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的协议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一位父亲,亲手签下一纸协议:和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恩断义绝,永不联系。
18 年后,儿子撕毁协议,万里寻亲。
所以在我的世界里,契约精神就是一个黑色的屁!
是我亲爸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被拐卖的我亲妈后,给买家签的一个罪恶的协议:带走老婆,留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养家的婶子经常给我描绘一个画面:
我爸唰地一下拉开衣服,露出捆在腰间的炸药,厉声高叫:「今天要是带不走我婆娘,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时至今日,婶子以及村里人谈起我爸当年的壮举,依旧满脸崇拜,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然,我是无缘目睹当年我爸的风采,那个时候我和哥哥还在我妈肚子里。
但纵是村民对我的父亲钦佩有加 但他们仍然秉承村里的规则,铁叉挠钩团团围住我爸和两个警官,不让他们带走我妈——那个花了 8000 块买来的媳妇儿。
最终,纵使我的英雄父亲腰捆炸药,千里奔赴而来,依旧没能救走我和哥哥,只救走了他的婆娘,我的妈妈。
这个精壮的四川汉子,签字画押,承诺永远不会来要自己的两个儿子,并坚守契约精神,一言九鼎,带着他舍命救下的婆娘,一去不回。
将我和我的双胞胎哥哥扔在了这个万恶的村庄。
至今。
1
我妈是在怀孕期间被拐的,而且被拐就是因为怀孕,因为她属于超生,要被抓去流产,她就不顾一切地跑了,在逃跑的途中慌不择路遇到了人贩子,中招了……
当然,我没见过我妈,这些都是从抚养我的养家的婶娘嘴里听来的一星半点,婶娘也是从我妈嘴里听来的一星半点,因为在我婶娘嘴里聪明伶俐的我妈也是不肯多谈那段经历的,毕竟,那是她生命里最屈辱的黑色段落。
而我就在这一星半点中组合出我万里跋涉而来的生命之图呈现在这里,假如有一天我也死了,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无奈又无光的脚印吧。
很扯很神奇是吧?
你可以不信,你可以说我在编故事,你一帆风顺,甚至花开富贵的人生里都是阳光灿烂,怎能相信这角落里苍蝇一般的人生?
而我 31 年的生命,每一天都在这种黑暗里独行。
是的,独行,尽管我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哥哥,但他也许是一直被抚养得居无定所,也许生来就带着我亲爹的刚强基因……
所以他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恨这个村庄,恨这个村庄里所有的人,更恨把我们俩弃如敝屣的亲爹亲娘。
他鄙视这个村庄,也鄙视我。
鄙视我的听话,乖巧。
他每时每刻都在想逃离这个村庄,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我们的亲生爹娘。
最终,他逃离了。
以生命的代价。
而我,依然在这里。
这个被我和我哥深恶痛绝的村子四面环山,土地贫瘠,主要农作物就是红薯。
从我记事起,一天两顿饭,顿顿清水煮红薯。
锅里捞两根红薯吃了,噎得直直脖,就再用水瓢舀点煮红薯的水灌下去,一顿饭就这样了。
没有女人肯嫁到这个村子来,村里一多半的媳妇儿都是来自买卖。
我不知道天府之国的我妈是哪辈子造了孽,跟这个鬼地方搭上了线。
抚养我长大的婶娘(养家这边的)对我说,我妈是因为躲计划生育被拐来的。
这位婶娘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而且我妈能够逃出生天,跟她也脱不了干系,尽管她从来没有明确承认过这个问题,但如果没有她明里暗里的帮助,我妈寄不出那封求救的信。
我妈被我养父买到手的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所以我妈价格贵,比别人贵出来 5000 块钱。
因为人贩子说,这是一买俩了。
养父家里弟兄姐妹四个,仨儿一女。
我养父老二。
因为一只眼睛在小时候玩炮时炸瞎了,所以虽然也长得人高马大的,却一直没娶上媳妇儿。
一直到老三都娶媳妇分家了,他还是单身,和爹娘,妹妹一锅摸勺子。
但家里人刚开始并不愁,愁啥?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妹妹么。就等着妹妹妮儿长大了,够年龄结婚了,给她二哥换一个媳妇儿就行了。
那时候换亲在农村很是流行。
但有时候计划不按计划来,好不容易巴望着妹妹长大了,小妮子却自己有了心上人,死活不给二哥换媳妇儿!
