琪开始推卸责任,又看了眼愈发激动的何阿姨,生怕这一瓶浓硫酸就这么朝自己泼过来。
于是再也不顾什么脸面,索性把一切都说明白。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爱子晨的!是你一次次地强迫我!」
吴安琪也不管这些话有没有用,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王教授用力地拍着桌子,脑袋冲向吴安琪大声咆哮着:
「那为什么还时不时地来我办公室暗示我?勾引我?」
「论文奖金满足不了你,最近又开始朝我要钱!」
王教授和吴安琪就像两头疯狗互相攀扯着。
他们心里明白,今天这事是过不去了。
只能尽可能地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
王教授和吴安琪的这场闹剧,在大家面前上演。
我听着,看着,也难过着。
三年前,我也曾暗恋过吴安琪。
曾经几次鼓足勇气想要表白,却都退缩了。
后来老薛来了,他们在一起了,而我和老薛也成了室友。
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自己对吴安琪的那份情愫,也就被永远地埋藏在了心里。
不明不暗,不增不减。
在我眼里,吴安琪是那样地美丽,那样地纯洁。
我衷心地希望她和老薛幸福。
因为,我希望她幸福。
可如今,短短一天的时间,她变了。
她变成了一个被人包养,玩弄感情的人。
我无法接受。
替老薛不值,替何阿姨不值,也替我曾经的那份痴情不值。
我也不愿再在这个实验室待着。
我只想离开这,去哪无所谓。
此时的老邢也变得激动不已,破口大骂这两个畜生。
他咬着牙,想要随时上去和王教授拼命。
可令我惊讶的是,此时的何阿姨,却变得异常冷静。
她再也站不动了,身子一摇一晃,马上就要栽倒。
老邢见状,赶紧起身,把她搀到自己的椅子上。
何阿姨死死地攥着那瓶硫酸,惨然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阿姨肩膀剧烈地颤动着。
她知道。
离自己儿子死亡的真相。
越来越近了。
王教授见何阿姨说不想伤害自己,也知道事到如今无法再瞒,只能松口说了实话:
「昨天子晨……我们一起聊了一下实验进度。」
「时间太晚了,我就让他先回去,告诉他今天早上七点来办公室,我们继续讨论。」
这一点王教授没有说谎,早上老薛还和我提过一嘴,说他还要找王教授讨论问题。
「可没承想,他……不到六点半就来了。」
「那时候……她还没走。」
说着话,王教授看向了吴安琪。
「等后来开门,才发现子晨一直在门外。」
「他朝我办公室里面看,一眼就找到了安琪。」
「然后,他就跑掉了。」
听到这儿,何阿姨又放声痛哭起来。
而我的心也碎了,「老薛当时看到那一幕,该会是多么地难过啊!」
王教授继续说着当时的情景:
「我当时慌了,想追,又……不敢追。」
「我当时就想,给子晨补偿。」
王教授越说越快,仿佛想要一股脑把自己的懊悔之情全都表达出来:
「只要他肯回来谈,论文,奖金,留校名额,我都可以给他争取啊!」
「可谁知道,子晨这孩子……就……就跳楼了!」
听到这,所有人都心疼老薛。
两年的热恋,让老薛早就认定吴安琪是他生命中的那个女人。
而今天,又是老薛准备求婚的日子。
可是,就在这么幸福的日子里。
老薛却撞见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平日里敬重的导师厮混在一起。
爱情,事业,学术,理想,生活中一切的美好原来都只是一场谎言。
突如其来的不堪,彻底击垮了老薛。
他最后选择在顶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何阿姨看着吴安琪,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孩子,他说的都是实话吗?」
吴安琪紧闭了双眼,惭愧地猛点头,脸上的泪珠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何阿姨眼泪已经流干,一只手指着王教授和吴安琪:
「感谢你们说了实话。」
「放心,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你们两个,自有天收!」
说完,何阿姨朝着我示意:
「有什么事阿姨自己担着,不会连累你!」
这番话,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总感觉何阿姨在谋划着什么。
我不露声色,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何阿姨又站起身来对着老邢鞠了一躬:
「大哥,您是我家的恩人。」
「这份恩情,我只能下辈子还了!」
说完这段话,何阿姨突然眼神一发狠,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举起已经在手里攥了一晚上的浓硫酸,要朝自己身上泼去。
王教授吓得哑了声,吴安琪一声大叫。
老邢还没反应过来。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朝着何阿姨拿硫酸的手踹了过去。
没踹很准,但也够到了她的胳膊。
何阿姨手中的硫酸瓶「噌」地一下飞了出去。
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最后直直地坠落到地上。
硫酸瓶并没有摔碎,只是里面的硫酸奔涌而出。
刺鼻的酸味就着「滋滋」的腐蚀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实验室。
我一把抱住何阿姨,不让她再有其他过激行为。
老邢也凑过来,帮着我控制住了她。
「让我死!」
何阿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三个字,然后就倒在我的怀中抽泣了起来。
硫酸预警已经解除。
座位上的王教授和吴安琪,却没有起身逃走。
也许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一次,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
10
警察把我们带出实验楼的时候,我们在全校师生的围观下,陆续上了警车。
王教授低着头,吴安琪捂着脸。
老邢则满脸骄傲,不住地和围观的人招手。
我歪着脑袋,回头朝上看了一眼老薛跳下来的地方。
接着,我又下意识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二十九分。」
警车开向警局,经过一夜的审讯,尘埃落定。
老邢当夜录了笔录就被放回了家。
由于那瓶硫酸,我和何阿姨以「扰乱公共治安罪」被拘留 14 天。
而这件事早就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还没等王教授回到学校,学校就向全社会发布了处理意见:
王杰教授学术不端,被学校清退;
而吴安琪,则被处以留校察看的处分。
两周后,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我和何阿姨打了和照面。
我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何阿姨眼神无光,面色惨然,苦笑了一句:
「过往只是片段,生活还要继续。」
那神情,像极了生前的老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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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2 11: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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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男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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