老二(我不想喊他爹,下面就称老二)赌气睡在床上不起,绝食抗议。
老二的爹娘愁得想跳井,最后老娘跪在女儿面前:「妮儿,你就给你哥换门亲事吧!只要你答应这件事,你提啥条件娘都答应!」
妮儿说:「娘,你起来,我答应!」
但当天半夜,妮儿跑了。
跟着心上人私奔了!
老二一看妹妹跑了,心一下凉得透透的。
媳妇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没有媳妇儿的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万念俱灰。
不活了,继续绝食。
老两口一筹莫展。
尤其老太太,觉得自己教女无方,觉得自己没看好闺女,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
在极度的内疚和焦虑之下,服毒自杀了。
惊闻母亲自杀,妮儿悲痛欲绝,带着私奔的丈夫一步一个头磕回家。
老二闻听妹妹带着那个拐男人回来了,也不绝食了,从床上跳起来撸个磨棍将小夫妻俩乱棍打出!
并慷慨扬言:「从此以后,李家没有这个闺女,别说今天老娘死了,就是以后老爹死了,也没有你来奔丧的份!」
他咬牙切齿说这个狠话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跪到妹妹门前。
妹妹跑了,老娘死了,热热闹闹的一家四口就剩爷俩了。
但老二因为再也娶不到老婆了心里不爽,即使母亲的横死也难以熄灭他心中的怒火。
再加上两位女眷的突然离去,家里的生活一下兵荒马乱,连饭都吃不上了。
于是爷俩的日子过得青黄不接,跌跌撞撞的。
没撑一年,老头子也死了。
老头子一死,老二的好运气就来了。
这话不是我说的,老二说的。
村里的金牌人贩子大刘带来一个南蛮子。
对,那几年是那个村子买媳妇买孩子最猖獗的年代,来源多是云贵川,统称南蛮子。
简称蛮子。
村里人奔走相告,大刘又带来个蛮子,可好看了。
2
彼时老二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猪窝一样的床上做春秋大梦,一听这事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大刘家跑。
只看一眼就沦陷了。
当然,只要是个母的他就会沦陷。
更何况这个身材丰满、面目清秀的小媳妇儿。
我婶儿说,我妈很漂亮。
但大刘出价惊人:8000 块!
老二气得脸通红,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你这也太黑了吧,那个谁的老婆你不才卖给他 3000 么,比这个还漂亮!」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现在城里工人工资都涨了你不知道?再说这事现在越来越难干了,我都多长时间没带货回来了,你心里没数?」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货越来越难搞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但这也太贵了……」老二依旧咂着嘴,但气势已短了三分。
「一点不贵,我这可是买一送一啊!」大刘看一眼我妈,将嘴巴凑近老二,「这是个带肚子的!」
「啥?」老二一下没反应过来。
「肚里有崽了!你没见那个腰身多粗?你该不是认为那是胖的吧?超生,出来躲计划被迷上道了……」
大刘退后一步,得意洋洋:「你买回去就是老婆孩子都有了,一步到位!你说 8000 到底贵不贵?」
「啥?肚里有崽了?那不应该更便宜么?」老二可不傻。
「咋,你还想买个黄花大闺女?」大刘一脸讥讽。
「俺买来是想给俺生娃的……」老二想了半天不知怎么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憋半天憋出来这句话。
「肚子里的生下来再给你生啊!不耽误事啊!」
「那俺哪养得起这么多嘛!」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大刘看一眼我妈又附耳过来,「养不起不会卖啊?刚生下来的小崽子抢手得很哪!运气好的话要是个男娃,10000 都不止!你赚大发了!」
老二一拍脑袋瓜子,豁然开朗。
这可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看来老李家祖坟真的冒青烟了!
他一把攥住大刘的手,激动得结结巴巴的:「那……那……那咱就当说定了爷们,这个蛮子你可得给俺留着,我也不还你的价了,但你得给我时间去凑钱……」
「多长时间?」
「这……这哪说得准呢,反正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光蛋六猴的,一个子儿也没有,我让俺家老大老三凑去,不够再想办法。」
「俺三老爷三奶奶就没给你留点家底子?」
「留个屁,给老三盖完屋就没几个钱了,老头看病全花没了!」
「要说恁这一家子也真不是过日子人家,这一个这么大个的儿子还没成家呢,就不准备点后路?算了,不说了,你快去凑钱吧!但咱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你不来,我就卖给别人了!卖完了我还得出去找货,不能搁家一直等你!」
但老大和老三倾尽家财也才给老二凑了三千多块。
大家都很穷。
其他亲戚想都别想了,关键是借了拿什么还,自家兄弟算是帮忙了,以后有钱就还,没钱拉倒。
其他人的不还不行吧?
所以饶是老二跑断了腿,说自己老婆买到家就下崽儿,崽儿卖了钱就能还上。
但谁信呢?
这不是开玩笑么!
三天期限到了,老二愁眉苦脸地揣着 3000 来找大刘。
大刘一看这架势,这不行啊:「3000 够干嘛的啊二叔,那不然就算了吧,你就别要了,我这后面排着队呢,我要不是看在死去的三老爷三奶奶面儿上,早出手了,哪还能给你留到现在啊!」
老二苦苦哀求:「别,别,爷们,你看这样行不?我先给你三千,剩下的等生了娃,卖了娃再给你!」
「啥?亏你想得出来!我这卖个老母鸡给你,还得指望你生蛋还我母鸡钱?那我还卖她干嘛?自己留着不好吗!」
「那……那……那要不然这样,生了娃你直接抱走,你有门路能卖贵,你卖一万两万那是你的本事,我反正只打 5000 的账,你看行不?你有啥不相信我的啊?我反正就住这村上,跑不了猪也跑不了圈的……」
大刘的三观已经被老二的脑洞震得稀碎(如果他有三观的话),歪着头想了半天慢悠悠开了口:「二叔,你别尽在我身上想办法啊!你不是还有个妹妹么?去她那要啊!」
「不去!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
「你看你这就傻了吧?干嘛不去啊!断绝关系归断绝关系,但你忘了她还欠你一个媳妇儿了?」
「何止一个媳妇儿?她欠我一个娘!要不是她我娘能喝农药?」
「还是的啊!那这笔账必须要跟她算啊!话说回来了,即使咱不提这些伤心事,谁家嫁姑娘不要彩礼?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姑娘,这就黑不提白不提的便宜那小子了?」
「去!别的话咱多一句不说,咱就说一句走遍天下都不出理的话,就要彩礼!」
老二又豁然开朗,脑袋瓜子一拍,拔腿就跑!
大刘追到大门口又喊几句:「别死心眼子,别开口就要 5000,多要点!要 10000,留点还价的余地!不给你就别回来,赖他家里!吃住他家里!」
「我再等你三天啊,多一天都不等了!」
第三天晌午,老二揣着 5000 回来了。
豪气万丈地拍下 8000 块,终于抱得美人归。
隔两天在集上做小生意的我婶儿碰到了妮儿,妮儿鼻青脸肿。
被自家丈夫打的。
老二把她婆家闹得翻天覆地。婆家嫌丢人,七凑八凑弄了 5000 给他。
老二揣着 5000 块刚一出门,丈夫就给了她一个嘴巴子。
丈夫说,早知道这样根本不要她!比买媳妇还贵!
妮儿蹲在我婶儿摊位前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痛心疾首地表达了自己对这段曾经奋不顾身的爱情的深深的不值:「三嫂子,我后悔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给俺二哥换个媳妇儿,俺娘也不至于喝农药死,我还有个娘家走,现在的我是回不得南朝去不得北国,两头不是人……」
但老二的日子却是红红火火地过起来了!
至于妹妹被他祸祸成啥样,他才不管,从他揣着 5000 块志得意满走出妹妹的大门时,心里又一次和妹妹恩断义绝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3
大家也都觉得老二是捡到宝了,这 8000 块花得是真值!
这个值不仅仅是因为我妈带着肚子,而是因为我妈太听话了,太贤惠了。
进家第一天就袖子一撸开始搞卫生。
彼时老太太已经去世两年多,家里早被俩光棍汉造得不能入眼,屋里院里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新媳妇进家三天,就洗刷三天。
连墙上老二抹的鼻涕都被刮了下来。
这个家焕然一新。
老二乐得找不到北。
别人买的媳妇都是跟防贼似的看着守着,这个媳妇根本不用,一看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死心塌地过日子的架势。
但别人说,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吧,毕竟 8000 块呢!
不得不说我妈真的是有勇有谋,丝毫没有露出一点要跑的意思,一言一行都流露出要跟老二白头到老的决心。
收拾完家里收拾地里,把之前老二撂荒的菜地都拾掇了起来,当时正值秋天,萝卜白菜种起来!
又撺掇着老二去赊个小猪崽,说喂了过年吃肉。
这把老二乐呵得直接找不到北了。
这还跑啥?你看打算得多长远?
白菜一天天大起来。
小猪仔一天天大起来。
我妈的肚皮也一天天大起来。
老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润。
眼看着媳妇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二决定带媳妇去医院检查检查,做个 B 超,给医生塞点钱,问问是男孩还是女孩,让大刘先去给铺铺路,看谁家需要买孩子的,男孩不是还能多卖点钱么!
结果,一去医院检查,老二直接乐疯了!
男孩!
还是双棒儿!
全村轰动。
都说这李老二真是好命啊,买一送俩,还都是带把的,抢手货!
老二越发宠爱媳妇儿,集集带着媳妇儿赶集,想吃啥给买啥。
有人好心提醒:「别大意了,集上人多,一不小心就跑了!」
「跑?往哪跑?这么大的肚子她根本就跑不动!」
的确如此,我妈的身子越发沉重起来,走路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赶集的时候,买了几斤毛线,每天坐在门口的阳光里安静地给肚子里的孩子打毛衣。
老二便坐在旁边满足地看着,冬天的阳光给身边的女人镀了一层金光,额上的头发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抚一把……
这日子,简直就是神仙一般啊!
我妈抬起头,对上老二痴迷的目光,叫一声:「老二啊,你还怕我跑不?」
「不怕。」
「我不跑,这边吃喝都比我家强哩,我跑个啥!再说我这肚子里还有俩孩子,也跑不动啊!」
「是哩!」
「你桥工干活去吧!挣俩钱过年,过了年生孩子也要用钱,生孩子也要花不少钱呢!你在家里看我能看出钱来?」
老二便跟着村里的工头去桥工干活去了。
临走把我妈托付给我婶儿。
让她看着,不要跑了。总归还是有点不放心的。
我妈便天天去我婶儿家坐着打毛衣,自己的毛线打完了又给我婶儿的孩子打,打的花样好看极了,比买的都好看。
左右邻居也都买了毛线,来央求女人给自家孩子打一个毛衣,年轻的女子便拿了毛线来学花样儿。
我妈来者不拒,热情又大气。
我婶儿去赶集摆摊,我妈便在摊位旁边坐着打毛衣,打累了便站起来溜达,街这头溜到街那头,见人就打招呼,好像她在这生活了几十年。
日子看似不惊不喜地往前走着。
春节前老二挣了千把块回来了,虽说不多,但过春节是够了,过了年再去挣点正好够生孩子的。
我妈种的白菜抱得铁结实,每一棵都用红薯秧捆得板正的,一个村的白菜都没有她的长得好。
村里人每次路过老二家的菜地都要羡慕地夸一番我妈,感叹老二真是走了狗屎运,寻到了这样一个好媳妇儿。
老二一车车把白菜拉回家,在我妈的指挥下整整齐齐地摞在屋檐底下。
小猪今年就不杀了,再喂一年,明年杀,明年再喂只羊,一起杀了卖钱。
你看看,计划都打到了明年春节。
这日子过得跟铁桶似的,滴水不漏。
老二过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充实的年。我妈虽然大着肚子,还是把年货置办得井井有条,炖猪肉,炸丸子,不会就跟我婶儿学,丝毫不敷衍,连我婶儿都不由得感叹:「这个女人真是过日子一把好手,干什么像什么!」
但大年初三,年味还正浓,睡懒觉的老二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从天而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李老二大门口。
我爸找过来了。
4
现在想来,我妈把信寄出去的那段时间,是怎样的煎熬和充满希望。
她也许只煎熬信能不能寄到我爸手里,但从不担心我爸对她的执着。
这件事,从我爸掀开衣襟露出满身炸药就有答案了。
那是一个丈夫的担当。
但我爸却没坚持一个父亲的担当。
他走的时候跟我妈说,别回头,就当他们当初被流掉了。
按照现在网上流行的话儿,那就是,我爸我妈是真爱,我和我哥是意外。
没有人知道我妈是怎么把信寄出去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婶儿和李老二吵了无数次。
李老二坚决认为是跟我婶儿摆摊时我婶儿没看住,被我妈偷了空子寄了信。
我婶儿死活不承认(不敢承认),说是李老二整天带着赶集,不定啥时候寄的……
但,不管是谁的疏忽,这封信是寄出去了。
我爸接到信,找过来了。
孤身一人,本来家族里有人要陪着来,但我爸想,人去得再多,有人家村上人多么?
他把采石场的炸药捆在腰上,孤身北上。
这样当然就没法坐火车。
他就扒车。
扒火车,扒大汽车……
见山翻山,见水涉水。
终于在一个月多几天才到达我妈所在的村庄。
一起来的还有县里的两个民警。
我爸有勇有谋,怕自己带不走女人,先去寻求当地警方的帮助。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带不走自己的女人。
这个村庄好多媳妇儿是买来的,大家对这种事相当敏感,空前地团结。
一家出事,全村出动。
村里的男女老少,拿着铁叉挠钩将我爸团团围住。
我爸人单势孤,束手无策,而一起来的两个民警也显然压不住阵脚,被蜂拥而来的村民推搡到了一边。
眼看局面越来越失控,万般无奈之际,我爸一咬牙,跪倒在李老二面前:「大哥,只要你让我把我婆娘带走,你的 8000 块我一分不少你的!」
「不要钱!只要人!」众人异口同声。
老二紧紧抱住身边的女人:「我不要钱!只要人!」
「滚出去!」
「滚出去!」
众人一浪高过一浪。
连村里的狗狗们都围过来,朝着我爸疯狂吠叫。
跪在地上的我爸在众人的呐喊中缓缓站起来,解开上衣,哗一下掀开衣襟:「那就都别活了!」
我爸的腰上赫然缠着一圈炸药。
所有的呐喊戛然而止。
连狗狗都噤声了。
「今天不带走我婆娘,我就和这个破村子同归于尽!」
众人惊呆了。
警察也惊呆了。
从接到我妈的信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了,我爸才找到这里,鬼知道他一路经历了什么,又做了多少准备工作?这些炸药他又是怎么千里迢迢地带过来的?
老二看着视死如归的男人,又看看身边陪了自己大半年的女人和那个硕大的肚子,一咬牙:「大人带走!孩子留下!」
我爸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愣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
就像产房里的医生问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一样。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爸。
警察附耳低语:「应下来,先把人带走再说!」
「好,我答应!」
大刘悄悄跟老二耳语一番,让老二和我爸签一份协议,保证以后不再回来找孩子。
老二感激涕零,佩服大刘不愧是走南闯北的高手,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于是在老二的坚决坚持下,我爸在两位警察的监督下签下了和两个儿子断绝一切关系的协议。
但我妈还没到生的时候,预产期还得一个多月。
我爸就在老二家住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每晚和老二同床共枕。
呵呵,你们知道那种绝望和屈辱么?
不知道。
我无法想象。所以我爸坚守契约再也不来找我们,我宁愿相信他是不愿面对这一段经历,宁愿认为他是将这样一段生命直接像删除文档一样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删除。
我们,就当在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我妈生产,我爸坚持要到县里医院生。
老二应了,我妈肚子太大了,乡镇医院还真不敢接这个大活。
果然是一对儿子。
三天出院,老二说:「先回我家吧,出了月子再走,身体这么虚不能坐火车的。」
「不麻烦了,孩子你们抱走吧!」我爸一秒都不想在这儿待了。
我妈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来抱孩子的我伯母和我婶儿一人磕了三个头:「求嫂子和妹妹看在我们妯娌一场的份上善待我的孩子!」
她又转向老二:「信是在你去桥工前就寄出去了,跟三妹妹无关。你忘了有一次赶集,我说去上个厕所,就是去了邮局大院的厕所。」
但不管她如何费尽心机给我婶儿洗白,老二是不信的。
或者说他就是故意不信。
他要把这个锅牢牢地扣在我婶儿头上,让她心甘情愿地给他养孩子。
在他这一生中,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理由,让各种人来为他的人生买单。
而且,他不打算卖这两个孩子了。
他打算把他们当自己的儿子一样养着。
原因是什么?
他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爱吧。
尽管他不配这个字眼儿。
尽管他也不懂爱。
但他只想留下女人的影子。
这大半年的窗明几净,热汤热水,圈里的猪,地里的菜,无一不在对他渗透一个家和一个女人毒药般的温暖。
所以他松口了,他让女人回去。
所以他也贪心也残忍了,留下了女人的骨肉。
或许不管多坏的人心底深处总有一块致命的柔软吧!
尽管这柔软毒如砒霜。
他总是对我说,你妈,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人。
人性总是如此复杂。
人生总是如此复杂。
原本我和哥哥本应该在四川享尽父亲母爱,却因为我妈的一念之差,一下子掉进了这样一个无底深渊。
5
我爸带着刚生产三天的我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个地方,一刻也没敢停留。
从此杳无音信。
时至今天,我婶儿说起当年我爸腰捆炸药披荆斩棘来救妻子的场面,依然一脸崇拜。
一位在采石场工作的普通工人,就这样救走了妻子,留下了两个儿子。
这世间若有无奈的等级,这便是顶级了吧。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
而李老二也许是被我爸的气概震撼了吧,感染了吧?
突然就顶天立地起来。
不再寻思买老婆的事,只专心抚养两个儿子。
好在我爸退了他 8000 块。
赔了 8000 块,还赔了俩儿子,有时候,这世间真的是没有讲理的地方。
90 年代初,在农村买最便宜的奶粉,这 8000 块应该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经济上暂时没问题。
但人力却是个问题。
老二一个糙汉子是断断不能喂养孩子的。
我婶儿本着心虚的心理,二话不说把相对瘦小的老二,也就是我,抱回家养了。
但我伯母不给养。
养孩子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啊!
尤其一生下来就喂奶粉的孩子,没有形成一定的进食规律,夜里要无数次爬起来喂。
苦苦哀求了无数次,伯母好歹答应给养一个。
但一个月下来,人就熬得萎靡了。
只喂了 40 天,伯母把孩子一裹,扔老二床上了。
死活不给喂了。
老二一筹莫展。
大刘来了好几趟。
出价 5000,想带走一个。
老二咬紧牙关,不卖!
我婶儿是再怎么能干也养不了俩孩子的,带了一夜几乎没睡觉。俩孩子换班哭闹。
眼看我婶儿也要被熬倒了,李老二心一横,抱起我哥跪到了妹妹门口。
所以这个人啊,你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要做得太绝,你不知道将来自己会走到哪一步。
妹妹当然想给喂。
第一血浓于水。
第二妹妹总觉得自己欠二哥一辈子。
这正好是个弥补的机会。
但妹夫肯定是不允许的。
不管什么理由,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没关系,李老二又拿出来当年要 5000 块钱的无赖嘴脸,不让进家就一直跪在大门口。
初春的天,乍暖还寒,李老二直撅撅地跪在泥地里,怀里的孩子声嘶竭力地哭,一村子的人都来围观。
结果连一天都没撑到晚,妹夫撑不住了。
最后在妮儿再三保证不会耽误干一点活,也不会花家里一点钱的情况下,无奈地答应了。
但声明只给带到两岁,满两岁了赶紧带走。
李老二点头如捣蒜。
现在你别说给带到两岁,就是给带到一岁他也谢天谢地了!
两个孩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李老二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没有人催也知道出去打工了。
给俩儿子挣奶粉钱。
那 8000 块钱不能花一辈子。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到底。
其实有时候莫名感觉李老二还挺励志的。
我哥两岁多时候回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站在一起,让李老二的生活更励志了。
大儿子回来了,没人给带了,他不能再出去打工,便像女人一样在家里养猪养鸡养鸭种菜种花生,带着俩儿子去街上卖。
卖了给俩儿子买饼干,买各种好吃的。
像所有的父亲一样,倾尽父爱。
但孩子不仅仅是靠着爱成长的。
农村的环境精彩纷呈。
两个儿子的身世是一部精彩的电视剧。
两个儿子的亲生父亲是村里人眼里的英雄。
那个腰缠炸药千里救妻的光辉形象,在村里人的嘴里被无数次咀嚼,放大,生生不息……
而这些生生不息的咀嚼从来都不避讳这对双胞胎。
在他们眼里,我和哥哥这对双胞胎就是没有头脑的弃物,就是用来调侃的小南蛮子。
说白了,就是这对双胞胎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是人,就是一对小物件,根本不需要尊重。
很多时候他们的开场白往往是这样的:「哎哎,这俩小子真稀罕人啊!你俩知不知道,你爹扛着炸药把你娘救走了,把你俩留下了!」
「都说爹英雄儿好汉,这俩小子长大会不会反骨,李老二搞不好白忙活一场哈哈哈!」
我和哥哥便在这样的唾沫星子里野蛮生长。
6
我哥的反骨首先初露锋芒。
八岁那年就敢跟李老二叫板,一次因为李老二早饭烧晚了,上学要迟到了,他一把掀翻了桌子。
我总是弱弱的,从身体到性格,也许双胞胎都是互补的吧。
这种弱在李老二看来就是听话,乖巧。
所以,相比从小就叛逆的我哥,他更偏心我。
抗炸药的我爸一直没来找我们。
村里人都说,真是个爷们,一言九鼎。
其实他们也都知道,留下我们对我们的亲爹娘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但这并不耽误他们成为帮凶。
这是一个罪恶的村庄。
一群罪恶的人们做着罪恶的事。
我哥也越来越像个爷们,一言不合就跟李老二开打,十五岁就能打得李老二满地找牙。
李老二被打得坐在地上嗷嗷地哭,一边哭一边捏着脚脖子数落:「你个没良心的狼崽子啊,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8000 块钱奶粉都没够喝啊!还供你上学!」
十五岁的我哥用一只小嫩手捏住李老二胡子拉碴的下巴,眼神狠虐如老狼:「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个狼崽子!8000 块是买我娘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供我上学你亏得慌是吧!老子不上了!」
我哥辍学了。
离家出走了。
临走前翻箱倒柜找出那张协议装进口袋。
老二哭得如丧考妣,像被人挖去了一块肉。
有人说我哥去找我们的亲爹娘了。
协议只说亲爹娘不能来找孩子,又不能说孩子不能去找爹娘。
有人说,李老二这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老大要是找到了亲爹娘,老二还不走么?
有人说……
李老二终日惶恐不安,开始后悔当年为什么不多签一份协议,这世上还有讲理的地方么,爹找儿跟儿找爹有什么不同?不是一样的理么?
这不是欺负没文化的人么?
这不是抠字眼儿么?
这还有天理么?
但好在,三年后我哥又回来了。
没扛炸药,也没带爹娘。
蓬头垢面。
很显然,没找到亲爹娘。
李老二松了一口气。
愈发奴颜婢膝。
在自家儿子面前服软,不丢人。
老话说得好,宁让有儿气死,不让无儿叹死。
我哥把那张协议掏出来,撕个稀巴烂,扔到老二面前,说:
「我要去打工挣钱,给我买个手机!」
李老二立刻卖了一口瘦骨嶙峋的猪,把卖猪的钱一把交全在我哥手里:「买!剩了也不要给我了,留着你花,穷家富路。」
然后像所有的慈父一样依依不舍地把我哥送到了车站,千叮咛万嘱咐。
但我哥是真不争气啊!
打了十几年工,一分钱没挣。
还有三次回来是被警察遣返的,一次北京,一次内蒙,一次四川。
都是因为自杀。
没死成,被警察救了。
从 15 岁到 28 岁这段岁月里,他一直在寻找,绝望,自杀,遣返……继续寻找,继续绝望,继续自杀的轮回中无限循环。
终于,李老二被作得身心俱疲,病倒了。
肺癌晚期。
只有我一个人送终。
我哥还在外面作天作地,接到我婶儿的电话,他说:「他死了跟我有啥关系?我凭啥回去?死了活该!」
我哥在老二死后第二年也死了。
他从伊利大桥一跃而下,把自己摔得面目全非。
借用我伯母一句话说:他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只有我知道,他死在了那一纸协议上,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那纸协议虽死犹生。
这条路永无尽头。
他绝望了。
他解脱了。
我还在苟且。
爸,妈,李老二死了。
我哥死了。
契约死了吗?
你们,死了么?
如果没死就来找我好吧?我找你们不好找,但你们找我好找啊!
有生之年,我还能回家吗?
你们,还记得遥远的北方有俩儿子么?
我还在。
我没死。
求求你们了,忘了那张该死的协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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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9 16: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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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马车主拖行奶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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